刹那的风景

作者：绿青·薄浅黄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这天的事情，我如今还历历在目。

一切都发生在窗外空中的蓝月月光下。

这天真正的我消逝无踪，重生为全新的我。

我获得了自由。

他还把他的所有留给了我。

这天除了我心中绽放的山茶花外，一切的一切全都消失殆尽。

失去了你。

失去了我第一次结交到的挚友。

现在我全力守护的山茶花上，铭刻了崭新的约定。

我甚至当场舍弃原来的名字，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第一章 山茶花《含蓄的温柔》

◇1 【我】

以时间来说，二十四年的岁月在一般人眼里，不知道算是长还是短？

如果是持续从事某件事二十四年，应该称得上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么想来，二十四年的寿命应该算是段长时间了。毕竟，这个人持续活在世上长达二十四年。

但我此时想起平均寿命这个词汇，脑中随后闪过不同的看法，觉得活过二十四年根本不能算是长寿。

纵使我在心中已经看清了一切，仍继续寻找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因为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准备在今天拉下乘载二十四年光阴的人生帷幕。

我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无法结婚，也无法生子。

……一辈子活着，只是为了缓慢迎向死亡。

我的人生实在称不上是彩色的。

不过，能肯定的是我拥有优渥的家境与和善的家人。

我的父母都是医生，经营的医院还相当出名，所以我才会拥有优渥的家境。

我这二十四年来生活的房间，就位在父母经营的医院内。

是间专为我打造的病房。

由于是医院病房，因此墙上贴的全是白色壁纸，但会配合我的年纪调整房内的装潢摆设。

相较于世上一般人的房间，想必是大同小异才对。

虽然我没参观过其他人的房间，没有半点比较基准，但总觉得不会相差太远。

如果真要列举不同之处，大概只有一点，那就是我无法离开这间专为我准备的病房……

我之前也有段怨天尤人的时期，比如自己为什么要诞生到这个世上？自己的境遇又为什么会这么悲惨……？

在我得知身为医生的双亲为无法治愈我而深受打击时，我下定决心要接受我生病的事实。

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见识的事物，想尝试的事情。

所以我不放弃痊愈的希望，阅读了许多书籍，也以当上医生为目标用功读书。

我想要继承双亲衣钵成为医生──直到临死前都还怀有这个想法。

由于我的父母从未放弃治疗我的病，因此我始终相信自己会好起来。

毕竟这个时候的我也只能相信医学，努力活下去。

我用我的方式，努力活过了二十四年的岁月。

所以、所以……

爸、妈、镜花，我过得很幸福。

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哭泣。

我这辈子非常幸福……

……………………………

……………………………………

……………………………………………

「您是第68号勇者大人。」

我的耳里传来音调略高、听起来像是女子的说话声。

突然清醒后，随之而来的是晕眩想吐的感觉，还有宛若被人揍了头的疼痛，有一瞬间甚至停止了呼吸。

我像是要抽离这种状态，翻动自己身体改变方向，同时拼命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跟我说话的人是谁？在这之前我在做什么？身体为什么会这么痛！？

「您是第68号勇者大人。」

在我还一头雾水时，耳里再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然而我还无法将声音转化成可理解的语句，因此只能任其消散。

有一瞬间，我觉得可能是护理师在跟我说话。

但是，在思考这件事之前，内心疯狂涌现自问自答的语句。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开口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

此时，我第一次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右手臂，右手腕被戴上一个手环，手环还散发透着蓝色色调的银光。

我忍着疼痛和想吐的感觉，转动脸部查看周遭情况。

此处并非我长年入住的病房，是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地方。

「您有那种疑问是很正常的事情，能否听我解释一下？」

女子可能见怪不怪，所以对我说话时语气平淡，表情也几乎不曾改变。

「…………」

在她说话期间，我想吐和疼痛的感觉逐渐消失，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至于身体这些不舒服的感觉为什么会消失？内心为什么不再感到慌乱不安？我就没有深究这些问题了。

「勇者大人，您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她应该是在跟我说话，但我无法理解勇者这个词汇的含意。

「我……不太懂您为什么要那样称呼我。」

「我接下来就是想和您解释这件事情。话说，您的身体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对，刚才那种疼痛和想吐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

女子听到我的回答后点了点头，接着开始用平淡的口吻说明我目前大致的处境、面临的状况，还有身处的这个国家。然而，我总觉得她的言行间隐约显露出不屑一顾的态度。

她每讲一句话，我心中的疑问就变得越多，但不知为什么，我毫无开口询问的念头，只是默默听着她说话。

「那么，我带您到房间去，到那之后会再进一步向您详细说明……」

我对女子点头表示同意后，虽然整个人还摇摇晃晃，但还是想办法站了起来。

她开始缓步前进，我打算跟着她走……我的脚却没有动静。

本该向前踏出的脚没有动作，因此我的身体失去重心，往前倾倒。

在感到疼痛的同时，有可能是撞到不该撞的部位，我的意识越来越朦胧。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眼前所见的画面是女子正用极度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我看见她那身黑色长袍上有个淡黄色的正圆形刺绣。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刺绣让我一直联想到高挂在深夜空中的月亮，最终我失去了意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我恢复了意识。

女子再次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并且向我说明这个世界的现况。

她说这里不是我出生长大的那个世界，而是个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别于我出生长大的世界。在我那个世界都称这种地方叫异世界。

我在这个异世界，依旧保持着黑发黑眼的样貌，和在日本出生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听说有人发动魔法，召唤具备勇者素质、阳寿已尽的魂魄，所以我才会被召唤过来。

这个世界的勇者，好像指的是受召唤前来保护人类免遭魔物荼毒的存在。

老实说，我很纳闷为什么自己会被召唤过来。

我和我妹镜花都很喜欢有勇者登场的冒险小说，所以读过相当多的这类作品。每个地方对于勇者的概念或多或少有些出入，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重责大任会落到我肩上。

你们自己的世界，你们自己想办法拯救不就好了──我在听女子说话的同时，可能是心里想着这样的事情，所以不禁把内心的疑惑「你们为什么要召唤勇者？」问出来了。

女子听到我的提问后，稍微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给出了答案。

召唤魔法会惠泽受召唤的人，赐予他强大的肉体与魔法。

那个人会复活到体能巅峰时期，身体各项机能都会受到强化，还会获得庞大的魔力。

因此，受召唤的人无论在武术还是魔法方面的能力，都会大幅凌驾这个世界的人类，进而能去对付这个世界的人们束手无策的魔物。

光是召唤魂魄就能让那个人的肉体重生？我听完这番毫无逻辑可循的解释后，告诉女子我无法置信。

结果，她回答我：

「反过来想，如果只召唤没有肉体的灵魂过来，根本派不上用场吧？召唤魔法在召唤过程中让一切都变得有意义，其实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但是，我现在还是躺在白色房间的床铺上……

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我重回到十八岁左右的年纪。

我在心里嘀咕，这模样明明再熟悉也不过，但这个人摆明不是我。

毕竟我的生命、我的躯体……都交到了双亲和妹妹的手上……

打从那一天起，我就只能怀抱着这样的惆怅，一直躺在床上……

我的病没有痊愈。

到头来我这个人根本没有改变，如今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

甚至相当怀疑自己的体能是否真有变强，是否真有获得魔力。毕竟我根本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召唤魔法真能惠泽于我……我希望能治好我的病。

纵使没能获得强大的力量或特别的力量也没关系。

我虽然拥有名为勇者的身分，但生病的我根本无法胜任这个角色。

现在的我还是生活在宛若医院病房的地方，与待在出生长大的那个世界时没有两样。

即使是魔法，也没能治好我的病。看来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治愈我的疗方。

如今我的生活就只是一直躺在床上，吃着来路不明的药物。

至于这些药究竟是不是用来治疗我的病，也不得而知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话虽如此，由于我不清楚房外的状况，因此只是将睡觉的次数换算成天数。

住在这里虽然不愁吃穿，但这里的人禁止我离开这个房间。

我认为最正确的解读就是，他们以治疗之名，行监禁、监视之实。

这些人为了自身利益把我召唤过来，但一认定我派不上用场，态度说变就变，剥夺我的自由。

不过，就算我符合他们的期待，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允许我任意行动。

我几乎一整天都在这个房间里度过，再加上会来到这房间的也就固定那几个人，因此根本无法获得外界资讯。

我觉得自己肯定会就这样孤伶伶地……再次缓步迈向死亡。

落得与活在日本时一模一样的下场……

不对，还是有件事情和活在日本时不同，但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那就是支持我的家人全都不在这里。在这个异世界，没有半个关心我的人。

我完全是孤苦无依。我从没想过，孤独会是件这么令人不安、落寞的事情。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才第一次体认到，我的父母和妹妹是多么真心诚意地对待我。

我的家人比想像中的……还要更珍惜我。

『您在前个世界的寿命已尽，所以再也无法回到那个世界了。』

我回想起女子像在交代例行公事的说明后，心揪了一下，瞬间引爆想要回家的念头。

在这个和前个世界极为相似的白色房间内，在这个不是我出生长大的世界。

我，独自思念着我的家人……

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好像已经过了一年左右。

现在已从原本的病房，搬进看得到外头景色的俭朴房间。

我透过观察窗外的世界，得知这里也有季节变化。

历经酷暑与严寒，近来气温舒适宜人的日子变多，所以我才会研判自己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可能已经超过一年。

外头的世界肯定和前个世界一样，每天都充满变化。

不过那些变化，都和无法离开这个房间的我毫无瓜葛……

之所以觉得可能是超过一年，都是因为此处采用的历法或许和日本不同。

刚被召唤来时，我统计了一阵子度过的天数，但从某一天开始，我短暂失忆的情况变多，因此便不再统计。毕竟统计错乱的数字，根本毫无意义。

至于体悟到统计被召唤来这个世界后度过多少日子，也只会徒增内心空虚，这是我放弃继续统计的另一个理由。

若是要说这一年来有什么大变化，大概就是这里的人已判定我是彻底派不上用场的废物了。

我从房外巡逻士兵们的谈话声得知，他们已经召唤出第69号勇者了。

既然如此，这也代表我就快脱离这样的生活了吧。

毕竟召唤新的勇者前来，等同宣告再也不需要我这个病到任何事情都做不了的勇者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会任由我病死在这个了无生趣的房间里，还是会处理掉（杀死）我。

反正我已深刻体认到这个国家不是什么善良国家，不可能会放条生路给没用的废物。

况且……我对活下去这件事也彻底绝望了。

纵使这些人真的放我走，生病的我根本无法生存在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就算身体健康都是前途未卜了，我这副病恹恹的身子连努力求生的资格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天上的物体像是地球人们口中的月亮，散发出的蓝色光辉寂寥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反覆想过多少次，如果那个月亮是黄色的就好了……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原是一片寂静的房内，突然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明明没人打开房门，但我确实听到了说话声。

然而在这间房里的，分明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视线从窗外空中的蓝月，转到传来说话声的方向。

结果眼前站着一名淡褐色头发、浅绿色瞳色的青年。

他大概是看我迟迟没有回应，等得不耐烦了，因而靠到我的床边。

「喂，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有一瞬间，我不禁觉得他可能是杀手；但就算是杀手，我也只能任他宰割。

毕竟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靠这副身体逃出生天。我体悟到命中注定的死期，应该就是现在。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在人生最后一刻和这位杀手交谈，应该也不是坏事。

因为我这几个月都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你是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勇者吧？」

「我基本算是第68号勇者。」

「第68号？新召唤的不是第69号勇者吗？」

「我是一年前被召唤来的。」

「唔～嗯……」

青年至此之后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像是陷入沉思。我歪着头对他说：

「那么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谁？」

「啊啊，我是受召唤的第23号勇者。被召唤来之前住在日本，大概是2015年前后被召唤到这里的。」

我压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因而顿时语塞。我没想到来的人是勇者，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名勇者竟然是日本人，所以才会一时说不出话来。

（插图006）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至今的勇者里可能会有日本人，但对我而言，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遇到日本人，根本就是奇迹。

「你呢？」

「我是2020年被召唤来的……」

我心里实在千头万绪，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嗯。你先暂时不要动喔。」

自称第23号勇者的青年，这么告诉我后，将手抵在我的胸口。

我有一瞬间绷紧身体，想说他要干嘛，结果身体只是隐约感受到一股冲击，完全不觉得痛。

我唯一能理解的事情就只有他对我发动了某种魔法。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我静静地望着青年，他依旧愁眉苦脸，同时像是明白一切般这么喃喃自语。

他查觉我的视线后，完全不当一回事般随口对我说：

「嗯，我刚刚看了你的记忆。」

虽然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记忆，但好歹也该先问我一句吧？

青年用鼻子轻轻嘲笑我的不满后，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的脸说话：

「我说你，再这样下去会被杀死喔。」

「这一点我很清楚。但就算知道自己会被杀死，我也无力挣扎，也不打算挣扎就是了。」

我语气平淡地回答后，他露出彷佛能看穿我心底想法的眼神，看着我问：

「如果你的病痊愈了，你想干嘛？」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提问。他听到我这个抽象的答案后，面露苦笑。

他毕竟看过我的记忆，因此好像能够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在这里，在这个空间，在这间白色房间内，缓缓迈向死亡的时间实在难熬。

「你讲的那个不算想做的事情吧？我可是在问你想要做什么耶？」

想做的事情……如果是这个问题，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没想做的事情吗？怎么可能？」

「我这身病能够痊愈的话，我想出去旅行，探索这个世界。然后我想在我自己挑选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我缓缓吐露我的愿望后，青年面不改色地看向我。

「……你如果想要外出旅行，探索这个世界，那么我就送你这趟旅程必备的东西。反正我活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也已经消失……我就把我这条命送给你。」

他说话的语气不带一丝悲怆，就只像是要把自己喜爱的零食送给别人享用似地。

他的意思是要把他的性命送给我，好让我能外出旅行，探索这个世界。

我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在理解语意和从他的表情得知他不是在开玩笑后，说话语调不禁变得激动。

「我不要！我才不想牺牲别人的性命外出旅行！」

然而我的身体无法负荷激烈的情绪，所以换来一阵剧烈咳嗽，导致胸口疼痛不已。

我为了缓和这阵痛楚而按着胸口前倾身子，此时青年把手放到我的背上缓缓轻抚，像是在舒缓我的情绪。

我稍稍侧起脸察看他的表情，发现他对着我露出有些五味杂陈的笑容。

「对不起，是我太不会说话了。接下来你先听我说，我会从头到尾好好解释一遍。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议也不迟吧？」

「如果只是听你解释，当然没问题。」

「嗯嗯，你先听我解释就好。」

青年等我呼吸不再急促，便把手从我的背上抽离。

我在失去替我舒缓情绪的手部温度后，虽然觉得焦躁，但还是将这份感受使劲沉入内心深处。

我为了听他解释，因而看向青年，这才发现他已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你那张椅子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啊？」

这间房间原本没有椅子这种东西，他直到前一刻也是两手空空，更遑论房内根本没有地方能让人藏把椅子。

「首先，我好像得自我介绍一下。」

不过，他好像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第23个被召唤到这个国家的人，之前在日本时的名字是时任奏。现在在这个世界，我已经舍弃日本名，改叫做凯尔了。所以你叫我凯尔就可以了。」

接着凯尔对我投以彷佛在说「换你自我介绍了」的眼神。

但我觉得他明明看过我的记忆，何必要再自我介绍一次。

「我叫杉本刹那……」

「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突然发现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自我介绍。」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凯尔看向我右手腕戴着的手环，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说话：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在听取详细说明之前就昏倒了，所以这边的人就直接判断没必要问我的名字。」

「……」

他像是在思考事情般，沉默了一小段时间，但最终也没告诉我为何不发一语。

因此，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凯尔在我结束自我介绍后，说出他经历过的一切。

不管是被召唤当下的情况、被召唤过来后的种种，还是这个国家嘉帝尔在他眼中的模样。

被召唤来的人类，虽然具备勇者头衔，但实质上与国家的奴隶没两样。

此外，只有嘉帝尔和艾拉纳这两个国家的皇族和极少数人，才知道勇者事实上是被召唤来的存在。

然后，生命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价值可言……

凯尔面带满是苦涩的表情，诉说自身的经验和知识。

这个国家的人召唤我们，是要把我们当作对付魔物的工具。

外头的世界想必是充满危险。

凯尔在这样的环境下存活至今，经历过的艰辛应该超乎我的想像。

不过愁容满面的他，神情突然变得清朗。

「不过啊，有个人帮助了身为勇者的我。」

「……」

「帮助我的是第5号勇者。」

「你是说第5号勇者……」

「没错。」

凯尔谈论第5号勇者时，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感觉都满是欣喜。

对他来说，第5号勇者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我在听凯尔说明时，查觉到一件事。

我发觉现在是我第一次用杉本刹那的身分，在这个世界与人交谈。

会来我房间的人少之又少，更没人想和我扯上关系。

虽然有群女仆负责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她们也只会和我说些职责所需的事情。

因为我，被召唤来这个世界的我，在他们眼里不是人类，只是工具。

现在明明得专心听凯尔说明，但眼泪就是不听使唤一直从眼里落下……

有个人认识我这个人，会呼唤我的名字与我说话。

听到我讲话，还会回应。之前家人在身边时，这种事情根本稀松平常。

然而来到这个世界后，却成了遥不可及的难事。

因此，能在这个时候认识凯尔，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同时也让我体悟到，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和其他人相处。

「你哭什么哭啊。男生哭了，我可没办法安慰喔。」

凯尔嘴上虽说无法安慰，但实质上仍是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安慰了我。

我听闻这充满体贴和抚慰人心的话语后，第一次在这个异世界露出笑容……

对我来说，我结交到了第一个好友。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但我就算这么称呼凯尔，他应该也不会抗拒。

过了一会儿，凯尔等我平复心情后，开始告诉我第5号勇者的来历。

第5号勇者也是从日本被召唤来的人。

名叫花井重人。

凯尔笑着说：「我认识这号人物后，大大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他口中的第5号勇者，听起来是个非常耿直的人。

「然后，接下来我要讲重点了。这里的人在你右手腕上戴上一个手环对吧？那是用苍银制造出来的魔法道具。所谓的苍银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稀有金属，硬度比钻石还硬，虽说不是制作魔法道具时的必要材料，但会用来制作坚固不易损坏的物品。至于魔法道具就是指灌注了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物品，你手上那只手环就灌注了魔法，无时无刻会传送出你的所在位置和生命迹象，直到你死亡才会停止传送。」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逃去哪里，这里的人都能透过那个手环追查我的行踪，也能知道我是生是死吧？」

「没错，所以只要带着那个手环，就不可能逃走。而且想要自行拿下手环的人，全身会疼痛不已，最后还会直接痛死。」

凯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就是要死后才有办法拿下那个手环。被召唤来的人，都一定会被戴上那种手环……因此那种东西又称为勇者之证。」

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右手腕戴的手环，继续说话。

「听说就算砍断右手腕也没用，因为右手腕废掉后，手环会跑到左手腕上。我之前也被戴上那种手环，想要活命就只能每天、每天抱着耗弱的精神拼命打倒魔物，达成国王下达的命令。」

我从未赌上性命与魔物殊死搏斗，所以说不出半点能够安慰凯尔的话语，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露出沉重的表情。

「虽说我们能依个人喜好挑选餐点或服装就是了……」

凯尔反过来打量我的模样后，感觉悲从中来般撇开了视线。

「正当我厌倦那种生活时，我认识了刚才提到的第5号勇者。」

「花井先生没被戴上勇者之证吗？」

「不……毕竟老爷爷他也是被召唤来担任勇者的。不过，当时手环的功能好像还不稳定，所以老爷爷在和魔物的战斗中陷入假死状态时，作为魔法道具的手环就误判他已经死亡。老爷爷说他醒来时，勇者之证已经消失不见了。」

「也就是说他当时的伤势应该严重到足以会被判断成死亡……」

「亏他还能活下来耶。」

「真的。」

「然后啊，老爷爷告诉我，说他看见勇者之证消失后，就想重启自己的人生。他说他虽能毫不犹豫地剿杀魔物，但被迫压抑自我意志的生活方式，让他实在太过痛苦……」

此时凯尔中断说话，像是把某些话吞回去般闭起双眼。想必他一直以来也和花井先生一样，有着相同的感受，忍受着类似的痛苦。

我静待着凯尔重新开口。

他看到我的反应，彷佛在说「我没事」似地微微一笑，接着像是要转换话题般讲出下一句话。

「在这个国家的史册上，可是找得到老爷爷的名字喔。」

「史册吗？」

「没错，他是曾在五千年前大展身手的勇者。」

我原本是想点头附和凯尔的说法，但在最后的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凯尔，你这样说不通吧？花井先生如果是五千前的勇者，你们俩怎么可能有办法认识？」

我说出内心的疑问后，凯尔却露出一个绝对有诈的笑容。

「刹那，你猜猜我几岁。」

「嗯……你外表看起来像二十五岁左右，但我听完花井先生的事情后，觉得你一定不只这个岁数。」

「我的意思就是要你考量花井先生的事情，猜猜我到底几岁。」

「这个嘛……我不会使用魔法，但假设花井先生施展过某种魔法的话，我猜你大概八十岁左右？」

「错。你真的有认真思考吗？我都给你提示了耶。」

「我有啊，我认真思考过的答案就是八十岁。」

凯尔看到我的表情噗哧一笑后，揭晓了他的真正年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活了超过二千五百年喔。」

「……」

听到数字位数截然不同的瞬间，我愣在原地。

甚至觉得凯尔应该会接着说他是在开玩笑的啦。

我试着等待凯尔开口说话，结果他半个字也没讲。

当我意会到他说的话字字属实后，瞪大了双眼。

凯尔接着替我说明了各种这个世界有关寿命的常识。

据说在这个世界拥有的魔力量越雄厚，寿命就会越长。

这个国家的平民寿命，大概介于两百岁至两百五十岁。

魔力量较多的贵族和皇族，寿命大约是三百五十岁。

魔导师之类的存在，好像也有很多人比贵族、皇族更加长命。

此外，听说也有毫无魔力的种族，这类种族的寿命好像不同于人类了。

我这才理解到，这个世界的寿命远远长过我和凯尔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

然而理解归理解，但就算是皇族寿命也只有三百五十岁，所以我再怎么想都觉得凯尔不可能已经超过两千五百岁了……

「我现在的魔力是无穷无尽，老爷爷当初也跟我一样。所以我是觉得我们已经接近长生不老了。」

凯尔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我这么说。

「我从老爷爷那边继承了这股庞大的魔力，还有他一生累积的所有经验、知识、技术、能力。老爷爷认识我时，正好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活得够久，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当时看着我手上那个死后才能拿下的……勇者之证，问了我一句话。」

凯尔从我身上移开视线，露出有些怀念过往的眼神继续说：

「他问我拿掉那个手环后，想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花井先生询问凯尔的问题，和凯尔询问我的问题十分类似。

「所以我就回答他，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说不想活得处处受限，想要活得无拘无束……」

「……」

「老爷爷听到我的答案后，说他自己已经充分享受过自己的人生了。因此我既然想要活得无拘无束，他就要让我自由。」

凯尔三言两语说完了事情始末，但他当初和花井先生的对话应该更加复杂。

「然后，老爷爷就赋予我第三次的人生。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没有遇见老爷爷，我应该会不断憎恨、诅咒这个世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我一直默默听着凯尔说话。

即使知道打断他说话，他接下来还是会主动开口继续说，过程中我都是一语未发。

凯尔正眼看着我，我也毫不闪躲他的视线看着他。

「这次换我赋予你第三次的人生。你只要舍弃现在那副躯体，让你的灵魂进到我这副身体就好。」

此时，凯尔中断交谈。感觉他正在挑选词汇，好让自己能简单明瞭地解释这件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会融为一体。当然，这当中也包含了老爷爷的灵魂。虽说灵魂会融为一体，我们的……清楚来说就是我和老爷爷的灵魂只会转换为各式资讯，不会对你身为刹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响。」

我依旧不发一语。

「我和老爷爷的庞大魔力、技术与知识，还有经验与能力，全都会归你所有。这些应该都能帮助你完成外出旅行探索世界的梦想。由于老爷爷和我的能力都非常强大，因此你在继承我们的一切后，将会变成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

凯尔虽然笑着说话，但他的眼神显得极度真诚……

「我不要那样……」

我用简短几个字，道尽我的心里话。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认识了凯尔。

好不容易有人找到了在这个异世界孤苦无依的我……

我在这个世界结交到了能够理解我的朋友。

更是第一次结交到能够敞开心房往来的挚友。

我已经不想再孤伶伶一个人了。

「刹那，我已经活了超过二千五百年了。但是你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这里，都还是一事无成吧？」

面对缄口不语的我，凯尔依旧锲而不舍地劝说。

「我认为你应该要活下去，要去探索、接触各式各样的事物……亲手掌握活在世上的喜悦。当然，活着并不全然是开心的事情，应该也会遇到很多困难。而且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出生成长的那个世界，连基本价值观都截然不同。老实说，我不觉得你能活得轻松写意。」

凯尔毫不掩饰活着的隐忧，憨直地不停阐述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你还是会遇见让你惊艳的事物，还有让你大受感动的瞬间。我希望你能亲身去体验一下诸如此类的事情喔。」

凯尔努力劝说我，但我摇摇头回绝他的提议。

「我……我不要那样。」

「你就算拒绝我这个提议，我还是打算从这个世界消失喔。我觉得我已经活得足够了，所以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你……」

面对坚定拒绝的我，凯尔抛出极为震撼的说法。

连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

「刹那……你如果来用我这副身躯，我的自我意识就会消失。不过，这样我就能和你待在一起。你能随心所欲地旅行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实现你想要外出旅行、探索这个世界的愿望。你就收下这个老爷爷和我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吧。刹那，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吧。」

如今我内心交杂各种感受，除了有要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的寂寞与恐惧，还有无以名状的焦躁与孤独。

凯尔不动声色地把这样的我逼得心慌意乱。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喔。虽然我们才认识几小时，但只要是人都会希望自己的挚友变得幸福吧？」

我听到他在言语间将我称为挚友后，眼泪便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到棉被上。

「无论是剑术还是体术，我和老爷爷都己经锻炼到完美的境界。至于魔法和能力方面，这个世上应该也没有人能赢过我们吧……除了防身能力之外，知识方面我会让你能轻松搜寻想知道的事情。」

凯尔明知道我还没答应他的提议，但还是毫不介意地继续说明。

「你在前个世界时，应该也没办法到外面去吧？」

「……」

「从未见过世面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话，虽然是很方便……但我觉得这么一来获得新知时的喜悦就会减半。所以我会把知识方面的能力设定成当你想要进一步了解某件事情时，才会提供相关资讯让你知道。因为你很喜欢看书，所以这样探索世界应该比较有趣吧？如果你在出发前就已经对这个世界瞭若指掌，接下来就毫无新鲜感可言了。你就用你的步调亲身体验各种事物，去探索这个世界吧。」

我心里明明是想回绝凯尔的提议，但在听他解释期间，原本的想法却越变越不坚决。

「具体来说，动用这些知识时，感觉就像在用电脑上网搜寻资料。虽然方便，但过程有些繁琐。」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已经动摇，目光游移。凯尔以铿锵用力的声音，对着这样的我说：

「刹那，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后，我抗拒的意志又更加松动，越来越想活下去。

我对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凯尔轻轻点点头……下定决心要继续活着。

「我会试着努力活下去的。谢……谢谢你，凯尔。」

我这么轻声呢喃后，凯尔短暂垂下视线，接着又看向我，开心地笑了。

「等你展开新的人生，应该立刻就会体认到了，我和老爷爷的能力会彻底转化成你的能力。现在我虽然不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能力，但只要拥有我们的能力，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回答我要继续活着后，凯尔也像所有烦恼一扫而空般，满心欢喜地与我交谈。

「如果是你，要征服整个世界应该都不成问题喔。」

我苦笑回了句：「你干嘛讲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事情。」

「你之后如果厌倦到处旅行，还可以去保护你喜欢的国家，要不然也可以去当魔王，总之你只要过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刹那，你要一辈子云游四海也是不错……但我建议你人生中还是要跟其他人往来一下。」

此时的凯尔与其说是挚友，更像是家人……结果我显露出彷佛在对他说「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会是你现在这种模样」的表情。

「凯尔，那你呢？你是怎么度过二千五百年的岁月啊？」

然而凯尔听闻我的提问后，眼神不知为何有些闪烁。

「这、这件事嘛，现在还是要保密。不过，我既然都看了你的记忆，因此我也会让你能看见我的过去……我想想喔，我会在与我记忆相关的资讯上两道锁。至于解锁的钥匙是你必须先接触这个世上的某种事物才会出现。所以你要好好加油，去找出钥匙。」

你就那么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过往吗？你到底在这个异世界干了什么？

虽然我内心纳闷不已，但就算问他肯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因此还是先颔首回应。

凯尔宛若有道不尽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先是闭起眼睛，再缓缓睁开，接着露出感觉有些落寞又依依不舍的眼神看向我。

我已经能想像他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进而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冷。

然而他即使看见这样的我，也丝毫没有动摇决心。

「刹那，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然而我的心根本无法准备好面对这种事情，如今内心充满了悲伤。

我明明想要大喊「我不想跟你分别」，但有某种无形的阻碍让我喊不出声音。

你就算喊得声嘶力竭，我也不会改变心意。一切已成定局……都成定局了……

结果他看着我，用眼神告诉我。

「……」

我轻轻低下头，藏起自己流露出的眼神……

觉得……

既然温柔的你这么关心我的未来……我会铭记与你的约定，外出踏上旅程。

因为你期盼我会有个美好的未来，所以我才体悟到我能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脸，正眼看向凯尔。

心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我和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邂逅。

接着装腔作势地说了一句话。

「再见了，奏。」

结果，你只是面带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刹那，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凯尔仅仅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接着这么说后站起身子，同时开始咏唱魔法。

我紧握双拳，不停在和想要阻止他咏唱的心情交战。

然而，看样子不只是我的心情五味杂陈，我发现凯尔的表情在短时间内数度出现变化。

本以为他是心无杂念地对我点头，结果下一秒却露出十分歉疚的模样，但又立刻转为满意喜悦的面容，最后是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将手伸向了我。

就在他那只手触碰到我的额头的瞬间……

我觉得天旋地转，视野模糊，感受不到重力，无法辨识自身存在。

感到恐惧没多久，觉得自己被拉往某种东西，接着没入其中。

在这个难以言谕的东西内，我的本能轻声警告，再不挣扎就要溺毙了。

但在这轻声警告结束前，这个东西已经将我吞噬，接着再从四面八方一口气窜入我的体内。

而且才一眨眼的时间，那个东西已经完全进到我的体内了。

此时，我理解到所谓的继承凯尔和花井先生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毫无遗漏地接收了他们在世时获得的一切。

我缓缓睁开双眼。

发觉自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眼前是这二十四年……不对，是这二十五年以来看惯的自己。这个人黑眼黑发，只是闭着眼睛。

自己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虽然变得较为年轻，但这个人确实就是我本人。

如今我只是凝视着戴在纤瘦右手腕上的勇者之证，看着它逐渐崩解消逝的模样。

这个瞬间……

我真实感受到名为杉本刹那的人类再度死去，时任奏也从这个异世界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地方舍弃过往的一切……」

我的喃喃自语在静谧的房间内逐渐消散。

我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悲伤里多久时间了。

如今感受到远方有些骚动才回过神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查觉距离遥远的其他人的动静。

虽然还无法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逃离此处。

我猜远方的那些人应该已经得知我过世了。

由于逃走时不能被人发现，因此我搜寻了凯尔是用什么方法来到这个房间。

他之前说过的话，如今想来出乎意料地写实……

我搜寻知识时，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彷佛建构了某种类似网路的东西。

总之，凯尔当初好像是使用传送魔法来到这里。

至于他是怎么找到我的，目前只能搜寻到含糊不清的解释。

之后不晓得能不能清楚知道整件事的始末？

我在施展魔法时，完全没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使用，只感觉到魔法已自然而然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我，但是之后应该也会慢慢习惯。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能感应到这栋建筑物内的他人动静。

在惊叹这种感觉实在奇妙的同时，试着集中注意力。

结果，甚至能详细区分出什么地方有人在活动。

我稍微提高专注度，让意识离开建筑物去到外头。

在与此处相隔有段距离的位置，有个很多人聚集的地方。

这里是主城的外围城镇吗？

我朝着人声鼎沸区域的稍远处。

朝着感觉起来了无人迹的位置，首次施展了魔法。

我只是在心中想了「传送」两个字。

在传送的同时，好像还连带发动了用来隐藏我的魔力的魔法。

凯尔可能有对这副躯体施加过魔法。

应该都是凯尔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魔法，所以我刚刚才能感应到他人的动静。

我脱离受到召唤后一直被囚禁的地方，获得了自由。

『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我满怀与奏的回忆，更铭记他的冀望。

带着焦躁和落寞的心情，展开了我的第三次人生。

◇2 【时任奏】

房里悄然无声，一片静谧。

窗外天上的蓝月月光映照入内。

那个人仅上半身靠在床上，独自眺望月亮。

外头的月亮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都与地球的截然不同……

然而他眺望月亮的心情，我几乎能感同身受。

从前，我也仰望过无数次那颗蓝色月亮。

不知反覆想过多少次，如果那个月亮是黄色的就好了。

我睽违数年返回这块大陆，在把酒言欢之际听到了传言。

据说第69号勇者，在神谕之下觉醒了。

我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离开了所有人都起劲聊着勇者，对真相一无所知的酒馆。

接着开始探查那个被召唤来的人行踪，结果查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看来这次的牺牲者是同乡……

「真不知道这次被召唤来的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自己这番不经意的嘀咕，随即被繁华大街上的喧嚣盖过。

「如果……就这么办。」

然后在心中下定决心的同时，发动魔法离开了这个街区。

我凭借魔法，没开门就进到同乡的房内，目前他还没发现我。

我决定在这个人查觉之前，先稍微观察他一下。

从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看不见他的脸。

但看到他的身形后，我不禁皱起眉头。

所谓的勇者，纵使实质上再不济，对外还是会维持良好形象，能分配到好房间住，获得好衣服穿，拿到好东西吃才对……

但是看样子，这个人的待遇有别于至今的勇者。

话说回来，被召唤来担任勇者的人，身心素质应该都是具有一定水准，然而这个人……

实在太过瘦弱，身上几乎没有结实的肌肉，完全就是副病躯。我看着好像随时都会病死的他，觉得十分可怜，同时回想起以前感冒迟迟未好而饱受折磨的年幼女儿，心里相当难受。

此外，一想到主事者判定他因病无法胜任勇者，就毫不犹豫地软禁他让他等死，便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我在内心叹气。

自己并非是以看热闹的心态前来会见这名同乡。

我原本在其他大陆上守护某个家族，如今他们已绝后，让我深深觉得活着毫无意义。

遇见这个家族时，他们已经步上灭亡的命运，人丁快速消失，后来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他们。

结果，天命终究不可违，而我在照顾他们后，也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已达成目的，足以问心无愧了。

虽然还有未完成的零碎目标，但顾虑这些事情的话，根本无法思考抽身时机。

正当我决定抽身，初步考虑就此长眠之际，耳闻了这个同乡的传言。

既然要长眠的话……

我打算像老爷爷当初解救我一样，帮助被召唤来的人重获自由。

不过也决定如果这个同乡不得我心，就要放他自生自灭……

我大概观察过后，便向这位明明是勇者却反应迟钝的男子搭话。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结果，男子泰然自若地看向我。

一般来说，如果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说话声，听到声音的人应该会惊慌失措才对……

然而我这么认为的同时，看到男子的眼神后，便明白他为什么毫不惊讶，还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现在只是活着等死。那就是种放弃一切，等待死亡到来的眼神……

我又再问了同样一句话后，听取了男子的回覆。

没想到他不是第69号，而是第68号勇者，实在令我意外。

召唤魔法是种极为困难的魔法。即使是第一任嘉帝尔国王的直系血亲且又身怀强大魔力的魔法师，一辈子能不能发动两次都是个问题。如今才过一年就再次发动，看来这个国家的情势已十分危急……

不过，这个国家就算再岌岌可危，也与我无关。

但是，这个人明明一年前就被召唤过来，我为什么浑然不知？

既然是同乡，照理说我纵使身在不同大陆，应该还是能感应到才对。

我在心里纳闷不解的同时，回想各种可能原因，最终归结出了答案。

因为当时我全心全意在守护那个家族。

所以才会没有查觉到这个同乡被召唤到此处。

我随即探究出来龙去脉后，实在懒得花时间询问这名男子的来历。

因此借由读取记忆了解他……刹那的过去。

他是个耿直的青年，为人实在是耿直到过了头的程度。

同时我也得知，这名青年这一年来活得有多么痛苦。

他的遭遇悲惨到想要歼灭这座城堡里所有人的地步。

刹那在得知我是他的同乡后，内心的情绪好像恢复了一些起伏。

在我坦承自己查看过他的记忆时，他那张不悦的表情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明。

即使如此，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处境，早知道自己有可能遭遇不测。

纵使告诉他我知道他有可能会被杀死，他的表情仍旧毫无变化。

我很清楚是这个国家的那些家伙……把这个善良的青年逼成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为此感到极度愤怒，但还是强忍在心。

毕竟此时就算去找主事者算帐，也改变不了这名青年的命运。

我在心里叹口气后，问了他一个类似老爷爷从前也问过我的问题。

「如果你的病痊愈了，你想干嘛？」

然而，我明明是在问刹那对自身未来的想法……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没错，他居然这样回答。

他说独自面对死亡的时间实在难熬。

因此想要死个痛快。

就像「山茶花」一样。

我对他心中那朵山茶花的印象是，非常纯洁勇敢。

铭刻在花上的约定，是他内心留有的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意义。

我苦笑着回应：「你讲的那个不算想做的事情吧？」

刹那听到我这番话后，真的是用极为平淡的口吻回答说他想外出旅行，探索这个世界。

之后，他还继续说了些意气用事的话语，我只当作没听见。

刹那听完我的提议后勃然大怒，我在安抚他的同时，还跟他说了我的事、老爷爷的事、勇者的事，还有这个世界的种种。

结果这名青年在我天南地北说着话时，默默潸然泪下。

我理解到他为何流泪后，自己心中也感觉十分难受。

那是种无法依靠任何人的孤单。

刹那即使痛苦到死命挣扎，也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援手。

而且，身边甚至没有半个说话的对象……

这时，我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弃此人于不顾了。

他只是个刚认识几小时的同乡青年，还是个远比我年轻的小伙子。

虽是如此，我却觉得他像是交情已达数十年的挚友。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挚友，更像是弟弟。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查看了他的记忆……？

还是因为刹那的个性使然？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应该单纯只是因为我欣赏他这个人吧。

刹那好像也把我当成他的挚友。

对他来说，我是头一次结交到的挚友吗？

如果是的话，接下来要说服他接受提议感觉会困难重重……

毕竟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就算不择手段，都要贯彻我的理念（意志）。

然而为了让他、让刹那继续活下去，为了成功说服坚决不接受我的提议的刹那……

我趁刹那还没改变随时可能变挂的心意时，着手准备让他继承我的一切。

我一起身，椅子便自动收回包包内，不过刹那此刻的心情纠结，竟然连这么奇妙的事情都没发现。不管是什么决定，每当他要反悔时，内心都会经历激烈拉扯。这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此次我就是多亏他有这样的缺点，所以我才能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

我由于身怀取之不尽的魔力与能力，因此一直以来鲜少咏唱魔法，但唯独今天小心翼翼地进行咏唱，只为了更有效、更确实地发动魔法。

过程中，我还瞒着刹那设下几样恶作剧般的小把戏，他应该没有发现才对。

我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在我人生最后结交到的这位挚友，从未到过外头的世界，需要特别关照。

对了对了，我也必须让他对我的死不会感到太悲伤才行。

假如我没先防范未然，这家伙肯定会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再担心下去，真的会没办法缓缓入眠，实在是伤脑筋耶……

在人生最后一刻，竟然有了放不下的事情。

可以的话，我好想和你一起探索世界……

我虽然在心里苦笑不已，但一想像刹那笑着过活的模样，脸上自然就浮现笑容。

如果他──刹那能因此变得幸福，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

包含这一年来发生过的种种……

我整个人沉浸在一切圆满的感觉中，在刹那体内沉沉睡去。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第二章 松虫草《从无出发》

◇1【杉本刹那】

我传送到杳无人迹的地方后，老实说，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的病突然痊愈，继承了一副走路不会气喘吁吁的身躯。

同时好像还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足以实战的武艺，也能使用魔法。

考量到精神层面，我尚且存疑自己是否真的能下场战斗就是了。

总而言之，我目前迫切需要一个能够静下来慢慢思考的地方。

况且我连自己现在的外表是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也不清楚自己还有什么能力。

虽然已经决定要去探索这个异世界，但除此之外毫无规画。

昨晚和凯尔彻夜说话，因此也没时间睡觉。

再加上还感受到睽违已久的饥饿感，所以要找就要找个能放松休息又能用餐的地方。

我是想先去找间旅店，确保住宿后再做之后的打算，但又意识到要有钱才能入住旅店。

「得要有钱才行……」

我不禁这么嘀咕，然而之前从未持有过这个世界的货币。

正当我想翻翻口袋而看向自己的身体时，发现肩上挂着一个包包。

我看到这个包包才回想起，凯尔准备长眠前曾相当兴奋地说过一番话。

「我会把我最得意的包包作品送给你，你要珍惜喔！记得要好好确认里头装了什么。」

凯尔当时说的包包，就是现在我身上的这一个吗？

我非常好奇包包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但目前最需要的是钱。

咖啡色的布制包包内，有个同颜色的束口袋。我打开袋子查看里头的物品，发现装有应该是钱币的东西。看来凯尔真的是把他的一切全都留给了我……

如今钱的问题已经解决，因此在寻找旅店的途中，在脑里搜寻了货币的资讯。

根据凯尔的记忆，这个世界的钱币种类和单位应该如下：

十分铜币10枚等于1枚铜币。

5枚铜币等于1枚半银币。

2枚半银币等于1枚银币。

10枚银币等于1枚金币。

这些币值如果换算成日圆……结果大概如下：

1枚十分铜币是100日圆。

1枚铜币是1000日圆。

1枚半银币是5000日圆。

1枚银币是1万日圆。

1枚金币是10万日圆。

之所以说是大概，都是因为当下的物价变动会大幅影响换算结果。

不过，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和前个世界在金钱方面还存在许多差异，因此有个约略的概念就够了。在我透过这种方式了解这个世界货币的同时，也已走到一处像是旅店的地方。

我抱着紧张的心情，打开门扉进到屋内。我在前个世界时，也鲜少进过商店。

接着看见有名女子待在应该是柜台的地方，因而上前询问。

「我想要入住，请问还有空房吗？」

我相当紧张，但说话声没带一丝颤抖，因而在心里松了口气。然而我明明说出了需求，柜台小姐却毫无反应。我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又再问了一次。

结果，柜台小姐像是回神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回应。

「欢迎光临。单人房一晚是4枚铜币，若附晚餐则是1枚半银币，请问您需要哪种方案？」

听完女子说明后，我心想自己反正肚子饿了，因此决定挑选附餐的方案。

「我要有附餐的，然后要住三个晚上。」

「好的，有附晚餐的单人房三个晚上。我们旅店入住前要先付清费用，所以要向您收取1枚银币和1枚半银币。」

我从束口袋中取出她索取的金额后递了出去。

柜台小姐面露十分灿烂的笑容，收下我递出的钱币。

「房间在二楼最边侧的201号房。祝您住宿愉快。」

女子笑容满面地递出钥匙，我向她道谢后便前往房间。

我入住的房间内仅有床铺和椅子，摆设十分简朴，但环境很干净。我坐到床上，叹了口气。好累喔……不过今天一整天，所有事情的变化大到令人头昏脑胀，因此会觉得累好像很正常。我听着床铺发出的「叽嘎」声，突然望向挂在墙上的全身镜。

我瞪大双眼凝视着镜中映照出的身影。

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啊……

脸部五官与之前的我截然不同。话虽如此，但也不像凯尔。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自己现在就是长成这副模样。

我不再是黑发黑眼，相对于凯尔的淡褐色头发，我的发色是带有透明感的栗色。

至于眼睛的颜色，凯尔是浅绿色，我如今则变成淡淡的紫罗兰色。

栗色头发配上紫罗兰色的双眼……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在心中轻轻说了声「请多关照」。

接着将视线从镜中的脸部往下移动后，身躯映入眼帘，体态已和先前彻底不同。

不仅获得了活在日本时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甚至全身上下都是健壮的肌肉。

这么说虽然像在自吹自擂，但我实在觉得自己拥有一副匀称的好身材。我微微地笑了。

妹妹镜花如果看见我现在的模样，肯定会喜极而泣吧。

我想着这些事情倒到床上，结果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醒来已是晚餐时间，看来我睡了快要半天。

吃完晚餐回房后，我决定仔细查看一直很在意的那个包包里究竟装有什么。

我在打开包包时想到此刻的心情，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种遗忘许久的感觉，自己就像收到礼物的小朋友，对内容物满怀期待。

凯尔说要好好确认里头装了什么，我遵照他的叮嘱，打开了包包。

「我这就来瞧瞧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我把手伸进包包，逐一拿出抓到的物品。

先是白色长袍和黑色长袍；感觉十分高级、像是贵族会穿的衣服；然后是斗篷……拿出来的尽是服装。当中有的服饰看起来很适合凯尔穿着，但有的也会让人觉得真的会有人穿这种东西吗？

拿完服饰类物品后，接下来出现的是武器类物品。除短剑、杖、鞭、弓之外，有的一看就知道绝非一般市售商品。我相当好奇这些武器是在遗迹内获得的？还是自己制造的？实在好想慢慢鉴赏至今取出的这些武器，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认完包包里的物品。

我转换好心情，接着取出水壶，三个装着钱的袋子，还有椅子……椅子！？

我之前看过这把椅子。

原来如此，凯尔跟我说话时坐的那把椅子，就是从这个包包里拿出来的。

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他当时为什么会笑了。他肯定是想像我的反应后觉得有趣。

话说回来，凯尔是在什么时候把这张椅子收进包包的啊？

在椅子之后拿出的是玩偶，接着还是玩偶，下一个仍旧是玩偶。结果总共拿出了25个玩偶！

凯尔为什么要在包包里放25个玩偶！？玩偶并排在一起后，那些眼睛实在恐怖……

我歪着头取出下一样物品，结果是乐器。

有两把弦乐器，一把是普通乐器，另一把则能感应到魔力。

乐器之后出现的是书本。是书！喜欢阅读的我，带着些许期待的心情看了书名。

然后……我愣在原地。

《男女幽会好去处！有这本今天就万无一失》

《浪漫旅店精选集》

《初次……》

我在看完书名之前，就默默把书塞回包包内。

从凯尔的包包内拿出越多东西，我心中越感疑惑。

那个，凯尔……你不是冒险者吗？

在这之后，我仍旧不断拿出用途不明的物品，或是让我惊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物品，甚至还有看起来能卖得高价的魔道具。

接着，我拿出了数张对折的信纸。

打开信纸后发现，上头用稍有个性的笔触写着日文。

我下意识用手指轻抚那些文字。真是令人怀念……

这是封写给我的信，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

我回想着和凯尔共度的时光，开始阅读信件内容。

『致刹那：

你如果还在思考我是什么时候写这封信的，那就是在浪费时间吧？

现在的你应该能理解，我是发动能力「想像成真」生成这封信件。

我把来不及告诉你的事情全都写在这封信里了，你要仔细看喔。』

你都这样写了，我当然会仔细看啊……凯尔。

话说回来，能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这之前，我都以为只是字面的意思，如今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试着查阅了凯尔传承给我的知识。

所谓的能力是指「这个世上所有具备智能的生物身怀的特殊力量」。单一个体好像顶多只会顿悟一种能力，不过也有很多个体一辈子都不会顿悟。我顺着这个概念，继续阅读信件剩余的内容。

『我的能力是相当罕见的类型。此外，老爷爷的能力也算得上是稀有能力。至于接下来你或许会顿悟的能力，也可能是少见的种类。

不过，身怀能力的人不算少，再加上顿悟出的若只是一般能力，就没必要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

反正我是觉得能力本身稀有与否，根本不影响要不要表明自己是否拥有能力。

由于能力也有可能是持有者的保命符，因此很多人选择不表明；然而若是反过来让人知道自己身怀能力，工作也有可能自动送上门来。要不要隐瞒能力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的能力如果太过好用，你又选择开诚布公的话……千奇百怪的事情将会蜂拥而至，你会不堪其扰。』

他都这样说了，我不就只能选择隐瞒了……

『总之，我的能力是最强大的那一种，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发动想像成真这项能力，可以借由想像，随心所欲地生成生物和饮水食物之外的所有东西。说是最强嘛……搞不好真的是最强？

『我炫耀能力就炫耀到这边，依你的个性来看，总觉得你只有隐瞒能力这条路能走。

你行事小心慎重，所以相信你应该不会出差错，但还是得提高警觉。

毕竟你在这个世界是个异类。你知道为什么吧？

勇者这个存在本身就是异类。无懈可击的身躯，配上无人能敌的魔力，而且被召唤来时必定身怀能力。目前，你使用的身躯虽然还是老爷爷的那一副，却拥有三人份的魔力与能力。

我不晓得你继承我和老爷爷的能力后会怎么运用。我虽然不晓得，但你永远都要记住，你身怀的力量在某些使用方式之下，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老实说，就算凯尔说我具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但我只觉得好不真实。

『对了对了，既然谈到要不要表明能力这件事情，你应该也会疑惑，能不能把你使用我和老爷爷的身体进行转生的事情告诉别人吧？

我虽然不会要求你三缄其口，但还是要奉劝你如果要说，一定要三思。

因为在这个世界对灵魂施展魔法被视为禁忌。

我使用的这种转生魔法，你的灵魂必须接纳我和老爷爷的灵魂才会有效。所以你要知道，只要你一说出这件事，就会变成爆炸性发言，巨幅改变你的生活环境。』

虽然我本就没打算把转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还是再次体认到此事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好。话说回来……

『主事的那些家伙暗地里却是犯了那样的禁忌，制造出名为勇者的奴隶。所以我能懂你的心情……』

凯尔和我一样，也是气愤不已。

至此，我读完了第一张信纸。

看到凯尔的用心与信件内容后，我实在感到五味杂陈。

我叹气带过这种心情，将视线移往第二张信纸。

『话说，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吧？所以接下来我想给你一些建议。有人给你建议，你应该很开心吧？你很开心，对吧？』

……好歹也要先看内容，我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开心起来吧？

『首先，我建议你不要想把这个包包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至于原因……？

原因嘛……毕竟我这个人相当一板一眼，因此最一开始时都把包包里的东西整理得有条有理。不过啊……这个包包能装得下任何东西，不必顾虑物品的尺寸和重量，而且还会维持在放入时的状态。因此，在这个包包制作完成过了大概五百年之后，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慢着，总觉得凯尔写了不合常理的事情。我再次看向信纸，重读内容后，将视线移往包包。他的意思是，他有两千年没有整理包包了？

从信中内容归纳出的答案是……这包包里头已变成一处混沌空间了！

我将目光从包包移回信纸上，傻眼了一会儿后，继续阅读信件的后续内容。

『这个包包用不着整理！

因为心中想要的东西会自动进到你手中。

什么问题都没有。你没碰到问题吧？至于包包里没有的东西，自然不会跑出来。

拿不到想要的东西时，要果断放弃，看是要去买或是自己动手做。』

问题可大了吧！？

我实在疑惑在这种运作机制下，这封信竟然会进到我手中。

毕竟我有可能完全没想到与这封信有关的事情。

我抬起头望向远方，稍微抽离现实一下后，又再继续阅读信件。

『我现在就来回答刚才掠过你脑中的疑问。

你应该感到相当疑惑，觉得这封信竟然会进到你手中吧？

你看完我的解释，尽管惊讶。你先算一下在这封信之前，你从包包里拿出了几样东西。应该是67样吧？

在我的精心安排下，这封信会是你拿出的第68样物品。

你要庆幸你的召唤编号不是500多号那种。』

真是幸好自己是第68号。我极度厌恶这个数字，但凯尔的小把戏令我莞尔。

接着我是边看信，边在心中吐槽他写的内容。

总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慢慢舒畅了起来。

『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会有点离题……

包包里无论是道具还是钱，应该是多到足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若真的不够用时，只要发动能力，连钱都能做出来。

依你的个性，我想你会去工作赚钱，但我觉得暂时别工作，专心旅行，悠悠哉哉探索世界也是个选项喔。』

凯尔，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再来，我要跟你说明一些外出旅行时很有帮助的道具。

你手边应该有个水壶吧？那个水壶就算不去加水，也会自动涌出水来，所以你不必花心思确保饮用水。

不过，我之前都嫌拿水壶出来太麻烦，所以都是用魔法变水出来喝。』

那这样制作这个水壶有什么意义？

『至于食物，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取得，再放进包包里。

现在里头装有随身口粮……而且好吃到前个世界的口粮根本比不上。

说到旅行的乐趣，当然少不了吃。你一定要尝遍各地美食喔。

在这个世界，魔物也能入菜，因此你能体验到未知的事物，还能吃到美味的料理！』

的确是，像今天的晚餐就很好吃。

『钱币的部分，我分装成金币、银币和铜币的袋子了。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半银币与十分铜币。

在旅店等商店里要付款时，建议是交付刚好的数目即可。

然后……

你一定要去冒险者公会登录。

这样不仅有利你外出旅行，还能赚钱，也能获得一定的消息。一定要去登录喔，有记得吗？

我想叮嘱你的大概就是以上的事情吧？』

冒险者公会啊……凯尔先前谈论时，显得十分眉飞色舞，所以我也很感兴趣。

『啊……对了。

你去公会登录时，必须填写会使用的魔法是什么属性。我想你应该会对属性这东西满头问号，所以先跟你简单说明一下。

虽然你只要搜寻脑内知识就会懂，我这么做是以防万一而已。我可没有过度保护你喔！？』

凯尔，你为什么忘记跟我说明能力了？我这么想的同时，继续阅读信件。

『这个世界的魔法共分为八种属性。你先记住，能力和魔法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那个……等等，凯尔，你还没跟我说明能力啊。

『使用者的魔力量越高，能够使用的魔法属性就会变得越多，只是自己无法挑选属性。

最近公认魔力量最多的魔导师，也只能使用三种属性。不过，你全属性都能使用。透过这件事，你应该就能实际感受到我们的魔力强大到非比寻常了吧？』

……真的有那么强吗？我依旧不太能体会，总之先继续往后读再说。

『照使用人数多寡依序排列的话，前四名的属性分别是火属性、水属性、土属性和风属性。能够运用魔力的人类，绝大多数都能使用这四种属性的其中一种。然后，偶尔会出现能够使用光属性、暗属性、空属性和时属性的人。你到公会登录时，我推荐你填写能够使出治疗魔法的风魔法。』

我才在纳闷凯尔为什么会推荐风魔法时，信中立刻提到答案。

『刹那，虽然也可以填写你喜欢的属性，但不管到哪里，治疗魔法都非常受重视。

而且比起火属魔法师，风属魔法师的数量相对稀少，所以十分抢手。

这么一来，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机会也会变多，因此我觉得你适合填写风属性。』

…………

『魔法的说明大概就这样，你若想了解更多，就自行去调查吧。刚刚写的那些都是属性魔法，但除了属性魔法，还有其他种类的魔法喔。例如使用古代语的古代魔法就是其中一种。

我要提醒你的注意事项，还有包包的交接事项大概就这些了吧？

对了，包包不管放在什么地方，最终都会回到你手边，而且也只有你能打开使用。

是不是很方便啊？呵呵呵……』

这种事情与其说是方便，更像是遭到诅咒吧？凯尔最后的呵呵笑，简直就跟坏人没什么两样……

『最后……

你要切记，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事情。有生命危险时，要先下手为强。这里已经不是原本那个世界了，你必须打从心底接受这个地方不是日本，得先舍弃前个世界的价值观……才有办法活得快活……』

凯尔或许就是抱持这种心态过活的吧。

『短期内你就先承接冒险者公会的任务，这也是为了让你尽快融入这个世界。

凡事打好基础最重要。之后要选其他职业也没关系，总之我是不建议你在这个国家过生活。」

不用担心，我也没打算老死在这个国家。况且，我的愿望是外出旅行。

『我想提醒你的大概就这些事情。那么，刹那……再见了。』

「他这里的再见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我相当在意最后一句话，不过此时发觉还有第三张信纸，因此继续阅读。

『附注：

你把手放进包包一下。然后拿出一个小盒子了没？里头装的应该是戒指和耳环吧？

右边的耳环可提升魔法防御，左边的耳环可增强物理防御。

戒指是用来操控魔力。在你的身体适应魔力之前，不准拿下这些东西喔。』

他刚刚才说没有过度保护我，不过帮我设想到这种程度，完全就是过度保护了。

然而想归想，其实很开心凯尔这么替我着想，还准备了魔道具。

在这个世界上，会担心我的人就只有凯尔了。

然而他如今也不在了……

我将落寞的感受硬塞进心中，继续阅读未完的附注。

『然后，包包里的书是我毕生经验的集大成。刹那，你非看……』

我没读完第三张信纸的所有内容，就把信件放回包包里。刚才的落寞感受，瞬间转变成苦笑。

目前，我不需要去看凯尔准备的那些书。之后，那些书感觉也派不上用场。

我这么认为的同时，将戒指套进左手中指。接着拿起耳环准备戴上时，耳环自动移动至耳垂旁，戴到了耳朵上。

在心里赞叹魔法真是方便之余，眺看着镜中的耳环。由于自己是第一次穿戴饰品，因此感到有些别扭，莫名地感到难为情，好像哪里怪怪的。

我不禁叹了口气，心想只能想办法习惯了。

接着在脑海里约略回想凯尔的信件内容，决定明天前去冒险者公会。

我读完凯尔的信，收拾好包包后，又再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清晨。我查看包包前明明才睡了好一段时间……

在这间旅店只要付钱也能吃到早餐，因此现在静待早餐时段到来就好。

我从包包里随便拿出一套衣服换上后，决定要活动一下身体。

之所以想要活动身体，其实都是因为自己还不熟悉运用这副身体做事情的感觉。比方说，我有台性能绝佳的自行车，但我的骑车技术若是奇差无比，那就等同暴殄天物了。

我希望能懂得如何精准控制身体，例如踩多重的步伐能跳到多高的高度，或是施加多大的力气能破坏什么样的物品。

稍微活动身体后，有些惊讶自己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毕竟我之前大半的人生都是躺在床上，身上等同没有半点肌肉。

因此从未体验过什么叫反应速度快到犹如迅雷不及掩耳、身体柔软到能弯曲至意想不到的角度，或孔武有力到再重的物品都能拿起。

如今这副身体堪称理想。

过了一会儿，我结束暖身，准备正式开始活动身体时，陷入短暂沉思。

其实，我对武术没有太大的兴趣，因此从未思考过要如何锻炼身体。

此时，我快速搜寻浏览了这具身体的资讯。

结果发现这副前勇者的身躯，会自动恢复到颠峰状态，我根本不必进行任何锻炼。也就是说，我不用花费任何心思，便拥有了天下最强的躯体。

既然如此，我开始好奇凯尔是不是也没锻炼过身体，因而试着查看了他从前的行动。

结果，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副身躯的巅峰状态，好像顶多是拥有最强的万用技能。

例如，我的长枪造诣若在之后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自身的万用技能和综合强度纵然不会改变，但在长枪技能上会胜过只懂万用技能时的自己；相对的，在某种技能上就会因此不如只懂万用技能时的自己。

简单来说就是，我能依照个人喜好调整这副身体专精的技能。

凯尔之前专精的是剑术和体术，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强健的体魄。

我了解这些事情后，忍不住想让凯尔塑造的这副身体回复到使用万用技能时的状态。

因此，我决定延用凯尔以前使用的锻炼方式。

由于房间狭窄，做动作时只好不拿剑。下次开始，我打算换到户外练习。

认真锻炼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且不管动得再久，也不会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自己能随心所欲地灵活操控身体，我再次感动不已，真心觉得活动身体实在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我大概活动了一小时左右的身体。

结束锻炼后，想说要如何清理满身的汗水，因而搜寻了脑中的知识。我原本就认为可能会有方便的魔法能帮我解决烦恼，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在赞叹魔法实在便利之余，对自己发动了魔法。

我来到餐厅吃完早餐后，便按照原定计画前往冒险者公会。

结果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公会的所在位置。我抱着些许紧张的心情，打开公会大门看向屋内。里头意外地宽敞，柜台和布告栏设置的位置都有考量到动线。我遵循指标来到柜台，向柜台人员搭话。

「您好，我想要办理公会的登录手续。」

柜台内是名壮年男子，他像在观察般打量了我。

「你先写这份文件。」

我开始在男子递来的纸张上，填写必填事项。

首先是名字……我想了一会儿，写下刹那两个字。

毕竟杉本刹那这个人已不在人世。

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的这一年里，和死人没有两样。

虽然还会呼吸，身体还能动，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昨天第一次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那个人原是日本人，已在这个世界生活许久。

我在这个异世界就只有昨天那么一次，说出自己在前个世界的名字。

只有他知晓我的过去，还有我的名字。

然而在他沉睡于我的体内，让我继承他的一切时，我就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自己。

如今站在此处的不是杉本刹那……

而是名为刹那的存在……

不过我口口声声说要彻底抛弃，但终究无法效仿凯尔，替自己取一个全新的名字，完全彰显出我的怯懦……

◇2【刹那】

我轻轻叹口气后，一边搜寻脑内知识，一边填写纸张上需要的资讯。

姓名：刹那

年龄：18

职业：学者、魔导师

属性：风

能力：无

特殊技能：药草学、调制药品

语言能力：共通语、古代语、兽人语（南方语言）、帝国语（北方语言）

总之，年龄写成十八岁就好。

若是累计前个世界的岁数，我应该是二十五岁，但现在看起来就不像是二十五岁会有的容貌。

职业写的是学者。我之所以填写学者，主要是因为可用来做为我外出旅行的理由，还能营造出好奇心旺盛的形象。话虽如此，但花井先生和凯尔不知是不是本来就学识渊博，再加上活过长久岁月的关系，拥有的知识量丰富到令人叹为观止，害我都不晓得这世上还有没有需要我费心研究的新事物了……

不过，今后无论是要去探索脑内知识已知的地方，还是随心所欲信步而行，都是种不错的选择。

能力的部分，我压根不想被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缠上，所以决定隐瞒不写。

至于特殊技能，我写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毕竟我以前梦想成为医生，但在当时梦想成真的机率微乎其微。如今在已知的资讯中，看见药草学和调制药品的知识时，内心瞬间躁动不已。我果然是医生的后代……

以前甚至会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医药相关的事物，不懂的地方就去问爸妈。目前虽然还不清楚我在前个世界获得的知识能否在这个世界派上用场，但我还是决定在特殊技能的地方，写上药草学和调制药品。

花井先生和凯尔对药草学和调制药品好像不感兴趣，不过其实也都有修习基础知识，今后则是要靠我自行努力精进了。

最后的语言能力，我先是写了这个世界一般人使用的共通语，和需要调查古代遗迹等的学者基本必须要懂得的古代语。然后再写下俗称的兽人语，这是住在南方的兽人族之间广泛使用的南方语言；以及通称为帝国语，在帝国影响力甚钜的北方区域内常用的北方语言。

我认为若是表明自己懂得这么多种语言，应该就能巩固我身为学者的形象。

我写好并交回男子递来的纸张后，男子露出略为惊讶的表情。

我应该没写什么会吓到人的事情才对……

「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学者了？而且看你填写的内容，你是个语言学者吗？」

「不是，我只是在追查自己有兴趣的事情期间学会了这些东西。而且现在光是书本已经无法满足我的求知欲，所以之后打算外出旅行增广见闻一下。」

「这样啊。成为学者的人很多是怪咖，我看你也是一样。」

「我很奇怪吗？」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说我怪。

「你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连命都赌上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外出探索这个世界也是件赌命的事情。毕竟只要踏出城镇一步，就是个可能遭遇魔物的世界。难怪他会说我是怪咖了……

男子看到我的反应后扬起了嘴角。他的笑容看起来没有恶意，反倒像在祝我好运。

「人生长得很，趁年轻时四处走走看看也不赖。我看你应该有副不错的身手，但凡事量力而为就好。」

「好，我会的。」

「嗯嗯。我是这里的公会长涅斯托尔，叫我公会长就可以。」

「您好，我叫刹那，还请多多关照。」

涅斯托尔听到我的回应，感觉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需要替你解说一下公会的规则吗？」

「需要，再麻烦您了。」

「那么，我开始解说了。公会这边经手各式各样的任务，从简单的到困难的都应有尽有。」

我点头表示听懂了。

「公会负责依照冒险者位阶，从中斡旋适合的委托任务。虽说是斡旋，但基本上就只是像那样贴在布告栏上而已。」

他用手指着布告栏接着说：

「不过，要委托黑阶的任务不会贴在布告栏上，委托白阶的任务有时候也不会张贴，而是由公会直接找人。」

「黑阶？」

「对啊，冒险者位阶是用颜色区分，从黄色开始，接下来依序是绿、蓝、紫、红、白，最高阶是黑色。」

「原来如此。」

「……」

「你之前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吗？」

「咦？」

「一般来说，连小孩子都知道要怎么区分冒险者位阶耶。」

我压根忘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般常识一无所知，现在十分后悔没未雨绸缪先记起来。

「你别摆出那种表情啦。我不会追究你为什么不知道。」

无话可说的我对公会长露出苦笑，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你要登录吗？把左手放在这个魔道具上面。」

公会长这么保证后，拿了一个看起来像魔道具的物品放到我面前。

这个魔道具的大小，大概和占卜师使用的水晶球差不多。

我按照公会长的指示，将左手放到魔道具上，然后查觉有股隐约能感应到的魔力窜流而过，启动了魔法。我相当讶异自己竟然能感应到这类细微的魔力，接着看向自己的左手背后又是一阵惊讶。我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犹如小鸟在守护山茶花的黄色图纹。

我凝视着这个图案好一阵子，直到听见公会长的说话声才移开视线。

「那个图案每个人都不同。颜色代表那个人的冒险者位阶，并且会依各自的职业出现不同的图纹。我想想喔……例如，剑士就会出现剑的图纹，魔导师就是动物类的，仰赖知识的职业好像会出现植物类的。其他还有各式各样的图纹，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翻图纹百科。」

原来有这种百科全书，之后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看看。

「出现的图纹好像是根据存在于个人灵魂深处的东西显像而成。如果你想知道更进一步的资讯，就到位在利希亚的公会总部去吧。目前人类还在研究这种图纹，去到总部的话，应该就能查阅最新的研究报告。」

「您没办法现在就解说吗？」

「你是学者吧？这方面的事情，我可没清楚到有办法跟学者解说。」

「我了解了。」

「了解就好。」公会长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要说明的是如何在公会承接委托。首先你先回想位阶的所有颜色，然后再看一次布告栏。」

啊啊，原来如此。公会里从黄色到白色，立了六种颜色的布告栏。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大概，你能承接的就是和自己位阶相同颜色的委托。挑选委托时，记得在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再三斟酌。」

「好的。」

「毕竟如果没能完成委托，就有可能会被调降冒险者位阶。」

我接着询问假如黄色位阶的冒险者连续未能完成任务，会是什么下场？

公会长面有难色地回说会奉劝这种没天分的人赶快换工作。

「再来我要说明的是很重要的位阶提升方式，委托内容都写上称为点数的东西。这部分是指完成委托就能获得的基础点数。除此之外，处理委托的过程若是越得宜，还会获得所谓的奖励点数。到这边你都有听懂吗？」

「听懂了。」

「委托主和公会职员的评价，都会左右这项奖励点数。如果只是完成委托，就不会附加奖励点数。因此要选用什么方式来完成委托，全看你们这些冒险者的本事了。」

「我知道了。」

「你如果想要知道目前累积多少点数，或是还需要多少点数能够提升位阶，来柜台询问就好。基本上，个人点数仅提供本人查询。」

「你们要一对一面多那么多冒险者的查询，感觉很辛苦耶。」

「其实还好耶。因为冒险者问了一段时间就会腻了。」

「为什么会腻了？」

「因为要提升至越高位阶，就需要越多点数，而且都是直接多了几个位数。所以从事这份工作一阵子后，懒得来询问的人就会越变越多。他们都会体悟到与其成天跑来询问数字，还不如每天确实完成任务活着回来，这样精神压力还比较小。」

公会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个人满喜欢看到数字不停累加变多的那种感觉就是了。

「而且，大家虽然都会面带微笑看待黄阶冒险者，但冒险者若是在升上绿阶前跑来柜台询问点数，可是会被调侃的。」

「会被调侃什么啊？」

「通常都是被说一个冒险者如果很在意点数，那就还是屁股黏着蛋壳的小鸡。」

…………

「我的解说大概就到这里。啊，对了。这么说好像有点像是废话，不过随着位阶提升，你手上的图纹也会跟着改变颜色。你尽管努力提升位阶就是了。」

「好的，谢谢您的解说。」

我一面归纳统整公会长解说的内容，一面记到脑中。

「最后，我给你十个名为收纳方块的魔道具。当你打倒魔物后，能把魔物收到这东西里。毕竟魔物的利用价值很高，绝不能胡乱弃置。到时候你只要在魔物面前启动方块，魔物就会被装进去了。公会会依照魔物给予相应对的赏金和点数，所以你尽管带过来。」

袭击人类的魔物被打倒后，反倒有益于人类，这样的关系真是有趣。毕竟我在以前读过的故事中，也曾看过被打倒的魔物会化为毒素，让周边区域变成人类无法居住的地方。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

我听到公会长这么询问，便提出尚有疑问的地方，并在获得解答后向他道谢。

公会长呵呵笑着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同时给了我一本写有公会规则的小册子。

我将小册子收进包包里时，不经意地看见铭刻在左手上的图纹。

山茶花的图纹让我想起与凯尔的两项约定，因而感到一阵心痛……

我暂且闭起双眼，将这份惆怅收进心底，走向布告栏准备承接委托。

如今我虽已站在布告栏前方，但在看过委托内容后，先是搜寻相关的日常生活资讯加以学习，以免重蹈刚才的覆辙。

我做好准备后，开始寻找自己能应付的委托。采集药草、讨伐魔物、配送物品、收成农作物，还有协助打包货品……整个看下来的感想是，委托内容真的是五花八门。

我在查看委托内容时，也同步快速查询凯尔和花井先生的情报，大致掌握了两人擅长的领域，以及懂得哪些事情。接着我从数量庞大的知识中，以公会登录时填写的学问、语言、药草学等为中心，挑出相关的知识。

由于凯尔对遗迹十分感兴趣，发现遗迹后都会彻底调查一番，因此学术的部分，我找到大量的遗迹相关知识。我手边那个混沌不明的包包……不对，是凯尔留给我的那个包包，里头那些带有奇妙魔力的物品，搞不好一大半都是在遗迹内拾获的东西。

不过，我无法确认他调查遗迹的目的是什么。这应该就是他说的，我会无法查看与他本人关联性极高的记忆。

花井先生则是对语言非常感兴趣，所以做过各种研究。勇者在转生的同时就会自动学会共通语，但其他语言就要另行修习。

花井先生在这样的定律下，除了共通语外，不仅学会了北方语言和南方语言这两种主要语言，还通晓数百种各地方言，甚至为了研究魔法，而去学习古代语、精灵语和龙语。因此，我现在不只能读写，还会说大多数国家的语言。

我之所以说大多数国家，都是因为凯尔继承花井先生的身体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方言了。语言毕竟是活的，如今根本不晓得在凯尔生存的时代起过什么变化，这让我感到忐忑不安。

药草学部分看起来也是花井先生先做过通盘研究，凯尔再补足需要加强的地方。我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药草一无所知，脑中却知晓各种药草的颜色、外观、功效和使用方式，这种感觉实在奇妙，自己就像变成超能力者了……话说魔法和能力也是类似的存在。

当我在各种知识中挑选所需的部分时，我发觉几项自己与花井先生及凯尔的共通点。

例如，从各种层面来看，我们在知识方面都是所谓的广泛涉猎。不仅是对有兴趣的事物，即使面对毫无兴趣的领域，也会不断深入研究到自己能够理解才会罢休。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求知欲可说是极其旺盛。

然而我追根究柢才发觉，他们其实和我并不一样。

我和他们的出发点截然不同。我只是想极尽所能吸取知识，借此满足从未满足过的求知欲。但他们是……为了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为了维护自身的自由，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贪求知识与搜集资讯。

「要来采集药草看看吗？」

我仔细阅读起吸引我目光的委托内容。

委托内容：采集药草

药草名：幽兰草

采集地点：锡兰森林

完成期限：希尔基斯2之月26日前

报酬：半银币3枚

内容：请去采集20片左右的幽兰草叶子。必备事项：药草知识

注意事项：有梅狄斯等魔物出没

点数：30点

需要采集的药草好像是叫幽兰草。

简单汇整幽兰草的资讯后，发现这种植物都是生长在日照充足的地方，对蚊虫咬伤或割伤具有疗效。若将叶子揉烂涂于患部，好像还有除脓的效果。

完成期限是希尔基斯2之月26日前。今天是希尔基斯2之月20日……

所以六天后是完成期限的最后一天。

这个世界的一个月有三十天，一年是十五个月。

一年分为四季，春季为希尔基斯，夏季为莎尔基斯，秋季为玛娜基斯，冬季为葳尔基斯。

据说季节名称是取名于司掌四季的女神。

希尔基斯、莎尔基斯和葳尔基斯为四个月，仅有玛娜基斯是三个月，合计为一年十五个月。

希尔基斯4之月30日的隔一天，就会是莎尔基斯1之月1日，日期标示以此类推。

采集地点是锡兰森林。锡兰森林的话……我在脑中搜寻相关资讯。

好像是位在距离这座城镇大约步行四小时的地方。

如果是现在这副身体，不出任何意外的话，应该是能平安往返。

至于注意事项提及的「梅狄斯」，是种栖息在锡兰森林，外型类似兔子的魔物。然而，我在看见脑中同时浮现的魔物样貌后，只觉得「这算长得像是兔子吗……？」

如今我对药草和魔物都有初步的了解，因此决定承接这项委托。

我从布告栏上撕下委托公告，拿到柜台。

「决定好要接什么委托了吗？」

「对，我想要接这件委托。」

公会长接过委托公告，替我办了承接手续。

「完成期限是六天后。虽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但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谢谢您的提醒。」

我道谢后，像是被公会内贩卖书籍的区域吸过去般走向该处。

由于实在太想碰触书本，因此拿起药草图鉴翻阅。嗯，价格果然很贵，要价高达8枚银币。

我虽然不缺钱，但要购买高价物品时，还是会不禁犹豫。

在翻阅期间变得越来越想买下，但又觉得包包里肯定会有同一本书，所以便把图鉴放回了书架上。

然后我试着把手放进包包，想像自己拿到药草学的书后，把手抽了出来，没想到手里握着的竟然是1枚金币。不过我大概能理解凯尔这么做的用意，他应该是要我尽情享受购物的乐趣。

我收下他的心意，用手中的金币买了药草图鉴还有附近一带的简易地图，再用剩余的钱买了食物放进包包里，接着返回旅店。

我决定明天一早出发，于是开始仔细阅读药草图鉴。

现在是我展开冒险的第一步。

换句话说，是我在这个世界求生存的第一步。

内心有些不安……但确实也夹杂了兴奋的心情。

我早早就离开旅店，稍微考虑了一下要用走的还是要使用传送魔法去锡兰森林，最后决定步行前往。

因为我现在非常享受能够随心所欲操控自己的身体。

锡兰森林比我想像中的明亮。

阳光洒落在森林内，形成美丽的风景。

此处阳光这么充足，想必幽兰草也会长得相当茂盛。

我提防魔物出没并且寻找幽兰草，结果三两下就找到，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

或许因为是黄阶委托，所以难度并不高。

不过锡兰森林十分宽广，越往深处，委托指定的冒险者位阶也会跟着提升。

我小心翼翼采集幽兰草的叶子，深怕其受损，同时数着数量。

「18片、19片、20片……完成。」

我按照委托要求采集到20片幽兰草叶后，以5片为一叠分开收好。

此外，我还顺便采集了自己需要的幽兰草，以及药草图鉴上记载的植物。

至此一切顺利，也没遭遇魔物。如今已采集到足够的幽兰草，也备妥了今后感觉会有用处的药草。现在打道回府的话，中午左右应该就会抵达城镇，不枉我今天那么早就出门了。

正当我快步准备离开森林时，发现前方地上躺着某种东西。从现在的位置看过去，那好像是个人类。我保持警戒靠近后，发现倒在地上的是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从他身上穿戴的物品和左手图纹来看，好像同为冒险者。他是被魔物袭击了吗？

我试着侦查了四周的动静，却也没发现魔物的反应。

总之，目前附近算是安全，因此出声对他说话。

「唉唉？你没事吧？」

但我呼唤了几次，男子都毫无回应。他还有呼吸，也没有面露痛苦，难道是晕过去了……但看起来也像是单纯睡着而已。此外，没有看见任何伤口，没有大出血，也没有发现像是骨折的部位。

根据花井先生的知识，能运用风魔法和古代语魔法诊断体内是否受伤，因此我便对他施展了这些魔法。结果他全身散发蓝色光芒，代表检查结果没有异状。虽然有零星几处亮起黄光，但那也只是轻微的皮肉伤，不至于危及性命才对。

我现在烦恼的是，这人若只是睡着，大可不必理会；但若是昏倒不省人事，就得伸出援手。

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想来……没有人会在魔物猖獗的地方睡觉吧。

应该……不会有才对吧？

「看样子只能等这个人自己醒来了。」

我决定等到男子清醒。

考量到他不知何时才会睁开眼，总之要先离开这里比较安全。

所以我打算把他移到我若没找到药草时，预备用来野营的地方。

我就算把男子搀在肩上，扶着他移动，他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看到男子好像睡得极为香甜，我轻叹了一口气。

感觉今天是回不了城镇了……

以我现在的体魄，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独自把这名男子搀回城里。

不然也能施展魔法带他回城。

他现在若有生命危险，我立刻会带他回城，但他目前既然一切安好，我就不想采取太过显眼的行动。

而且，他如果正在处理委托，完成期限又迫在眉睫的话，我把他带回城里，说不定会害他无法完成委托。再加上，目前我甚至搞不清楚他是昏倒，还是在睡觉。更何况，我认为这世上有些人就是比较奇特……谁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这类人。

我判断时间上已经来不及返回城镇，因此从包包里取出必要的用品。

也设置了野营时不可或缺的结界用魔道具。这种魔道具好像叫做结界石，手中这些是凯尔自制的，但市面上也买得到。据说价格十分昂贵，但对单独外出旅行的冒险者来说，好像是种必备的物品。不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时，应该用不着动用结界石。

反正我已透过继承的知识学会不少魔法，因此应该不会打输这一带的魔物。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没遇过，也不曾实际对付过魔物，所以实在没有自信能够在战斗中保护一个不会动的人。保险起见，在习惯战斗之前，只能恪遵作战的基本原则。

说到基本原则，野营的基本原则在于绝对要记得升起篝火，毕竟取暖、煮饭都必须要靠它。我已经确实学会篝火的生火方式。先用石头堆成石炉，再迅速捡拾落叶和小树枝放入其中。

接着用魔法生成微弱火势，在落叶上点燃火焰。

无法使用魔法的低阶冒险者，基本上会用火打箱等工具生火，但我可是魔导师。魔导师要生火，基本上当然是用魔法。我恪遵基本原则后，感到有些兴奋。

落叶开始燃烧，接着在火焰延烧至小树枝之际，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了，根本不必动用结界石，我发动魔法不就能张起结界了……

生好火后，我在锅中装水，准备简单煮一道汤。

这虽然是第一次下厨，幸好有花井先生和凯尔的经验，才没有手忙脚乱。

水滚后，在开始煮汤之前，我先拿了一些热水，用刚才采集的药草煮成茶。

这种茶好像具有恢复体力的功效。我先是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勉强能下咽。

今天的餐点是道简单的汤品，还有摆上起司的面包。

接下来，就只能继续等他清醒了……

我有些担心男子会再也醒不过来，因而查看了他的模样，结果他发出了呻吟。

「唔唔唔唔……」

「喂，你没事吧？」

眼见他好像恢复意识，我赶紧出声呼唤，要他睁开眼睛。

「这里是……」

「锡兰森林外围一带喔。」

我告诉男子目前的所在位置后，他露出恍惚的神情四处张望。

接着用好像还在作梦的眼神看了我，稍作思考后瞪大双眼，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说是锡兰森林！？」

「是的。你倒在锡兰森林内，你不记得了吗？」

「对耶……我本来是来猎杀梅狄斯的。」

他这么说后，便低头沉默不语。

「你是被梅狄斯袭击了吗？」

我询问男子倒地不起的原因，结果他却面露尴尬。

「我一直找不到梅狄斯，找着找着身上的粮食也吃光了……」

我和他之间顿时弥漫一股略为沉重的氛围，我赶紧自我介绍，借此转换气氛。

「我叫刹那，最近才刚当上冒险者，今天是为了处理委托才会来到这座森林。」

「我叫吉葛尔，得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你看起来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我只煮了道简单的汤还有面包，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吃一点？」

要不要来吃一点？我用的虽然是疑问句，但刚才已得知他倒卧在地的原因，所以没等吉葛尔回答，就直接把装有汤品的容器和面包递给他。吉葛尔在向我道谢的同时收下了食物，默默地吃了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神重拾活力后，也开始吃起自己的餐点。

我将餐点吃得一干二净，并且收拾好后，拿了事先做好的药草茶给吉葛尔。

我们俩围着篝火，喝着茶闲聊。

今天的我可能是体验了许多个第一次，因而感到雀跃……第一次承接委托、第一次外出旅行、第一次冒险、第一次采集药草，然后第一次发现倒在路上的人，还救了对方。

而且不仅于此，我还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起吃饭，现在甚至一起喝茶聊天。

所以稍微……没错，就只是稍微打开了心房。我从包包里拿出从未喝过的酒，开始和吉葛尔把酒言欢。据说在这个世界，十六岁就算成年。虽然每个国家规范饮酒的法律好像各有不同，但在这个国家只要成年就能喝酒。

吉葛尔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话变多了……与其说是话变多……更像是在大发牢骚？

就这样，我和醉酒冒险者的漫漫长夜才正要开始。

「刹那先生，我啊，原本可是奇利纳商会的员工喔。」

吉葛尔凝视着装有酒的杯子，开始谈论自己的事情。

「你在那边工作吧。」

他如果活在日本，应该就是上班族了。

我啜饮着杯里的酒，吉葛尔则像在小声嘀咕般跟我说话。

「我牺牲和妻儿的相处时间，全心投入工作。」

「是。」

「从前的我认为如果能拿到一份好薪水，就能改善家里的经济环境，也能帮女儿买她想要的东西。我努力工作，奇利纳商会也会更加成长茁壮。」

吉葛尔的话语间没有半点闪烁。

他一直在向我宣示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充满自信。

「但是……但是啊，有一天我突然被解雇了。」

吉葛尔的脸在篝火映照下，表露出无法名状的神情。

「你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吗？」

「如果我是因为自己工作犯错而被解雇，我倒是能接受。但这次是商会刻意削减员工数量。」

这在前个世界……就是所谓的裁员吧……

「我没了工作回家后，跟我老婆讲被解雇的事情后，她就跟我离婚了。」

我实在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所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老婆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吉葛尔说到这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落泪后，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可以再来一杯吗？」

我轻轻点头，将酒倒入吉葛尔手中的杯子。

吉葛尔静静地盯着流入杯内的酒，见到杯子满了后，又再开始说话。

「明明我一直以来都为商会拼死拼活，为家人拼死拼活，一直工作、工作……工作到昏天暗地……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很悲哀吗……」

「……」

「我老婆离家后，我才意识到纵使再努力工作，还是三两下就会被炒鱿鱼的话，干脆去找不用受雇于其他人的工作就好。」

「啊，所以你才会选择来当冒险者吧。」

「没错。我是在一个月前成为冒险者的。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但一开始时还是对这个职业抱有梦想。梦想自己能大肆歼灭魔物，轻松完成委托，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吉葛尔边干笑边哭泣。

「想说要变成一个男子汉，再去见我的女儿！」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哭泣的原因吧。无论是离婚，还是无缘无故遭到解雇，确实都很痛苦。

这些事情虽然痛苦，但对他而言，无法见到自己的女儿才是椎心之痛。

「然后我就沦落到现在这副德性了。」

「你才刚当上冒险者没多久，未免也太快灰心丧志了吧。再努力一阵子，说不定一切都能拨云见日了。」

我出言安慰，但吉葛尔摇头回应。

「我不适合这个职业，但是到如今，我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话不是那样……」

吉葛尔用眼神制止我继续说话后，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我：

「刹那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因缘际会下成为冒险者的。」

从他的口吻听来，并非是要刺探我的过往。

「但我们这种先前在外工作的人，若要成为冒险者，就必须先拿出三个月左右的薪资作为初期投资。」

我静静地倾听吉葛尔的话语。

「就我看来，你身上的装备都能算是最高级的，无论是穿的衣服还是配戴的剑，都有附加高级魔法吧？」

吉葛尔表情认真地看着我的装备，这么询问我。

可是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有吗？我身上的所有装备……全都是我哥给我的。」

由于我没打算详述自己与凯尔的关系，因此就把他说成哥哥。

而且这也未必是种错误的说法，毕竟凯尔是我的挚友，也是个宛如哥哥的存在……

吉葛尔厅为我的回答后，用力点头数次，接着浅浅一笑。

「你哥哥真的是非常照顾你耶。」

「没错。」

由于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因此我也坦率地点头回应。

「如果知道那些装备附加了什么魔法，就能推算出大概值多少钱……所以我奉劝你别轻易告诉别人任何有关装备的事情。」

「怎么说呢？」

「因为有的人就是专门锁定贵重的装备或道具。」

「原来有这种事情。」

我颔首附和吉葛尔的说法，结果他眯起眼睛笑着说：

「依我大略看过的感觉，你那件衣服的价值，应该足够确保一个五口之家至少一年不愁吃喝。」

「咦？」

我听到吉葛尔告知的价值后，根本是目瞪口呆。

「好的防具或武器，基本上都有附加强力的魔法，或是用便于活动的材料制成。武器虽然百百种，但只要附加魔力的武器，价钱就会三级跳。」

吉葛尔看见我惊讶不已后，噗哧笑了出来。

「刹那先生，我怎么觉得你不太了解当前的物价和物品的价值啊。」

「……你为什么会那样觉得？」

我在心里冷汗直流，深怕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露了马脚。

「我并不是在数落你，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毕竟人年轻的时候，过生活都不会在意这类事情。只不过，我还是劝你要尽早建立正确的金钱观。」

「以后……」

「我现在就教你，不必等以后。」

「谢……谢。」

我本是要说以后我会多加小心，结果硬是被打断。

然后，他好像现在就要教我正确的金钱观……

我原本打算在说完会多加小心后，建议吉葛尔躺下休息。

光用看的就能知道，他已经喝得非常醉了。然而……我或许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依照现在的氛围，根本无法泼他冷水。因为……他已经醉到眼神呆滞。

「刹那先生，你将来也会有家庭喔。我身为你人生的前辈，当然要好好教你一下。」

语毕，吉葛尔便告诉我现实状况。

「你听好啰？我想一下喔……如果要让一个双亲养有三名小孩的家庭轻松过日子，理想是一个月要赚3枚金币。」

理想状态是月入30万日圆啊……

「换算成日薪就是1枚银币。虽然每种职业的薪资各不相同，但征人广告传单上注明的月薪，大多是2枚金币或6枚银币。至于不够3枚金币的部分，就要靠老婆大显身手了。」

吉葛尔看着我抿嘴一笑后，喝口酒润润喉。

「相较之下，我上个月拿到的报酬有4枚金币和5枚银币。在公会或酒馆听到旁人聊到的报酬，也都是大同小异的金额。我想如果是以讨伐魔物为主，或是具备专业知识的冒险者，应该能获得更丰厚的报酬。」

「你的意思是，相较于一般工作的薪资，当冒险者能多赚大概2枚金币？如果是这样，有办法下场打斗的人来当冒险者，会比较有赚头吧？」

我说出我的想法后，吉葛尔摇了摇头。

「如果只看金额，我觉得冒险者能获得的报酬确实是十分破格。但是，也必须考量到这种报酬并非是稳定的收入。」

「原来如此……」

「而且，要成为冒险者也不像用嘴巴说说这么简单。」

「是喔？」

我以为只要有能力完成委托，就能成为冒险者，所以才会无法理解吉葛尔这番话的意思。

若是无法完成委托，不仅无法获得报酬，冒险者位阶也有可能遭到调降。吉葛尔言下之意是在指这些事情吗？想想也是，我这次虽然顺利完成委托，但将来确实可能以失败收场。然而，如果有人问我会不会因为担心这种事情就不当冒险者，我应该会回答不会，而且觉得其他冒险者应该也是相同的心态。

结果我还是无法参透吉葛尔所说的「要成为冒险者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代表什么意思，只能等待他继续解说。

吉葛尔接着把冒险者最真实的样貌，语重心长地告诉一脸纳闷的我。

「我这次承接的委托报酬是1枚银币和1枚半银币。」

「我也一样。」

「黄阶的城外郊区委托，大概都是这个金额吧。」

「刹那先生，你觉得1枚银币和1枚半银币很多吗？」

听闻吉葛尔的提问，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生活在前个世界时不曾打工，但镜花提过，她去打工是时薪1000日圆，工作八小时就是8000日圆。至于这次的委托，单趟路要花费四小时，往返要八小时，内容只是简单的采集药草。因此，我觉得这样的报酬应该算高了。

「刹那先生，你现在是在城里露宿街头？还是跑来城外野营？」

「都不是，我住在旅店喔。」

「你住的那间旅店，一晚要多少钱？」

「附晚餐的话，一晚1枚半银币，单纯住宿是4枚铜币。」

「在这方面的事情，也能看出冒险者和在商店等地方工作之人的不同喔。冒险者中虽然也有人拥有据点……不过大部分的冒险者，都是入住旅店或公会经营的住宿处。」

我点头表示理解吉葛尔的意思。

「刹那先生，我现在就以你的状况为基准来做解释。」

「好的。」

「你赚的报酬是1枚银币和1枚半银币，扣掉旅店费用，手头上就只剩下1枚银币。」

我的日薪是15000日圆，旅店费用是5000日圆，扣除后剩下1万日圆……

我都会忍不住换算成日圆耶……

「虽然你手头上还有1枚银币……但就算先不计算杂费，你还是要吃早餐和午餐吧。早餐先以5枚十分铜币，午餐以8枚十分铜币计算。这样算起来，你一天的生活就必须支出1枚半银币、1枚铜币和3枚十分铜币。」

早餐和午餐合计1300日圆，再加上旅店费，一天就要6300日圆。这样手头剩下8700日圆……

「扣除这些剩下的是1枚半银币、3枚铜币和7枚十分铜币。你应该也觉得，纵使是新手冒险者，只要能赚到这个数目，就算拿一些存起来，未雨绸缪以后没收入的日子，还是有办法每天到酒馆喝酒，和漂亮小姐一起玩乐？」

我又老实地点了头。先不管什么漂亮小姐，总感觉这样手头应该十分宽裕，即使早餐和午餐吃更贵的餐点，钱都还会剩下来。

吉葛尔迅速垂下视线，凝视着装酒的杯子，小声地说：

「我一开始也是抱持这种想法喔……所以觉得就算向公会借钱也没差，反正马上就能还清，之后要做什么都操之在我了。」

「你说你向公会借钱？」

吉葛尔点头回应我的提问后，又继续讲下去。

「我现在穿的铠甲、拿的剑，都是新手冒险者必须准备的最低标装备。我一开始就有提到，若要成为冒险者，就必须先拿出三个月左右的薪资作为初期投资。那笔钱大概就是9枚金币。」

我听到实际金额大吃一惊。吉葛尔看到我的表情后露出苦笑。

「没错，就是这么大一笔钱。而且9枚金币是最低金额了。」

9枚金币换算过来，便是90万日圆……

吉葛尔接着说了他为此准备的装备细目。

剑需2枚金币。

盾牌1枚金币和5枚银币。

防具要价4枚金币与5枚银币。防具包含了护手、靴子和铠甲。

道具类物品则是1枚金币。

「也有人为了成为冒险者，因而跑去从事短期工作凑足那笔钱喔。不过，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样向公会借钱，再去准备那些必备的物品。当然，也有些人就和你一样。」

我静静地聆听吉葛尔解说，他对着我继续说话。

「如果向公会借钱，三十天就会被收取两成的利息。然而每个人筹措初期投资的方式不尽相同，例如有的人会自备一部分的钱，剩余的才向公会借贷。至于我的话，是全额借贷9金币。」

我以前太小看这件事了……吉葛尔这么告诉我后，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如果没有自备款，一天三餐又全靠旅店提供的话，那么你手头上剩下的钱，就会像刚刚计算的，会剩下1枚半银币、3枚铜币和7枚十分铜币。若是把这些钱都拿去还钱的话……」

吉葛尔讲到这里先是中断说话，重重地叹了气。

「大概……大概要142天才有办法还清……就算省下早餐和午餐的费用通通拿去还债，也得花上115天。」

「嗯。」

「照理说，每天只要确实归还固定金额就能还清借款，但实际上无法这样还款吧？」

「嗯。」

「我会这么说，都是因为我们现在算出来的收入还没扣除杂费支出……」

「……」

「所以，如果以黄阶冒险者来说，一般认为至少要耗费5个月，即使是实力坚强的人，也得耗费3个月才有办法还清借款……」

「……」

「况且，外出冒险时，难免也会碰到武器或防具损坏的情况……若把这些事情也列入考量的话……」

我从未想像过成为冒险者竟是这么艰难的事情，本以为任何人都能轻松获得武器和防具，有心就能当上冒险者。然而武器和防具都是消耗品，也都是保命用的物品，因此除了需要保养外，终究有一天也会破损到无法使用。这些都会是笔额外的支出。

没错，我其实还没真正理解在这个异世界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仔细想想，当然要花这些钱。冒险者之所以报酬丰厚，都是因为资本就是自己的身体与性命，工作内容还时常伴随危险和死亡。会花钱在保护这些自身资本的物品上，实在很理所当然。然而这些钱不会从天而降，必须靠自己赚取才行。

我听完吉葛尔的解说后，终于能切身理解到这个世界是个真实的世界。

吉葛尔显得有些沮丧，我替他的杯子斟酒后，也替自己的杯子添了酒。

我凝视着自己的杯子，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轻声自言自语……

「我哥不仅帮我准备了武器和防具，还给了我能用上好一阵子的生活费。我……真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在前个世界有爸妈，在这个世界有凯尔，是他们给了我活下去的资源……

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活在世上，还有谋生，真的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耶。」

我这么嘀咕后，吉葛尔面露苦笑回应。

「真的有够辛苦！但是我有个可爱的女儿！为了能够去见女儿，我可不能在这时候认输！」

吉葛尔应该不是在跟我说话。

他只是像在说给自己听般，将自我意志化作言语说出口，借此激励自己。

◇3【刹那】

那天夜里，吉葛尔在宣示之后要去见女儿后，就疯狂夸赞他的女儿有多么可爱。只是我记得他在空档时间也有提到自己的老婆非常恐怖，总之他的话语里交杂了炫耀和牢骚。

不过，吉葛尔把家人视为他的人生意义，发誓今后也要为她们努力工作，这样的他看起来很坚强。即使是现在，他仍然很顽强。

吉葛尔这天所说的一切，让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现实，也教会了我终究要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4【吉葛尔】

耳里传来不知是谁的声音，恍恍惚惚睁开眼后，发现紫罗兰色眼睛里露出担心的眼神看着我，还以为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美青年是天使下凡。我本来想要开口询问这里是哪里，但没办法好好出声说话。

「这里……」

在我看起来，觉得这里应该是某处平静的水岸。但是听完天使青年的回答，才发现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地方。原来此处是锡兰森林外围一带……

看样子，是这位青年救了昏倒时的我。

我说明完昏倒的原因后，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青年可能是查觉到我心里感到难为情、丢脸的情绪。

他很机灵地开始自我介绍。

青年好像名叫刹那，老实说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冒险者。

但是，看向他的左手后，发现上头铭刻着黄色图纹。

冒险者其实有冒险者的自我介绍方式，但刹那看来还不知道。

我决定之后再跟他说明此事，现在先和他一样告知自己的名字，并且向他道谢。

接着，我隔了两天再次进食，吃了刹那拿给我的餐点，实在美味极了！

我缓过气来后，稍微观察了这位名叫刹那的青年。

由于前一份工作的关系，因此我相当擅长观察别人，不过刹那看起来果然不像冒险者。

他虽然说自己最近才刚成为冒险者，身上却配备了十分昂贵的装备。除此之外，他还用了餐具、结界石等，不像新手冒险者拿得出手的道具，让我感到不太对劲。然而我就算觉得事有蹊跷，也没打算跟他说破。

毕竟就像我有我成为冒险者的理由，他或许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我喝着刹那替我准备的茶，多打探了一些他的事情。

这才得知他今天是第一次承接委托，而且昨天才刚当上冒险者。他说的昨天应该不是最近的意思，真的就是昨日才刚成为冒险者。

可能因为是第一次外出冒险，所以刹那看起来十分兴奋。

还突然从包包里拿出酒，邀我一起喝一杯。

「我是第一次喝酒喔。」

我听到他这么说后，感到有些惊讶。

「你真的愿意和……我这种落魄大叔喝酒吗？」

不过刹那好像听不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只是一脸纳闷地盯着我看。

一般来说，年轻人成年后第一次喝酒都是在庆祝成年。所以我告诉刹那，庆祝成年基本上是要和父母或亲朋好友一起喝酒。结果，他听完我的解释，点了一下头，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关系。吉葛尔先生如果不嫌弃，请和我一起喝。」

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回话时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不过我没有深入追问，只是和刹那开心喝酒……

还趁着酒酣耳热之际，说了自己的事情。我在许多事情上都已穷途末路，实在希望有人能够听我大吐苦水。然而有一把年纪的中年男子，竟然找年轻人发牢骚，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此时的我，根本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在大肆抱怨期间，却也开始担心起刹那了。

因为我认为他的价值观有点……不对，是偏差得非常严重。别看我现在这样，之前好歹也是著名商会的员工，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他的思考模式太过不切实际。况且，协助年轻人重回正轨，也是我这种人生前辈的职责所在吧？

我带着醉意，像是背负使命般，开始谈论冒险者的真实样貌。结果他不但没嫌我多管闲事，还认真听取、思考我的建言。

我在想刹那总有一天也会讨个可爱的老婆，会和可爱的小孩一起生活，因此也准备告诉他正确的金钱观。希望他别像我一样……家中财政全被老婆一手掌握，最后还闹得离婚收场。话说，我觉得自己真了不起，没有忘记给年轻人忠告。我虽然要把这些事都告诉刹那，心情却像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但就在此时，刹那用似乎能将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我心中的声音轻声说：

「活在世上，还有谋生，真的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耶。」

我不清楚刹那呢喃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因为他的这番话，转念想要努力活下去。没错，活着就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也有很多无法顺心如意的事情。

即使如此……还是会想好好活下去……

肯定是我自己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在我意识到此事的同时，更是体认到刹那是认真想要活好每一天。

非常多人认真追寻自己的梦想。

也非常多人认真守护自己该守护的事物。

亦有非常多人认真处理自己的工作。

但我觉得，认真想要好好活着的人其实意外地稀少。

因为就算不去思考这种事情，人还是能活下去。

好像越讲越像在讨论哲学了？

我不清楚刹那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只觉得他是个有隐情的青年。

即使如此，他听到一个中年男子酒后大发牢骚，尽说些没出息的丧气话，也不厌其烦地聆听到最后。我衷心向上天祈愿，希望天神永远都会替这位善良耿直的青年照亮脚边的道路。在这之后，我就没了记忆……想必我是带着好心情进入梦乡了。

翌日，刹那还协助我完成委托。

我承接的委托内容是打倒五只梅狄斯，收进收纳方块带回。

刹那说他从未见过魔物，所以我们便结伴猎杀魔物。

如果一直待在城镇，确实没什么机会碰见魔物。

「话说回来，吉葛尔先生为什么会来锡兰森林？其他地方也有梅狄斯吧？」

「确实就像你说的，但其他地方单独行动太累人了。」

「单独行动？」

「嗯，在冒险者之间都把独自猎杀魔物称作单独行动喔。」

「原来是这样……」

「我是听说如果要单独行动的话，这里会比较适合。不过，所谓的适合单独行动的话，就代表……」

「数量比较少吧。」

「没错。梅狄斯是种非常美味的魔物，撒上盐把皮烤到酥脆后实在美味无比，因此非常抢手。」

「梅狄斯很好吃吗……」

「虽然价格有点贵，但是有机会的话，我建议你一定要尝尝。」

「好。」

我们行走时戒备周遭动静，同时寻找梅狄斯，偶尔会停下脚步休息、闲聊。我透过聊天得知刹那的职业是学者，让我觉得莫名合理。

毕竟再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习惯打斗的人。

刹那跟我说过，他是为了外出旅行、探索世界，所以才成为冒险者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找到了梅狄斯。但与此同时，对方好像也已查觉到我们的存在。现在眼前有三只梅狄斯，我立刻拿好剑，三只梅狄斯已经一起冲向我们了。要我同时对付三只，有可能太吃力了。

不过，刹那是第一次看到魔物，突然要他下场战斗，我还是会放心不下。

毕竟，这是我承接的委托，所以也已下定决心，必须由我亲手打倒才算数。

然而，约莫同时，刹那已经发动风魔法捕获了三只中的两只。

原来刹那是魔导师啊……我还一直认为他是拿剑战斗。后来我们都在反省，开始寻找梅狄斯前，应该要先沟通好作战方式。

结果，我找了四天仍旧遍寻不着的梅狄斯，我们在这天之内就打倒五只收进收纳方块了。这么一来，我和刹那都完成了各自的委托任务。

我告诉刹那，我遇见他后，感觉自己的运气好像越变越好了，但刹那只是回以温和的笑容。

接着我们俩就带着好心情走回位在城镇的公会，回报已完成委托。

我将收纳方块交给柜台人员，收取了报酬。

刹那也将药草交给了公会的柜台人员。我看到他交给柜台的药草后，对他的用心深感佩服。药草上的泥土和脏污已清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每5片叶子就叠成一叠。他肯定有先查阅药草资料，才前往锡兰森林。

大部分的年轻人，若在执行讨伐任务时发现药草，就会随手采摘带回公会。

当他们把那些药草直接交给柜台时，公会长就会大发雷霆。

『你们根本是在暴殄天物，以后不准再采了！混帐东西！！』

这些被公会长臭骂一顿的年轻人，之后采集药草好像就会变得相当细心。当然，也有和刹那一样的年轻人，会先做好功课再去采集。但是说到十几岁至二十几岁……甚至是三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层，只能用年轻气盛来形容。尤其是当上冒险者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是血气方刚的家伙。

有很多年轻人做事都是瞻前不顾后，成天只想发大财。这些人都是靠燃烧内心旺盛的热情在过活。其实他们也算是不切实际，只是不同于刹那的那一种。而且这类年轻人中，有非常多人根本听不进其他人给的忠告。

话说回来，刹那打从一开始就给人非常稳重的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又更强烈就是了……

「喔喔，你有两把刷子耶。」

我的耳里传来公会长的说话声。我看向声音来源，发现他正在夸赞刹那。刹那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我看见他的表情后，也不禁替他开心。看那模样，肯定是除了基础点数外，还拿到了奖励点数。

回报结束后我向刹那道谢。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协助我完成委托，因此我告诉他，想把报酬分他一半。

但是，刹那回绝了……

他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告诉我：

「你就当我用身体劳动，抵销了你跟我分享人生经验的费用。」

「我没跟你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经验啊？」

「对我来说，和你喝酒聊天的那段时间可是弥足珍贵。」

刹那收起脸上的笑容，以认真的表情回答我。

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他的心意。

虽然照理来说，我本该送礼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对……

临别之际，刹那的一句话让我开心不已。

「吉葛尔先生，等你变成有名的冒险者之后，要再和我喝一杯喔。」

我听完这句话后，心里满是感动。我认为他早晚会离开这个国家踏上旅程，但他还是和我做了约定……相约未来的某一天还要再碰面……

现实生活虽然没有任何改变，不过我在遇见刹那后，不仅活了下来，还完成了委托。虽然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但总觉得自己扎实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现在已转为奋发向上的心态，目标也多了一个……期望自己能够闯出名号去见女儿外，还要和刹那一起喝酒。

如今这些目标已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了。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第三章 香菜《隐藏的价值》

◇1【刹那】

从我第一次承接委托的那天起，过了两个月，今天是希尔基斯4之月的20日。认识吉葛尔的那天，我首次体验了讨伐魔物。当时我夺走了其他生物的性命，然而我对这种行为几乎没有产生罪恶感或厌恶感。

说不定是凯尔和花井先生的经历影响了我的心态。我虽然不认为杀戮是件有趣的事情，但若是为了保全自身性命，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

这两个月以来，我仍旧不断体验各式各样的第一次。直到现在我对许多事情都还是纳闷不解。

不懂的事情、需要学习的事情实在多不胜数，偶尔还会因此叹气。

到头来，还是只能先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首先，我为了实践吉葛尔教导我的事情，所以下定决心尽量只靠自己赚钱过活。这么说虽是理所当然，但要不是吉葛尔给我忠告，我或许就会产生某种得过且过的心态了。

不过，我还是会善加利用包包内金钱以外的物品，毕竟那些都是凯尔为我着想而留下的东西。我不想糟蹋他的心意，所以觉得自己这么做应该是正确的选择。

我已搬离旅店，现在住在冒险者公会经营的宿舍。

因为以我目前的收入，入住一晚1枚半银币的旅店，手头会变得十分吃紧。

如果要定居在嘉帝尔，住在旅店或许不成问题。但是，我的目标是要云游四海探索世界，因此当前的目标就是要省吃俭用存旅费。

顺带一提，只要是冒险者都能入住公会宿舍，一晚附早餐是3枚铜币。

我就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陆续完成一件件公会委托，有时帮人翻译，有时搬运货品，偶尔还会去讨伐魔物。

同时也学到了更多公会相关的知识。例如关于冒险者位阶的颜色，当前的位阶在晋升至下一个位阶之前，据说还细分成数小阶，每提升一小阶，图纹颜色就会变得更接近下个位阶的颜色。

至于各区间的小阶数量分别是，黄阶升至绿阶之间有三小阶，绿阶升至蓝阶之间有三小阶，蓝阶升至紫阶之间有三小阶，紫阶升至红阶之间有五小阶，红阶升至白阶之间有十小阶，白阶升至黑阶之间有十小阶，黑阶升至最顶阶前还有十小阶。

现在我的冒险者位阶是绿阶三之二小阶，图纹的颜色已变为绿色。提升至三之三小阶时，好像会转变成带有蓝色系色调的绿色。至于我在看到左手图纹变色时，当然是大吃一惊。

毕竟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手上根本不会出现会变色的图纹。

我现在基本上是工作五天就放假一天，过着相当规律的生活。

昨天由于是假日，因此我帮自己打气今天又要开始努力工作了。

我结束每日早晨例行的锻炼后，离开了宿舍。

「今天要找什么样的委托才好呢？」

记得前天是帮人搬运货物，今天就找份讨伐魔物的委托好了。

我在思考工作内容的同时打开了公会大门，结果发觉里头的气氛好像与平时不同。我四处查看想要找出原因，因而注意到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看往柜台方向。我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后，见到公会长正和一名感觉颇具地位的冒险者在说话。

在场所有人看样子都在聆听两人的对话，而且好像深怕打扰到两人，交谈时还压低音量，我则是竖起耳朵听取周遭其他人的交谈内容。根据从中听来的资讯，目前在和公会长说话的那个人，听说拥有黑阶图纹。黑阶图纹代表公会最强的称号，是众多冒险者追求的终极目标与地位。

那个人如今是在场所有冒险者的瞩目焦点，但他好像完全不以为意。总之，我先消除自身气息走向布告栏，准备寻找今天要承接的委托。

「所以咧？你今天叫我来干嘛？」

「嘉帝尔官方委托公会派人参与遗迹的联合调查行动。」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遗迹的话，叫那家伙去不就得了？」

「那家伙目前还在调查其他遗迹。然而，这次的调查行动马上就要出发了。」

「官方那么赶是要干嘛……难道是……」

黑阶冒险者说到这里，突然压低音量。

「有冒险者发现新的遗迹吗？」

「正是。」

两人的交谈音量虽小，但仍旧是传进了具备一定窃听技术的冒险者耳里，甚至有的人听到发现新的遗迹几个字后，整个眼神都变了。然而我好奇的地方在于，发现遗迹的明明是冒险者，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官方会来插一脚，进而在脑中查询了遗迹的相关规定。

结果这才知道公会和国家签订了一份类似挖掘遗迹的规约。

若以此事为例，冒险者发现新遗迹时，就必须由公会和国家进行联合调查。以前，国家都认为位在自己领土范围内的遗迹，包含里头的金银财宝，皆为国家所有。另一方面，冒险者则认为，遗迹不属于任何人，里头的金银财宝则归发现遗迹的冒险者所有。

过去由于双方的认知落差，每当各国发现新遗迹时，往往都会发生憾事。据说后来是几经波折，公会终于才能介入协调，进而促成签订发现者和国家都能接受的折衷协定。协定中也规定，国家必须派出将军以上，公会则是必须派出黑阶或公会高层等级的人员，负责督察联合调查行动。

所以，现在正在和公会长说话的黑阶冒险者才会被叫来。

顺带一提，在联合调查行动下探索遗迹发现的物品，原则上归发现者所有。

之所以说是原则，都是因为发现贵重的魔道具时，官方可能会出言拦截。

这份协定还有许多其他规定，但我觉得重要的大概就是这些而已。

不过，凯尔……从前在大肆探索遗迹时，好像没在理会这份协定。包包里的那些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明。

『遗迹？当然是谁先发现就属于谁的吧？』

感觉他会说出这种话……不对，根本不用怀疑，他就是会说出这种话。

「那你的意思是，官方的人已经在附近等了？」

「这个嘛……官方是派人来说这次的遗迹调查就交给公会全权负责。」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耶？」

公会长说完话后，黑阶冒险者皱眉以对。

「听说昨晚在嘉帝尔和艾拉纳西北方的边境附近，好像有包含大型魔物在内的魔物群出现。」

现场气氛因为这个消息瞬间改变。有所反应的人，比刚才谈论遗迹时还多出一倍。看样子有很多人其实有听见新遗迹的事情，只是不动声色。如今此事既然能挑起那些人的危机意识，应该就代表严重性非同小可。我也急忙在脑中搜寻了大型魔物的相关资讯，根据凯尔汇整的资料，他的感想是这类魔物会比普通魔物强一点，但对付起来还是游刃有余。我不禁快要笑着说「凯尔，你到底是多强？」了啦。

不过，无论是黑阶冒险者还是周遭的其他冒险者，和我的反应彻底相反，无一不板起脸来。

「那我现在是去调查遗迹的时候吗？」

「嘉帝尔和艾拉纳的军队听说要联手讨伐魔物。」

「……」

「我还听说第69号勇者也会参战。」

「这样啊，那么就没我们公会的事了吧。」

「没错。」

我在听到第69号勇者后，连自己都感受到心脏用力震了一下……

那个人是因为我派不上用场，所以被召唤来的勇者……

被招唤来接替我的勇者，如果也和我一样是个牺牲者，那么我根本没脸见他。

我曾考虑要去向那个人道歉，但又觉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毕竟我就算向他道歉，也无法让他摆脱勇者的身分，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凯尔对我施展的魔法，好像只对同乡才会有效。

因此，我至少要找到能让那个人脱离勇者身分的方法后，才会考虑去见他……

然而，依据我知晓的所有记录，目前没有其他方式能让勇者获得解脱，根本无法有所指望。

我总觉得自己心中某处传来悲惨的叫声……但我没有倾听叫声的内容。

「官方那边忙于讨伐魔物，所以来联络我，要公会这边独自前去调查遗迹。」

「之后他们肯定又会跑来干涉一堆事情吧？」

「这就不一定了吧。毕竟嘉帝尔官方有开条件，要我们的人在进入遗迹前，先配戴好他们提供的魔道具，从头到尾记录遗迹内的模样。此外，他们还规定发现古代魔道具或财宝时，要摆放驱人用的结界石，而且连结界石都拿来了。至于记录用的魔道具上，好像也有附加能够探测魔力的魔法。」

「这根本就是在干涉我们了吧。」

「还有就是，之后要麻烦你带着那个记录用的魔法具，去向嘉帝尔的将军报告调查过程。」

「可是，我没兴趣去调查遗迹耶……」

黑阶冒险者应该是感到厌烦，一副想要摆烂的模样，但公会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本来就没在期待你会好好调查，总之你去遗迹里转一圈就好。」

「你用说的倒简单。」

「根据冒险者的回报，那个遗迹没很大。」

「是喔。」

「你愿意去吗？」

黑阶冒险者现在的眼神彷佛就像在说「你刚才根本就不让我拒绝吧」。

「你再多告诉我一些有关那座遗迹的细节。」

公会长听完黑阶冒险者参杂着叹气的要求，便开始分享他获知的情报。

「有风属门啊……」

黑阶冒险者轻声嘀咕着，我接着在脑内知识里搜寻了这个没听过的词汇。风属门好像是指受到风魔法保护的门扉，必须使用风属性魔力才有办法打开门。

「你队上不是有萨拉在吗？」

「实在不凑巧，他现在正好在处理其他委托。」

公会长听完他的回答，操作了某种魔道具后，轻轻点了头。

「你联络我们说有紧急状况，所以我就先过来看看了。」

「原本的委托会不会有问题？」

「那种程度的委托，克里斯他们就能妥善处理了。」

「确实是。」

「因此，现在有空的人只有我和彼特。」

黑阶冒险者这么告知后，看向位在左斜后方的青年。

但是，那名青年看起来完全不想和他对到眼。

「原本嘉帝尔官方是要派将军和担任将军参谋的风属魔法师参加调查行动。」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没办法派人参加了吧。」

「既然勇者要参战，那就关乎国家威信，所以这次的讨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过，没有风属魔法师的话，根本无法调查遗迹。」

黑阶冒险者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开心，我想我应该没有看错。

「你说得也没错……」

两人露出困扰的神情后，公会长随意张望四周。

接着，不知为何竟然和我对到了眼。我在这个瞬间看到他抿嘴一笑后，就知道自己得认命了。

「嗨，小鬼头，你今天也来接委托吗？」

公会长向我打招呼后，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我身上。我想保持低调，所以打从心底希望他们不要看我。此外，还有件令我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小鬼头这个称呼……公会长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而是要叫我小鬼头？我实在不想被人这样称呼……

但我只是个新手冒险者，以我在这个异世界的经历，确实和小孩子没两样。

不对……是小孩子的历练都比我多。所以我虽然不甘心，却也真的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过，我很清楚公会长在用小鬼头称呼我时，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

岂止如此，他的叫法甚至有种略带亲昵的感觉。

然而公会长这样的态度，更是难以应付。

我在心里叹口气后，用最近讲到倒背如流的内容回覆公会长的问候。

「公会长，早安。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刹那喔。」

除了休息日，我每天都会说到这句话，结果公会长用鼻子哼笑。

「初出茅庐的菜鸟，叫小鬼头就够了吧？小鬼头。」

我听到相同字眼后，又再叹了气。

然而我明明在用叹气表达不满，公会长却一脸满不在乎地笑了。

「涅斯托尔？」

黑阶冒险者原是纳闷地望着我们俩的互动，此时插嘴喊了公会长的名字。

「目前这个公会里单独行动的风属魔法师，就只有这家伙了。」

「喔。」

黑阶冒险者看向我，我们因而对到眼。

在日本人的民族习性驱使下，我在对到眼的瞬间，就边鞠躬边打起招呼。

「早安。」

他看到我在鞠躬行礼后，模样显得有些惊讶，但随即露出笑容向我问候。

「早啊。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冒险者耶。」

公会长听完他的评价，还帮腔继续说：

「是吧？现在这种小鬼头很少见了。无论是用字遣词还是工作态度都非常细心周到……不过还是个菜鸟就是了。」

大可不必提菜鸟的事情吧……我在心中这么吐槽。

然而公会长完全没在顾虑我的感受，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然后啊，目前有空的单独行动风属魔法师，就只有这个小鬼头了。」

「原来如此……」

他稍微沉思后，盯着我打量一番，接着点点头。

并且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是月光团队的队长亚基德，职业是剑士，冒险者位阶是黑阶，希望你能留下一点印象。」

亚基德说话虽然谦虚，仍旧不停散发强者的气息。任何人应该都会对这样的冒险者留下印象吧？如今我有点害怕要向公会最强的人物自我介绍。

但是，他都已经介绍过自己，我不可能不做自我介绍。我按照吉葛尔告知的公会规矩，也报上了自己的来历。冒险者若有隶属的队伍，自我介绍时首先要表明队伍名称。接着再依序说出自己的名字、职业和冒险者位阶。

「我的名字是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绿阶，会使用风属性魔法。」

「学者？你不是魔导师？」

面对他的提问，我思考了一下回答方式后回道：

「我认为我目前的生活方式，与其说是魔导师，反而更接近学者。所以在公会登录资料时，才会填写学者而不是魔导师。」

公会长听到我的回覆后，对亚基德说：

「这小鬼头很特立独行吧？一般来说，风属魔法师填写职业时，都是毫不犹豫写下魔导师。」

「啊，难怪他选择单独行动。」

「没错，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单独行动。」

我大概能理解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公会的委托基本上越危险，报酬越丰厚。但独自行动伴随非常高的风险，因此大多数的冒险者好像都是自组团队或队伍承接委托。

所谓的团队是指向公会申请、登记，并获准成立的冒险者群体。至于队伍是指为了完成委托而临时组成的冒险者群体。

公会基本上不会干涉队伍内的纠纷。不过，若是由公会牵线组成的队伍，公会好像就时常介入仲裁。然而无论是团队还是队伍，都必须要有人才能组成。因此，公会还有提供登录名册。

这本名册没有任何阅览限制，但内容只有公开登录者的姓名，还有职业栏开头写的文字。如果想要知道更进一步的个人资料，好像就要请公会帮忙引荐了。

一般而言，魔导师即使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也时常受邀加入团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资质要够好才能当上魔导师，所以可说是物以稀为贵。

当然，对魔导师来说，加入团队或队伍也是好处多多。

首先，魔力量都有上限，因此必须节省魔力用量。

此外，必须专注才有办法发动魔法。例如，魔法的威力就是取决于该魔法内蕴涵的魔力。施展魔法时要是专注力不足，就无法精确操纵魔力，进而可能酿成魔力失控的危险。即使魔力没有失控，也可能导致魔法威力不如预期。

魔导师好像就是要消除这些缺点，因此才会加入团队或队伍。我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公会长之前就曾告诉我，风属魔法师尤其稀少，单独行动的风属魔法师更是罕见。不过也只是罕见，并非一个都没有。如今我没受邀加入团队，好像是因为我在职业栏上写的是学者，而不是魔导师。

公会长看到我的处境后，也曾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忙介绍团队，但我觉得目前没必要加入团队，因此回绝他的提议。

其实对我来说，加入团队或队伍反而可能是有害而无利。

毕竟我拥有的魔力量可观到几乎是用之不尽。至于专注力……都是为了避免魔力拿捏失当，毁坏周遭环境……目的不同于一般认知。

再加上我继承了花井先生和凯尔累积的研究经验与成果，因此不需要咏唱也能发动魔法。他们俩都是采用混合剑术、体术与魔法的复合式战斗法。这么说很像在说废话，但我现在也是采用同样的战斗方式。

我刚继承两人的力量时，因为身体的变化，碰到许多别扭和不解的事情……不过这两个月以来，我的身体已习惯操控魔力，能使用的魔法种类也变得更多。此外，每天早上还会把剑术和体术的基础招式演练一遍。可能是因为每天练习，所以现在无论是剑的操控方式还是施展体术时身体的发力方式，我都已经驾轻就熟了。

到头来，我一个人就能作战。况且我能使用所有属性的魔法，若是加入团队或是队伍，别人就有可能发现我的秘密，因此还是独来独往比较轻松……

我望着公会长与亚基德，等待他们讨论出结论。

旁人锐利的目光刺痛着我，因此真心希望他们能尽快结束讨论。

「总之，小鬼头虽说是风属魔法师，但两个月前才刚到公会登录，目前也都只承接能独自完成的委托。」

公会长眼看亚基德没有任何反应，因此像在催促答覆般默默点着头。

「这样啊。」

「但是，他具备讨伐魔物的身手，也完成过需要用风魔法进行治疗的委托。所以在遗迹之外的地方，小鬼头靠自己的力量应该就足以保护好他自己。至于遗迹内部，如果你们一起进去的话……」

「我知道了。」

公会长话还没说完，亚基德就给了个听起来像是允诺的回覆。看来他愿意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不过，他应该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如果你要拜托他帮忙处理委托，规画移动方式时，记得也要考虑到这一点。」

「喂喂，你该要帮我们准备马吧？不是赶着去调查遗迹吗？」

「抱歉，公会能调度的马目前都已经派出去了。我们也有去请求农家帮忙，但最近因为强盗猖獗的关系，也找不到像样的马匹。」

「是喔，那这样也不能怪你们了。」

「对了，你们如果能顺便帮忙剿清那些强盗，我会非常感激。」

「在去遗迹的路上有遇到的话。」

亚基德笑着回答公会长后看向我的眼睛。他应该是有结论了。

「你叫刹那对吧？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来帮我处理委托？」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亚基德的请求。

况且我对遗迹这种地方也很感兴趣。刚才已经偷听到亚基德需要我一同前往的原因……但还是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询问时，背后传来一阵怒吼。

「老爸！你干嘛找一个注定会碍手碍脚的菜鸟来处理我们的委托啊！」

「彼特。」

「我反对喔！这种明明会用魔法却只敢写学者的胆小鬼，能派上什么用场！」

内容听起来十分尖酸刻薄，但我毫不在乎，只是缓缓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我回头查看，发现名叫彼特的青年交叉双手瞪着我。

他称呼亚基德为老爸，应该是亚基德的家人吧。

「彼特，你根本没打算先了解这个人就直接大骂他是胆小鬼，这样对吗？」

亚基德斥责了彼特，但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岂止不以为意，他还用鼻子哼笑一下，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胆小鬼就胆小鬼，有什么不能说吗？这个人就是对自己的魔法没信心，所以才会把职业写成学者吧？团队根本不需要什么学者啦！」

我有些佩服他能一口咬定我的知识毫无用处。

但从周遭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好像比较赞同他的看法，很多人都在点头附和。

「你看他，都被我讲成这样了，都还没反驳半个字，根本就是被我说中了吧？我们没必要带一个紧急时刻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去调查遗迹！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事情。」

「那么彼特，你有办法打开风属门啰？」

亚基德告知关键事项后，他压低声调回道：

「风属门……找其他人来开不就得了？」

（插图007）

「你没听到涅斯托尔刚刚说的吗？」

「……」

「对新手冒险者来说，这次的委托难度确实可能太高。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带有经验的风属魔法师一起去。」

「那去找不就好了！」

「但是，涅斯托尔不是说了，现在这个公会里单独行动的风属魔法师就只有刹那一个人。」

彼特可能还不愿面对现实，所以没有点头。

「他如果没有冒险经验，我们保护好他就好了啊。还是说，彼特你连保护好一个魔导师的自信都没有？」

彼特听完亚基德的回覆，对他投以犀利的眼神。但亚基德丝毫不以为意，交叉双臂显得挑衅。我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望着他们，亚基德现在的身影气势十足，看上去宛若电影场景。

「况且……」

在场的冒险者们听到亚基德的说话声后，通通往后退了一步。

亚基德和刚才一样，脸上都挂着笑容。明是如此……他现在却是对着在场所有人释放怒气。

「冒险者在公会登录时，可以自由选择要填写的职业，绝对没有任何限制。」

彼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现在是在跟公会的方针唱反调吗？」

「我没有！」

亚基德才说完话，彼特随即否认。

亚基德没有回应彼特，而是环视了四周的冒险者们。

周遭冒险者们的反应五花八门，有的撇开眼睛不再看他，有的摇头以对。

「就像你选择了拿剑，他也只是选择了追求知识这条路，仅此而已吧？」

原来如此，亚基德是在袒护我，避免我在公会里遭到排挤。

「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在那说三道四。」

亚基德正眼看着彼特这么说后，转头看向我。

「刹那，我这个笨儿子说了些蠢话，还请见谅。」

冒险者们见到亚基德向我道歉后，掀起一阵小骚动。

「没事，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我说完这番话，彼特就变得面无表情，看来是火上加油了……亚基德倒是和他完全相反，露出感到新奇的目光看着我。

「随你便啦！」

彼特丢下这句话便气冲冲地离开公会。

「啊，真的非常对不起……」

明显是我失言，因此我向亚基德赔不是。

他听完我的道歉后，以感兴趣的眼神看向我。

「你没必要道歉吧？我甚至觉得，你如果生气也是无可厚非耶。」

「因为他讲的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这么回应亚基德，他陷入短暂沉思后开口说：

「你真的只有十八岁吗？一般来说，像你这种新手冒险者，听到胆小鬼、没担当、卑鄙小人这类字眼，反应通常都会非常激烈才对……」

「是那样子的吗？」

「嗯嗯。虽然不是所有人的反应都会很激烈，但大部分都是。」

听到亚基德的说法后，公会长低声笑了出来。

「我儿子到现在遇到有人那样讲他，好像都还会大抓狂。」

我在心里觉得亚基德的观察力实在敏锐，已对我的年龄起疑，同时开口回覆他。

「我也有讨厌听到的词汇，这次只是刚好不是我讨厌听到的那几个。」

「原来如此，不是就好。那么刹那，我再问你一次，你能跟我们一起去处理委托吗？」

「我确认一下，你要拜托我一起处理的委托是调查遗迹吧？」

「大致上就是调查遗迹。最近在距离这里单程需要耗费三天左右的地方发现一座新遗迹，我想拜托你去打开那座遗迹的门。」

他说完话后，我颔首回应。

「至于遗迹内的调查工作，我们会负责。不过，进入调查后，有些地方说不定需要动用魔法，到那时候就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所以要请你进到遗迹里头。你若有进去，我们会再增加你的报酬。」

「你刚才是说新遗迹，意思是还不曾有人进去那座遗迹调查过吗？」

面对我的提问，亚基德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对你这种新手冒险者来说，可能相当危险。」

如果是判定为古老城镇或村庄的遗迹，调查过程好像相对安全。但是，若是藏有珍贵物品的遗迹，就有可能设置致命陷阱，或是有守卫之类的存在。这次的遗迹由于受到结界保护，因此比较有可能是后者。

「我还没跟别人组过队，所以不太清楚，你们没办法找其他团队合作吗？」

「如果是要多团队联手处理国家发出的委托，就必须事先申请。」

「原来要申请啊。」

「不过官方现在要去讨伐大型魔物，我们就算申请，也极有可能会被搁置。」

「我真的够格和你们一起调查遗迹吗？」

「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的状况，非得要有个风属魔法师一同前往才行。而且官方也说情况紧急，所以多你一个这种新手冒险者，他们也会默许。」

我逐一确认细节，亚基德也详尽地替我解惑。

「此次委托的目的是要记录遗迹内部，再依照现场情况，决定要不要设置驱人用结界石。」

「没错……」

他用左手轻抚着下巴一带继续说话。我看到亚基德左手上的图纹后，看到有些入迷。他的图纹是把人称双手剑的武器，剑周围还有荆棘缠绕。

「虽说只是调查，但毕竟是要进到遗迹内部，因此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点头附和他的说法，接着回覆我会承接这次的委托。

「我或许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会承接这个委托，还请多多关照。」

「你客气了，我才要请你多多帮忙。」

他这么说后，露出了笑容。

我们谈妥后，公会长正式受理了这项委托。

当我确定要和亚基德一起承接委托后，周围的冒险者纷纷发出羡慕的声音。

黑阶毕竟是冒险者的憧憬目标，所以他们会羡慕也是预料中事了……

亚基德告知打算明早启程，我点头回覆后，约定好在公会前碰面。

这个世界有几种确认时间的方法。首先，官方会依照时间单位敲响相对数量的钟声。此外，有种名为「变色时钟」的物品会照时间改变颜色。据说在公会总部所在地的利希亚有在贩卖怀表。我身上目前有我借由能力制作出的怀表。

我与亚基德话别后，决定今天不承接委托，以做好明日的准备。

刚才已经向亚基德请教过这趟任务必备的物品，接下来就要前去采买。

我离开公会前往采买，一路上回想着这趟任务必备的物品。往返路程需耗费六天，探索遗迹则需两天。食物和饮用水除了必须按这些天数采买外，还需准备两天份的备用粮食。我有凯尔给的水壶，所以原本没打算准备饮用水，但亚基德给了我好几个水壶和供水用的魔道具。

冒险者承接长时间外出的委托时，好像都会准备这样魔道具。

把供水用魔道具放入水壶，就能确保有10公升的水可用。据说若是搭配这种魔道具专用的水壶，还能确保携带时水质不变，不会溢出。

我听完解说得知是高价物品后，原本打算拒收。

但亚基德和公会长都说，这些是黑阶冒险者承接委托时配发的补给品，我这才收下。

然后还买了换洗衣物与药品。药品部分我带了外伤药、腹痛药、头痛药、止脓药和解毒药。此外，我还试着自制了结界石，虽有依个人喜好调整制程，但成品品质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我就这样迎来首次的远行，还有临时的组队行动。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我格外用心做好行前准备。

老实说，我只要备妥粮食，其余的需求靠包包里的物品绰绰有余。真有欠缺的东西时，也能运用凯尔的能力制造。不过，凯尔曾说过凡事打好基础最重要。因此，我才会尝试用自己赚取的钱打点这趟任务所需的物品。

此外，我最近终于懂得要如何跟商家讨价还价了，只是杀价功力还远不及周遭的年长女士们……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女士还时常帮我一起杀价，让我省去不少力气。

采买完毕后返回宿舍，利用剩下的时间阅读了药草图鉴上有关目的地一带的资料。

早上起床，结束例行锻炼后，我换上工作服。藏蓝色皮裤搭配白衬衫，上头再穿一件有领及膝、类似长大衣的深蓝色外衣。

看起来虽然和我平时的打扮没有太大差异，但这套服装是我的战斗服。

一般来说，魔导师大多身穿长袍。我之所以没有选穿长袍，单纯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

我准备在外衣腰身处系上悬挂剑用的剑带时，改变了主意。

今天我是要以魔导师的身分同行，因此便将剑收进包包，取出辅助型武器的短剑。

背后的裤子皮带部位可横向装备小型武器，所以我就把短剑固定在上头。此外，我还在皮带上装了用来置放魔道具的小腰包，需要时能立刻取出使用。

原本还觉得身为魔导师若没戴上用来发动魔法的戒指或是持拿法杖，亚基德他们可能产生不必要的猜疑，因此准备在包包中翻找戒指，但随即想起手上已经戴着操控魔力用的戒指，外观上应是万无一失，不需要再花时间寻找戒指。

我看着自己左手上的图纹，突然想起昨天亚基德手上图纹的颜色。

他的图纹是非常浓烈的黑色。据说提升至最高阶的黑阶后，黑色图纹会开始透出一些金色。究竟要完成多少委托和讨伐多少魔物，才有办法晋升为黑阶冒险者……

然而我这么想并非感叹自己位阶低……

只是因为第一次结识实力强大到人称公会最强的冒险者，而且他还具备某种迷人的特质，所以对他心生崇拜，也认为自己这样应该是人之常情。凯尔虽曾说过他和老爷爷都是世上最强的存在，因此我也会是最强的人，但我到现在还没有实际感受到就是了……

我从左手图纹上移开视线，最后戴上黑色的无指皮手套，离开了宿舍。

走在路上时还一面回想有无遗忘的物品，还有这趟任务相关的知识。

来到远远能看见公会的地方后，发觉亚基德和彼特已经站在公会前方。看样子我来的有点晚了。

我加快步伐，在两人身边停下脚步出声问候。

「早安，今天开始要请你们多多关照一阵子了。」

亚基德听到我的问候后，转身过来向我打招呼。

「早啊，我们才要请你多多帮忙了。彼特。」

在亚基德打完招呼，喊了彼特的名字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月光团队的彼特，职业是剑士，冒险者位阶是蓝阶。是说，我可还没认同你。」

「彼特！」

他自顾自地说完话，瞧都不瞧我一眼就先启程。

亚基德看见彼特的态度后，虽用稍微严厉的语气喊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头理会。

「抱歉耶。」

「我没事，请不要放在心上。」

「彼特现在刚好是要迈入中级冒险者的阶段，但他还是个尚未出师的剑士。与其说是剑士，更像是剑士门徒吧。再加上年纪也跟你差不多，所以你没必要跟他说敬语。」

「门徒？有这种制度吗？」

我先把敬语的事情摆一边，问了亚基德目前我最在意的事情。

「有喔，毕竟彼特是我的弟子。」

他告诉我此事后微微笑了。我能理解这个笑容的含意，因此便说出我最真实的感受。

「彼特真是幸福耶。」

亚基德点头回应我的说法，此时他露出的不是黑阶冒险者，而是身为父亲的神情。我看见他的表情后，不禁有点羡慕……因为他能以师父的身分，又能以父亲的身分，亲眼见证自己儿子的成长。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我颔首回覆亚基德的催促，同时迈出前进的步伐。看着亚基德的背影，再想了想彼特的事情，我得出一个结论──要让亚基德认同自己能独当一面，感觉难如登天……

自城镇出发走了两小时左右，周遭的景色开始出现变化。

我们原本一直走在没有道路，算是草原的地方，如今沿途已能看见零星的树木。

我想继续前进的话，树木应该也会越变越多。

我边走边这么推测，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我面露疲态……

亚基德感觉相当担心地询问我：

「刹那，你是不是很累？」

我刚才拿怀表确认时间时，大概已步行了三小时左右。我继承这副身躯后，从来不曾感到疲倦，状态真的好到就算每天都要处理公会委托也不成问题。但是我还有学习常识、魔法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才会设定放假日。

「我不累，谢谢关心。」

「那就好，不过要是真的累了一定要说，我可不想让成员累到不能战斗。」

「好的。」

我乖乖听取亚基德的忠告。途中他都会像这样找我说话，因此一路上我也不嫌无聊。

相反地，彼特不发一语地走在我们前面，根本就像把我当空气。

顺带一提，目前附近一带没有魔物的动静。好像是因为嘉帝尔的军队行经此处时，已经全面清剿。

「刹那，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我点头允诺亚基德的开场白。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行李那么少？」

亚基德这么说后，我看了看他和彼特，发觉两人都背着不少物品。

「你毕竟也是冒险者，我想你应该也打包了不少东西才对……」

这个问题听起来与其说他对我起疑，更像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亚基德的荆棘图纹，或许就是代表了他的求知欲。

我先反问他的包包里装了什么东西，结果他爽快地回答我。

他背着的包包内，真的只装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

我接着问他外出不用带换洗衣物吗？他告诉我，只要使用能清洁衣物和身体的魔道具就好。话说回来，我在公会的魔道具卖场好像看过他说的那样道具。

我由于会使用类似的清洁魔法，所以当下没有特别在意。

而且他平时好像都是乘坐马车移动，因此都只会携带随身口粮、水壶和魔道具。

我还问了亚基德他的行李大概有多重。结果他微微一笑后，就把他的行李拿给我试背。本以为会非常沉重，没想到实际上几乎没感受到重量。如果是这种重量，纵使突然遭受袭击，应该也能即刻反击。

「那个包包上附加了最高级的轻量化魔法。」

「这世上真的有好多方便的魔法……」

「没错。附加魔法的物品虽然昂贵，但是能帮我减轻负担就物超所值了。」

「我也那么认为。」

亚基德重新背上自己的行李。我们俩并肩而行，话题换成谈论我的包包。

「我这个包包是古代魔道具。」

毕竟是两千五百年前左右制成的物品，我这样描述应该正确……

「什么？」

亚基德大感震惊，彼特的肩膀也稍微晃了一下。

不过，他们会大吃一惊也是预料中事，因为新手冒险者就算拿错，也不会拿到这种东西。

「我认为这个包包运用的魔法，应该类似于收纳方块。」

收纳方块运用的魔法仍是秘密，至今都未公开。

因此坊间也有人在谣传，收纳方块运用的并非魔法，而是某人的能力。

「无关重量、数量或尺寸，任何东西都能放进这个包包里。」

「你在骗我吧？」

我摇摇头，表示我所言不假。

「放进去的东西会保持在当下的状态，因此放食物进去也不会腐败。」

亚基德听完我的解说后，瞪大双眼凝视着我的包包。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可以。」

我取下肩背的包包，递给了亚基德。

「刹那，我很高兴你这么信任我，但你也太轻易就把古代魔道具交到别人手上了。」

亚基德一脸严肃地给我忠告。

「不会有事的。那个包包只要远离我一定的距离，就会自动回到我身上。而且，也只有我才有办法拿出那个包包里的东西。」

亚基德准备接下包包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包包……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他从我手上拿走包包后，从各种角度打量包包。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他的双眼充满了好奇心。

「当然。」

这个外观老旧的咖啡色包包，没有钮扣设计。

构造十分单纯，就只是把一个袋状物品的袋口往下折了三分之一。

我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掀起下折的部位，亚基德却办不到。

「太不可思议了……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他赞叹不已，并把包包回给了我。

我在想，凯尔当初应该是出自好奇心和玩心才制作出这个包包。他肯定是时常忘东忘西，所以才会设置自动回到主人身上的功能。我觉得他就是那种会把贵重物品忘在店家的类型。

我在心里推测这些事情，同时回应亚基德。

「我觉得这个包包在我手上根本是大材小用。」

这是我的真心话……包包里塞满了各种我无法发挥最大用处的物品。

「你是某个地方的贵族子弟吗？」

「咦？」

我不懂亚基德这么问的用意，因而不禁看向他。

「因为从你说话时的用字遣词、懂得的知识、行为举止，到你身上的装备和拥有的物品，都不是一般人会有的东西。」

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才好。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觉得要是撒谎，肯定三两下就会被他识破……

「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贵族。」

我笑着这么回答的同时，开始把自己的现况告诉亚基德。

「我岂止不认识贵族，甚至连爸妈都没有。」

我的家人不在这个世界。

「有个人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情同手足，是他教会我各种事情。」

不过……我们只相处了那么一天……

「无论是这个包包，还是这些装备，全都是我哥给我的东西。」

全部都是。甚至把身体、经验和知识等他和花井先生的一切全都给了我。

「你哥是冒险者吗？」

「他生前确实是冒险者。」

「生前？」

「没错，他在两个月前到水畔去了。」

在这个世界，一般认为人死后会去到名为水畔的地方。

不过，他其实是沉睡在我体内……

「刹那，你会成为冒险者，难道都是因为……」

亚基德没把话说完。我顺着他的话，回答他的疑问。

「对，都是因为我哥……他推了我一把，要我去探索这个世界。」

亚基德静静地听我说话。至于彼特……看起来好像也有在听。

「我自己很清楚，依我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应用手上这些物品。」

「刹那……」

「但这些都是哥哥特地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我决定要好好收下他的这些心意。」

没错……正因为凯尔是特地将这些东西留给我。

「抱歉，我问太多了，让你想起伤心事。」

虽然我在叙述上删减了一些不好说出口的事情，但亚基德看来是相信了我说的事情真相。

「不会，我没事。而且看见新奇的东西，本来就会想要问。」

我就像是要转换话题般，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话，亚基德听到后轻轻一笑。

「你真的很不像是十八岁的人耶。」

他这么说的同时，还瞥看了彼特。

彼特虽有查觉他的视线，仍旧没有回头理会。

如今已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间。亚基德对彼特和我说：

「我们今天就在这边休息吧。原本预计要花三天时间才会抵达遗迹，目前看起来明天就能到了。」

亚基德虽然只是在闲聊，但也透露出目前进度顺利超前。

「意思是我们已经走完一半左右了吗？」

「没错，大概是一半了。刹那，看不出来你体力那么好，老实说我很惊讶。」

看样子原本是考量我的体力，才会预估要花三天的时间。

我们三人分头行动，开始准备野营。彼特着手割除四周的野草，挖掘坑洞，避免生火后引燃草原。亚基德好像在准备生火。

我则是取出事先放在腰包里的自制魔道具。

我拿出长度约和我中指等长的三角锥状银棒，将之插入地面。

银棒插进地面的瞬间便即刻发动魔法，这根取代结界石的结界针便张起直径5公尺的结界。

「那是什么东西？」

亚基德可能是对没见过的物品产生兴趣，因而看向结界针。

「这是取代结界石的魔道具。」

「那也是古代魔道具吗？」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魔物无法入侵这根银棒直径5梅尔的范围，我们的声音也不会传到这个范围之外的地方。」

梅尔是表示长度的单位，1梅尔等于1公尺。这两种单位竟然相等，实在太碰巧，不过我倒乐得能轻松换算。彼特听到我的解释后，感觉是没想太多就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不用结界石就好？」

「结界石不是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我虽然能直接发动魔法张起结界，但又想到在睡前把多余的魔力灌进这个魔道具，就能节省魔力的消耗，感觉会是种不错的做法。」

老实说，我并非是要节省魔力才制作结界针，单纯只是认为结界石用完就丢很浪费，但又觉得其他人无法理解那是种浪费的做法，所以没能说出口。」

「结界针这种魔道具真赞耶，1根就能重复使用很多次，而且不占行李空间。」

「谢谢你的称赞。」

「不过，大部分的魔导师出任务时，即使在夜晚也会保留魔力。」

原来如此。其他魔导师和我不同，由于魔力有限，因此必须保留来应付突发状况。

「嗯嗯，所以才会用结界石吧。」

「没错。」

亚基德对我露出像在顾虑我的眼神。

「亚基德先生，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这样说会不会惹你不开心。」

了解他的顾虑后，我摇头回应。

「你愿意告诉我正确的知识，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太好了。」

「而且，出任务时如果必须保留魔力的话……」

「刹那？」

我决定改写魔法构筑式。所谓的魔法构筑式是指能让魔力转化成实际现象的各种符号排列。开始将魔力灌注到这些符号排列时称为魔法阵，完成灌注产生实际现象时称为魔法。由于前个世界没有魔法，本身又对魔法非常感兴趣，所以我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在钻研魔法。钻研过程之一，就是制作了这个结界针，不过听完亚基德的说明，我觉得必须改良相关的魔法构筑式。

我从包包拿出三角锥状的银棒，轻声咏唱后附加了魔法。

「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我试着把结界针改良成能补充五次魔力。」

「你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我是在想，只要在确定不会使用魔力的日子，再把魔力灌进结界针就好。」

「原来如此。」

「感觉能改良的地方还有很多就是了。」

亚基德看到我所说所做的事情后，霎时间目瞪口呆，接着就笑了出来。

然而我不懂他的笑是什么含意，因此只能静待他笑完。

「啊，真的很抱歉，我刚好想起以前有个魔导师做了跟你一模一样的事情。」

亚基德可能还是觉得好笑，因此肩膀仍旧上下震动。

「不过……那个人改良物品的动机和你不同就是了……」

亚基德轻吐一口气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个魔道具真是赞，这么一来也不会对风属魔法师造成负担。」

「谢谢你的称赞。」

能听到自己制造的物品获得他人认同，我实在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你干脆不要当冒险者，靠制造那类东西过活不就好了？」

「彼特！」

亚基德听到彼特的发言后，像在警告他般喊了他的名字。他们虽有一瞬间四目相交，但彼特只用鼻子哼笑一声，就继续准备生火。

「这小子找死啊……」

我听见亚基德用低沉的嗓音嘟囔后看向他，看到他的眼神，感觉他是认真想要动手，所以赶紧阻止。亚基德实在有点恐怖……

「我没事，请你不要责怪彼特。」

「是吗？」

「是的。」

「那我这次就留他一条小命。」

亚基德对我露出苦笑，接着轻拍了我的手臂后，便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我不禁觉得有他这种人当团队队长，那个团队待起来肯定没什么压力。

我这么感佩之余，也继续处理自己手上未完的工作。

我们三人在野营的地方围着火，吃着各自准备的食物。据说团队行动时为了减少行李，因此大多是吃相同的食物。不过，这次我们是各自打点。

吃饭时，亚基德和彼特已经从刚才吵到现在。对他们来说虽是争执，但看在我眼里就只是父子间无伤大雅的斗嘴。

「你这家伙又只带肉来吃了喔？」

「烦耶，你管我要吃什么？」

「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健康的身体可是冒险者重要的资本。」

「你安静吃饭啦！」

「你现在这样是在糟蹋你的身体吧？」

「我又没说我要糟蹋！」

「那我把我的东西分你吃，给我吃一点蔬菜。」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憋着笑意，望着两人的你来我往。亚基德提醒的都是对的事情，只是说法太过严厉……不过言词之间能够看出他为人父的担忧。

看到他们的互动，我就想起我爸。

因为我爸以前也跟亚基德一样，常跟我讲些类似的事情。

『刹那，你饮食要均衡，不然原本能治好的病都会治不好喔？』

『你放心，我吃得很均衡。』

『你现在就有东西没吃完啊。不可以挑食，通通都要吃下去。』

然而我爸应该也很清楚……

我并非挑食故意不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感到怀念的同时，内心也开始变得难受……

不晓得他现在有没有健健康康的？

「……那……刹那……？」

耳里传来有人叫我的声音，我这才回神抬起头。

我刚才沉浸在回忆里，好像因此没听到亚基德在叫我。

「啊，是。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觉得你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刚在想些无聊事而已。」

我笑着这么回覆后，他反问我想了些什么事情。

「我就是在想，为什么把成年设定在十六岁……」

我不禁脱口而出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咦？」

亚基德的回应听起来相当讶异，彼特虽然静静地在吃饭，但仍旧没去碰蔬菜。

在两个正在吵架的人面前思考这种事情确实奇怪。不过奇怪归奇怪，我又无法说出、也不想说出真正的原因。我觉得亚基德应该也已查觉我在说谎。然而他就算查觉，还是愿意接续我的话题……

「毕竟人的寿命有两百五十岁，总觉得十六岁就算成年的话，实在有点太早了。」

「说得也是。不过成年年龄定在十六岁，好像是从前遗留至今的习俗。」

「从前吗？」

「听说远古时代，人的寿命只有一百二十岁左右，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这个世界的人类到底是历经什么样的进化，寿命才能拉长到两百五十岁？

「据传是天神降恩于人类，所以我们的寿命才得以延长。」

我虽然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可疑，但还是专心聆听亚基德的解说。

因为这类我不懂的事情，实在太有趣了。

我刚刚只是为了隐藏自身情绪，所以随意抛出这个话题，没想到他却认真替我解惑。我因此对他感到有些内疚……但最终还是把这份内疚悄悄塞进内心深处。

即使已经吃完饭，整理好环境，我仍与亚基德随意地聊天。

他过去讨伐魔物的经历非常有趣。

他也问了我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擅长制药。当我提及我在调制药品时还强化了药效，他还请我把药卖他。我们约定好完成委托后，我会调制一批新的药品给他。之后只要寄放在公会，他会再去拿取。

我们没在四周感应到魔物的动静，同时度过一段悠哉的时光后，决定休息睡觉以备明日的挑战。

我盖上薄毛毯，远望天上的星辰。

在眺看璀璨闪烁的星星期间，我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我无论睡得再沉，只要周围传来魔物的动静就会清醒。这是我开始承接讨伐魔物后才发现的事情，不过应该是凯尔这副身体早已养成的反射动作。

如今我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混沌不清的风中传来魔物的气息。

「有四，不对，应该有六只……」

我睁开眼睛并且轻声呢喃，以确认自己内心感应到的结果。接着觉得现在的自己可能无法对付这么多敌人。

「吓我一跳。」

一旁的亚基德也同时起身。我实在不该脱口说出那句话，但现在我无法单独应付所有敌人，所以他醒来得正是时候。

「你知道有多少敌人吗？」

我马上理解亚基德并非是因为自己不晓得敌人数量才问我。总觉得他这种位阶的冒险者，感应到的结果理当会和刚才的我一样。

「我在睡前就先发动了风魔法，所以知道。」

我理解到他应该是在质疑我这个新手冒险者为何能得知敌方资讯，因此就回了个煞有其事的答案。毕竟我若要老实说出真正的侦查方式，就必须谈论到凯尔，所以只能选择撒谎。

「是侦查魔法吗？」

「是的。」

「我了解了。」

亚基德应该是接受了我的说法，因此将目光转向魔物群出没的方向。然而前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觉得会往我们这边过来吗？」

亚基德这么询问我。不过想当然耳，他心中应该早有定见，这么问大概只是想试探一下我的能耐。

「我是觉得再过10分钟左右就会靠近到能看见它们的距离，但应该不会到我们这边来，而是直接往另一头过去。」

亚基德点头。

「我是在想它们若是能嗅出我们的气味，或许就会改变行进方向了……」

「说得也是，不过你这个结界的效果非常好，敌人应该不会发现我们。毕竟我也使用过各种魔导师制作的结界石，我的判断肯定不会有错。这个结界的品质好到你能拿去炫耀了。」

亚基德对我赞誉有加，但目前的问题并非是我们的安危。

「我认为必须解除结界。」

亚基德看了我，接着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魔物照这个方向继续前进的话，很有可能会闯进主城的外围城镇吧。虽然城内应该有办法击退魔物，但难保不会出现灾损。我不想看平民受到伤害，而且公会规章也规定，保护平民是冒险者的义务之一吧？」

亚基德边点头边提问。

「也就是说，你打算把敌人引过来，然后靠我们三个收拾它们吗？但是，目前根本还不清楚对手的实力，现在若是决定这么做，不是有勇无谋吗？」

他的这个问题，摆明就是在测试我。

我请他给我一些时间。透过凯尔这副身体只能感应到魔物的强度，因此我发动魔法侦查魔物。

「我用风魔法侦查过那些魔物的外形和大小了，可以肯定它们是克卢巴萨尔。」

那是种全长5公尺的中型魔物，若以前一个世界的动物来比喻，就像只拥有穿山甲鳞片的巨大犀牛。我认为亚基德既然是黑阶冒险者，应该晓得这种魔物，所以没进一步描述魔物的外观。

「克卢巴萨尔啊……」

这种魔物平时是紫阶冒险者主要的讨伐对象，但亚基德是黑阶冒险者，因此就算要交手，应该也不成问题。

「我会参战。」

我们讨论到一半，彼特也起身听取讨论内容。他若有亚基德的支援，应该勉强能打赢这种魔物。另一方面，我思考了自己目前的处境。纵使我实际的身手再高强，现在就是个绿阶冒险者，明显不够格，说要参战只会被当成自不量力。

亚基德对彼特点点头后，转身面向我。

「那么就我们俩去对付魔物，这样安排可以吧？」

我体内那位凯尔的过往经验虽告诉我「刹那，你三两下就能打赢」，但我是摇头回应亚基德最后的问题。我十分排斥撒谎，把事情丢给别人处理。但我只要无法说出凯尔的事情，就必须一直说谎。现在只能在心中向两人道歉。

「我解除结界后，会帮两位施加辅助魔法，接着会再张起结界，留在结界里待命。」

「聪明的判断。」

亚基德拍拍我的肩膀后，露出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彼特瞪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可能是在这种状况下要骂我胆小鬼实在太过牵强，所以他最终没有开口。

我向两人示意，将结界针拔出地面后，亚基德随即熄灭篝火闭上双眼，彼特也依样画葫芦。他们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让眼睛尽快适应黑暗吧。

我帮两人施展提升敏捷度的风魔法，祝他们好运后，就向后退开。

接着查觉到混沌不清的风改变方向，朝我们而来，我因此重新张起结界。

在耳里传来地鸣声响，开始能看到魔物身影之际，亚基德他们便缓缓睁开眼睛。

亚基德向彼特下达要他往左移动的指示。跑在最前头的克卢巴萨尔追向彼特，后头两只也跟着追了过去。剩下的则朝亚基德逼进而来。

然而这种魔物的奔跑速度不算快，我刚才已用风魔法增快了彼特的脚力，因此应该不必担心他会被追上。

我本以为亚基德会留在原地守株待兔，没想到他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反过来冲向克卢巴萨尔。

接着在看起来就要迎面撞上的地方将身体一侧，跳向跑在最前头的魔物侧面。

跑在最前头的魔物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能顺着惯性作用继续往前冲，但亚基德挥出大剑从侧面砍断了它的脚。

他头也不回地越过摔了个倒栽葱的第一只克卢巴萨尔，再以同样的手法，接连砍断第二、第三只克卢巴萨尔的脚。亚基德的身手固然非凡，但他那把大剑也教人惊艳，就算连续砍断魔物厚实的脚，依然没有断裂毁损。

他查看倒卧在地的魔物，判断它们已失去战斗能力后，决定稍后再回头取走它们的性命，先是追往彼特的所在位置。

我为了以防万一，发动风属性魔法网，封住倒地的三只魔物的行动后，将视线移往亚基德身上。

彼特绕了一大圈回到附近一带，但看得出来已是气喘吁吁。

他身后虽然有两只魔物在追赶，但第三只魔物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追赶他，如今已从侧边冲向彼特。我认为他会来不及躲避，直接被撞飞出去。

我在这瞬间有股冲动，打算不顾一切在彼特侧边发动高强度的风魔法。

但我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亚基德使出加快一倍，不对，是两倍的速度，极速冲向克卢巴萨尔，将大剑刺进它侧边的肚子。那只魔物在大剑刺击的力道下飞了出去，亚基德则是静止在原地。

魔物那副覆盖鳞片、犹如钢铁的巨大身躯，在地面上翻滚一阵子后停了下来。遭大剑刺伤的伤口，贯穿了它的侧腹部。

真假？老实说，这就是我的感想。以我的常识，根本无法想像竟然有人一剑就能杀死那种身长多达5公尺的巨大魔物。而且当我还在心里疯狂赞叹「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人拥有的力量啊」时，亚基德也收拾了剩下的两只魔物。

「两位辛苦了，幸好你们都没有受伤。」

亚基德和彼特正在将克卢巴萨尔收进收纳方块，我走到他们身边和他们说话。

「这大概是讨伐队的漏网之鱼。」

亚基德将第一只收进收纳方块后，转头看向我。

「话说回来，刹那，谢谢你的辅助魔法，我们战斗时真的轻松很多。」

我才刚回「你过奖了。」彼特就在一旁插嘴。

「那只是客套话，你可别得意忘形喔。」

「彼特，你刚刚从头到尾就在那跑来跑去而已，哪来的资格那样说刹那。再说了，你也是多亏刹那的魔法，才有办法逃过魔物的攻击吧？我有说错吗？」

「……唔！」

彼特闷不吭声，没有反驳半个字。亚基德无视他，继续和我说话。

「而且，我先丢下三只克卢巴萨尔不管时，你还帮忙封死它们的行动。我想在这种状况下，不同的团队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有的会认为风属魔法师应该要保留魔力施展回复魔法，但我们团队这次有两名成员未达委托建议的冒险者位阶，因此我认为你封死敌人行动的判断非常正确。」

「谢谢你的称赞。」

「除此之外，光是在开战前就先分辨出敌人是克卢巴萨尔，拟定战术时也变得轻松许多。因此刹那，这场战斗的最佳表现奖非你莫属。」

「你真的是过奖了。相较于拼命杀敌的你们，我根本像是在一旁看戏而已。」

亚基德看了看彼特，又看了看我后笑了。

「你的言行跟你的年龄实在显得很老成耶。总之，你可以分走一只克卢巴萨尔，别跟我客气，毕竟你有资格。」

「老爸！」

彼特本来应该是要抗议，但被亚基德一瞪就安静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资格收下。不过，我是第一次看到克卢巴萨尔，所以能不能再让我多观察一下？」

我确实有在顾虑彼特的感受，但也真心觉得躺在地上的巨大魔物，比原本认知中的更令我感到震撼，所以才会这么回答。

彼特听完我的回应后，真的是目瞪口呆，亚基德则是再度哈哈大笑。

我一如往常在同个时间醒来，接着轻轻移动，以免吵醒亚基德他们。做了简单的暖身体操后，按照平常习惯活动筋骨。最近，我的想法终于比较跟得上凯尔及花井先生的经验与思考模式，落差越变越少了。

如果是能正常活动身体、有运动习惯的人，或许立刻就能得心应手地运用两人的体能。不过，我以前因为生病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身体，所以认为需要耗费一段时间才有办法习惯。同时也觉得，这是我该努力精进的一件事。

再加上昨晚看见亚基德那副俐落的身手后，也期许自己能进步到那种境界。

最后，我用力深呼吸，放松心情与呼吸后结束锻炼。

接着发动魔法，清洁身体和服装，走回野营地。

我边走路边仰望天空，告诉自己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我回到野营地时，两人好像也已起床，做完晨间训练。然而彼特不知道为什么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不晓得他身体有没有大碍？但亚基德笑着说「他平常就是这样了。」所以我看到的一切应该都只是两人的日常生活吧。

我向他们问早，吃完早餐后便打包好行李，出发前往风之遗迹。

此时，彼特已正常活动，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脸上没有一丝倦容，可想而知平日肯定是勤于锻炼。

亚基德停下脚步查看地图，我和彼特见状，也跟着停止前进。

「昨晚的克卢巴萨尔不是栖息在这个地区的魔物，可以视为例外。也就是说，从这一带开始才是真正的挑战。已经有人回报，从这里开始魔物会频繁出现。虽然这边的魔物强度不如克卢巴萨尔，但我们行进时还是要提高警觉。」

我们要前往的遗迹，和嘉帝尔军队要前往的国家艾拉纳，应该就是在此处附近分为两个不同的方向。我们准备前进的方向，好像有个名为库德的国家，艾拉纳则位在反方向。我点头附和亚基德的叮嘱，没有任何意见，彼特嘴上虽在抱怨，但也加强戒备。

我们在正午过后没多久便抵达遗迹。

亚基德取出单边眼镜外型的记录装置，放在面前启动装置。

接着，魔力流窜过整副单边眼镜后，眼镜独自悬浮到亚基德眼前停留。然而这副单边眼镜并非是靠镜脚固定位置，而是会不停地自动移动到亚基德的眼前。

「从这里开始，我会用这个魔道具记录所有看到、听到、闻到，还有魔力相关的事物。我以我身为黑阶冒险者的尊严发誓，在开始此次记录之前，我们未曾靠近遗迹一步。」

他此时暂停说话，看了我和彼特。我们有查觉他的用意，因而都点头表示附和。

「接下来，我来介绍一下此次调查遗迹的成员。」

亚基德用手指掐住单边眼镜，递给彼特。单边眼镜若是离开亚基德虽会自动回到原处，但在彼特用力固定后就静止在原地。亚基德便在拍摄自己的单边眼镜前，做了自我介绍。

「下一个是……」

亚基德以这句话为一个拍摄段落，向彼特示意要他放开单边眼镜。等到单边眼镜自动回到亚基德的眼睛前静止不动后，亚基德看向了彼特。彼特看到他这个动作，便开始进行自我介绍。最后则是轮到我。

「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绿阶，能够使用风属性魔法。因为此次调查遗迹需要风属魔导师，所以我才有机会参与这项行动。」

我们三人拍摄完成员介绍后，随即提高警戒绕行查看遗迹一周。

遗迹的外观是栋单层宫殿建筑，仅有一处出入口，占地不算宽广。确认完周遭环境，接下来就要入内调查。我们站在遗迹门扉正面，仔细确认门扉周边。门扉周边撰写了古代文字。

亚基德眼前的单边眼镜感应到门扉的魔力后，在镜片上显示出蓝色的文字。从我的方向看过去，文字本身虽然左右颠倒难以阅读，但确实是古代文字。

亚基德在我身旁拿着一本皮革外皮的老旧小本子，和古代文字相互对照，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什么吗？」

亚基德听到我在说话后，从小本子上抬起眼睛。

「啊，之前有个目中无人的魔导师叮咛过我，如果看到这页上写的文字或符号，就绝对不要进去那个地方，或碰触那样东西。」

亚基德这么解释后，把那一页拿给我看。

映入眼帘的页面上，写着非常工整的文字。

内容看起来都是些警告危险的单词，或是用来告知该处存在危险魔法的符号。

「这些都是一位熟谙古代语的人写下的东西。」

内容叙述详尽，而且浅显易懂到应该任何人都能读懂，实在令人佩服。

「刹那，你看得懂古代文字吗？」

「看得懂，毕竟我是学者。」

「对耶。是说我刚才快速确认过一次，这些古代语应该没有警告的意思。」

「门扉周边写的是开门的方法。」

「原来如此。话说单边眼睛上也显示了一些字，你看得懂吗？」

亚基德阖上小本子，放进衣服胸口内袋后，用手指拿着单边眼镜让我查看。

「上面写的意思是感应到了风属性魔力。」

「多谢解读。」

亚基德边松开拿着单边眼镜的手指，边继续说话。

「那么你能帮忙打开那道门吗？」

「没问题。」

他下达指示后，我颔首回应，并且这么答覆。

我用手抵住门扉，发动风魔法。

嵌在门扉正中央的风属魔道具不断吸取我的魔力，接着闪耀白光。

与此同时，魔道具窜出强烈暴风，吹向四面八方，门扉被这股强风挤压后上下分裂，各自收进顶棚和地板之中。魔道具紧紧嵌在下半部的门扉，如今变成地板表面凸起半个球面的模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完全看到出了神。此时有人对我说话。

「刹那，你先在这里待命就好。」

我听到亚基德的要求，稍微作思考后，发动魔法先行探索遗迹内部，概略调查建筑物里的现况。结果在遗迹中没有发现大型魔法反应，也没侦测到生命。我判断入内调查应该不需动用魔法，因此点头回应亚基德。目前堪忧的是，有股气息静静地待在我们这个位置看不见的地方。

「虽然遗迹周遭没有魔物的动静，但你也不能大意。」

「了解。」

「如果明天天亮后，我和彼特还没回来的话，你就回去城里，通报涅斯托尔这件事。」

「我知道了。」

「千万不要逞强想进来救我们喔。懂吗？」

「……好。」

亚基德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叮咛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亚基德先生，你们也要小心。」

亚基德听完我说话后点头回应，接着正想开口继续说的同时，传来了彼特的说话声。

「你这家伙真的是胆小鬼耶。」

「彼特！你有完没完啊！」

「我实话实说而已。他就是因为无法成为战力，所以就算被你要求留在外面待命也没办法吭声，只能乖乖点头答应，不是吗？」

他看我的眼神带有些许轻蔑。

「如果他有骨气，应该会叫我们带他一起去吧！他连跟着我们一起行动的勇气都没有，哪来的资格当冒险者啊！胆小鬼就是胆小鬼，有什么说不得的！」

彼特说完话后，我抢在亚基德出言告诫之前，先行开口。

「我这次的工作就是来开门的。」

「你是学者吧？明明眼前有座从来没人进去调查过的遗迹，你却对老爸言听计从，三言两语就答应留下待命？亏你能想出这种不进遗迹的借口，真不愧是学者耶。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明讲自己是胆小鬼的话，我还比较看得起你啦。」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身为学者的人看到这种遗迹，应该会想尽办法进去一探究竟。我对这座遗迹也很感兴趣。但是……彼特见我不发一语，便露出彷佛在说「你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看着我。我则是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我的想法，毫无闪躲的打算。

「我确实就像你说的是个学者，因此也很想探索这座遗迹。但是，我现在担任的角色，并非是身为学者的我，而是亚基德先生为了完成委托所找来的魔导师。」

在彼特开口前，我继续说道：

「如今，亚基德先生是我的雇主，因此我认为听命于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结果对我的回答感到惊讶的人并非彼特，而是亚基德。

彼特瞪看我一眼，没有回应半个字，一脸烦躁地步入遗迹之内。

接着在与我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等待亚基德。

「必须做好的工作啊。刹那，你也查觉到那件事了喔。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把彼特留在外头，但他丝毫没有查觉到那件事。而且，你也会用剑吧？」

这次换我大吃一惊，凝视着亚基德。他看到我的反应后，微微笑了。

「今天早上你在锻炼剑术和体术吧？从你的各种动作来看，你要当剑士也绰绰有余。」

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早上有在观看我的晨间练习，我根本没有感应到他的气息。

「你的动作看起有机可趁，但实际上是无懈可击。而且，能跟得上我和彼特脚程的魔导师真的没几个。一般来说，一天半的时间根本没办法走完这么长的距离。」

看样子我今后必须更加留意周遭的动静了。当时我还以为亚基德还在睡觉……

虽然我在练习被他看见，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问题在于，在他主动提及之前，我完全没有查觉他在看我。

「你消除气息的方法没有问题，单纯只是经验不足罢了。」

亚基德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出言安慰我。

「你可能会想讲会被我发现，是因为我是黑阶冒险者。但说穿了，我只是比你早醒来而已。之后如果还有机会，你可以试着观察睡着的人和假装睡着的人有什么差异。」

我很纳闷是要去哪里才能观察到假装睡着的人，同时点头回应亚基德。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更努力精进自己的。」

今天要不是亚基德主动告知，我应该永远不会发现这件事情。

我认真地回答后，亚基德露出和蔼的表情，开口对我说：

「你不必急，也不必烦，反正人生还很长。」

我看起来很着急吗？很焦躁吗？或许是吧。

毕竟我一直想要赶快熟悉凯尔和花井先生留给我的一切。

「你们是要聊到什么时候！老爸，走了啦！」

彼特在遗迹中感觉十分不耐烦地呼喊亚基德。亚基德瞥了一眼彼特所在的方向，又看回我身上，再次轻拍我的肩膀后，迈出步伐走向遗迹。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刹那，剩下的就交给你处理了。」

他留下这句话后，便慢慢消失在遗迹之中。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并且在心中轻声回应：交给我吧。

我目送两人进入遗迹后，取出怀表确认时间。遗迹周边没有魔物的动静，只有一群人一直在观察我的动向。我做好最坏的打算，发动魔法张起坚固的结界，让任何人都进不去遗迹之中。

好了，我要开始处理亚基德交代的工作了……

我从目前的所在位置能感应到的气息是支十人左右的小队，当中有一名火属魔法师。对方现在还不知道我方已经发觉他们的存在。

基本上，魔导师都能透过名为感应魔力的技能侦查魔力。据说越优秀的魔导师，感应魔力的精准度就会越高，甚至能掌握对方详细的魔力量。然而能够掌握是一回事，若是跟我一样懂得隐藏自身魔力，大多时候都侦测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而言之，我施展魔法窃听对方的谈话，借此打探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满常使用这种能够听取远处说话声的风属性魔法。

我由于不想让对方的魔导师发现我已注意到他们，因此先发动掩人耳目的魔法来隐藏我于其后所发动能够听取对方谈话的魔法。

不过这世上也有用以阻挡窃听魔法的魔法，两种魔法相互较劲时，基本上会由蕴含较多魔力量的那一方胜出。优秀的魔导师若是得知对手也在使用魔法，便会感应对手的魔力，思考抗衡的方式加以对抗……不过这次的对手并非风属魔法师，因此现阶段应该不会出手对抗。

我尽管已朝对方发动魔法，但他们丝毫没有反应。看样子，那些人完全没有查觉，所以我暂时能安心地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有可能是亚基德和彼特才刚进去遗迹，所以那些人恰好在拟定行动计画。简单来说，他们应该打算先所有人联手杀死我，将我身上的物品洗劫一空后，进入遗迹埋伏。既然对方的目的是要杀害我们，我也决定要挺身迎战。

对方那些人的附近好像还有马匹……他们该不会是公会长之前提过的强盗吧？

如果是的话，公会之后或许会把此事当作讨伐强盗的委托处理。

盗贼们由于已经开始分配工作，准备来夺走我的性命和随身物品，因此我决定展开行动。

一般睡眠魔法的有效范围相当狭小，但我已继承凯尔他们的力量，所以能将有效范围一口气扩大到能够同时催眠十人也不成问题。我一发动魔法，诱人沉睡的风就在林木间流窜而过。

「怎么有风？」

他们虽然纳闷为何突然起风，但也只是纳闷，马上又开始讨论作战方式。

「好，各位就按计画行动，出发！」

就在像是队长身分的男子这么宣告后，所有人点头附和，准备行动的瞬间……他们全都无法站起身子，纷纷像是要沉入地面般倒卧在地。这些人虽然对自己身体出现的异状百思不得其解……但过没多久的现在，已经呼呼大睡。

「嗯～以刚才那些魔力量发动魔法到产生效果，实在太花时间了。下次要再多用一些魔力才行。」

我在思考如何调整魔法使用方式时，意识到目前必须先解决一件事情。

「这些人……得一个一个分开绑起来。」

我觉得要捆绑多达十人，实在有些麻烦，但仍旧从包包里取出绳子，走向瘫倒在地的他们。我虽然是第一次和人类打斗，内心的感受却和讨伐魔物时一样，就算伤害他们也没有产生罪恶感。难道这也是凯尔他们这副身躯根深蒂固的反应吗？

还是单纯因为过程太过轻而易举，所以无法产生任何共鸣？

抑或是，我能理性看待自身性命受到威胁，因此才会这么淡然？反正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之所以没打算杀死他们，只是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曾和他们实际交手过。想到昨晚的战斗，甚至觉得制伏这些人根本称不上是战斗。

我卸除每个敌人的武器装备，用绳子加以捆绑，同时思考这个问题。但我在前个世界时，生命安危从未遭受任何人威胁，因此终究没能归纳出答案。总之，我决定不再烦心这件事了，反正包含其他罪状在内，惩处他们并非我的工作，而是嘉帝尔官方该做的事情。

我姑且张起结界，以防魔物攻击那帮强盗后，返回遗迹出入口。

由于感到口渴，因此从包包中取出水壶。

不过凯尔做的这个具备冷藏功能的水壶，里头装的不是水，而是水果榨成的果汁……

我坐在遗迹的阶梯上，悠哉地喝着水壶内的饮料。

◇2【彼特】

「……混蛋。」

我不甘心到下意识通口而出这句话。

老爸当我是半吊子，身为团队副队长的老哥也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彼特，你根本还不懂什么叫工作。』

之前竟然被老哥这么说，现在回想起来实在火大。我哪里不懂什么叫工作了……我现在有能力完成公会的委托，冒险者位阶也又提升了。

「他们到底是在不满我什么啦！！」

最近我心里总是感到烦躁不已……

若照原定计画，我现在应该已经加入老哥的队伍，前去狩猎米柯拉吉尔了。

据说米柯拉吉尔是最巨大的中型魔物。它有副7公尺的庞大身躯，以四只脚在大地上阔步前行。而且，它还有双鹫型翅膀，足以支撑那副庞大身躯飞上空中，飞行时的速度之快，与鹫相比毫不逊色。

这种魔物除了正面有颗头外，肚子左右两侧各长有两处脖子，臀部上长有尾巴，这三个部位都还各自长着一颗头。这四颗头全是龙的外形，因此它能朝四方口吐火焰，毫无攻击死角。

一般认定魔物基本上不会持续成长，但这家伙是例外，目前也有发现需要归类于大型魔物的12公尺个体。而且成长至大型魔物后，不仅会口吐火焰，还会吐出暴风雪，讨伐难度也随之增高。

这种魔物不仅强大，还具备会持续成长的特殊性，因此对男性冒险者而言，这家伙总是名列必须战胜的魔物第一名，对我来说当然也不例外。当初老哥答应让我同行时，我真的超级开心。可是……昨晚却只有我的行程遭到更动。

「彼特，你明天和队长一起去公会一趟。」

「啥！？我不是要加入狩猎米柯拉吉尔的队伍吗！？」

我突然被老哥告知要改变原定计画，但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狩猎米柯拉吉尔，这可是我的职涯目标之一！

「因为人手不足。」

「为什么是我要去，叫艾利欧去不就得了！」

「你是队长的弟子吧？协助师父是弟子的义务吧？所以你当然得一起去啊。」

「我不要！」

「现在有空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才没空咧！我都已经加入狩猎米柯拉吉尔的队伍了耶！？」

「目前狩猎米柯拉吉尔的队伍中，没有人比你还弱。」

听到老哥这么说后，我不禁握紧了拳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缩减这次队伍的人数，现在没有位置让你参加了。」

「你是想说我实力太弱吗？」

「我没说你弱。不过，我这次之所以会答应带你同行，是因为队长告诉我，他会从旁协助你。」

「我才不需要他的协助！我就算没有老爸的协助也能战斗！」

「彼特，这是命令。你就是要去和队长一起行动，听懂了吗？」

「我不是说我不要了吗？」

老哥见我立刻回绝后，叹了一口气。

「彼特，你根本还不懂什么叫工作。你这样子还只是个半吊子的冒险者。」

老哥没再多说什么，离我远去。

结果，由于我必须绝对服从老爸和老哥的命令，因此就算再不甘愿，还是要跟老爸前往公会。此次是公会紧急召集，但不代表老爸一定会接下委托。因此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老爸没有承接委托，说不定还能去和老哥他们会合。

老爸和我抵达公会后，便和公会长讨论委托内容。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睛则看向布告栏。看到布告栏上张贴的委托公告，就想到老哥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狩猎米柯拉吉尔，心情又变得越来越烦躁。「我为什么这么倒楣……」的想法迟迟挥之不去。

我在随意张望四周时，公会大门打了开来，走进一个看起来实力不怎么样的男子。可能是因为他相貌堂堂，有几个人注意到他后看了过去。男子一直看着老爸和公会长，所以好像没有发觉自己受到旁人注目。

不过，由于老爸和公会长大声说话，因此原本在看那名男子的人，自然也把视线挪回老爸身上。毕竟老爸的说话声充满吸引力……

我从老爸和公会长的交谈得知，目前必须要有风属魔法师才能成行，因而暗自希望他们找不到合适人选。等我和老哥会合，处理完那边的委托，再去把身为风属魔法师的老妈带来就好。

我无视烦恼不已的两人，衷心祈祷他们尽快死心。我虽然诚心祷告，但看见原本面有难色的公会长竟然抿嘴一笑，心中便出现不好的预感。

「嗨，小鬼头，你今天也来接委托吗？」

公会长笑着搭话的对象，就是刚才我觉得实力不怎么样的男子。公会长口中的小鬼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显得不屑一顾，只是告诉公会长自己叫什么名字。

「公会长，早安。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刹那喔。」

我听到他这样回话后，决定绝对不去接触这家伙。我很讨厌他的说话语气，也很讨厌他那彬彬有礼的用字遣词。不过，最让我感到不爽的是，他就算被叫小鬼头竟然也没发脾气。老爸和公会长静静地听完这家伙自我介绍，得知他的职业是学者。

男子虽然有登录成为冒险者，但职业居然是填写学者，而不是魔导师。我觉得他根本就是抱持要人保护的心态，没有半点想要为他人而战的决心。这家伙应该是因为缺钱，才到公会登录，但又不想处理危险的事情。看来他就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难怪公会长叫他小鬼头，他也不会生气。

我得出这个结论后，就判断他不可能当场加入我们的队伍。再怎么说，老爸也是个要求很高的人。这家伙就算是风属魔法师，我不觉得老爸会认同他这种登录时职业填写学者，却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冒险者的人。万万没想到……

「你叫刹那对吧？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来帮我处理委托？」

我感到无法置信的同时，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焦躁，因此放声大喊。老爸虽然有听到我的反对意见，但根本没打算听我解释。然而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我的看法才是对的。

明是如此，老爸却又回了一句话……让我更为光火。

「他如果没有冒险经验，我们保护好他就好了啊。还是说，彼特你连保护好一个魔导师的自信都没有？」

老爸明知道我怒火中烧，却还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就在我听到周围的冒险者纷纷和我一样出言贬低这家伙的瞬间，老爸散发出近似怒气的肃杀气场。惨了，他真的生气了。周遭所有人无不往后退开，要和老爸拉开距离。

「你现在是在跟公会的方针唱反调吗？」

老爸此时无论是眼神，还是语调，都再再显示他正以黑阶冒险者的身分在说话。我的回答如果有任何闪失，冒险者职涯就会在此画下句点，因此我立即回覆：「我没有。」

「就像你选择了拿剑，他也只是选择了追求知识这条路，仅此而已吧？」

不过，我发现老爸这一连串的言行，是在替我收拾烂摊子。

「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在那说三道四。」

毕竟这个学者男有可能被我害得在这个公会受到排挤。

我实在不该在冒险者聚集的地方，说出刚才那些话。

然而就在我内心涌现对他的歉意时，传进耳里的话语，却让这些罪恶感顿时烟消云散。因为这家伙竟然说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明明被我讲得那么不堪，却毫不在意我说的那些话。这不就等同在宣示我讲的话根本没有听的价值……当别人在说自己的坏话时，确实没必要侧耳聆听。确实是没有这种必要！但我还是一样觉得火大！

老爸还趁那个男子没注意时，冷眼看我。他的那种眼神，也再加深我内心的烦躁。因此我转身离开公会，以免当众大发脾气。

结果，这家伙翌日就加入队伍，要和我们一起前往遗迹。

我反对到最后一刻，但老爸完全没打算让步。最后我丢下一句「那么老爸，他就交给你保护，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老爸也只是不断叹气。

结果这家伙竟然穿着一身像是瞧不起冒险者这个行业的打扮，来到碰面地点。

我虽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已决定不管他的事情，因此只是保持沉默。

他竟然穿着整套家长帮忙打点的装备来冒险，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少爷耶。

而且连我都看得出来，这家伙身上的装备都不是轻易能取得的物品。

甚至可以断言，一个新手冒险者根本不可能有门路拿到那种等级的物品……

老爸摆出月光团队队长的姿态，用眼神催促我赶快自我介绍。

队长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所以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自我介绍，但也没忘记提醒这家伙。

「是说，我可还没认同你。」

老爸好像怒斥了什么，但我当成没听见，自顾自地开始往前走。

抵达遗迹前的路途实在无聊。若是平时，我会边走路，边和其他的团队成员闲聊。但老爸一直都在和这家伙聊天，我根本不想加入他们的话题。

我只是边听他们说话边前进。老爸好像也很好奇这家伙的随身行李出乎意料地少，因而问了他为什么。结果他的回答不仅让老爸大吃一惊，连我也十分讶异……而且他还接着说……

「我岂止不认识贵族，甚至连爸妈都没有。」

听到这家伙的回答后，我心中一阵苦涩。

因为我刚才还以为那些装备都是宠溺他的父母给他的东西……

我本以为要花三天以上才能抵达遗迹，规画行程的老爸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结果竟然只花了一天半，也就是原本预估的一半时间就抵达遗迹，让我在心里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办法跟得上我和老爸的速度。

途中战斗时，他也有派上用场。我开始对他改观，觉得他或许是个有骨气的人。然而……

这家伙打开遗迹门扉后，对老爸言听计从，我打从心底看不起这种唯唯诺诺的家伙。他不是学者吗？不是在登录冒险者时把职业填写成学者吗？那就拿出学者该有的气概让我见识一下啊！

不过老爸也真是的，明知道这家伙对遗迹很感兴趣，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外面？

我很不爽这家伙不懂反抗，也很不爽老爸的决定。

结果我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直接对这家伙骂出我心里的想法。

老爸看见我的态度后，眉头一皱准备开口，没想到这家伙抢在老爸之前出言辩解。

「我这次的工作就是来开门的。」

「你是学者吧？明明眼前有座从来没人进去调查过的遗迹，你却对老爸言听计从，三言两语就答应留下待命？亏你能想出这种不进遗迹的借口，真不愧是学者耶。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明讲自己是胆小鬼的话，我还比较看得起你啦。」

我才不想听他讲那种根本就是在找借口的解释！

看着可能是被我说中痛处而陷入沉默的这家伙，我的心情稍微畅快了一些。

不过这家伙接着正眼看这我，他的眼神散发出坚定的意志。

「我确实就像你说的是个学者，因此也很想探索这座遗迹。但是，我现在担任的角色，并非是身为学者的我，而是亚基德先生为了完成委托所找来的魔导师。」

这家伙是在告诉我，他是依照他自己的信念在行动。

而且我在开口前听到他心平气和补上的那句话后……更是哑口无言。

「如今，亚基德先生是我的雇主，因此我认为我听命于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彼特，你根本还不懂什么叫工作。』此时我回想起老哥的这句话。

当时老哥和我的对话，还有现在我和这家伙的对话。

谈的根本都是一样的事情……

我把自己的感受看得比工作还重要，但这家伙把工作看得比自己的感受还重要。在工作的心态上，我和这家伙是……南辕北辙。

我发觉这件事后……突然感到非常丢脸。没错……是这家伙的这番话让我发觉自己实在太不成熟、太不重视自己的工作。

处理委托不是外出旅游，而是在工作。还有就是工作时不该参杂个人情绪……

如今我理屈词穷。因为说不出半个字来，所以逃跑似地独自进入遗迹。最后决定在与那家伙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等待老爸……

看着老爸的背影和那家伙，等待老爸进入遗迹……

◇3【亚基德】

「那个……老爸……」

我这个自从我和刹那讲完事情，就突然变得安分乖巧的儿子出声搭话。

「怎么了？」

我走在遗迹之中，同时看向彼特。我知道他最近和他大哥吵架，这阵子心情不好。不过，兄弟俩也没吵到需要我出言管教的地步，所以我就没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把新手冒险者拿来当出气筒。

在今早的晨间训练时，我已经在不会影响委托处理进度的范围内狠狠教训过他，但目前看来效果有限。我本打算等这次任务结束后，重新教导他正确的观念……不过现在好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我望着儿子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模样，决定不去强迫他坦白，继续等待他主动开口。

遗迹内部虽然有像是房间的地方，但外侧都没有装门，快速扫视下，目前还没看见像是魔道具的物品。嘉帝尔提供的感应魔力用魔道具，也毫无反应。这座遗迹的内部大小应该就和外观规模相去不远，数小时就能绕行一圈。

我用魔道具记录内部现况，走过每条现存的道路。里头没有通往地下楼层的阶梯，看样子只是座单层构造的遗迹，在推测是正中央的区域中设有一处类似祭坛的设施。

不过，目前仅能得知这些资讯，我根本搞不懂建造这座遗迹的目的。

如果是当初把小本子塞给我的那家伙也在场，现在说不定已经发现蛛丝马迹。此外，我个人认为不需设置驱人用的的魔道具。如今虽然感觉还调查得不够透彻，但也只能原路折返。

彼特行走时虽然有提高警觉，但现在好像还在思考某些事情。我一边留意他的状况，一边回想那名风属魔法师男子。

打从涅斯托尔介绍我们认识开始，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曾经见过他……不过以他这副引人注目的相貌来说，我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所以我觉得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同时继续观察这名青年。

结果我发现，他无论是持有的物品、穿着打扮或是言行举止全都十分高雅，不难想像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纵使被涅斯托尔叫成小鬼头，他也只是告知自己的名字，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大多数的年轻人若是遇到相同情况，基本上都会全力反击……他却是透过叹气向涅斯托尔表达不满而已。

当时彼特看见后，好像就觉得他……派不上用场。

老实说，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带他去危险的地方。后来得知他的职业时，这种感觉甚至变成笃定的想法。他既然在职业栏填写学者，而非魔导师，想必是个讨厌战斗的人吧。这么一来还要想办法让他避免受伤，根本无法带他去处理委托。

但是，又觉得自己好像太早下结论。

毕竟，涅斯托尔会介绍这样的人给我吗？总觉得……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在思考的同时，继续和涅斯托尔说话。

「总之，小鬼头虽说是风属魔法师，但两个月前才刚到公会登录，目前也都只承接能独自完成的委托。」

两个月？他才两个月就晋升到冒险者绿阶的第二小阶了……？

我压抑住内心的惊讶，同时看向涅斯托尔，他只是默默地点头回应。

这就是我感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涅斯托尔是用「新手」、「菜鸟」称呼这名青年。一般而言，大多数冒险者都需要花费半年的时间才会从黄阶升上绿阶，因此在公会完成登录后半年，冒险者都会被称为新手。

接着，涅斯托尔才会以名字称呼那些已升上绿阶的冒险者。

当然，也有快速脱离黄阶的冒险者。

然而升阶速度即使再快，非特例的情况下，都要花费四个月以上的时间。我所知道的最快升阶例子是隶属于千刃团队，名为休普纳的魔导师，此人是以恰好四个月的时间升上绿阶。然而这支团队如今已不存在。过去曾有传言，认为将来这会是支黑阶冒险者云集的团队，演变成现在这样，实在令人感到遗憾。

从这个升阶实例来看，以两个月资历晋升至绿阶第两小阶，实在太不寻常。

但既然是由涅斯托尔认定他的位阶，就不必怀疑他可能涉及不法。

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这名青年实力非凡。

如果他是拜黑阶或白阶冒险者为师，接受严格训练，再加上本人也极具天资，确实有可能在两个月内晋升至目前的位阶。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人物，应该早就声名远播，但我今天才初次听说他的存在。至少在我们黑阶冒险者之间没人在谈论他，因此他应该不是这种来历。

无论是涅斯托尔为什么目前还用「菜鸟」在称呼他，还是他那身充满谜团的力量，这些原本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情，现在已经大大引起我的兴趣。到头来，最终我决定请他一起处理委托的最大原因，既不是他的力量有涅斯托尔背书，也不是没有时间另外找人，而是因为我个人对他产生浓厚的兴趣。

但是，当我决定请刹那同行处理委托后，彼特的心情就变得很糟。

他处处针对刹那，口不择言乱骂一通，四周的冒险者甚至差点遭受池鱼之殃。

好像有许多冒险者十分羡慕刹那的相貌、装备等。涅斯托尔在这之前会时常找他聊天，应该就是要牵制这类羡慕他的冒险者。我觉得这种情势再发展下去，他可能会遭遇危险，再加上毕竟是自己儿子埋下的恶种，因此也决定好好警告一下周围的冒险者。

结果，彼特听到刹那回答「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后，抓狂似地离开公会。

此刻，我虽然很想夸奖他没再多话火上加油……

但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容易就被比他年纪小的青年激怒，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由于彼特已不在场，因此我和刹那没花多久时间就谈妥合作细节。

我询问他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说要回去为明天的委托做好准备后，就离开了公会。

我觉得他做事实在太认真，但这不是坏事就是了……

不过……

当我望着公会大门时，涅斯托尔压低声音开始谈论刹那。

「刹那他啊，我越看越担心，总觉得他活得太着急了。」

「你是因为这样才叫他『小鬼头』的吗？」

涅斯托尔颔首回应。

「你现在是要我好好保护他？」

我半开玩笑地回话后，看向涅斯托尔，结果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不会要求你保护他……只是希望你能教教他，要怎样才能活得轻松一点。」

听到涅斯托尔这么说，我感到有些惊讶。

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次拜托我这种事。

「真是稀奇耶。你就那么欣赏刹那吗？」

虽然他确实是个令人在意的青年……

「因为我不讨厌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年轻人啊。」

涅斯托尔以略显不悦的口吻这么说完后，挥挥手要我赶快出去。我见他这么示意后，也离开公会。此时，刹那已经成了我心目中不得不留意的年轻冒险者了。

「那个……」

「什么事？」

走在前头的儿子出声呼唤，我保持警戒做出回应。

「老爸，你为什么决定带那家伙来？」

「因为他是风属魔法师啊，你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吗？」

「……我以为你会去找其他人。」

彼特这么说，喘口气后又压低音量继续说话。

「老爸，你应该也很讨厌生性软弱的人吧？」

我看着断言刹那生性软弱的彼特，露出苦笑。

「我不觉得他生性软弱耶。」

「他明明是风属魔法师，却把职业登录成学者耶。平常若是遇到学者，老爸你也会避而远之吧？」

我确实会这么想，同时也非常清楚这是偏见，也知道并非所有的学者都是一个样。即时如此，大多数的学者都只会出张嘴炫耀知识，不动手帮忙任何事情，总是把满足自身求知欲视为最重要的事情。当中还有一大部分的人瞧不起冒险者，欠缺团队协调性。

我不厌恶学者这个职业，但从没想过邀请学者加入团队。

虽然不在同个团队，但我认识的学者也够多了。

「他如果只是个想满足自身求知欲而没半点用处的学者，我确实也会去找其他人。」

没想到彼特会静静地听我解释，这让我有些讶异。平常的他都会忙于主张自己的意见，不太管我在说什么。看来，刹那对他造成相当大的震撼。

可能是因为他排行老三，所以我在养育他时，或许比他两个哥哥来得骄纵。

因此，他现在还有些娇生惯养的地方，导致他存在较为以自我为中心的一面。

我看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彼特，对他说了刹那的来历。

「你说两个月？」

彼特这么反问我。

「没错，就是两个月。」

怎么可能……彼特嘀咕着。

「我当下也觉得怎么可能那么快，但和他一起行动后，我就体认到他确实拥有那样的实力。」

「你根据什么事情？」

「他能配合我们俩的速度走到遗迹。」

彼特听到我这么说后，感觉浑身不对劲似地扭动了身体。

而且他不仅能配合我们的脚程，还没有显露半点疲态。如果是一般的魔导师，每3小时左右要休息一次也不足为奇。我怕他累了不敢说而询问他时，他总是回说没关系。当下我也曾怀疑他是在硬撑……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根本是游刃有余。

所以，我后来都不再提醒彼特要放慢脚步，并且还询问刹那的私事。

刹那也都相当爽快地回答我的问题，我甚至因此觉得他很好相处。

我从他口中得知各种有关他的事情，逐渐建构出他的为人。在和他的聊天中，我得知他的双亲已不在世上。从他说话的模样，看得出他最信任的人也已经去世。无论是有什么苦衷……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要独自过活，是件非常艰辛的事情。

涅斯托尔曾说他是「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年轻人。

我现在也能深刻体会涅斯托尔的感受。他也曾说他越看越担心刹那，如今我也能感受到刹那确实令人担心。只不过我还无法像涅斯托尔那样，确实掌握到全部……

「你只是把你内心的烦躁，宣泄在刹那身上吧？」

彼特不发一语地面对我的说法。

「你说你不爽他对我言听计从，不爽他是新手冒险者，不爽他是学者。不过我昨天也跟你说过，每个人都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如果有人想要成为冒险者，那当然得从新手当起。我不管再怎么想，都只觉得你是用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在责备他。」

彼特停下脚步垂下头，我则继续说话。

「但是……刹那他啊，没有怪罪你半个字吧？」

「嗯。」

「他明明做了非常棒的魔道具，但你对他讲了什么？如果你站在他的立场，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的话，应该动手揍人了。」

「我想也是。但他可是默默地听你把话通通说完。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催促彼特赶快前进的同时，继续往下说：

「我不会没事去找学者加入团队。在某种层面上，刹那这种学者可说是特例。」

「……」

「但即使是特例，你觉得你用歪理指责别人是对的吗？」

「是不对。」

「他之所以没被你的那些话扰乱心志，是因为他的心中存在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此时，彼特再次停下脚步。

「他一直努力提升自我，所以才不会因为一些闲言闲语就动摇心志。他就是拥有那种强韧的心灵。」

转过前方的转角，马上就能抵达出入口。看来抵达时间会比我预估的还早。

我回头面向彼特，与他对上视线。

「彼特，他才十八岁，成年也才不过两年的时间。但是，他没办法悠哉地慢慢成长。你的朋友中，有谁的境遇和他一样吗？」

彼特的眼神些微闪烁。

「刹那他啊，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只能仰仗他自己的信念，咬紧牙关活下去。」

昨晚吃晚餐时，他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望着正在交谈我和彼特。

然而他眼中映照出的，肯定不是我们俩。

「……那么，你为什么没让那家伙一起进来调查遗迹？」

「你应该有听到他说的话吧。他说他有必须做好的工作。」

「如果只是要在外面待命，留我下来应该也可以吧？」

我听到彼特的说法后，面露苦笑。

「你现在的意思是，他如果说想要进来调查遗迹，你打算代替他留在外头？」

「没有啊。反正留守在门前也没有意义吧？」

他的心地虽然善良……但太过死要面子，无法坦率认错。

看到自己的儿子是这副模样，我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平常的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才对。」

「注意到什么？」

「有强盗尾随我们过来。大概有十人左右。」

彼特紧握拳头，像是在瞪我般凝视着我。

「你是查觉到这件事，所以才让那家伙留守在外头吗！？」

「他也已经注意那些强盗了。」

根据我的直觉，刹那应该是先施展魔法感应过这座遗迹内部，确定入内调查不需动用魔法。接着认定自己既然不用进入遗迹，所以才选择留在外面待命……

「那家伙说要做好的工作……」

「就是要协助我顺利完成委托。此时我需要的协助正是要有人阻挡强盗。」

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像是我拜托他留在外面……但实际上是他自己研判情势做出的选择。他的高超判断力、做选择时的当机立断，实在都不像是新手冒险者。而且……

「他的实力比你还强。」

彼特像是想开口反驳，但我抢先一步地补充了一句话。

「也比我还强。」

他阖上原本准备发声的嘴巴，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不可能吧……？」

「目前我应该还有一些优势。但是半年后，我都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打赢他了。」

「你根据什么判断它比你还强？」

「今天早上他自行锻炼了剑术和体术。你有注意到他先起床了吗？」

「没有。」

「他消除自身气息的方式极为纯熟，我要不是先醒来，肯定也不会发现他已经起床。」

没错，他的剑术身手也是一流的。现在我若和他交锋，还能靠经验落差赢过他。虽然我无法精准探查出他的魔法造诣到达什么境界，但感觉上应该也不会比月光团队的成员逊色。

然而这样的他在登录冒险者时，既不是填写剑士，也不是填写魔导师，而是隐藏实力选择学者作为职业，因此他这个人岂止耐人寻味，根本不是泛泛之辈。

「那家伙还会用剑？他不是魔导师吗？」

「刹那非常强，他不仅是魔导师，连要当剑士都不成问题。」

我对他潜心锻炼的身影留下深刻的印象。

从他全神贯注挥剑的模样来看，总觉得他哪怕是快一秒也好，都想要尽快学会、熟悉某种东西，不对……是一切的一切。当下我觉得自己依稀能体会涅斯托尔之前说的那些话代表的某些意思了。

他挥剑时的眼神……十分阴暗。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他逼得那么绝望……

进入遗迹前，我忍不住对刹那坦承自己曾看到他在锻炼剑术。其实我原本根本没打算讲出来……明明只是想告诉他先前答应涅斯托尔转达的事情，要他试着放轻松一点。没想到……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并非我心里想的那些话。

『你不必急，也不必烦，反正人生还很长。』

包含我在内的黑阶冒险者，时常对年轻人说这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点头附和我的建言……

彼特原本快步走在我前面，但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我走到他身旁后，也停止前进。

有人在唱歌……？门外传来歌声，我仔细聆听这个未曾听闻的旋律。

「这个曲调听起来好悲伤喔……」

彼特轻声说出感想。

刹那是不是在抒发他的心情啊？

外头不断传来轻柔、优美的歌声。他的歌越听……越好听。萨拉如果在场，肯定会非常开心。

歌词是我没听过的语言，不知是哪个国家的语言。虽然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仍听得出来是首凄凉的曲子，听的人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

彼特缓缓迈出步伐。

接着背对着我，用清晰的声音做出宣示。

「我也要变强，变强到能做好我分内的工作。」

不知是出自为人父的偏袒还是心愿，总觉得儿子这么宣示的背影，看起来就像完成一次蜕变。

我不清楚自己是出自哪种心态……真的是搞不清楚……

总而言之……

我要感谢上苍，让我有幸见证彼特的成长……

◇4【刹那】

现在差不多是快要日落的时刻，我独自一人坐在风遗迹前方。由于实在无事可做，所以对结界针进行了各种改良，让它变为更好用的魔道具。

我将能改良的地方尽数改良，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地哼起我妹妹镜花以前很喜欢的曲子。

心中不停涌现和家人一起度过的种种回忆……

我从夕阳上撇开视线，就像是要强制抽离那些往事。

眼前这片天空，并未延伸至我熟悉的地方。

如今不管去到何处，都是陌生的地方……

我哼起歌抒发内心感伤时，亚基德和彼特他们回来了，比我预估的时间还要早。一时间我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听到我在唱歌，害我有些紧张，不过看起来像是没听见。

「这样就完成委托了吧。」

「遗迹是调查完成了，简单到有点无聊就是了。」

亚基德笑着告诉我。

彼特走到那些被我捆住的强盗旁，用鞋尖戳了戳他们。

「刹那，你没受伤吧？」

亚基德像在检查般打量着我。

「没有，我没受伤。」

他接着将视线从我身上移至那些强盗后，陷入短暂沉思。

「你是用魔法打倒他们的吗？」

啊，他可能是看到我在练剑的模样，所以才以为我会用剑打倒强盗。

不过，我今天可是以魔导师的身分参与这项委托。

「是的，因为我一直想测试某种魔法的威力，所以就用来对付他们。」

「你用的是什么魔法？」

我稍微思考后，回答他「这是秘密。」毕竟在这个世界，魔法是魔导师的生财工具，所以好像都不会轻易说出自己会用的魔法。

「如果是秘密，我就不多问了。」

亚基德看起来有点失落，却依旧扬起嘴角并耸了耸肩。我觉得他很适合做这个动作……这时彼特看向我们这边，歪过头说：

「你是用睡眠魔法吧？我只是想不透你是怎么让这么多人一次睡着的。」

他应该是在跟我说话，不过他的语气已与刚才不同。

「我看得出来你用的是什么魔法，所以只是想问问你是怎么一次就施展到这么多人身上的。」

「原来是那样啊。」

彼特在话语间原本都对我充满敌意，但那些敌意现在不知为何都消失了。

我纳闷地看向彼特后，他可能是查觉到我的视线，所以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从我身上移开双眼，接着像在轻声嘀咕般开口道歉。

「之前都是我不好。」

我的耳里清楚传来朝我低语的说话声。

听到他出乎意料的道歉，我实在难掩惊讶之情。他之前明明那么讨厌我……彼特看到我的表情后，微微垂下肩膀开口说：

「我这个人，只要觉得自己做错事就会道歉。」

他这么说后，再次把头转往其他方向。总之，我告诉他没放在心上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像是要转移话题般，询问我打倒这些强盗的方法。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施展魔法的？」

面对彼特的提问，亚基德在我要回答「那是秘密」前先抢答了。

「彼特，你怎么可以问魔导师的魔法细节呢？」

「老爸，你没资格说我吧。」

亚基德遭彼特反驳后，就缄口不语了。不过，实际上这些应该都在亚基德的计算之中。我觉得他是要维持住现在这种祥和的氛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基德后，他稍稍眯起眼睛，扬起嘴角露出笑意。

我们已经完成公会的委托，在遗迹旁过了一夜后，便返回主城外围城镇。

至于强盗们，目前已被亚基德扣上拘系罪犯用的魔道具，所有人都很安分。总觉得若是继续追查侦讯……他们肯定会增加越多罪状。这些人起初态度嚣张，但看到亚基德的图纹颜色后立刻安静闭嘴。因此，要押送他们回去其实轻而易举。

反倒是要把马带回去才是费力。强盗总共从公会和农家抢走六匹马，彼特和我分别照顾三匹，护送它们回城。

由于我在前个世界没有直接看过马，所以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马是否为相同的动物，不过每当我看到它那圆滚滚的眼睛后，就会不禁觉得这种动物虽然身躯庞大，却十分温驯，因而都会笑着不断轻抚马匹的鬃毛。

只要是这种时候，彼特就会调侃我「你干脆去开牧场，别当什么冒险者了。」但他的说话语气已经不再带刺。

我从来没有骑过马，因此心里有股想要借机试骑的冲动，但这些毕竟是要还给别人的马匹，若是骑乘期间让马受伤就会引发问题，所以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虽然马匹如果受伤，施展风魔法应该就能治愈，但是害马匹受伤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亚基德看到我在苦恼骑马的事情，就说回到公会后，会去拜托公会借匹马给我骑，接着又露出笑容。相反的，有好几匹马和强盗待在一起时受了伤，我用风魔法治疗后，这些马都开心地亲近我。

我们一路平安地返抵城镇后，先将强盗们和马匹交给护卫队驻点，接着再到公会回报完成委托。

我和亚基德他们一起踏进公会的瞬间，在场所有冒险者的目光全都同时集中到亚基德身上。

「喔，菜鸟。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公会长完全没在理会现场气氛，跳过亚基德，先和我打招呼。

「公会长……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刹那喔。」

我和平常一样回了同一句话后，彼特在我身旁叹口气笑了出来。

「看你们这样，委托应该是顺利完成了吧。」

「他很认真工作，没有半句怨言。」

亚基德抬头挺胸地走向公会柜台，我和彼特则是跟在他后面。亚基德在我和彼特的委托文件上签下完成的记号后，递给了公会长。

「喔，你们连强盗都帮忙抓回来了啊？」

他填写完承接委托的文件后，再将护卫驻点核发的强盗集团引渡证明交给公会长。那份文件上记载了盗贼集团的人数和找回的马匹数量，并且盖有嘉帝尔的国家印章。

「强盗和马匹全是刹那一个人的功劳，和我们俩没有关系，所以希望你能把点数全部加在他的名下。马匹的部分，护卫驻点的人说会在嘉帝尔国内寻找原饲主，再将马还回去。

公会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向亚基德确认。

「喔，强盗全都是小鬼头抓到的？」

「没错，因为我们俩当时都在遗迹里面。至于他是怎么抓到强盗的……老实说我也很好奇。」

「不过，魔导师才不会轻易说明他们用的是什么魔法……」

公会长这么说，但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接着看向我。

「其实啊，强盗这件事的委托文件还没做好。」

我没办法立刻理解公会长这句话的意思，但在一旁听见的彼特马上出言抗议。

「喂，你们公会也太扯了吧？你不是拜托我爸讨伐强盗吗？」

「哎呀，当时我只是顺口提了一下，从没想过你们真的会这么碰巧遇到强盗，还讨伐了他们。委托黑阶冒险者时，在某些状况下确实不需要委托文件，但是清剿强盗这种工作，应该不必动用到黑阶冒险者才对。」

我看了亚基德，发现他虽然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但他的脸正在抽动。

「这样啊，强盗的委托攸关公会的资产，所以必须先和利希亚总部协调报酬，才能立案制作委托文件吧。不过，我当下也觉得你不是正式在委托我。」

「照程序走的话，原本大概是明天能正式决定报酬内容，贴出委托公告……」

「但是现在这家伙的报酬该怎么处理？难道你是要他做白工吗？」

公会长保持沉默。

我好奇彼特刚才说的委托立案流程，因而搜索了凯尔他们的知识。根据搜寻结果指出，讨伐盗贼这种事情，基本上是由管辖那个区域的国家负责。

不过想当然耳，一定会出现国家无法顾及的地方。这种时候，当地居民就会准备报酬金，拜托公会进行讨伐，公会再委托冒险者处理。

若是这种情况，公会立刻就会公告委托案件。但是，这次由于公会出借的马匹也被偷走，因此必须和位在利希亚的总部协调报酬，所以才会需要较多时间立案。

「那个……涅斯托尔，从那些盗贼的实力和造成的危害来看，我觉得给他能升到绿阶3之3小阶的点数最恰当了。」

亚基德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你刚才不也说了『至于他是怎么抓到强盗的……老实说我也很好奇。』你应该也知道委托报酬这种东西，不是一个黑阶冒险者就能擅自决定的。还是说，你的意思是这些点数不算报酬，要我另外多给？」

公会长用充满疑虑的眼神看了亚基德。亚基德则是一脸尴尬地撇开眼睛。

「我知道规矩啦，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亚基德虽然这么说，接着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死脑筋。」

现场的气氛已经低迷到不能再低了，因此我决定插话。

「那个……如果支付我报酬会造成公会的困扰，那我可以放弃不领。」

这是我的真心话，毕竟只要有心，要赚多少报酬都不会是问题。

但是，彼特反对我的说法。

「我觉得话不能那样说，身体可是冒险者重要的资本。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工作能力。正因如此，如果是本就该收取的合法报酬，应该就要好好收下。有关这次的强盗事件，我不知道你们俩当下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干嘛。既然你都已经叫老爸去讨伐，那就是正式委托了。然后刹那，是你完成了这个委托，所以当然要收取合理的报酬。老爸，我说得没错吧！」

亚基德十分惊讶彼特会说出这番话，但也是点头赞同。

「彼特说得没错。这次公会如果不给刹那报酬，那么我觉得公会相关的运作模式就会遭到质疑。」

「我也想好好解决这件事情啊。」

「要不然，就当作我已经透过黑阶冒险者无须委托文件的方式，从公会这边正式接下委托。然后，这次由我收下公会明天透过事后决议的方式订定的所有报酬。」

彼特轻声替我说明，所谓的事后决议方式就是种黑阶冒险者独享的制度，当委托设定为较高难度时，可于事后才依处理成果决定报酬内容。

「要办理相关手续不是问题，但这笔报酬到最后也没办法进到小鬼头口袋吧？」

公会长看着亚基德，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抱歉，我刚才的说法不够精准。我会以黑阶冒险者临时组成的队伍，而非黑阶冒险者所属团队的名义正式接下委托。所以，之后我会以队伍名义领取报酬，而队伍队长有权分配那些队伍的报酬。我会运用队长权限，把报酬全部拿给刹那，这么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原来如此。」公会长点了点头。

「不过刹那，这么一来你要晚一天才能拿到报酬耶，你能接受吗？」

彼特出言关心无法参与讨论的我。

「没问题，我能接受。光是各位这么替我着想，我就感激不尽了。」

「如果你能接受这种方法，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老爸，还有公会长，后续就拜托你们处理了。」

我相当意外彼特这么替我着想，亚基德可能和我一样大感意外，所以才会拼命忍着不露出笑容。

公会长陪同亚基德一起办完手续后，终于能歇口气找我说话。

「造成你这么多困扰，真的很抱歉。明天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听懂了吗？」

「好的，我会好好休息。然后……谢谢您把我介绍给亚基德先生，这趟任务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说完话后，公会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看向亚基德和彼特鞠躬行礼。

「虽说是临时组队，但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让我加入队伍，谢谢。」

我获得了非常多宝贵的经验。亚基德对我说了一句无比受用的话……你不必急，也不必烦，反正人生还很长。没错，我在这个世界的人生才刚开始而已……

「你……真的是很有礼貌。你的基本礼仪应该就是那么高标准吧。彼特有你一半那么礼貌就好了。」

「我如果变得跟他一样，会很恶心吧。」

彼特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厌恶般眉头深锁，然后说：

「啊，对了。你叫我名字时，可以不必加先生了。」

「好喔。」

「那么再见啦，刹那。」

「彼特，之后再见。」

彼特听到我的回应，点了一次头，接着轻轻举起右手，离开了公会。

我目送他的背影后也打算返回宿舍，就在这时亚基德叫住了我。

「刹那。」

「是。」

我在亚基德的呼唤下看向他。

「你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加入我的团队？」

结果亚基德的主动邀约，引起四周一阵惊呼骚动，我反而泰然处之。

「要我加入你的团队吗？」

「没错。我那边现在是十二个人组成团队。」

「这样啊。」

「目前团队里没有学者，也只有一名风属魔法师。如果你能加入的话，我会非常开心。这是我的真心话，不是在客套喔。」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邀约，老实说我相当犹豫。亚基德主动邀请，让我觉得十分高兴。然而高兴归高兴……即使如此……我还是……其实用不着思考，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谢谢您的邀请。」

「你愿意加入吗？」

「很抱歉，恕我拒绝。」

我回绝加入亚基德的团队后，在一旁竖耳偷听的冒险者们纷纷发出无法置信的声音。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稍作思考，便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到您的邀请，我非常动心。但是，目前我还想一个人努力看看。」

「……」

「我想去探索这个世界，学习未知的事物，见识未曾见过的事物。」

……我从不觉得活得轻松。但是，即使如此……美丽的事物还是会撼动我的心……

…………

我的脑里响起了凯尔的说话声。

「虽然加入团队，依旧能探索世界……但是我……」

我希望不用受限于团队规则，随心所欲信步而行……不过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亚基德先拍了拍我的肩膀，彷佛是在对我说你不必说出口。

「我本来就觉得你应该会拒绝我，所以不用感到内疚。」

亚基德看起来心情没有受到影响，还对我露出和蔼的笑容。

「自己一个人尽情地云游四海也不错。」

「是的。」

我诚挚地颔首回应，亚基德接着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说：

「刹那，你在旅途中如果有什么烦恼还是碰到什么困难，或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解决问题时，直接来找我就好。我一定会倾全力协助你。」

他对我这么说后，从胸口内袋取出一张像是卡片的物品。

「这上头刻有我的名字、图纹，还有我的团队名称。」

这是类似名片的东西吧？我接下亚基德递来的卡片，但是他并没有把手收回去。我不懂他的意图，因而微微歪头感到纳闷，他看到我的模样后，做了补充说明。

「你把手指放到这个图案上，再说出你的名字。」

「好。」

我按照他的指示把手指放到图案上，再说出自己的名字。结果，卡片上显示出了我的名字。看来这是种魔道具，亚基德可能是觉得我大吃一惊的反应相当有趣，所以是笑着继续解说：

「这东西就是用来证明你认识我。」

每个人的魔力性质都不同，因此我猜想这种卡片就是利用双方注入的魔力，来防止有人进行伪造。

「当你把这张卡片交给公会长后，公会长会比对你的魔力和卡片上已登录的魔力是否吻合，所以就算卡片遗失，也不会被其他人盗用。」

「我知道了。」

「如果你在外地碰到困难，只要把这张卡片拿去给离你最近的公会长看就好。之后公会就会主动来联络我了。此外，我也能透过这种门路联络到你。」

我……之前跟他提过我是孤伶伶一个人。他可能是在担心我出门在外，没有人可以依靠吧。

明明只和我相处过几天的时间就这么替我着想，给了我这张卡片……

「好……我懂了。谢谢。」

他的这份心意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心里也暖暖的，但我又不想被他查觉这些反应，因而没等他回话就抛出了问题。

「这张卡片是在哪里做的啊？制作过程会很困难吗？」

「做这种卡片是要花点钱，不过在公会就能做了，而且一下子就会做好。」

「亚基德先生，你现在还有时间吗？」

「可以，我有时间。」

「那你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

亚基德把笑意吞了回去后，点头回应。

一直在听我们交谈的公会长，立刻在卡片上刻了我的名字和图纹。

我支付费用后，便把刚出炉的卡片拿给亚基德。

「你处理委托需要学者或风属魔法师时，欢迎来找我。」

亚基德笑着拿着卡片，将手指抵在图案的地方。

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熟门熟路，感觉十分俐落。

「到时候就靠你啰。」

亚基德对我这么说后，我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收起卡片的他。现在也会有人担心过去无依无靠的我了。不仅亚基德，连公会长也十分照顾我。这件事情让我感到无比开心……外加一点难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难受……纵使心里感到纳闷，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刹那。」

亚基德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没事吧？」

我刚才好像有点恍神。

「我没事。对了，亚基德先生。」

「嗯？」

「请收下这样东西。」

我从腰带口袋取出两根结界针，递给了亚基德。

一根是要给他，另一是要给彼特的。

「这是……结界针？」

「对。」

这是我在遗迹前改良过的版本，已尽可能附加坚固的结界。使用次数也从五次提升至十次，三角锥状的银棒上也已经刻上用以判读剩余使用次数的刻度。比起最初版本，应该变得更好用了。

「……」

「现在的我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应该也只有这种东西了。」

因为我不只要透过言语，还诚心想送个礼物给亚基德，感谢他对我的关心。

然而亚基德迟迟没有收下，正当我以为自己造成他的困扰，准备收手的瞬间。

他把手放到我的头上，像是要拨乱我的头发般胡乱轻抚。

「哇啊。」

我吓了一跳后看向亚基德，发现他的眼神透出些微的不舍。

如今他眼睛里映照出的那个人，看起来是我，但又觉得不只是我。

「谢谢你的礼物啊。」

语毕，亚基德笑着从我头上把手抽了回去。

接着在我把结界针交到他手里时，又变回平时的他。

最后我们简单讨论了野营时我答应要卖他的药品一事后，我便道别亚基德和公会长，离开了公会。我第一次组队处理的委托，至此画下句点。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第四章 绛三叶《点亮心中的灯火》

◇1【刹那】

时间过得飞快，季节已从春天（希尔基斯）进入夏天（莎尔基斯）。

和亚基德他们一起完成委托的那天起，又过了一个月，目前我已经当了三个月的冒险者。

这段时间也都顺利完成各种委托，位阶也提升至蓝阶五之一小阶了。

由于位阶提高，完成委托的报酬也随之增多，因此前往下一个国家所需的旅费也有着落了。

我预计再完成几次委托，就要去采买必需品，离开这个国家。

这么下定决心后，今天也完成了在公会承接的魔物讨伐委托，现在正走在通往主城外围城镇的路上。

发动传送魔法虽能立刻返抵城内，但我还是一样喜欢活动身体，所以选择了步行回城。

老实说，若照原定计画，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城镇……只是我在途中发现一处大量药草的生长地，所以绕了远路。我记得回头走一小段路就有座村庄，但我现在又不想往回走。烦恼了一下要不要发动传送魔法直接回城后，最后决定找个地方野营过夜。

太阳差不多要落下了……

我朝着主城外围城镇的方向前进，同时寻找野营的场地，但是始终找不到适合的地方。

就在我感到厌烦，萌生干脆直接走回城里的念头时，耳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当我越往前走，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声。从前方传来的是人类的怒吼声。

但是，现阶段还只是听得到声音而已。

「难道是有人遭到强盗攻击之类的？」

我消除自身气息提高戒备，并且加快脚步。接着发动风魔法，窃听前方的对话。

「你这个死小鬼，竟然这么顽强抵抗！你都已经套上项圈了，就算逃走也没用，还不认命吗？再说了，你真以为能用你那双脚逃掉喔！」

男子这么怒吼的同时，好像还在殴打什么人。

从对话内容听来，有可能是个小孩子……他还有提到项圈……该不会是奴隶小孩吧……

这个世界的某些国家，承认奴隶属于个人财产。嘉帝尔就是有奴隶制度的国家之一。

人类之间的纷争永无止尽，种族之间的纷争也没完没了。

因为打赢了战争、因为欠钱还不出来，因为这类的事情，就算种族不同，也能把对方抓来为奴，然而这种做法真的好吗……？

奴隶制有许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然而，纵使我高唱以前所学的常识或人权，但在这个国家，我才是异类。

虽然也有人厌恶奴隶制，只是更多人认为奴隶是种方便的工具。

当然，世上也有废除奴隶制的国家，也有国家会与不同种族的国家缔结同盟。

总之，不管是哪个国家，终究会有羡慕其他国家的某些地方，觉得自己如果是在那样的国家就好了。

透过风魔法听到的说话声好像越来越激动。

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已经知道有大人在虐待小孩，怎么能装作没看见。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现在我就算出手殴打奴隶主人，救出小孩也无济于事……毕竟那个小孩属于那个男的，这种情况反而对我不利。我若是出手，之后可能遭受嘉帝尔的法律制裁，甚至会被处以死刑……

况且，此时就算从施暴男子手中救出小孩，也无法真正解救那个孩子。

我虽然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但依旧没有放慢靠近两人的脚步。

男子的说话声直接传进了我的耳朵，看样子已靠近到不用风魔法也能听见两人对话的距离了。

「本以为已经成功把你卖掉了，没想到你马上就被人退货！我喂你吃饭都是要花钱的耶！你根本就是个赔钱货啦！」

男子怒气冲天地大吼。

「你如果乖乖听话，人家还会把你当宠物养！照你现在这副德性，只能卖去当白老鼠给人做实验了！」

「……」

瘫倒在地的小孩子是商品的话，就代表这个人是奴隶商人吧……

既然如此，我现在或许还有办法救出这个孩子，只是这个办法是买下奴隶……虽说这么一来能够拯救小孩，但我实在无法苟同人身买卖这种行径……我确实无法苟同……但是……最终我硬是压抑内心的纠结，毕竟现在别无他法了。

「其他人我在城里时就通通卖光了，就只有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还在这里……」

奴隶商人的语气告诉我，没时间烦恼道德问题了。

「你现在是怎样！露出那种叛逆的眼神是想干嘛！也不想想你是多亏谁才能活到现在的！」

正当我想出声搭话「再这样下去孩子会死掉」的瞬间……

男子可能是气到失去理智，竟然怒气冲冲地狠狠踹飞那个小孩。孩子被踢飞出去后，在毫无减速的状态下撞上树木。他可能是遭踹飞和撞上树木时，承受过大的冲击力道，不知是伤及内脏还什么部位，身体因而传出令人痛心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还吐出血来……

我慢了一步了……我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孩子，内心充满愧疚。

奴隶商人则是露出宛若看见脏东西的眼神，望着静止不动的孩子。

「这模样已经卖不出去……」

他啧了一声这么说后，把手放到腰间配剑上。

「我可不想养个卖不出去的东西。我终于不用再带着这个脏东西到处去了……」

男子的双眼明显充满了憎恶。

「没错，我这下可以无事一身轻了！再见啦，臭小鬼！！」

奴隶商人这么大喊，但就在他准备挥下手上的剑时，我抢先挡在他和倒卧在地的孩子之间。

「啊……？」

男子可能是因为我突然出现的关系，所以是高举着剑愣在原地。

我和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奴隶商人对到眼后，缓缓开口说话。

「如果要杀了这个小孩，能不能让我带走……？」

我看向孩子，孩子目前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情况相当危急。时间再这么拖下去，非常有可能撒手人寰。因此我瞒着奴隶商人替小孩张起结界，暂停了结界内的时间。这种魔法能让人暂时处于假死状态，所以应该能防止孩子继续出血。

「你买一个快死的小鬼是要干嘛？你是在同情他？还是在可怜他？我啊，快被这家伙给烦死。他既然卖不掉，我就把他宰了……」

奴隶商人瞪我的同时，还用力握紧手上的剑。

「我会付你钱。毕竟这孩子都是多亏有您的照顾，才能活到今天吧？」

这小孩或许根本不希望我出手救他……

「喔，这位小哥你很懂嘛……但是啊？我在问你带走这小鬼是要干嘛。」

「因为他应该能在我的魔法实验中派上用场。」

「小哥，你是魔导师喔？」

「是的。既然需要这孩子帮我做实验，比起死的，当然要活的比较好。」

奴隶商人听完我的说词后，露出阴险的笑容，频频点头。

「这样啊，我懂。身为魔导师，有一、两个必须暗中进行的实验非常正常。」

奴隶商人之所以三言两语就相信我的说法，都是因为嘉帝尔某些魔导师的行径。所谓的魔法是对付魔物的武器，也是杀人的手段，因此一般都会想尽办法提升魔法威力和杀伤力。我不反对这类的魔法研究，毕竟我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良魔法。

然而……有一部分的魔导师，只是要测试魔法的威力，就会为了实验前去购买奴隶。这些人好像都是让奴隶当白老鼠，借此完成魔法。如今我在奴隶商人眼中就是同类，这让我极为气愤……但我将怒火沉入心底，开始和奴隶商人进行交涉。

男子可能是很满意我的回答，因此和颜悦色地看着我。

刚才那种宛如鬼怪的面容已经消失无踪。

「这小鬼虽然已经快死了……但至今都是我在养他，如果没能卖到足以回本的价格，我也没办法过活。」

这个人刚才明明想杀了孩子……男子的肤浅势利让我反感。

「而且，这家伙是兽人族小鬼，是极难购得的稀有商品。一般来说……大概要价20枚金币，今天我卖你10枚金币就好。」

我甚至对在和奴隶商人交易的自己都十分反感，觉得恶心至极。即使如此，我还是淡定地应答。」

「你要买吗？」

「要。」

我从包包内取出10枚金币交给奴隶商人。

我为了前去下个国家存了一笔钱，如今付出去的这些钱，已超过那笔存款的一半，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10枚金币……请确认一下。」

他原本应该是预设我会付不出这个金额，进而和他杀价。毕竟一般不会有人花10枚金币买一个快死的小孩……但是……我实在无法拿着代表这孩子性命的价钱……和人讨价还价。单单10枚金币，竟然就能买卖一个人的人生……想到这里，我不禁握紧了拳头。

奴隶商人一脸惊讶，好像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语未发。

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如果多嘴说了什么，我会跟他杀价，所以只是默默地收下金币。

男子使用魔道具仔细检查金币是不是伪币后，将金币放入包包里。

然后又从包包里取出某样魔道具交给我。

「这是那小鬼的项圈钥匙。如果觉得他不服从，只要施加一点魔力，项圈就会束紧。」

「……我知道了。」

我强忍想要马上丢掉这把钥匙的冲动，点头回应。

接着将魔道具收进包包的同时，取出包在弹珠般结界里的药粉。

并把药粉藏在手里，以免被奴隶商人发现。

我抱起位在脚边的孩子，然后对奴隶商人说：

「愿您受到风之庇佑。」

我刻意面露温和的笑容，对他施展了风魔法。一阵柔和的微风顿时环绕男子的身体。这是种风属魔法师常用的魔法，能够消除身体疲劳。

「喔！小哥，谢谢你！你之后需要奴隶时，欢迎再来找我。」

然而我压根不想再见到这个男的了。

「我每两个月去一次主城外围城镇的奴隶市场喔！」

语毕，奴隶商人便坐上停在一旁的运货马车，朝我刚才走来的方向离去，应该是要到前头的村庄找旅店投宿吧。他的马和马车上都挂着驱除魔物的魔道具。这条道路往来的行人众多，相较之下比其他地方的道路安全。如果是这一带的魔物，那类魔道具就能发挥十足的功效了。

正是因为这条路够安全，所以我才会想走夜路回城……

我面朝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奴隶商人嘀咕了一句：

「大概要一天后才会发挥药效喔……」

其实我对他施展风魔法的同时，也把藏在手中的药撒在他的周围。

那种药无臭无味，会经由奴隶商人的口鼻进入他的体内，一天后他就会体验到恼人的肚子痛了。我并非预谋使用这种药品，当初只是因为看到书本记载，因而当作练习制药调配而成。

纵使我对人口买卖再反感，也无法破坏这种合法的交易。但是要我直接放奴隶商人走，又实在难消我心中的怒火。他可是把一个孩子打到垂死边缘。相较于身心俱伤的孩子……我这样的报复或许都还下手太轻……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遍体麟伤的小孩，叹了一口气。

在判断无法直接走回城镇后，决定找个能帮小孩疗伤的地方。

我看向手中那个还没恢复意识的孩子。我明明抱着他，但他的体重却轻到我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我根本不敢想像，他为什么会消瘦到这种地步。

找到适合野营的地方后，我以魔法张起结界，让结界外的人看不见我们。

虽然此处距离道路遥远，应该没人会来到附近，张起结界只是要以防万一。

我从包包里拿出毛毯铺在地面，让孩子躺在上面。

接着趁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之前，做好野营准备。先生火再发动光魔法照亮结界内部。

然后像在诊察般，开始检查躺在毛毯上的孩子身体。

首先是刚刚抱着他时就已得知的状况，这孩子非常瘦。

右手腕弯曲不会动，右脚也是一模一样的状态。

难道是遭受暴力虐待，骨折后就一直丢着没治疗？

这样的脚应该连走路都会很辛苦，跑步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右手也一样……这根本无法拿东西了。

那个男的为什么有办法对一个还这么年幼的小孩做出这么惨忍的事情？

我现在只能用叹气宣泄……这种不知该说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

我替他脱掉沾满血的衣服，检查受伤的部位，接着再对肋骨都清晰可见的瘦弱身躯施展风魔法。

风魔法是这个世界的治疗魔法，却不是救命万灵丹。效果会因风属魔法师的魔力量、魔法构筑技术和控制魔法的技巧而产生落差。除了会有效果落差……能做的治疗种类其实有限。

例如，若是受外伤，可让伤口愈合进行止血。

但是，无法增加体内血液，伤口愈合后的伤疤也难以消除。

骨折时，如果立刻接受治疗，能恢复原状。不过，骨折后若是不治疗，骨头定形成其他形状，就无法复原了。

面对疾病，主要是协助提高自我治愈能力。风魔法可恢复疲劳和体力，也能治疗某种程度的疾病……至于风魔法无法治疗的疾病，好像就会以魔法搭配药品，以治愈为目标进行治疗。

这个孩子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瘀青，还有无数像是被鞭子抽打出的伤痕。

「……他一定很痛……」

我的喃喃自语在静谧的空间中回荡，接着消失。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只是种族不同，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但想了一下就摇了摇头。

奴隶商人那类人，就算面对人类，一样下得了这种重手，或是抓去当实验品。

如果能借此获得利益……不对，就算没有利益……这类人同样轻而易举就能抛弃自己的良心。

「……」

我差点就要自顾自地陷入沉思，现在看了看眼前的孩子，重整了思考内容。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治疗孩子的伤势。能够立即治愈的伤口就立即治愈，化脓的地方也要进行治疗。

我帮他从头到脚治疗了一遍……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现在替他解除时间魔法，让他脱离假死状态。看到他恢复规律的自主呼吸后，先是松了一口气。

最后替他盖上毛毯避免身子着凉。

那么……接下来我该采取哪些行动才好？

可以的话，我想把这孩子送回父母身边，因此必须先知道他变成奴隶的原委，看他是在什么地方被掳走，还有他的父母住在什么地方。

「抱歉，我要稍微搜寻你的记忆……」

我回想起凯尔曾经查看我的记忆，接着汇聚魔力，构筑融合时间与黑暗的魔法。

接着将手放在孩子的额头发动魔法，潜入他的记忆之中。

越是沉入他的记忆深层，我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孩子好像是普通人类夫妻所生，但天生带有兽人特征。

看来应该是双亲的某一方带有兽人族血统。

两人不懂何谓隔代遗传，就这样放弃扶养，不承认这孩子是他们的骨肉。

父亲责怪母亲，母亲则因厌恶小孩而离家出走。

父亲遭到抛弃后，将孩子关进屋子里的某个房间，把他当成家畜养。

父亲从未抱起孩子……从未关爱孩子，只是单纯喂养食物，就和养牛养马没两样。不对，养牛养马甚至还比较用心。然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没有庆幸可言……他没有遭受暴力对待。

这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从未饱餐一顿，只是留着一条命过日子。

但是……以为这个小房间就是全世界的这孩子……

还是很喜欢他身边这个人，纵使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直持续这样的生活。某日，他被带出了房间。

起初他好像非常害怕，但是看到明亮的场所后，相较于我所知道的一般小孩，他的表情变化虽然平淡，眼睛却炯亮有神。这简直就像小朋友第一次接触到外头世界的瞬间。少年的脸到处都显得有些肮脏……但他的确笑了……

「5枚金币。」

「12枚。毕竟我养他养到今天，就是为了要卖钱。」

「7枚。」

「10枚。这价钱是我的底线了，你不能接受的话，我卖别人就好。」

「真是的……10枚成交。」

此人从皮革袋中取出金币，递给少年的父亲。

少年则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的模样。

父亲朝向少年喊了声「特阿尔加」后便返回家中。

少年接下来的人生……我想只有悲惨两个字可以形容。他一想逃跑就被打、被踹，被套上项圈饱受凌虐。即使被卖掉也是不停反抗，还伺机伤害主人。

少年即使遭受毒打，依旧持续反抗，使得主人心生畏惧。主人就算气到失去理智，杀了少年也不足为其。不过，最终没有痛下杀手，而是把少年退回奴隶商人手上……

主人会这么做并非是良心发现，单纯只是因为……能拿到赔偿和退费。毕竟兽人族的少年听说可以卖得高价。即使濒死也值10枚金币……如果活蹦乱跳，价格应该是两倍左右吧。

这位少年就一直重复遭到卖出退回，过着奴隶的生活。

但他心中还抱有期待，觉得那个人……或许有一天会来接他回去。

因此，他就算被人买走，依旧不断反抗；就算遭到毒打，也始终没有屈服。少年在一名同为兽人的男奴隶教导下学会语言，并且得知卖掉自己的是亲生父亲……这孩子一直坚信着并等待他的父亲……直到他了解父亲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这名少年的记忆，我查看到一半就停止了。

这样就够了。因为现在眼前的画面，就是少年后来的下场。

「……」

身为局外人的我，或许没有动怒的权利。

这位父亲或许有些苦衷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我无法理解的。

即使如此，心中还是不停燃起怒火……

诞生到这世上的孩子，明明没有任何罪过……

根本没有人能自行决定自己出生时的样貌……

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出生。

我不经意地咬破原本紧咬的嘴唇，血的味道在口中四散。

我看着少年不自然弯曲的手脚……打从心底想要治好他。

少年心灵受的伤，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疗愈。但是，至少……我想让他的身体恢复健康，能够拿物品，能够抓取物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够靠自己的双脚迈步行走，走路时再也不会感到吃力……我希望这孩子至少能拥有一副可以随心所欲活动的身体。

我诚心祈愿，希望自己能有力量治愈他的身体。

说不定，我在这孩子身上依稀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彷佛看见过去那个无法活得称心如意的自己。

「治愈吧……」

我下意识这么低语。

像是受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引导，自然而然地把手抵在少年胸口一带。

那是种不同于魔力的能量，但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硬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生命力的聚合体吧……

这个聚合体和我的魔力相互混合，逐渐变成我期望的模样。

少年身体散发出微光，不过光芒覆盖的时间不长。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我所祈愿、盼望的事情即将成真。

我自不量力地想要治愈少年身体的同时，就在这个瞬间……顿悟了我的能力。

「我的能力是……疗愈之力吗？」

若有人说这很像是我会有的能力，确实是很像。

这种力量能根治外伤、疾病和身体各种异常状态。

我在顿悟能力之际，也同时理解这项能力的使用方式。

自然而然就领会效用与限制。

少年现在还躺在我面前睡觉，他弯曲的手脚都已彻底复原。

原本身上到处可见的瘀青和伤口，也全都消退得不留痕迹。

我觉得这种能力堪称万灵丹了。不用想也知道，若有当权者得知此事，肯定会派人对我穷追不舍……

我回想起认识凯尔前的自己，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再也、再也……不想被关在那种地方了……

我用力吸气、吐气，借此消弥内心的紧张与恐惧。

现在的我一定不会有事。纵使有人前来剥夺我的自由，我也有能力进行反击。

我告诉自己，我有足够的力量捍卫自己的自由。

为了不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情，我因而看向少年。

望着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醒来的他，思考着接下来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插图008）

「嗯～首先是要吃饭？我想他现在应该很饿了……」

他的身体应该已经彻底痊愈，吃任何东西都不成问题。不过，这种时候还是遵照基本常识，先吃些不会对胃造成负担的东西好了。不会对胃造成负担的东西……能在这种地方烹调的就是炖浓汤了……然而我回想包包内装的物品，发觉食材不够。

此外也需要少年能穿的衣服，因此我决定返回城里一次。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间商家还有没有在营业……总之先回去再说。

接着，还思考了一下能让少年休息的地方。

我目前住在公会宿舍，仅有完成公会登录的冒险者可以进入。现在虽能带着少年传送至宿舍，但被人发现时，实在难以解释清楚。

没办法，我只能先回城添购所需物品，今天还是继续在这里野营就好。

我在脑里列出购物清单，并且确认有无遗漏的物品。

再将结界稍微强化到只有我能进出后，发动传送魔法。

瞬间移动回城后，前去拜托开始打烊的店家，买了少年的衣服。

接着购买食材，备妥所需物品后，再次发动传送魔法返回少年的所在处。

没想到我从城里传送回来后发现，原本还在睡觉的少年已不见踪影……

由于他无法离开结界，因此可以确定不是遭到魔物攻击。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出事……但还是集中精神，发动魔法搜索少年。结果我立刻捕捉到动静并走到他那边后，看见少年……正在用手狂抓肉眼看不见的结界壁。他应该是想逃走吧。

我刻意发出脚步声，走向少年身旁。

他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后，马上从结界往后跳开，摆出迎战架式瞪着我。

他使劲竖起头上的耳朵，也立起尾巴，出尽全力恫吓我。

由于脏污的关系，我无法清楚辨别他的发色。

他瞪着我的双眼，左右两边是不同的颜色。右眼是浅蓝色，左眼是淡淡的紫罗兰色。在他的记忆中，右眼原是白色。那只眼睛应该是因为生病才变白，如今在我的能力治疗下，已恢复为本来的颜色。不过，现在的我无从得知他当初生的是什么病。

至于他的长相，我觉得与其说是帅气，更适合归类在可爱。

看到他现在站着的模样，根本无法想像不久之前还在垂死边缘，但他身形消瘦又营养不足，所以双脚完全踩不稳。他拼命稳住迎战架式……双脚却不停颤动。正当我在烦恼要怎么开口搭话时，少年皱着眉头出声说话。

「你，买，我的，吗？」

他虽然用单词跟我说话，但仍未解除对我的戒心。

看样子是能对话……这让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我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只会用单词说话。

在少年的记忆中，我曾看到他在和教他语言的人聊天。

那难道不是共通语，而是兽人语吗？应该不是……

没彻底查看他的记忆，或许是我失算了……

「你不太会讲共通语吗？我还会讲其他的语言喔。」

少年可能在我没有继续查看的人生中，学会了兽人语，所以我抱持着一丝希望，这么告诉少年。

「我，只会，这种，语言。」

他不懂其他语言啊……

我继续思考少年只会说单词的原因后，突然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语言这种东西，久久没用当然会忘记怎么说……

凯尔也对他自己施展了魔法，以免遗忘我们故乡的语言。

那个魔法……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体内。

这个魔法说不定是花井先生留下来的。

而我也继承了这个魔法……

从前无法和任何人互通心意的那种孤独……让我的心落寞消沉。

然而我的反应好像造成某种误解，少年可能是看到我沉默不语，所以显得焦躁不安。他突然开始用单词对我说话。我为了避免曲解他想表达的意思，所以决定对他施展效力会维持一小段时间的魔法。这是种读心魔法，我能直接得知少年心里的想法。

「我，怪吗？」

（外观不是人类的我，会很奇怪吗？）

「我不想长成，这模样。」

（我又不是自愿长成这副模样的！）

「我，明明没错。」

（明明错又不是在我！）

「我，这样子，谁？」

（到底是谁让我变成这副德性？）

「我，怨谁？」

（我该怨恨谁才对？）

「妈吗？」

（生下我的妈妈？）

「爸吗？」

（把我卖掉的爸爸吗？）

「我，讨厌，人类！」

（还是讨厌我的人类！？）

我本以为少年会嚎啕大哭……没想到他没流下眼泪。

但是，少年表面上虽然是用平淡口吻吐露单词，在心中却是放声哭喊。

我好痛苦、好寂寞、好害怕、好不甘心，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

少年的心伤痕累累，我完全能够想像他每一次哭喊，心就会流下血泪……

他的亲生父母明明都是人类，他却因隔代遗传有了兽人的外表。

到底是谁造就这个厌恶自己、厌恶人类的自己，同时也是被人嫌弃的自己……？

少年心中一直存在这个疑问，甚至觉得为什么遇到这个问题的人偏偏是自己。

然而，若是遭人责怪自身无法改变的事物，当事人明明也是无可奈何……

我也体验过那种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却有苦难言的愤恨。

『为什么、为什么我天生就是这种身体！？』

我小时候曾因亲戚的无心之语而大受伤害……

『又不是我自愿要用这种身体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我妈当时面对紧握拳头、这么大喊的我……应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吧……

我想要靠近少年，因而往前踏出一步。少年可能把我这个动作当成开战信号，所以朝我发动攻击。他那副身躯分明骨瘦如柴、毫无体力，攻过来的行动却相当快速。

我没有闪躲少年的攻势，虽然直接承受攻击，但我的身体毫发无伤。

接着顺势牢牢抓住少年的手臂。

少年吓到忘了逃跑，愣在原地凝视着我。

我看着他那双瞪大的双眼，逐渐染上恐惧的色彩……

他曾用那双强力的爪子，抓伤先前见过的所有人类吧。

我认为他出手伤人没有太复杂的动机，单纯只是出自他的愤怒和恐惧。

然而他的爪子对我无效，如今深感害怕的少年颤抖着身体，跪到了地上。

他大概是知道对手无惧自己的招式，因而顿失斗志。

少年不停颤抖，像是放弃脱逃、生无可恋般瘫坐在地……

「……我。」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了我。」

我仔细听取他的说话声。

「快杀了我！」

听到少年的这句话后，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依旧抓着少年的手臂，茫然地看着这孩子。他那已被绝望和恐惧占据的心，害得他深陷恐慌，只是不断重复说着……快杀了我。

这孩子……现在的模样……和我以前好像……

现在不管我说什么，这孩子根本听不进去。

当一个人已经放弃一切，光明终究无法照进他的心。

『刹那……』

我彷佛听到妈妈在叫我的声音。

没错。这种时候，我妈什么都不会说。

只会紧紧抱住嚎啕大哭的我……待在我的身旁。

一直待到……我的痛苦和哀伤通通消失为止。

少年依旧在嘀咕「快杀了我」，我暂且放开他的手臂，跪在他的面前。然后，回想着妈妈温柔地紧抱住我的孩提时光，同时缓缓地紧抱住这个已经放弃一切的少年，就像我妈抱住还是小孩的我一样。

少年被我这么一抱，大幅颤动身躯，绷紧全身。

我慢慢轻抚少年的背，以舒缓他的紧张。

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安抚少年的情绪一样。直到深陷恐慌的这孩子不再发抖后才停手。

我也不清楚我安抚他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少年不再颤抖后，稍微动了动身子。我感受到他的动作，因而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询问：

「你冷静下来了吗？」

少年听闻我的提问，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我瞧。看来他还没完全解除对我的戒心，也看得出来他正专心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他现在大概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思绪混乱……不过他对我的敌意已经消失。

少年刚才彷佛像是从这副娇小的身体挤出了所有的力气，嘶吼出内心的疑问，我现在准备逐题回答。

希望能借此替这孩子松开一些束缚心灵的枷锁。

「我不知道是谁让你变成现在的模样。」

少年紧绷身体，从我身上撇开眼睛低下头。

「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觉得你的外观很奇怪。」

他听到我的回答，完全就是大感意外地抬起头。

「你可能很讨厌你自己的外表。」

「……」

「但是我只觉得你的外表很可爱，一点也不讨厌喔。」

少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一和我对到眼，就立刻撇开眼睛。接着低下头，感觉有些胆怯地开口说：

「我，眼睛，不一样。恶心？」

啊，他原来是在意左右眼的颜色不同……

我刚才施展的读心魔法好像已经失效了。

但是现在不至于听不懂，暂时先这样交谈就好。

他之所以会问我眼睛的颜色，大概是因为曾经被谁嫌恶心吧。

少年现在虽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还是看着他说话。

「无论是蓝色的眼睛还是紫罗兰色的眼睛，我都觉得很漂亮。而且你左边眼睛的颜色跟我一样喔。」

少年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和我互相对视。

他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他可能是确认我所言不假，所以现在看起来也像是在迟疑要不要对我伸出手。现在的他显露出猜疑、不信任，还有些许的期望……

这孩子知道，在这个充满不公不义的世界上，单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活不下去。

大概也很清楚，对人言听计从、逢迎谄媚就能过得比较快活。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选轻松的那条路。小孩子也是有他们坚持的信念……

他纵使已在生死关头，仍旧坚守自己心中的信念。

然而这孩子肯定也知道……现在这个当下，他已没得选择。

他或许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才会仔细观察、分析我，寻找与自己妥协的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要活下去……

我打算静待……少年内心的天秤倾向一方。

我打算等到这孩子愿意和自己妥协的那一刻。

但是，他凝视着我的时间实在太长……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看到我这样的表情后，不知有什么感想，现在竟瞪大眼睛眨了好几下。

下一秒，少年的眼神闪烁，蓝色和紫罗兰色的眼睛就扑簌簌地流下泪来……

此时好像成了转折点，他就像是条紧绷到断裂的线，发出声音开始哭泣。

宛若是要宣泄出内心所有的情绪……

过去纵使被奴隶商人殴打、纵使被狠踹，他都没吭一声忍了下来。

他到最后都没放弃要逃跑的念头，是个求生意志极强的孩子。

我再次紧紧抱住这名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年……

尽情大哭后，少年的情绪好像平静了一些。

他可能是不再流泪了，所以主动与我拉开距离，抬起头来。

如今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一丝戒心和敌意。

看样子，他在心中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妥协。

「我，会怎么样？」

听到他在询问自己接下来的去处后，我开始烦恼要如何回答。

最后我得出的答案是将他交给国家的庇护机构。这些机构事是国家设立来庇护非人类、其他种族小孩的地方。嘉帝尔国内好像也有这类机构。

然而，嘉帝尔的这些地方……真的是庇护机构吗？

毕竟嘉帝尔在法律上承认奴隶制度，是对兽人极不友善的国家。虽然名为庇护机构，但我还是对它是否落实机构功效相当存疑。而且我打从心底讨厌、不信任嘉帝尔这个国家。因此打算把少年交给其他国家的相关机构，并且决定先去请教公会长哪个国家比较适合。

「这个嘛，我知道有些地方会保护你这种小孩子。不过我不信任这个国家，所以……」

我还来不及说出「会把你带去其他国家」，少年就大喊一声，打断我说话。

「我不要！」

他抓住我的手臂，拼命央求。

「我，想，和你，待，一起。」

然而少年有些惊讶自己做出的反应，接着有些畏惧似地松开了我的手。他好像浑身不自在般扭动身体，把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摸了奴隶项圈后，突然看了我。

「我，你，身边，当奴隶。」

少年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看着我，彷佛在说「你拒绝不了我的」，这下换我大吃一惊。

我心想，他明明到前一刻都还在警戒、敌视我，刚才之所以放下对我的戒心，也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只剩这条路可走了。他潸然泪下的原因，大概也包含了心有不甘。

然而我压根没想过他会说出想和我这个陌生人在一起，当我的奴隶。我实在惊讶过头，所以没经过深思熟虑就回了话……

「我不需要奴隶。」

少年听到我的回答后，原本在摸项圈的那只手，重重地落了下来。

他眼眶泛泪，紧握拳头……我看到他这副沮丧的模样，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我也完全没有头绪，不知这名少年为何会突然这么黏我。

少年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他好像是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毁掉一切的一切……所以一动也不动。

我看着他的身影，思考他的本意后，轻轻叹了气……

啊，原来如此，他跟我一样。

这名少年明明十分讨厌人类，却因内心满是孤单到想要和身为人类的我待在一起。

这世上……没有半个人和我站在同一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孤独。

这名少年说想要待在我身边，是他真心诚意的肺腑之言。

无关于猜疑、不信任、坚守信念或求生意志，也不是因为他只剩这条路可走。

他就只是想待在我身边。

因为有个人能理解他的孤独，愿意让他做自己，还会用笑脸迎接他……

我自己明明很清楚……这些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如果遇见有人这么对待自己……理所当然会想待在那个人的身边。

我完全能体会，这名少年此刻的心情。

但是……

老实说，现在的我也不清楚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生活方面，目前算是过得去，但我还在努力建构稳固的生活品质。这样的我……

这样真的有办法照顾好、养育好这孩子吗？

正当我在扪心自问时，耳里……传来细微声响。

「不要，丢下，我……」

那是种听不太清楚的微弱说话声。

我听到这个像是在呢喃祈祷般说出的请求后，抬起了头。

少年脚边的地面，已被泪水打湿……

这孩子的这句话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渴求与勇气。

我想我没辙了。

我没办法松开这名少年的手。

我无法丢下……这个境遇类似于我的孩子……

纵使我心知肚明这是同情、这是伪善。

然而对这名少年来说，现在能抓住的就只有我的这双手。

他殷切期盼能牵住我的手。

但是我真的有能耐吗？

就像凯尔赋予我崭新人生那样……

我真的有办法指引这名少年吗？

「我不需要奴隶。」

少年第二次听到我这么说后颤动身体，迟迟无法抬头。

我看见少年的反应，便下定决心。

要好好守护、养育这孩子，决不能半途而废，直到他长大成人，有能力独自生活为止。我决定要保护并养育好这名少年了。

既然心意已决……

「我虽然不需要奴隶，但现在正在寻找能协助我进行魔法研究的助手。」

少年微微动了动原本低垂的耳朵，接着转身朝向我。

「我想想喔……我想收个弟子。如果能是个有对可爱耳朵和有条可爱尾巴的孩子，就再好也不过了。」

少年听懂我这番话的同时，迅速抬起头。

而且频繁扭动头上的耳朵，使劲摇摆自己的尾巴。

「我，我，要当。」

他充满斗志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

「我，要当助手。」

他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拼命告知他想当助手。

「你，我的，诗书？」

听闻少年的问题，我歪了歪头。

诗书？他是说诗书……？现在跟诗书有什么关系？

「诗书？」

「诗书。我，变成弟子，你，诗书。」

啊，我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是师父才对。」

「师父。」

他模仿我的发音，嘀咕了好几遍。

「你竟然会知道这种词汇。」

「之前，饲主，讲的。」

「……」

少年的话语与过往的奴隶生活出现连结，我不想让这孩子回忆起那段日子，因而决定转移话题。

稍微想了一下，想起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此便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少年。

「对了，我们还没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叫做刹那，很开心认识你。你想要叫我师父或是刹那都可以，随你喜欢。」

「叫，师父。」

少年点点头，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回覆。

我看到他这模样，微微笑了出来。

接下来……

我先前查看过他的记忆，所以知道他的双亲没帮他取名字。事到如今，我非常后悔没有完整查看他的记忆。说不定在我没有查看的记忆中，有人帮他取了名字。我在心里叹了气，接着询问少年。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当我这么一问，少年突然变得面无表情，接着从我身上撇开眼睛小声嘟囔。

「特阿尔加……」

少年一直低着头，刚才兴奋摇摆的尾巴，如今也完全静止。

我稍微咒骂自己，之前干嘛没好好看完所有记忆。

说出口的话是无法收回，我压下罪恶感后开口说：

「那个不是名字喔。」

「……可是，有人那样叫我。」

「那个不是你的名字。」

我绝对不承认这个意味着「怪物」的词汇可以当作名字。

我郑重否定后，少年垂着耳朵颤抖双肩。

名字……要取名字啊。我在思考少年的名字时，回想起镜花以前说过的话。

『哥，你知道吗？我们的名字是爸妈送我们的第一个礼物喔。』

脑海里浮现镜花开心这么说的模样。

我记得那是镜花的学校作业，要向父母亲询问自己的名字代表什么意义。

当时那份作业就是在讨论名字。

礼物啊……我凝视着垂头丧气的少年陷入沉思。

什么样的名字才适合这孩子？

我先想了几个备选名字，再挑选不会和这个世界的风俗民情产生冲突的发音。

最后，我选出了其中一个名字。

「我想……你既然已是我的弟子，我就送你第一份礼物。」

「礼物？」

少年缓缓抬起脸，不安地仰望我。

我和他对视。

「没错，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你会收下吧？」

「会。」

他应该知道礼物的意思。

看他用力摇摆尾巴，就知道他非常期待。

「阿尔特。」

「阿尔特？」

「没错，你的名字就叫阿尔特。你是我第一个弟子，也是我的助手。」

少年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因而一脸呆滞地望着我。

我稍微往下看，奴隶项圈映入眼帘。我缓缓伸出手指，碰触可恨的项圈。少年看到我伸出手指，有一瞬间想要瑟缩身体，但硬是忍了下来。

真是乖孩子……

我从指头碰触的地方灌入强大的魔力，粉碎了奴隶项圈。

这么一来，就再也没有东西能束缚阿尔特了。

阿尔特瞪大双眼，看着粉碎后落到自己脚边的项圈。

接着，畏畏缩缩地抬起脸凝视我。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喔，阿尔特。」

「名字？」

「对，阿尔特就是你的名字。」

「……阿尔特，我，的，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轻声覆诵自己的名字，然后对我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笑容后，自然而然地想要看到他笑得更灿烂的模样。

「我的，名字！第一个，礼物！」

他笑脸上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耳朵还贴平到不能再平……

使尽全力摆动的尾巴更是满溢欢欣。

我看到他这种模样，不禁觉得可爱……

这种反应与其说是师父，或许更像是成为宠娃傻爸爸的第一步。

对自己的名字和毁损的项圈给予了不同意义，我在旁等着阿尔特冷静下来。如今自己已决定收阿尔特为弟子，今后我们俩就要一起生活。

一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就发现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直接在心中举白旗投降。因此我转换思考方向，决定先想必须先做哪一类的事情。我仔细打量阿尔特，结果他微微歪着头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外观……认为首要之务是……清除阿尔特身上的脏污和异味。

总之，我决定先帮他洗澡，自己也想顺便泡澡……顺带一提，嘉帝尔也有泡澡设备，并已深入民众的日常生活。而且因为有魔道具，所以无论是要放入热水，还是要排水，都能瞬间完成，技术十分发达又便利。

题外话，相较于日本，这个世界的文明有些比较先进的地方，也有比较落后的地方。前个世界的各国之间也存在各种差异，因此理所当然会出现这种落差。不过，我对前个世界的了解，也仅止于所学的知识，所以谈论这种事情好像太不自量力。

「阿尔特，我们去洗澡吧。」

「洗澡？」

「没错。」

阿尔特歪过头在思考洗澡是什么事情，我上前抱起他。

他十分惊讶我将他抱起，来回看了看自己和我后一阵惊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我的手臂下到地面。

「阿尔特？你脚受伤了吧？不要乱动。」

我刚才虽已治愈他所有的外伤，但他又打着赤脚四处走动，所以又跑出许多小伤口。

「师父，会弄脏。」

「嗯？」

「衣服，会弄脏。我，很脏……」

阿尔特曾经被奴隶商人警告「你很脏，别靠近我！」所以才会害怕弄脏我的衣服吧。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这种事。衣服脏了的话，换一件就好了。再说我们都要去洗澡了，势必也要换衣服啊。」

我告诉阿尔特等等就要洗澡，所以不要怕会弄脏我的衣服后，重新抱好原本想要离开我怀里的他，再轻抚他的头，结果他就像猫僵住身体般变得安分。我边纳闷他怎么突然这么安分边走到湖边。

我放下阿尔特，发动风魔法替他疗伤。他兴致勃勃地盯着我施展魔法的过程，乖乖待在原地。此时他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镜花……让我感到有些怀念。

结束治疗后，我为了清洁阿尔特身上的脏污，也为了我自己，决定先打造沐浴设备。

我原本打算用大铁桶加工，但又觉得……包包里应该会有。

因此便把手放进包包，半开玩笑般找了一下有没有……浴缸……

「……」

结果我手中抓到某种物品的边角。包包里果然有。我向外拉出那样东西后，发现从包包里出现的是……大概能容纳三名成年人的桧木浴桶。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桧木……咦？有吗？

「……」

「……」

等等，慢着。重点不是有没有桧木，该感到惊讶的另有其事啊。

虽然我竟能单手拉出这种具有一定体积、重量的物品，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凯尔更是让人摸不着头绪，为什么要做一个桧木浴桶放进包包内。

至于阿尔特，他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来，盯着浴桶不放。毕竟怎么样都想不通，为何能从那个包包拿出那种庞然大物。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信地大吃一惊了，所以阿尔特会惊诧万分，也是预料中事了。我叹了口气，同时发动魔法从湖里取水放入浴桶。

之所以没用水魔法装水，单纯只是因为感觉不对。待水满到一定程度后，施展火魔法加热成热水。

如今洗澡水已飘散出蒸气，试了水温也觉得恰到好处。感觉泡起来会非常舒服……

「阿尔特，你看，泡澡的地方弄好了喔。我们一起洗吧。」

我边告诉阿尔特可以洗澡，边转过头，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不断发抖。

咦……？他是在怕什么？在怕我刚刚拿出浴桶吗？

我无法理解阿尔特为何感到害怕。

「阿尔特？」

我为了瞭解原因，喊了他的名字，结果阿尔特边发抖边嘟囔。

「锅子？」

「啊？什么锅子？」

现场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我，死掉！？」

「咦？现在是怎样？？」

锅子？他为什么会讲到锅子……？

阿尔特、浴桶和锅子。我思考了这三样东西的关联性，再看了浴桶冒出的水蒸气，顿时豁然开朗。奴隶时期的阿尔特不曾泡澡，这么说来，今天是他第一次泡澡。不过想想也是，泡澡毕竟也是笔花费，一般不会让奴隶泡澡吧。

「阿尔特，这不是锅子，所以你不会死。你快过来，泡在里面非常舒服喔。」

我即使这么呼唤，他还是十分警戒，根本不打算来到我身边。

如果强迫他泡澡，也只会让他心生恐惧，若他真的不愿意，到时候再用魔法帮他清理。

总之我先进到浴桶，让他知道泡澡安全无虞，他或许就会过来了。

「呼……超舒服的……！」

我不禁这么赞叹。真的是舒服透顶。

第一次的露天泡澡。

不是温泉有点美中不足……但这是湖水，应该也有几分相似。虽然没张起结界，魔物可能袭击而来，但我毫不在意，只是在这个充满大自然气息的地方享受露天泡澡。

阿尔特看见我泡澡好像很舒服，因而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我看到后，出声喊了还在迟疑的阿尔特。

「阿尔特快过来。」

他来到我身旁，来回看了看我和热水后，把手轻轻放入浴桶内。

了解到洗澡水并非滚烫热水后，看起来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可以帮你淋一些热水吗？」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问，感觉相当不安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慢慢把热水淋在他身上。

他稍微绷紧了身体，但没有逃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有点像是……被抓来洗澡的小狗。

「阿尔特，我会先帮你把头上的泥巴冲掉再洗，所以你先遮好耳朵，闭起眼睛，以免水会跑进去。」

我这么告知后，他好像显得有些不安，但还是把耳朵贴平，用力闭起双眼。

从他那颤抖不已的尾巴……就能看出他有多么紧张。

这一连串的动作……还是让我联想到小狗，感觉既可怜又可爱？

我知道也了解阿尔特不是动物，而是兽人。

然而，我也是一次接触这个种族。前个世界不存在这个种族，所以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相处方式。由于一无所知，因此我试着搜寻了凯尔和花井先生的记忆。不过，他们俩没特别思考过这个问题。既然如此，看来只能用我的方法和阿尔特相处了。

由于他具备动物特征，难免会令人做出各种联想。

意识到此事后，我决定屏除各种成见，但是决不会将错就错。

阿尔特不停颤抖，我缓缓地从他头上淋下热水。

首先，我要用水冲洗掉脏污。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因此过程中应该不会感到疼痛。

冲洗掉一定程度的脏污，再用肥皂来回多次搓洗他的头。

接着把肥皂泡沫冲干净后，我查看阿尔特的反应，发现他眼眶有些泛泪。

「阿尔特，我洗好了喔。你好棒喔。」

我轻抚他的头慰劳他。他果然僵在原地，就像只刚开始要和人亲近的猫咪。

我看着这样的阿尔特露出苦笑，接下来要帮他洗身体。

他可能是非常痒，因而想要闪躲逃开，所以我是抓着他帮他洗。

「乖喔，不要躲。」

由于脏污无法一次洗干净，正当我要帮他洗第二次时，他主动说要自己洗。

看样子是痒到受不了了。我看到阿尔特努力把肥皂搓出泡沫清洗身体后，就撇开了眼睛。

他一直都在观察我的言行，并且拼命学下来。他刚刚也是看我怎么使用肥皂，学会了使用方式。我实在很想跟他说，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没关系，不用急于一时也没关系，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若是这么告诉阿尔特，他肯定会感到无所适从，所以现在随他去就好……等他习惯和我一起生活后再告诉他。

我把洗完身体的阿尔特浸入浴桶中。虽然他在浸入热水的瞬间，好像非常紧张，但浸下去后好像感觉意外地舒服。阿尔特放平耳朵，乖乖地泡在热水中。

太阳已彻底下山，现在是靠光魔法柔和的光线照亮四周。

我稍微分心在欣赏这幅略显得奇幻的风景，同时对阿尔特说：

「阿尔特，你的头发是浅天蓝色的喔。和你右眼一样，都是蓝色系的。」

「咦？」

阿尔特听完我的说明，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眼睛，白色。」

看来我刚才告诉阿尔特他的眼睛是蓝色时，他根本心不在焉。

「蓝色，不是。」

阿尔特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因此施展水魔法制作一面水镜，让他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结果他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来，一直看着水镜中的自己。

「为、为什么？」

阿尔特无论是耳朵、尾巴，还是表情，简直是用全身上下在呈现内心的惊讶，显得相当可爱。我接着向他简单说明我推测的原因，感觉上，他几乎是有听没有懂，但好像能接受我的推测，只是他一直嘀咕着「既然这样，两眼如果都是同颜色就太好了……」这种话。

洗去脏污的阿尔特，变得极为可爱。比起帅气，他果然更适合归类在可爱。

但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被误认成女生。

一头柔和透亮的天蓝色发丝，和一双左右颜色不同的神秘双眸，再配上小孩子特有的可爱气质……

若是有人想把他当作宠物饲养也不足为奇。

看来也必须思考防范奴隶商人的方法了。

正当我在深思这类事情时，耳里传来阿尔特呼唤我的声音。

「师父。」

「嗯？」

他好像是看到我一直没说话，所以感到不安。

我看向阿尔特，以平淡的口吻提问：

「阿尔特，你之后有想做的事情吗？」

「事情？」

「对。我啊，想在这个世界到处旅行，见识一下各式各样的事物。」

「世界。」

「嗯。所以，和我待在一起，就会变成要去各种不同的国家。我很开心你会想要待在我身边。」

「……」

「但是，你如果想做不同的事情，不想和我一起到处旅行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和师父一起，旅行。」

在我继续往下说，告诉阿尔特其他事情之前，他就拼命这么说。看到他的模样，让我有些心痛。

「阿尔特，你不一定非得要和我一起去喔。我只是在想，就像我想去旅行这样，你或许也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阿尔特绞尽脑汁思考了我这番话，但可能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最终垂下了头。

看到他的反应，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你现在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没关系喔。」

阿尔特虽然一直低着头，但耳朵一直都朝向我。

「你现在如果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我是觉得你也可以透过旅行去找出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学东西？」

「……」

「意思是，学习，当弟子。」

阿尔特可能是越来越习惯与人交谈，如今说的句子也越来越自然了。

「我想和，师父，去旅行。」

学东西啊……阿尔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诉说，我也正眼看着他回话。

我先告诉他学习的意思，以确认和他心里想的意思是否吻合。

阿尔特微微歪过头思考后，点了点头。

「你想学东西，我可以教你。」

「好。」

「但是，阿尔特，我很严格喔？你在旅行途中就算想放弃学习，我可能不会轻易答应喔。」

我认真询问尚且年幼的阿尔特的意愿。

这是最终确认。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当我的弟子吗？」

阿尔特如果真的选择要和我一起过活……

我不希望他只是因为我善待他，或是想和我待在一起，所以进而成为我的弟子。我认为他要自行订定目标，让接下来的经历能成为他将来活下去的动力，而非是因为成为我的弟子才要外出旅行，这样和我待在一起才比较有意义。对年幼的阿尔特来说，这些事情应该还太难，但我还是想告诉他，希望他能活出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我认为阿尔特和我（人类）待在一起，肯定会碰上令他伤心难过的事情，有些情况甚至可能让他感到痛苦、觉得折磨。我希望到时候他不要为此感到挫折，希望我们能携手共度难关……

因此我要求阿尔特，若要当我的弟子就要有所觉悟。

我这副严肃的模样好像有点吓到阿尔特，但他没有撇开视线。

「我……」

我看得出来阿尔特是绞尽脑汁在思考。

也知道他在努力并且仔细思量后……有了答案。

我……看见了阿尔特双眼燃起坚定意志的瞬间。

可能因为他紧握了拳头，所以我们周围的洗澡水晃动了一下。

「师父。」

「嗯。」

「请收，我，为弟子。」

他听到我的问题后，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先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再认真思考我告知的事情，最后才归纳出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应对方式。我确实理解了阿尔特的决心。

「好，我知道了。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学习各种事物吧。」

「好的，师父。」

阿尔特毕恭毕敬点头回应的同时，他的肚子叫了。

他接着露出有点想哭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肚子，模样实在可爱，害我笑了出来。

既然身体也够暖和了，再泡下去可能会觉得头昏。

「你肚子饿了？」

「……」

阿尔特没有回答我的提问。不对，他应该只是难以启齿……

「我们把身体擦一擦去吃饭吧。」

他依旧没有回应，但听到吃饭两个字时，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我用大浴巾裹住阿尔特，然后把买来的内衣裤、外衣和鞋子递给他，但他拒收。

阿尔特稍微曲着耳朵，小声嘀咕。

「我，没有，钱。」

接着紧抓浴巾看向我。

「阿尔特，你是我的弟子，所以从今以后你需要用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打理的。这是我这个当师父该做的事情喔。」

阿尔特歪头看着我。

「阿尔特，你觉得你该做的是什么事情？」

「我该做的事情，学东西？」

「没错，你该做的事情就是学习新事物。」

「嗯。」

「其他就是吃饱饱，睡饱饱，尽情玩耍，然后我在工作时要当我的助手。」

阿尔特点头如捣蒜，他应该是接受了我的说法，所以收下我给的衣服开始穿上。

我也跟着离开浴桶，擦干身体并穿上衣服，然后消除浴桶内的水。

再发动风魔法吹干浴桶后，收进包包里。

阿尔特目不转睛地望着收拾浴桶的我，和当初我把浴桶拿出包包时一样，瞪大了他的双眼。

现在的阿尔特可爱到已和洗澡前的他判若两人，我牵起他的手迈出步伐。

我牵住他的手，是因为怕他跌倒……

不过牵手后，阿尔特露出惊讶的表情抬头看向我，接着像是难为情似地笑了出来。

看见跟我牵着手的阿尔特开心走在路上，我也觉得自己心里变得暖烘烘的。

我从包包里取出肉和蔬菜。

替锅子点了火，将肉和蔬菜翻炒后，加入面粉搅拌，再倒入牛奶和水。接着洒入盐和胡椒调味，再施展时间魔法缩短炖煮时间后，炖浓汤就完成了。

不过我想要让汤再浓稠一些，所以决定继续炖煮，同时利用这段时间准备面包。我切开面包，在中间涂上奶油、夹进起司。阿尔特则是忘我地看着我在做菜的模样。

「师父，这是，什么？」

「嗯，你说哪个？」

阿尔特用手指着面包问，他连面包这个名词都不晓得。

我在他记忆中看到的饭菜确实都很不像样……

当时他吃的是种携带式口粮，人称奴隶饲料。虽能借此摄取营养，但一点都不好吃。还有一种只加盐的汤，里头没有任何配料。等等，说是加盐的热水也说得通。总之只要有吃，不会死掉就好……这个世界的奴隶吃的就是这些东西……只要牵扯到奴隶的事情……就是会让我火大不已……

「师父？」

看到阿尔特睁着炯亮的眼睛看着我后，稍微淡化了内心的烦躁。

「这个啊……」

然而就算告诉他能用小麦做成面包，他还是听不懂。

毕竟他没看过小麦，更遑论面粉，听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之后再拿植物图鉴给他看。至于面粉，由于炖煮浓汤需要添加，因此现在手边就有。

但是拿面粉给阿尔特看了后，他歪过了头。

我看必须要亲自用面粉做一次面包让他看，他才会相信面粉能做成面包。

阿尔特感兴趣的事物，从面包转移到炖浓汤。

他天真无邪地窥探锅子里的东西，我提醒他小心烫伤，并且告诉他今天的菜色。

「今天我们要吃面包和炖浓汤喔。希望你会喜欢。」

「炖浓汤？」

「没错，炖浓汤。是种放了肉和蔬菜，再用牛奶调味的汤喔。」

「喔～肉～第一次吃。菜，也是第一次，吧？」

他可能是之前曾喝过飘着菜叶的咸汤，所以最后才用了疑问句。

我在这道炖浓汤里加了营养丰富的叶菜类。因为就算查了资料也无法确定兽人族能不能吃葱类蔬菜，所以就没有添加洋葱。因为在前个世界，让狗吃葱类蔬菜会导致中毒，一个不小心，甚至会一命呜呼。

阿尔特正兴奋地等待餐点到来，我在他面前摆了用盘子装盛的面包，再摆了汤匙。

接着用容器装了炖浓汤拿给他。而我面前也摆了相同的餐点。

「那么，我们开动吧。」

「好！」

阿尔特精神抖擞地回话，我则是在心中喊了声「我开动了」。

这个世界的人们好像会在吃饭前向天神祷告，但这种仪式与我无关。

我拿起汤匙，舀起浓汤放入口中。阿尔特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观察完我吃饭的动作后，自己也拿起汤匙舀起浓汤，再学我放进嘴里。

我们在泡澡时，他也一直盯着我看。看来他是透过观察别人的行动，加以模仿学习……

想必他一直以来，应该都有侧耳聆听其他人的话语，自行推敲意思，再吸收学习。

这种事情看起来简单，实际要做其实相当不容易。

即使如此，阿尔特还是持续采用这种学习方式。一切都是为了求生存……

他就是有这么强烈的求生意志。

我打从心底佩服这样的他……

虽然人家常说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但对阿尔特来说，眼神自然不在话下，但我总觉得他的耳朵和尾巴，比起眼睛和嘴巴还要更能够体现他的感受。

他好像不怕烫，正在埋头大啖炖浓汤。

「阿尔特，你可以尝看看面包喔。」

我这么说后，拿起面包撕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他看到我的吃法，便放下装有浓汤的容器，拿起面包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

阿尔特加快尾巴的摆动频率，眼睛整个亮了起来。他的尾巴现在是疯狂摇摆中。看到他不发一语大吃特吃的模样，让我感到有些心疼……我望着阿尔特用餐的身影，继续吃着手边的食物。我们就这样吃了一段时间，此时阿尔特看了锅子一下，然后像是打消什么念头般贴平耳朵。我看到他这种反应后，不疾不徐地跟他说话。

「你知道刚刚吃的那些就是你分配到的分量吧？」

「嗯。」

「不过，当料理有剩，吃完自己那一份又觉得还没吃饱的话，可以在征求周遭其他人同意后再来一碗喔。」

「再来一碗……？」

「没错，就是要再吃一份的意思。不过，你肚子不会痛吗？」

「不会。我可以，吃吗？」

阿尔特贴平耳朵，由下往上看着我。看来身体应该没出状况。

「要先问我喔。」

「师父，我，再来一碗……可以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包含了些许不安和期盼……

「可以。阿尔特，你自己去装看看。」

「咦？」

此时阿尔特正准备要把容器递给我，他一脸惊讶地凝视着我。不过，他会大吃一惊应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主人给予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东西。因此……他根本无法说出还想多吃一点。

「盖子要拿这个地方喔。掀开盖子后，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紧张地遵照我的指令行动。

「接着拿好你自己的容器，没错没错。锅子很烫，不要去碰喔。」

「好。」

「用这个舀起炖浓汤……装进自己的容器里。」

「喔喔！」

阿尔特可能是很开心独自完成所有步骤，所以松了口气，开心地笑了。他一脸幸福的模样，开始吃起炖浓汤和面包，我看着他问了一件我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阿尔特，你今年几岁啊？」

他好像想要立刻回答，但我看到他嘴里现在正在咀嚼炖浓汤后，立刻加以制止。

「等你嘴巴里的东西吞下去后再说吧。」

阿尔特点点头，急忙咽下食物，接着开口说：

「我，十二岁。」

「咦……？」

「我，十二岁。」

「……」

我顿时无言以对。毕竟不管怎么看，他的身材都只像是不满十岁的人类小孩。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就是七、八岁左右的身形而已。这样子是十二岁？他难道是从小营养不良，身体成长缓慢……？阿尔特的身形明显体现出他至今的生长环境十分恶劣。

吃完饭后，我本想拒绝想要帮忙整理的阿尔特，结果事与愿违。

我最后拜托他坐着擦拭我用水魔法清洗过的餐具。

虽说他身体已经痊愈，但也差不多该觉得累了。

因此我拿了杯加有蜂蜜的热牛奶给阿尔特，感谢他帮忙整理。

「牛奶有点烫，喝的时候要小心喔。」

卡尔特露出无比兴奋的眼神点点头后，战战兢兢地喝入口中。

他舔了几口试味道，接着露出为之惊艳的表情，看来是觉得好喝。先前听说很多小朋友不爱喝牛奶，幸好阿尔特没问题。

「好喝吗？」

阿尔特使劲点了头。

「味道，第一次，好神奇。」

起先我很疑惑这时候怎么会说出好神奇三个字，但后来想想应该是阿尔特先前没吃过甜食，所以无法形容那种口感。

「好神奇？啊，那种口感叫做甜。那是蜂蜜的味道喔。」

「蜂蜜？」

「对。就是花蜜汇聚而成的东西。」

「花？」

「嗯，花。」

我从包包里拿出植物图鉴让阿尔特看，同时为他解说。

阿尔特认真听着我解说，对第一次看见的东西相当感兴趣。

悠闲的时光，加上篝火清脆的火花爆裂声，让我觉得几小时之前的事情根本不像真的。

我看到阿尔特开始不断摇头晃脑，发觉差不多该休息睡觉了。

虽然对我来说现在时间还早，但偶尔早睡的感觉也不赖。

「阿尔特，你困了吗？差不多该来睡觉了？」

他听到我这么说后，用阖了一半的眼睛看向我点头。现在虽然是初夏，但在森林深处还是有些凉意，因此我从包包内取出毛毯。毛毯有两件，弄脏的那件铺在地上。

我躺到毛毯上后，叫阿尔特过来我旁边。

「阿尔特，过来这边。」

他听到我的呼唤，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已经没毛毯了，我们一起睡吧。快过来。」

我用亲切的声音说明后，他畏畏缩缩地靠了过来。

他虽然来到我身边，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拍了拍毛毯，向阿尔特示意要他躺到我身旁。

他像在顾虑我的反应般，用非常轻缓的动作坐到地上再躺了下去。

我把手绕到他背上，将他轻轻搂在怀里，准备替他盖上毛毯时，他瞬间绷紧身体，接着才缓缓放松。

「你会不会冷？」

「师父，好暖和……」

他这么说后，三两下就沉沉睡去。

「好好睡一觉吧……」

我不知是累了，还是因为小孩子特有的温暖体温给我一种安稳的感受……

所以在翻查兽人族的资料后，我也一下子就进入梦乡。

我就像平时一样，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

不同的是，我收了弟子。

我现在看着那名弟子，独自丧气地垂下肩膀。毛毯不够的话，直接做一件不就好了。结果我还做了阿尔特的衣服和鞋子。魔法和能力都是非常方便的东西，但没有主动意识的话，我还是会忘记它们的存在。

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我才有办法像是反射动作般使用魔法和能力。

我轻轻起身，避免吵醒熟睡的阿尔特。

接着到稍远的地方，展开锻炼。

我现在有了弟子，有了必须保护的对象，一名孩子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上。

看来我得更习惯战斗，变得比之前更会应付各种战况才行……

我挑出花井先生和凯尔相关的知识和技术，继续进行锻炼。

虽然途中阿尔特醒来，全神贯注盯着我看，但我毫不在意继续锻炼到结束。

「早啊，阿尔特，昨晚睡得好吗？」

他不知盯着我在想什么，我向着他歪头感到纳闷。

「阿尔特？」

他在我的呼唤下回过神，像吓了一跳般抬起头。

「师父，教我，教教我。」

「嗯？」

「我也，我也，想，懂得，战斗。」

「……」

「我想，变强。」

他紧抓我的手臂，死命地央求我教导他战斗方式。

我轻轻从他手中抽出手臂跪到地上，看着他的眼睛。

「阿尔特，你为什么想要变强？」

「我想懂得，战斗。」

「为什么你会想要懂得怎么战斗？你变强后想要做什么吗？」

我正眼凝视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我……」

阿尔特随即语塞，感觉脑中还未汇整出答案。

我进一步追问，以刺探他心里的想法。

「你是想变强，然后对人类展开复仇吗？」

阿尔特听到我口中说的这番话后，惊讶得大喊出来。

「才不是！！」

「那你为什么想要变强？」

「我，虽然，讨厌人类。」

「嗯。」

「喜欢，师父。」

「……」

听到阿尔特的回答后，这下换我大吃一惊，但我没显露于形，继续听阿尔特把话说完。

「所以，和师父，去旅行的话，我也要，变强，才行。」

他毫无掩饰地表达对我的好感……

「旅行，危险，讨厌，只是被保护。」

原来他是觉得既然想要待在我身边，就要增加自己会做的事情，以减轻我的负担。

从某种角度来看，阿尔特或许比我还懂旅行的危险性。

他之前被四处转卖，想必在途中也曾遭遇危险。

原来他想变强不是要报仇，而是为了能和我一起生活……

对我来说，阿尔特的这个想法实在令人佩服。

阿尔特撇开外观不说，十二岁的年纪，还要四年才成年。

他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最好不要所有事情都把他当小孩看。

他的思考速度非常快，虽然还只会用单词说话，但对答内容清晰明瞭。我对他有些改观了。

「这个嘛，我也觉得自己的身体靠自己保护就好。」

阿尔特用透亮的眼睛看着我点头附和。

「阿尔特，你的训练就从增强体力开始。」

「体力？」

「没错。我们慢慢锻炼身体吧。逞强是没办法变强的。」

「是，师父。」

阿尔特精神饱满地回应，令我感到温馨，同时点了点头。

「对了，阿尔特。早上起床时要说『早安』，晚上睡觉前要说『晚安』喔。我认为打招呼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也能好好跟人打招呼。」

阿尔特听完我说话，稍作思考后，面带笑容向我问候。

「师父，早安。」

「就是这样，早安喔。」

由于他确实打了招呼，所以我摸摸他的头做为称赞。

不过他的头发有些毛躁，可能是因为用肥皂洗的关系。得想个办法处理才行……

此时我的耳里传来一阵「咕噜──」的低鸣，这才发现阿尔特贴平耳朵，将手抵在肚子上。

「我们来吃早餐吧？」

我在思考早餐要吃什么的同时，这么告知阿尔特。

他抬头看我，露出满怀期待的眼神。

「嗯……来把昨天的蜂蜜淋在面包上吃好了。面包配上奶油和蜂蜜，这个组合是我认为的人间美味之一。」

「蜂蜜！」

「早餐就吃这个好不好？」

我问完话，阿尔特便摇着尾巴回答，就像在说「当然好啊」。

正当阿尔特满脸幸福地咬着蜂蜜奶油面包时，我有事拜托他，因而跟他搭话。

事关我的能力和魔法。

「阿尔特，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仔细听我说。」

阿尔特听闻我的说话声十分严肃，因而打直腰杆，竖直耳朵。

「你边吃边听我说就好。」

「好。」

「你知道能力和魔法吗？」

「知道，第二个饲主，能力者。」

阿尔特点头后，咬了面包。

「我啊，也能使用能力。我能用的是疗愈之力，可以治疗身体不舒服的地方。你的脚和手臂也都治好了，对吧？」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说，面包差点要掉到地上。

他急忙把面包放到盘子里。看样子他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

可能是昨天发生太多事，一时不察，不过总觉得他好像有点迟钝？

「都治好了！？」

「……」

「师父，谢谢你。」

「嗯，不客气。懂得跟人道谢是件很棒的事情喔。阿尔特真乖。」

我这么夸奖后，他有点害羞地笑了。从昨天开始，他的笑容就慢慢变多了。

「然后啊，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能力，当作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秘密？」

「嗯，就是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不跟人说？」

「对。因为啊，我的能力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可能会被抓走。」

「为……为什么！？」

「因为很少有人能治愈疾病，或是骨折后没治疗而定形的骨头。假如被人知道我能治好连魔法也治不好的病，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可能就会派人来抓我。」

阿尔特听到「派人来抓我」几个字时，脸色大变。

「我，不说，绝对不说！」

我对他点点头，接着再叮嘱他也不能提及我的魔法。

「还有啊，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使用风魔法以外的魔法。原因跟我的能力一样，这个世上会使用多种魔法的魔导师好像非常稀有……」

结果我话都还没说完，阿尔特已经在疯狂点头，而且疯狂到我怕他的脖子会断掉。

「阿尔特……你这样脖子会很痛喔。」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师父的，能力跟魔法。绝对不说。」

阿尔特变得有些消沉，不停重复呢喃「绝对不说」几个字。

「阿尔特？」

「我，不要，师父被抓走！！」

他甚至忘了继续吃面包，眼眶内满是泪水，露出一副越想越不对劲的表情扑向我。

看到他的这种反应，我才发觉应该要先吃完早餐再来谈论这件事。

阿尔特不停抽泣，我摸着他的头思考现况。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能靠传送魔法逃离危险，也有能力反击。

但是，我不想卷入麻烦事，也不想阿尔特因此被人盯上。

所以我才打算简单明瞭地跟阿尔特说明我的状况。

看来，我用的说法好像不太好……意外地害他担心受怕。

「你放心，我自己也会小心啊。我很强的喔，不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派人来抓我，要抓到我没那么容易的。」

我露出笑脸，想让阿尔特安心。我笃定地这么说完后，他一脸拘谨地点点头。

「师父，很强，我，也要变强。」

「没错，你也变强的话，我也能放心。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吃饭喔。」

阿尔特面露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拿起面包开始食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他好可爱。

有小孩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是说，我这种二十五岁的人，早点结婚的话，有小孩应该也不奇怪……

此时脑中突然闪过花井先生和凯尔，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小孩，因而查询了记忆。

不过，就和凯尔之前说过的，这部分的记忆已经上锁，因此无从得知。

必须要有钥匙才能知道记忆……那两把解锁的钥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但现在还是对这两把钥匙一无所知。

至于我搜寻记忆后了解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无论是花井先生还是凯尔，都不曾养育过兽人族的小孩。

早餐后，阿尔特可能是吃饱想睡觉，开始显得昏昏沉沉，我因而让他躺下休息。

目前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完成委托，如果时间真的太赶，也能发动传送魔法返回城里。

因此我决定配合阿尔特的身体状况，悠哉地返回主城外围城镇。

我从包包里拿出马克杯，用魔法生成热水后，再将茶叶放入杯中。

待茶叶沉入水里后，开始啜饮。

我看着露出安稳表情睡得香甜的阿尔特，回想着昨晚搜寻过的资料。

阿尔特的种族是狼，还是兽人族中也相当罕见的青狼。

而且完全可以想像当初奴隶商人发现他后，应该是强行把他掳走。

此外，我觉得阿尔特即使身为奴隶还能幸存至今，真的只是偶然。

有的兽人在孩童发育为成年人这段期间，毛色会产生变化。阿尔特小时候的毛色是白色，眼睛也因生病变成白色。所以是在没人发现他是青狼的状态下，全身脏兮兮地被带到奴隶市场交易。我推测他的毛色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改变，如果这里的人也有习惯让奴隶保持仪容整洁，他一开改变毛色时肯定就会被发现，一想到这里实在让我不寒而栗。

他能幸存至今还有一个关键，就是以结果来看，阿尔特会攻击饲主，反而获得非常好的效果。装在奴隶身上的魔道具虽然会剥夺人身自由，却无法夺走他们的思考和意志。

那种魔道具会限制奴隶不准杀害主人，然而阿尔特这只兽人即使受到这种限制，依旧会攻击主人。如果是不懂战斗的人类，光是有人杀气腾腾地打过来，就会心生恐惧。最后若有受伤，就算只是轻微擦伤，都会加深内心的恐惧。如果这个奴隶再三受罚，依旧不学乖，主人只会更加害怕……

因此买下阿尔特的那些人，都毫不犹豫将他退回给奴隶商人。假如他没有被退回奴隶商人手上，之后应该会在某些情况下整理仪容了。

至于奴隶商人，他见到阿尔特不断被退货，应该也曾萌生杀意。但是，看样子见钱眼开的奴隶商人最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杀了他，就赚不回当初买下这孩子所花的钱了。结果奴隶商人为了尽量减少损失，始终都在想办法卖掉他。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阿尔特真的是非常好运。

我喝着不时会有茶叶跑进嘴里的茶，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首先，我要规画返回嘉帝尔主城外围城镇后的行程。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前去公会回报委托成果。为了避免阿尔特暴露兽人的身分，让他穿上附兜帽的长袍好了。阿尔特现在刚好符合登录冒险者的年龄限制，干脆和他讨论一下，看他要不要登录成为冒险者。然而，不管他有没有意愿成为冒险者，都还是要先帮他准备武器和防具。

此外，也还要补齐旅途所需的物品……不过这件事不用急着今天完成。办好公会的事情后，就找间旅店让阿尔特休息。今天的行程应该就这样了。

然后……

大概就是要想办法尽快离开嘉帝尔这个国家。毕竟这个国家对阿尔特来说，根本充满危险。因为实在太过危险，所以我无法让他一个人出门。

但是在出国前，我想先调查有关兽人族的事情。

嘉帝尔应该会有图书馆，只是无法确定有无我想查阅的书籍。

如果没有，到时候再去请教公会长好了。

至于何时离开这个国家……正当我想到这里时，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的钱……好像不够。」

我脱口说出这句话后，叹了口气。若是现在出国，金钱方面可能会有些吃紧。如今的生活费已从一人变成两人份，因此必须重新规画旅行计画。

「要比现在赚更多钱才行……」

我不想让吃东西时感觉那么幸福的阿尔特饿肚子。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没错，阿尔特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中……」

我的选择能让阿尔特活命，也能害死他。

总觉得我是头一次感受到……「责任」这个字的重量。

「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没错，一定要。

「我……」

喝了口苦涩味稍增的茶，接着叹了气。

把手上的马克杯放到地面后，我也躺了下来。

天空无比湛蓝……耳里只传来吹拂而过的风声。

前途肯定风雨不断。

即使如此，我心中意外地没有一丝后悔。

我转过头看向阿尔特。看来他还要好一阵子才会起来。

我从包包里拿出书本，躺在地上翻看，等待阿尔特睡醒。

阿尔特清醒后，我告诉他刚才规画的行程，还有我是现任冒险者。

接着告诉阿尔特他也能登录成为冒险者，结果在我询问他有无意愿之前，他主动宣示他也要当冒险者。

我没理由反对，再加上我们俩要一起云游四海的话，具备冒险者的身分会比较方便。

由于今天的行程已定，因此我们已经走在返回主城外围城镇的路上。

其实我本来顾及阿尔特的身体，打算发动传送魔法回城。

但是阿尔特跟我说他想看花，所以就放弃使用魔法改为步行。

他好像是想要确认一下，花蜜是不是真的甜。

后来看到花朵，舔了花蜜，得知真的很甜后，惊讶到瞪大了双眼。

他还带着炯亮的眼神，跑去吃长在树上的果实，结果味道太涩而吐掉。

在吃到没有花蜜味的花朵时，还皱起眉头……

不过，吃到美味的东西时会非常感动，还会拿来与我分享。

他遇到不懂的事情就跑来会问我，等他吸收消化完，又会发觉新的事物。

我一面回答他的提问，一面跟在他后头缓步前进。

由于阿尔特是狼兽人，所以能敏锐地查觉混杂在空气中的香气。

这时他好像发现会散发甘甜香气的花朵，便踏着摇晃的脚步走向香气来源。

「香香甜甜的味道，好好闻。」

他找到没见过的花，摘下花朵，靠到嘴边舔了花蜜。

然而就在花蜜进到口中的瞬间，他颤动了一下身体僵在原地。

我淡定地对一动也不动的阿尔特说：

「阿尔特，那种花蜜有毒喔。」

虽说有毒，但不至于致命，仅会导致身体暂时麻痹，也没有副作用。

「那种花蜜的成分具有麻痹身体的效果。你从刚才开始，拿了东西就往嘴里放，这下你可知道这世上也存在危险植物了吧。」

我继续对身体麻痹到无法动弹的阿尔特说：

「那种花的毒素常被人拿来使用。不过不是用来夺人性命，大多是用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这种毒素的特征就是那种香甜气味，所以以后千万不要吃散发这种香气的食物。」

「……」

「无论是花草还是果实，既然有的能拿来吃，有的就能拿来做成药物。此外，还有很多食用后会让人中毒的东西，就像你刚刚吃下肚的花蜜就是。」

「……」

「你今后就是要学会分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能做成药，什么东西反而有毒。」

我走到阿尔特身旁，施展风魔法治疗麻痹症状。

「师父，谢谢。」

他看着我的脸，贴平耳朵向我道谢。

阿尔特在麻痹消退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其实很危险，之后不要再这样了喔。」

「是。」

我看到阿尔特一连串的反应，感觉他很可怜，觉得自己的教导方式或许有点乱来。

但是，我认为凡事都要亲身体验过，才会真的成为自身内涵的一部分，所以我决定在安全范围内尽量让阿尔特随心所欲地行动。当然，我会制止他做危险的事情，也会加以警告。

不过，除此之外，只要是他有兴趣，进而采取行动所做出的任何事情……

我都认为自己只要默默支持、保护好他，替他收拾善后就好。我决定不采用告诉他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这种严格禁止的教导方式。希望阿尔特获得的所有经验，都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

我要不断地教导，让他即使一个人，也能生存在这个生命几乎没有价值可言的世界。

我认为这就是自己身为阿尔特师父的职责。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同时在观察阿尔特的模样……

却也觉得自己或许只是想要看见对各种事物感到新奇的阿尔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只小狗，正睁着发亮的双眼看着外头的世界四处冒险……

总之，这些都是收弟子后当师父的乐趣，就别太计较了。

此时，阿尔特又拿了不同的花朵过来。他确认气味，思考了一会儿，这次是轻舔一下花蜜。和我之前叮嘱他的不同之处，就只有一次舔干净，和轻舔一下的差别。我看到他的行动后，不禁快要笑出来，只是最终强忍住笑意。

至于舔了手中花蜜的阿尔特……

「好苦。师父，嘴巴，好苦。」

他蹲下身子忍受苦味，眼眶都已浮出泪来。

「嗯嗯，那种花蜜确实非常苦，叶子也带有强烈苦味。不过叶子能做成药物喔，具有整肠健胃的功效。吃太饱感到恶心时，吃这种花做成的药就会好转。」

阿尔特可能是因嘴里还有残留苦味，所以吐着舌头。

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目前还是先搁置想上前关心的念头，继续说话。

「阿尔特。」

「是。」

「我刚才有跟你说过，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吧？为什么你现在又马上把东西放到嘴里了？」

「花的味道，很香。」

「……」

「所以，我觉得，不会有事。」

「刚刚麻痹你身体的那种花，闻起来也很香吧？」

阿尔特点头如捣蒜。

「那么照理说，花就算闻起来很香，也不代表一定安全吧？」

他和他的耳朵都一起变得垂头丧气。

「好了，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辨别是不是有毒的花呢？」

阿尔特抬起头看向我，边「唔嗯唔嗯」地低吟边思考，接着说出答案。

「稍微舔看看？」

「……」

不行，我不能笑出来……憋笑真是痛苦……

我憋住内心的笑意，同时摆出严肃的表情。

「你答错了。」

我这么告知后，阿尔特相当失落。

结果他没有要我说出正确答案，而是再次动脑思考。

不过他想再久应该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吧。如今尾巴都已经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了……

「嗯，给你一个提示。昨天，你和我一起看了什么东西？」

「昨天，看了？」

「没错，我们边喝牛奶边一起看了吧？」

「那个，书？」

「正确。」

我从包包里取出植物图鉴，拿给阿尔特。

阿尔特收下后，来回看了看我和书本。

「这本书就送给你，之后如果有看到你不知道的花草或果实，查看那本书就可以了喔。」

「咦？」

「那本书里有植物的图案和名称，而且还简单标记了是能食用，或是能做成药，还是有毒。」

阿尔特用力紧抱住刚才收下的书本。

「如果当下赶时间，就先记住植物的特征，等之后有空再查。」

「我，真的，可以收下？」

「可以喔。所以你不要什么东西都马上往嘴里塞，记得先查资料。」

「好！」

阿尔特露出开心的笑容回话后，我摸了一下他的头。

「阿尔特。」

他听到我的呼唤后，从图鉴抬起眼睛，往上看向我。

「你『啊──』一下。」

「啊──？」

「张开嘴巴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附和我的说明，依照指示张开了嘴巴，我接着放了一颗糖果进去。

根据图鉴记载，他舔的那种花蜜非常苦，现在口中都可能还有残留苦味。

「好甜！好好吃！」

「好吃就好。」

「师父，什么？」

「当你想了解某样东西时，要问『这是什么』喔。」

阿尔特覆诵一次我的说法后，重新问了一次问题。

「师父，这是，什么？」

「那是糖果喔。是种把砂糖溶解再凝固的零食，好像有添加果汁调味。你喜欢吗？」

「喜欢！」

「那么我把剩下的也都给你。把手伸出来。」

阿尔特并拢双掌伸出手。

我将大概有我手掌大小、装有糖果的袋子放在他伸出的手上。

「你收进你衣服的口袋里吧，累的时候拿出来吃就好。不可以一次全部吃光喔。」

「好。」

他现在是一脸幸福地把糖果放进口袋里。

「师父，谢谢你。」

阿尔特摇着尾巴，摆动耳朵，向我表达开心的感受，同时跟我道谢。

「不客气。那我们走吧。」

我催促他动身，继续往主城外围城镇前进。他一下晃到那边，一下晃到这边，我也配合他随兴的脚步到处走动……

我们吃完比较晚吃的午餐后，他好像有点累了。

我送给阿尔特的虽是一般商店贩卖的糖果，不过我在上头附加了具有恢复体力效果的魔法。

已经实证过在吃糖果期间，会慢慢出现效果，应该能稍微替阿尔特缓解疲惫。但他本身体力不好才是最大问题，不过也只能花时间增强体力才能解决这方面的问题了。

目前距离主城外围城镇还有一段距离。我判断没时间慢慢继续走，因此决定施展传送魔法回城。瞬间抵达城镇时，阿尔特大吃一惊，但马上转为淡定的表情。

他现在已经穿上我制作的兜帽长袍。

我再简单地替我们附加妨碍辨识的魔法后，走入城内。

「阿尔特，我去趟公会，你要先去旅店等我吗？」

「我也要去。」

「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

「好。途中你只要觉得实在撑不下去，随时跟我说喔。」

我确认阿尔特点头后，便前往公会。

打开公会大门来到柜台前后，公会长就以平时的调调对我说话。

「喔，小鬼头，你今天来得还真晚啊。」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黄昏，感觉其他冒险者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我想在其他人回来前办完所有事情，赶快住进旅店。

四周的人因为我刚才施展的妨碍辨识魔法，所以完全不在意我们。

唯独公会长和公会职员，在我一踏进公会的瞬间就认出我们了。

「对啊，被一些事情给耽搁了。」

「你说的一些事情，是指那边那个兽人小孩吗？」

公会长看向阿尔特。他则紧贴在我后方，好像是想躲起来。

公会长把说话声压低到只有我们三人听得见。

我则咏唱发动魔法，让我和阿尔特的声音只会传到公会长耳里。

「小鬼头，你是买了奴隶吗？」

「对，我买了。」

「没想到你是会买奴隶的人耶。」

阿尔特查觉到公会长露出像是要批判我的眼神和语气后，从我背后跳出来大喊：

「才不是那样！师父，是要，救我！」

「阿尔特……」

「我，已经，不是奴隶！」

他对着公会长拼命大喊。

我有些惊讶阿尔特会出面袒护我，但我很高兴他这么有心，因而轻抚了他的头。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公会长好像觉得什么事情很有趣般，突然笑了出来。

「这个兽人小朋友很喜欢你耶。你这个小鬼头肯定是遇到那孩子被打，或是命在旦夕的场面，没办法坐视不管吧？」

我被说中后，感到有些难为情，因而从公会长身上撇开视线。

「我无法认同买奴隶这种事……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对那孩子来说，这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公会长收起笑容，严肃地这么告诉我后，我把视线转回他身上。

「我是打算努力让他过得幸福。」

「你要怎么做？送去国家的收容机构吗？」

阿尔特听到机构两个字，脸色就变得很糟，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轻抚了他的背，传达不必担心的意思，安抚他的心情。

「没有，我要收他当弟子。」

「……」

公会长倒抽一口气，但什么也没说，先是点了几下头才开口说：

「弟子啊……这或许是个好办法，毕竟这个国家的收容设施，风评实在不太好。」

「……」

公会长应该是因为阿尔特在场，所以未再进一步谈论收容设施的事情。

我回想起当初被召唤来到此处时的情景，有鉴于官方判断我派不上用场后的遭遇……

反正我本来就打死不信这个国家会有公平正义，所以不必听公会长说明，也能推测出实际状况。是说，我压根也不想听。

「公会长，我想替阿尔特办理公会的登录手续。然后，要回报委托已经完成。」

我告诉公会长最原本的目的，借此转换话题。

「喂喂，要十二岁以上才能进行公会登录，那孩子还不能登录喔。」

「阿尔特说他十二岁了喔。」

公会长听到我说的阿尔特的年纪后相当吃惊，心里应该也想到了和我当初得知时一样的事情。

接着像是要消除心中某种念头般，短促一声叹息后，递来登录需要填写的文件。

「把必填事项写一写。你帮他写就可以了。」

「谢谢。」

我拿到登录文件后就开始填写。阿尔特在我身旁，踮起脚尖一起查看文件内容。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办法看到所有内容。

「阿尔特，你想填什么职业？」

我一面回想先前查阅过的兽人相关资料，一面跟阿尔特说话。

他隶属狼兽人一族，因此体能十分出色，战斗能力也非常优越。

一般认为兽人族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种族，不过也有例外。

据说在狼族内，青狼和银狼必定天生具有魔力。阿尔特应该还没发觉就是了。由于他身怀魔力，照理来说应该能使用魔法。但他会使用魔法这件事情传了出去，感觉他的附加价值又会增加，因此在他具备一定能力足以保护好自己之前，还是先不要填写魔法相关的资料好了。

「职业？」

「对，职业。」

「唔嗯……」

「嗯……阿尔特，剑跟长枪你比较想用哪种武器？」

「剑！我要跟师父一样。」

「也能用拳头战斗喔。」

「我跟师父一样就好！」

「这样啊。那么……我先写剑士好了。」

「嗯。」

至于能力……兽人的能力会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他们的能力，因此这一项也先不要写。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姓名：阿尔特

年龄：12

职业：剑士

属性：无

能力：无

特殊技能：无

语言能力：共通语

本来还在烦恼要不要填写懂得共通语，最后决定先写上去再说，接着把登录文件交给公会长。

「这样基本上没问题。」

公会长看过登录文件后，画线删除最后语言能力写的共通语。

接着在文件右上方一带画上蓝线。这条蓝线代表兽人。

我想应该是为了避免招募团队成员或组成临时队伍时产生纠纷。

「你帮我说明一下公会吧。」

「好。」

公会长拿了一本我之前也曾拿过的小本子给阿尔特。

「喂，小鬼头，把这颗石头放在手上。」

「你把我和阿尔特都叫成小鬼头喔？」

「你们不都一样吗？」

我听完这句话后叹了口气，接着抱起身高还看不到柜台桌面的阿尔特。

阿尔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遵照公会长的指示，把手放到魔道具上。

「我说这小鬼头……真的很喜欢你耶。」

公会长将视线从我身上移至阿尔特的手上，然后抿嘴一笑。

我看到他手背上的图纹后，顿时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

「……」

阿尔特手臂上出现的图纹是双剑交叉，剑柄还开着山茶花。

和我同样的山茶花图纹……明明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花朵。

「师父？」

可能是我撑着阿尔特的手臂用力收紧，所以他喊了我。

「抱歉，弄痛你了吗？」

「不会痛。」

「公会的登录手续办好了喔。」

放下阿尔特再看向公会长，发现他还扬着嘴角在笑。

我再次叹息，收下了公会长递来要给阿尔特的收纳方块。

「喂。」

「怎么了吗？」

公会长压低音量继续交谈。他的表情不同于刚才，显得非常认真。

「那孩子是青狼吧。」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可以确认，但我觉得应该是。」

「那么你应该知道青狼十分稀有，很容易被人盯上吧。」

「我知道。」

「如果有套上奴隶项圈，奴隶商人或人口贩子就不会打他的主意了。」

「这样啊，可是要他戴项圈实在是……」

公会长看到阿尔特踮起脚尖想要听取我们说话的模样，露出苦笑。

就是顾虑到他听力很好，所以公会长才压低音量。

毕竟我们在谈论不想被阿尔特听到「要戴上奴隶项圈比较好」的话题。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戴耳饰来代替。」

公会长恢复说话音量，对我这么说。

「因为戴单边耳饰就代表是某人的弟子。你戴右耳，弟子戴左耳。」

「好。」

「即使如此，这孩子还是有可能会被盯上……不过对方知道他有人保护后，应该也不敢轻易出手才对。」

「谢谢您。」

我非常感谢公会长为我们着想，因而鞠躬道谢。

「不会，刹那，你加油喔。」

我十分惊讶公会长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公会长此时露出有些温和的眼神看向我。

「对你来说，能遇见小鬼头或许也是件好事。之前的你给人一种茫然的感觉……如今有了需要保护的事物后，你看来已经定好了接下来的方向了。」

我之前就注意到，公会长总是很关心我。

但是……他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关心我。

我感受到他心意的同时，出言调侃了他。

「你会叫我的名字，单纯只是想把阿尔特叫成小鬼头吧？」

「当然，要不然我干嘛叫你的名字？」

语毕，公会长用鼻子哼笑。

「我就知道。」

他看到我在叹气，甚至笑出声来，并且笑到眯起眼睛看了我和阿尔特。

「人生还很长，放松身心，悠哉度过吧。」

「好。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阿尔特一起有所成长就好。」

「嗯嗯，加油。」

我颔首回应公会长的说法，抱起抓着我的衣服、半睡半醒的阿尔特，向公会长道别后前往旅店。

我重新抱好已经彻底睡着的阿尔特走到了旅店。

他的身体非常轻，抱着图鉴睡着的身影，根本看不出来是十二岁。

早先还觉得阿尔特拿着书本会不好走路，所以想先替他保管……

没想到他贴平耳朵，不打算把图鉴交给我。我觉得他拿到书是开心到舍不得和书分离了。

但是……看到他这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接着视线移到图鉴后，我叹了口气，因为在办理公会登录手续时，我才想起来，把书送给阿尔特虽然是件好事，但他不识字。

若是在日本，十二岁的小孩大概是小学六年级学生。这个年纪，大概都已具备一定的识字能力。

我送图鉴的当下，是把日本的常识套用在阿尔特身上，所以才会叫他翻查书本。

然而奴隶生活中，连说话都不能想说就说，更不可能有人会教他们识字。

我回想起自己返回城镇途中的言行，做了通盘反省。

我听着阿尔特呼呼大睡的呼吸声，思考他的事情。

他明明不识字，但还是翻开我给他的图鉴，看起来很开心地对照书中图案与自己发现的花朵。

阿尔特如果懂得文字，感觉他的兴趣会变得更广泛。

当前的目标就设定为……加强他的体力、教他读写文字，还有购物方法。

会话的部分，他慢慢越说越好了。

总觉得照目前的进步速度，不用多久就能和人流畅对话，查觉不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阿尔特个性好强、肯努力又好奇心旺盛……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他和我外出探索世界，可能从中有什么样的新发现。

一路上思考各种事情，走着走着就抵达旅店，住进了房间。房里有两张床，我帮阿尔特脱下长袍后，让他躺到其中一张床上。说不定，他会直接睡到明天。我替他盖上毛毯后，凝视了一下还稚气未脱的他，回想着刚才与公会长的对话。

再次体认到他这个发色伴随多大的危险，甚至公会长还特别提醒。

我决定等阿尔特醒来后跟他商量，要他改变发色和眼睛颜色。

我现在迫不及待想去调查各种事情，但又不能把讨厌独处的阿尔特丢在旅店不管。我如果出门没先跟他说的话……等他醒来，发现我不在，肯定会陷入混乱。

总而言之，先从现在能够处理的事情着手。

我决定运用能力「想像成真」，制作明天开始必备的物品。

首先，从制作防具开始好了。为了活用阿尔特行动敏捷的特性，我制作了轻便又具防御力的套装。外观参考旅人常穿的服饰，性能不输我身上穿的。总共做了附兜帽的斗篷、衬衫、裤子、可将剑吊挂在腰际的剑带、鞋子等。

接着我做了包包，让他能自行携带自己的行李。不过我没有像凯尔那样把包包的里面做成想放多少东西就放多少东西的异次元空间。人就是必须从小教导整理物品的重要性，要不然就会变成凯尔那样……因此我做的包包是可容纳的物品重量和体积虽无限制，但是数量上限为一百个。

其实，我本来还想降低一些数量上限，不过阿尔特好奇心旺盛，一百个肯定不够他装。我认为包包装不下时，选择物品的去留是很重要的抉择。

包包之后，我做了两个钱包。我打算从阿尔特完成委托获得的报酬，拿三分之一给他当零用钱。

剩余的三分之二则存下来以备他将来所需。

阿尔特之后会和我一起处理委托，所以能拿到的金额应该不少。

我希望他能学会适合自己的花钱方式，建立正确的金钱观。

由于我会帮他打点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因此他应该不会烦恼零用钱不够用。

再来我想找把武器给他，因而翻了翻包包。

包包内虽有各式各样的武器，但没有一种适合现在的阿尔特。

看起来都让我觉得小孩子无法使用，所以决定武器也要自行制作。

结果我配合阿尔特的身形，作了两把偏短的剑，和他的图纹一样是成对的双剑。

剑打造完成后，我先暂停制作。

开始考虑该不该在剑上附加魔法……

和魔物战斗是件赌命的事情。毕竟魔物也不想被杀，所以会拼尽全力攻击我们。

然而，我实在不想在他冒险者生涯初期，就让他使用附有强力魔法的武器。

非常害怕他会因此对自己的力量过度自信。

而且以现阶段来说，总觉得自己操之过急，毕竟阿尔特若是太过依赖魔法武器，根本无法增强体力。因此，我决定等他拥有足够体力后，再来烦恼这个问题。

决定好武器后，我看了自己手中的手环和耳饰。

开始烦恼自己要不要效仿凯尔当初为我做的那些准备，替阿尔特强化魔法防御和物理防御。

为人师父的基本责任就是不让弟子遭遇危险。虽说是基本责任……

但是……将来阿尔特独立生活后，或许也会收弟子。

或是与人组织家庭养育小孩。

如果阿尔特的一切都由我保护，那么他日后要教育弟子或孩子时，有可能无法传授任何经验。

例如，什么样的状况会有危险，什么样的伤势恐怕致命……

我觉得若不好好锻炼这些类似本能的判断能力，可能会削弱回避危险的能力。

然而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从事冒险者工作，懂得洞察危机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从花井先生和凯尔身上继承了这种危机控管能力，面对危险时，身体能够适当应对。这不是我，而是花井先生和凯尔长年经验累积而成的成果，是他们俩留给我的礼物。

但阿尔特没有这种能耐，我也无法给予他这种能力。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阿尔特以后若是离开我，独自养育某人时，伤脑筋的会是他。有的人遇到问题时，身体会立刻采取行动。那都是因为拥有丰富的亲身经历，才有办法即刻反应，若是没有类似经验，肯定难如登天。该教导的我还是会教导，但应该也是不如自己亲身体会。

我历经比制作武器时更严重的烦恼后，决定有条件地在武器上附加魔法。

首先，我在耳饰上附加了魔法。先是附加定位魔法，就算阿尔特不在我身边时碰上危险，也能锁定他的所在位置。此外，还附加了魔法防御和物理防御的强化魔法，但只有在危及性命时才会发动。

而且，除了阿尔特自己和我之外，任何人想要拿下这个耳饰，手腕就会骨折。

这样应该足以让那些想要危害阿尔特的人知难而退。

接着，我在链型手环上附加了中和毒素效果，和仅碰到致死毒素才会发动的解毒效果。我将中和毒素的速度设定为5分钟就能完成外，还附加了提升外伤疗效的效果。并且附加了与耳饰相同的防盗魔法，想取下的人会手腕骨折。

为了以防万一，我在手环外侧刻上了阿尔特和我的名字。手环之所以不同于耳饰，还刻上我的名字，都是为了要对外宣示阿尔特的师父是谁。

无论是耳饰还是手环，上头附加的魔法都设定在濒死状态才会发动。

然而我这么做并不是想要让阿尔特受伤、受苦。

也不是想要看到他中毒痛苦的模样。

单纯是因为生存能力只能靠自己培养……

「……」

反正我有调高防具的防御效能，自己也跟在他身旁，他不至于会受到重伤，但还是不太忍心……我就抱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望着已经大功告成的耳饰和手环好一阵子。

我在现实与内心感受之间找到平衡点后，继续准备其他的必要用品。

我打算让他携带我亲手调制的药品，并且制作了先前在市集上见过的文具类物品，放在床铺上。这个世界可替代橡皮擦的物品叫做文字擦，据说是由魔物骨头制成。

我在回想这些事情的同时，也做完了所有的必需品，最后从包包里拿出了公会的小册子。

接着把刚才制作的物品，连同小册子一起放入箱中。

至于阿尔特专用的餐具，我决定要去店里购买，顺便能让阿尔特练习购物。

我制作完所有的必要用品，确认没有遗漏后，也躺到了床上。

此时意识到还没吃晚餐……但又觉得一个人吃太麻烦，所以直接闭上双眼。

睡意立刻袭来……我没有抵抗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我感应到阿尔特醒来的动静，所以睁开了眼睛。本以为他是要去上厕所，但好像不是。

他躺在床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起来像是在忍耐某种事情。我很犹豫要不要出声搭话，问他是不是做了恶梦……不过看到他为了不吵醒我而拼命忍耐，所以我决定再观察一阵子。他如果知道自己把我吵醒，肯定会相当懊恼。

过了一会儿，阿尔特下了床，一声不响地走到我床前站着。

然后，我感受到他一直盯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来看我。

接着可能是看够了，便回头折返自己的床铺，本以为阿尔特会就此躺下，没想到在半途停下脚步。

他稍微迟疑后，又跑来我的床边看我，接着再返回自己的床铺。

感觉他是在烦恼要不要叫醒我，因此我准备出声叫他，就在这个时候……

阿尔特轻轻钻进了我的被窝。

为了不吵醒我，他是战战兢兢、小心再小心……

他钻进我被窝，不知道又思考了什么事情，慢慢地靠到我身边。

这下我终于懂了……也很心疼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感到寂寞了……明明觉得寂寞，却无法说出口。

阿尔特还是有所顾虑，最后停在隐约能碰触到我的位置。

我继续装睡，但彷佛是要包裹住他似地紧紧搂住他。

就像我爸妈在我小时候给予我温暖那样……

阿尔特稍微绷紧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但可能真的以为我还在睡觉，安心地松了口气后，立刻呼呼大睡。

阿尔特……应该是在渴求从来没人给过他的爱，还有互动交流。

被人摸摸头，被人抱起来，或是与人手牵手走在路上……

抑或是寂寞时……有人陪自己一起睡觉──他渴求的应该是这类事情。

他虽然已十二岁，但心灵追求的事物或许还和小孩子没两样。

我在心中下了这样的结论，望着阿尔特的睡脸一阵子后，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我瞠目结舌。

原本躺在旁边的阿尔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狼蜷曲着身体在睡觉。

我震惊不已，瞪大双眼凝视着小狼，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小狼缓缓地睁开眼睛。

然而，盯着我看一下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急忙跳下床铺。

跳下床后看见自身前脚的瞬间，身体整个僵住……接着开始颤抖。

小狼直接把尾巴摆到后脚之间，颤抖着身体蹲坐下去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彷佛想要从世上抹除自己这个存在。

小狼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落寞，我接着对变成小狼的阿尔特说话。

「阿尔特？」

在我的呼唤下，小狼依旧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把耳朵转向我这边。

我下床靠近后，小狼把身体瑟缩得更紧了。

「阿尔特？你没事吧？」

我抱起小狼，想要正眼看着变成小狼的阿尔特眼睛，但阿尔特根本不看我。

耳朵贴平到不能再平，尾巴也还摆在后脚之间。

「阿尔特？你没办法讲话吗？」

阿尔特变成狼后或许无法讲话。

我对阿尔特施展读心魔法，再次说话。

「阿尔特，你在心中想一下你想讲的话。」

（……）

阿尔特在心中依旧沉默不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变成小狼的阿尔特一直盯着我看……

我知道随着时间过得越久，自己的嘴角也开始松动。

等等……这种时候不能笑。

阿尔特的耳朵向后垂下贴平的模样，尾巴不停颤动的身影……

简直就和小狗一模一样……虽然对他感到抱歉，但我实在觉得他这样子太可爱了。

变成小狼的阿尔特散发出小动物特有的可爱气息。

虽然我非常清楚他不是小动物，但就是会不禁往这方面想。

最后就在这样的想法影响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哈哈哈哈哈。」

阿尔特可能是被我笑出声的模样吓到，终于看了我的眼睛。

「阿尔特，原来你能变成狼啊。有够可爱耶。」

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兽人能变身成野兽，但阿尔特是普通人类夫妻所生的兽人，所以我本来以为他无法变身。

我说完话就感受到阿尔特惶惑不安的情绪。

「你人类的模样很可爱，但是小狼的模样也很可爱喔。」

我这么告知后，阿尔特终于在心里说话。

（师父，你不会讨厌我吗？）

「讨厌？」

（讨厌我变成这模样。）

「可爱就好了啊，我是满喜欢的。」

（插图009）

他听到我说喜欢这两个字时出现反应，尾巴开始不停摇摆。

（真的？你真的喜欢吗？）

「嗯，不管是人类的模样还是小狼的模样都很可爱，我都喜欢唷。」

我为了向阿尔特表达我真正的想法，因此用较为简略的词句重讲了一次。

希望讨厌自己的阿尔特能稍微喜欢自己多一点。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昨天擅自钻到你的床上。）

「只要你想，随时都能过来跟我一起睡喔。」

（变成现在这模样时也可以吗？）

我们是透过读心魔法交谈，所以沟通相当顺畅。

「如果只是睡觉的时候没关系。白天学东西时，我希望你还是维持人类样貌。」

（嗯。）

「然后，除非在我面前，不然要小心别变成狼，因为有可能会被人抓走。」

（是，师父。）

「既然你恢复精神了，就变回人类的模样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这么说后，阿尔特三两下就变回人类。

他脸上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由于肚子已经饿了，因此我决定推迟今天的锻炼时间，先吃早餐。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后，我边解说武器、防具和包包，边把这些东西交给阿尔特。

阿尔特看到这么多礼物，感到激动之余还欣喜雀跃。他同时在忙好多事情。

最后一个耳饰自动戴到他的左耳上，接着另一个耳饰也自动戴到我的右耳上。

「是一对的耶！」

他可能是非常开心戴着和我一样的耳饰，因而满脸通红地笑着，模样实在耀眼。我替他戴上手环后，追加施展尺寸变化魔法，即使运用读心魔法或他变成小狼，手环都不会松脱。此外，我认为不必特地解释耳饰和手环上附加了魔法，所以决定不向阿尔特表明这件事。

最后，我告知阿尔特一件重要的事情。

「阿尔特。」

「是。」

「我给你的耳饰和手环，是能证明你是我的弟子的信物喔。」

「信物？」

「没错。你以后如果不想待在我身边，想要离开时，把那个手环还给我就好。」

「……」

「到时候你如果愿意告诉我离开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诉我。但是，你若不想说出那个理由，我也不会刻意逼问。假如你是找到什么目标，想要走上通往目标的那条路……我会相信你做的选择。」

两天前，我已听见阿尔特的觉悟，所以我不觉得他会因为太辛苦而逃离我。他的个性认真严谨，若要离开基本上会告诉我理由。话虽如此，但他如果选择默默离我远去……那个理由便是对我无法启齿的事情。

我虽然成为阿尔特的师父，但阿尔特的人生依旧是属于他个人的。

所以我认为必须想个方式，让他想离开我时，能毫不犹豫地借由这个方式告知我他要离开了。

因为我觉得不管走在什么样的道路上，理当都会存在所谓的退路或回头路。

「因此，我只要看到你留下手环离开我，就会知道你已经找到你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了。」

阿尔特静静地听我说话。

「你摘下手环后三天，耳饰就会自动粉碎。不论是耳饰和手环，就只有我和你能拿下来，其他人都没办法。」

阿尔特低下头，用力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这件事情，你现在还不必想太多，但是要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别忘记。毕竟你踏上这趟旅程，是为了寻找自己未来的模样。」

「……好。」

我看到阿尔特有些失落的样子后，面露苦笑。

「阿尔特。」

他没有回应，只是贴平耳朵看了我。

「刚才讲的事情还要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发生啦，你现在才刚成为我的弟子耶。在你成年能够独当一面之前，我会努力当好你的师父的。」

阿尔特听完我的解释，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般松了口气。

我看着这样的他，心想他如果离我远去……

我肯定也会感到寂寞，接着非常惊讶自己竟然感叹这种事情。

仅仅三天，我就真切感受到阿尔特在我心中的分量已经变大了。

我打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走到柜台前。阿尔特深深戴着兜帽跟在我身旁。由于我特地挑选没什么人的时段，因此注视我们的目光也相当少。

阿尔特在公会长面前掀开了头上戴的兜帽。公会长看到他后，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又变回原来的模样。其实阿尔特在我的魔法效力下，现在的发色是红褐色，双眼和我一样都、紫罗兰色。

「嗨，小鬼头。」

「早、安。」

「早啊。」

阿尔特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后，公会长也回以问候，接着看向我。

「公会长，您早。」

「早。你很有一套嘛。」

问早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在说阿尔特的发色吧。

「他这模样……感觉……稍微好一点了。是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公会长应该是看我们刚刚直接通过布告栏，所以猜测我们有其他事情找他。

「我想请问一下，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能够便宜租到房子的地方？」

「你们不是住在旅店吗？」

公会长回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你们不是已经有地方住了吗？

「您说得没错，我只是想节省开销。」

公会长盯着我的脸，没有出声只靠嘴型继续与我交谈。

「你们被赶出来了吗？」

我面露苦笑就像在说答对了后，公会长把手抵在下巴，边思考边开口。

阿尔特看见我和公会长的模样后歪过了头，公会长见状微微笑了。

「你们应该是租不到。」

公会长出声回答，因此阿尔特又再竖起耳朵，聆听我们的对话。

「一样的原因吗？」

「对。而且你尽量不要让小鬼头到这座城里走动比较好。」

「我也有在考虑离开这里，但是金钱方面还没做好万全准备，现在打算再多接一些委托，让手头宽裕一点。而且，在阿尔特的体力完全恢复之前，应该很难离开这个国家……」

「嗯嗯，确实就像你说的。」

对兽人而言，这里不是个友善的国家。出现在主城外围城镇的兽人，大部分都是奴隶。如果被人知道阿尔特没戴项圈，就很有可能被盯上。所以我想尽快出国，但是现在的阿尔特根本没有体力应付长途旅行。

「情况若是太过紧急，我是可以抱着他就是了。」

公会长听到我这样说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有一间一定会接纳你们的旅店，只是……」

公会长告知了好消息，最后却支吾其词。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要住是一定没问题。那边的老板是位过去相当活跃的前冒险者，他以前的团队里也有兽人，所以你不必担心种族的问题，他也很好相处，只是……」

语毕，公会长再度陷入沉默。

「价格很贵吗？」

「不会，很便宜。」

「入住的客人很多吗？」

「没有，几乎没有客人。现在应该是一个都没有。」

当我实在纳闷那还会有什么问题时，公会长罕见地露出干笑。

「那间旅店会挑客人……」

他深深地叹息，同时轻声这么嘀咕。

我顿时大感兴趣，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旅店，会让公会长这么犹豫要不要介绍。

「这样啊。反正我也不知道还有哪里会让我们住了，所以可以告诉我那间旅店吗？」

「嗯，可以啊。我可以跟你保证，老板真的很好相处。」

「好，我会去看看的。」

「我也先帮你跟老板说一声好了……」

「谢谢，那就劳烦您了。」

「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老板人很好，他喜欢你们的话，就会把你们照顾到无微不至。等等……或许不要被他喜欢会比较好……」

公会长说着让我毫无头绪的话，并将旅店的地图递给我。

「你今天应该没有要接委托了吧？」

「对。我要去您告诉我的旅店看看。」

我叫阿尔特戴上兜帽，和公会长话别后，离开了公会。

阿尔特好像对路边摊很感兴趣，所以我们绕了一点路才前往旅店。

公会长介绍的旅店，就在距离公会步行10分钟的地方。

地点明明不错，却没什么人……看来真的是没有客人。外观感觉有些年代，而且这里明明是旅店，房子内却有些昏暗。

「师父，这里吗？」

「嗯。地图上画的就是这里。」

阿尔特可能是觉得恐怖，所以紧黏着我。我则像是在安慰他般，轻拍几下他的背，缓减他的紧张。我看到他稍微放轻松后，打开旅店的大门进到屋内。

「请问有人在吗？」

我出声询问后，有名女子（？）伴随着粗旷的说话声，从柜台吧台里侧的房间走了出来。

「来了来了。」

「……」

「……」

我竟然在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大受冲击到瞠目结舌。连阿尔特也是瞬间抬头查看……我们俩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出现在柜台的女子面孔。

「哎呀，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吗？」

女子这么说的同时，对阿尔特露出微笑。我这时才回过神，正准备为刚刚的失态开口道歉的瞬间……阿尔特说了个……再诚实也不过的词汇。

「胡子。」

我背上冷汗直流……

「……」

「……」

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现场，我为了道歉开口说话。

「非常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唷，人家没放在心上。」

女子虽然这么回覆，但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僵硬。

阿尔特歪着头，看了看我和女子。

「你们就是涅斯托尔说的那几个冒险者吗？」

「是的。公会长介绍我们来的。可以的话，能否租间房间给我们住？」

「可以呀。我名叫塔莉亚，是经营这间旅店的娇弱老板娘。还请多多关照。」

我听到塔莉亚老板娘用娇弱两字自我介绍后，十分烦恼要如何回话才好。她的身高看起来超过2公尺，而且因为是前冒险者，所以身材也相当健壮。

没错……眼前其实是名身材壮硕的男子，浓妆艳抹还穿着洋装。

她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娇弱，但每个人对娇弱的定义又不尽相同……

绞尽脑汁后，我决定打安全牌，直接回覆我的自我介绍。

「老板娘，我们也要请您多多关照。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蓝阶。」

我结束自我介绍后，看向阿尔特。

「阿尔特，你也自己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喊了可能要花点时间才有办法接受现实的阿尔特。

他好像听到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接着点点头开口说：

「我叫，阿尔特。职业，剑士。冒险者位阶，黄阶。」

先前的拼命练习都值得了，他正确无误地做完自我介绍。我摸了摸阿尔特的头嘉奖他。

大概是因为受到奖励而很开心吧，他的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

「刹那小哥和阿尔小朋友，我会记住你们的。房间的话，双人房可以吗？」

我听到老板娘用了前所未有的称呼方式，害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勉强回答了她的问题。

「可以，请给我们双人房。」

「好的，我会挑一间好的给你们。」

「谢谢老板娘。」

「阿尔小朋友是兽人族吧？我好久没看到小孩子了，真是可爱耶……大姐姐我啊，来帮你上个恋爱入门课程好不好？」

塔莉亚老板娘一说完话，我立刻回绝。

「谢谢老板娘的好意，不过阿尔特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来教就好，实在是不敢劳烦您。」

「是唷？真可惜。要不然刹那老弟，人家来教你好了。」

「请不用在意我。与其接受别人指导，我比较喜欢靠自己的力量去学习。」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但一时间我也只能想到这个答案，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说出来。

「也是啦，爱情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老板娘自顾自地点头表达赞同。

看样子阿尔特根本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歪着头看着我和老板娘。

「对了对了，详细情况人家已经听涅斯托尔说了。刹那小哥不在旅店的时候，人家可以帮你保护阿尔小朋友，你可以放心出门唷。」

我有点讶异老板娘的提议。

接下来为了准备出国，我势必要去许多地方。但是想当然耳，我无法带着阿尔特一起行动，所以本来就打算在旅店房间设下保全措施再出出门。但是……我还是很担心在我回来前都必须留在房里的阿尔特。

如今老板娘主动提议协助我。

如果是她，我乐意接受协助。毕竟她是公会长介绍的人，根本不须怀疑。

而且……老板娘看到阿尔特后，是真心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尔特好像也有感受到，因此看到老板娘的模样后虽然惊讶，却不会惧怕她。

「那就拜托了，给您添麻烦了。」

我鞠躬道谢，阿尔特也配合我一起行礼。

「请问我能替整栋旅店张起结界吗？」

「可以唷。」

「我会把那些对您和阿尔特不怀好意的坏人挡在门外。」

我认为老板娘身手高强，然而有心人若是成群结队发动攻击，她和阿尔特都还是有可能会受伤。因此我想尽可能地防范未然。

「刹那小哥，你是风属魔法师吧？」

「是的。」

「那么，你会使用遮蔽视觉的魔法吗？」

「会，我会用。」

「刹那小哥，你真是个优秀的魔导师耶。」

老板娘抿嘴笑着夸奖我。

阿尔特可能是听到我受到称赞，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如果你会使用遮蔽视觉的魔法，能帮我在院子里施展吗？」

「可以，没问题。」

「如果从外面看不到院子，阿尔小朋友就能在院子里玩了吧？」

「……」

「只待在屋里会闷坏吧。」

「旅店的生意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反正没半个人会上门呀。」

「谢谢……」

我再次深深一鞠躬，感谢老板娘的用心。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接着，我对整栋旅店和院子施加魔法后，拿着钥匙和阿尔特前往入住的房间。

公会长介绍──老板娘经营的旅店非常舒适。

房间整洁，餐点又美味。尤其是餐点，是我在这个世界吃过最好吃的料理。

阿尔特也比我想像中的还不怕生，和老板娘有说有笑。

我昨晚还在想，看他们俩相处的模样，我就算出门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了……

现在我正准备出门前往公会，阿尔特却在我面前失落地垂着肩膀。

看到他这种模样，害我有些过意不去。

昨晚我有叮嘱阿尔特，要他待在这个国家的这段期间都不能离开这家旅店。看来他以为我也会和他一起待在旅店里。阿尔特只要一和我分开就会感到不安，因此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但是，为了离开这个国家，我必须备妥齐全的旅行用品。而且因为是两个人要踏上旅程，所以我想多承接一些委托，让资金能再充裕一些。

我手上虽然还有凯尔赠予的一笔钱，但既然决定收阿尔特为弟子，就觉得自己理当要想办法赚钱。我现在打算先靠自己努力赚钱，真的穷途末路时才会动用凯尔那笔钱。

如今阿尔特是贴平耳朵垂着头，我对他说：

「阿尔特，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学习文字喔。」

在日本的话就是指五十音，英文的话就是指字母。我希望阿尔特能赶快记住这个世界人称共通语的文字。我已经把习字用的笔记本交给他了，也就是要他练习写字。

昨晚到就寝前的那段时间，他在我的陪同下边发音边记住了文字，我还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字，让他今天独自一人也能继续习字。此外，我还拿了我运用能力制作、里头画有简单图样和文字的绘本给他，要是练习完写字还有时间，就能看看绘本。

「师父，我也想去。」

他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透露出他正在期待我说不定会带他去……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不行。阿尔特，我已经好好跟你解释过原因了吧？」

「……」

「老板娘会陪你一起待在旅店里。她也会做饭给你吃，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

「阿尔特，你的回答呢？」

「是。」

阿尔特回答得有点心不甘情不愿，我则是拿了本皮革书衣的笔记本给他。

「师父？」

阿尔特用手摸了摸有别于习字用笔记本的装帧。

「这本笔记本叫做日记喔。是给你记录今天一整天做了什么事，看见什么东西，有什么样的感受；另外，开心的事情、欢乐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也通通能够写下来。」

「日记？」

「没错。我希望你能把你今天一整天做了什么事，都写在这本日记中告诉我。」

「告诉你？」

「嗯。我会看你写的记录，然后写下我的感想给你看。」

「我，现在，还不会写字。」

「你就是因为还不会写字，所以才要练习啊。」

「嗯。」

「一开始，你应该只会写那天学会的单词，也可能看不懂我写的感想。但是啊，阿尔特，你只要每天持续写下去，之后就会变得能书写，也能读得懂文字了。」

我知道他不是讨厌写日记，只是讨厌不能和我一起外出。

我虽然心知肚明，但实在无法带他出门。

「阿尔特，你是为了学习各种事物，才会来当我的弟子吧？」

我平心静气地开导后，阿尔特猛然抬起头。

然后认真盯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会留在旅店，用功学习。」

「嗯，你放心，我一定会回到有你的地方。」

我这么说后，阿尔特瞬间露出想哭的表情，跑来紧紧抱住我。

我轻轻摸着他的头，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我把阿尔特托给老板娘后，便出发前往公会。抵达后向公会长道谢，公会长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笑了笑。

接下来每一天，我打算承接当天应该就能完成的委托，返回旅店途中分次买齐必备的旅行用品，直到存够钱为止。

我现在其实有点期待……接下来每天在我处理委托的同时，阿尔特会在日记上写下什么内容。如果能看到很多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就太好了。

我处理完必须处理的事情回到旅店后，阿尔特带着非常开心的表情前来迎接。他并非一整天都待在房里，好像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和老板娘待在一起。因为这样，老板娘也自然而然地和我们一起吃饭，阿尔特还告诉我他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他开心地向我诉说新学会、新发现的事物。我看到他的耳朵和尾巴充分体现出他内心的喜悦后，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只觉得他没有寂寞到哭出来，真是太好了……

阿尔特现在比起昨天，又更加习惯与老板娘相处了。老实说，我还没习惯……毕竟我们不同的地方实在太多。但我也仅止于不习惯和她相处，并不会讨厌她，反而还对她充满衷心的感谢。

由于她帮忙照顾阿尔特，因此我打算多支付一些住宿费，结果她说「不用给。」没有收下。她应该是……设身处地在为我着想。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大概已经抱着阿尔特，硬着头皮踏上旅程了。毕竟若是没找到能让阿尔特休养身体的地方，离开这个国家绝对远远好过继续待下去。

一切多亏有她，我和阿尔特才能睡在温暖的地方，我才有办法外出赚钱办事。

因此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时，一定要好好答谢公会长和老板娘。

吃完晚餐，我和阿尔特也帮忙收拾，结束后便返回房间。到就寝前的时间都在教导阿尔特习字，还一起读了绘本。现在，阿尔特以变身成小狼的模样，躺在我腿上呼呼大睡。我有催他去床上睡，但他完全没打算离开我。

我坐在沙发上轻抚着阿尔特，同时独自饮酒。先前和吉葛尔把酒言欢后，我好像几乎每天都会喝一点。甚至觉得喝着美酒看书，简直是无比幸福的时光。现在虽然是在轻抚阿尔特……但也觉得这样别有一番风味。

我恍恍惚惚地想着，有睡意前要做什么才好时，不经意看到桌上摆着日记。接着伸手拿起日记，准备查看阿尔特第一次撰写的日记。我想像内容应该只是排列着几个单词，同时翻开了皮革的封面。

『早上，胡子，没有。晚上，胡子，有。』

「……」

胡子……阿尔特，你还这么在意胡子喔？

不过，他是怎么学会胡子这个词汇的？我可没教他。

难道他是去问了老板娘？好像也不必推测了，毕竟也只有她能问。

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我能懂阿尔特的想法，非常能感同身受。老板娘的性别明明是男性，却打扮成女子，对阿尔特来说应该是个相当奇特的人。

不过，对我这个缺乏人生历练的人来说，她也是个相当奇特的存在。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下，选择成为女性？我真有点想知道，却又觉得不知道好像也没差。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件事后，把注意力放回阿尔特的日记。

「怎么办？」

要写什么回覆阿尔特的日记内容才好？我在苦恼此事时，阿尔特一脸幸福地躺在我腿上。绞尽脑汁，不停思索。我是该写「别再在意胡子的事情了」，还是「早上因为会刮胡子，所以才没有胡子」？

抑或是该老实告诉他，老板娘其实是男性？不过如果据实以告后，阿尔特反问男生为什么穿裙子……到时候要怎么说明才好？

还是干脆就跟他说，女生也会长胡子就好。反正我又没有骗人……

我实在很想好好夸赞阿尔特第一次写的日记，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夸赞才好。

回覆日记的第一天就让我大伤脑筋，夜晚也跟着深沉了。结果我下笔书写，已经是天亮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阿尔特也要学会文字才能读懂我的回覆。因此我决定之后陪他一起看日记，让他边看文字，我再边念给他听。

然而我再次体会到，要念出自己写的回覆内容来教导阿尔特，实在有够困难……

『给阿尔特。每个人的身体特征都大不相同。

就像你可以变身成可爱的小狼，我就没办法变身一样。

所以随便评论别人的身体特征是很失礼的。所以我们以后就别再说这方面的事情了。

你第一次写的日记，写得非常棒喔。』

结果，我住在老板娘的旅店期间，每天都像这样和阿尔特的日记拼搏，同时做好出国的各项准备。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终章

◇1【刹那】

我们打包好行李，简单整理好入住的房间后，前往旅店柜台。虽然只住了几天……但总觉得在这里度过好长一段时间。纵使感触良多，不过如果有人问我要不要再重新体验一次这几天以来的生活，我会断然拒绝。

假如我能不受阿尔特与老板娘的言行影响，这里就是间好到让我还想再来住的旅店。老板娘非常好相处，做的料理也十分好吃，又是个重情义的人……她对待阿尔特真的非常好。

阿尔特好像已经相当亲近老板娘，所以看起来有些落寞。如今老板娘已经等在柜台那边的吧台了。我返还借来的钥匙后，感谢老板娘的照顾。

「老板娘，这几天谢谢您了。我们能这么快做好准备，都是您的功劳。」

「你太客气了啦。刹那小哥，还有阿尔小朋友，我也很开心这几天你们住在我这边啊。」

老板娘眼眶含泪，用手帕抵着眼角。

「谢谢您的照顾。」

「阿尔小朋友，你也要保重唷。欢迎你随时再来玩。」

「好。」

「那么等我们下次再到这个国家时，会再来麻烦您。」

「嗯嗯，欢迎再来唷。」

「好的。」

老板娘知道我们会再来这个国家的机率是微乎其微，但最后还是露出温柔的笑容。如果之后还有机会到访，我很想听听她冒险者时代的事迹。

「你们路上小心，不要受伤或生病唷。」

老板娘到最后一刻都还在担心我们，与她告别后，我替阿尔特戴上兜帽。

接着对挥手送别的老板娘挥了挥手，我们便前往冒险者公会。

打开公会大门，公会长一如往常地出声搭话。

「嗨，刹那、小鬼头。」

「早，公会长。」

（插图010）

「公会长，早安。」

从我收阿尔特为弟子那时候起，公会长就再也没喊过我小鬼头了。这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然而开心归开心，若是把公会长叫我小鬼头的总天数，拿来和叫我名字的总天数互相比较，就让我有些不服气。

「你们是今天出发吗？」

「对，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

「我什么都没做啦。」

「哪的话，您非常照顾我和阿尔特。如果没有您提供协助，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启程。」

而且……

「也是多亏有您，我才能认识亚基德先生和塔莉亚老板娘。」

公会长虽然经常嘴巴不饶人，但我非常感谢他总是替我们俩着想。

我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也没有半个能轻松聊天的对象，之所以还没被孤独压垮……

都是因为每次来到公会时，公会长都会正眼看着我的脸喊住我，跟我打招呼。

他不仅对我如此，对其他的新手冒险者也是像这样嘘寒问暖。

我想除了我以外的那些新手冒险者们，就算被公会长骂还是笑着面对，肯定是知道公会长是在关心他们。

我准备鞠躬道谢时，公会长只是使了个眼神制止我。

「你不必跟我道谢，我只是做了公会会长的分内工作而已。如果你真的想答谢我，就展现出你的态度吧。」

「我的态度吗？」

「没错，等你变成黑阶冒险者后，回来我这边工作。然后，我就会像对待拉马车的马匹一样彻底压榨你。」

公会长说完话后笑了，我也露出苦笑。我们就这样约定好之后再见。

听到公会长话中有话的勉励，我的心情变得有点激昂。

「好，我虽然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变成黑阶冒险者，但会我以此作为目标努力的。」

「嗯嗯，你自己多保重。」

「谢谢，公会长，您也是。」

公会长对我点点头后，看向阿尔特。

「小鬼头，你也要和刹那一起加油喔。」

阿尔特颔首回应公会长。

「那么，我们出发了。」

公会长听到我的道别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从惊讶变为笑脸，欢送我们离去。

「喔，路上小心！」

我牵着阿尔特的手走在路上。我在这个国家生活的日子，不知算长还是短……我打从心底讨厌这个国家，讨厌到如果能够选择遗忘的话，恨不得现在马上忘掉。

不过……我是在这里认识凯尔，也是在这里和他分离。

是他把我救出宛若地狱的地方。

还给予我这副身躯以及自由。

此处是我继承他所有一切的场所。

我和他的共同回忆，就只有这个地方。

因此，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在离开城镇的城门前停下脚步。

深深戴着兜帽的阿尔特也在来到我身旁后停止前进。

他稍稍抬起头，感觉相当纳闷地看着我，我则垂下视线开口说道：

「阿尔特，接下来可能会碰上许多开心或痛苦的事，总之我们俩就要从这个地方展开旅程了。我是为了要探索世界才会踏上旅途。」

准备启程的是刹那，而非杉本刹那。

阿尔特用力点头附和我的宣言后，说出他订立的目标。

「我是为了要学习新事物。然后，要寻找，我今后想做的事情，所以才和师父，外出旅行。」

此处是出发地点。

我和阿尔特会好好活下去。

我确认阿尔特点头回应后，和他一起慢慢地穿过城门，离开了嘉帝尔。

「好了，阿尔特……我们出发去旅行吧。」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追加章节 杜若《音信》

◇1【？？？】

我穿过城门时，洒落在嘉帝尔城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周遭响起宣告下午1点的钟声。

「动作快，把勇者大人搬进病房。」

勇者大人躺在马车上，毫无睁开双眼的迹象。勇者大人在四天前那场战斗中用尽魔力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这场战斗是发生在半夜准备休息之际，当时我军阵地内突然涌现数量多达数百只的魔物群。敌军中不仅能看见数只中级魔物，整体数量还相当惊人，我方士兵因此乱了阵脚。

正当所有人觉得会全军覆没时，勇者大人发动了魔法。

勇者大人的身体出现无数道光波，一边重叠一边上升，最后在遥远的头顶上方的黑暗中，形成一颗巨大的光球，接着当大家还在讶异光球转眼间就变成5公尺左右的大小时，光球一声不响地破裂开来。

破裂的光芒化为无数的光箭，成为流星划破黑夜，一瞬间就歼灭了多达数百只的魔物。不过，勇者大人可能是因此付出了代价，当场倒地失去意识。

即使到了翌日早晨，勇者大人依旧没有醒来，我为此焦躁不已，我方因而决定暂时撤离战线。

派出快马回报我军将偕同身为同盟军的艾拉纳阵营撤退至嘉帝尔城的消息后，便谨慎护送勇者大人，同时重整士兵，刚刚好不容易才回到嘉帝尔城。

「总之要小心搬运，千万不要再让勇者大人的身体受到额外的碰撞。」

有四个人从马车中搬出勇者大人，再移动到担架上。

「我记得下一名勇者不一定会立刻觉醒，所以现在的勇者大人若是轻易死去，那可就麻烦了。」

陆陆塔斯在我身旁一脸厌烦地望着勇者大人的情况，同时在我耳边这么细语。我虽然觉得他心里明明不是那么认为，但也没有理会他，而是朝着担架大喊：

「你们听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唯独不要去动勇者大人的衣服，不要让任何人替勇者大人换衣服。」

我确认勇者大人被送进城内后，命令全军进行整队。虽说是全军，但现在只剩一千又几百人而已。出兵时多达五千名士兵的阵容，如今却沦落到这副凄惨下场，实在叫人无地自容。但我的脸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勉励士兵们后，便下令解散。

「那么缇勒拉将军，接下来要去向国王陛下禀报您回来了吧。」

将这么多士兵送至水畔，我的心非常沉重，但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竟然用这种事不关己的口气在催促我。

「用不着你提醒。跟我来。」

我这么说的同时，迈出步伐前往国王所在的谒见厅。

◇2【缇勒拉】

战况报告大约1小时左右结束。比起阵亡人数，我领兵的第一战的焦点全都聚集在战果，最后也留下了战胜的记录。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但国王命令我将相关工作交接给第二次讨伐队，接着便返回王座厅了。然后，宰相要我前去会见负责风遗迹调查行动的黑阶冒险者。

「不能明天再见吗？」

然而我实在想赶快完成交接事宜，去探望勇者大人。

「非常抱歉，我知道将军您非常疲惫了，但需要使用魔道单边眼镜的工作堆积如山。由于是您将魔道具设定成待机状态，因此一定要由您操作，才有办法确认道具里的记录。万事拜托了。」

如今我只好按照先前和宰相订定好的程序，前往冒险者在里头等待的征询室。

我现在要前往的征询室施加了特殊魔法。回答问题的人若是说谎，那种魔法就会在议事主席的脑中吹响警笛，告知眼前有人在说谎。因此商人之类的交易，或是报告谍报活动等事情时，会频繁使用征询室。

征询室位在王宫东侧大厅，那里是间能作为二十人会议使用的宽敞房间，但现在里头仅有一名冒险者，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边开门，边向起身面向我的冒险者赔罪。

「不会，我都等了好几个月了，几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我听闻黑阶冒险者亚基德的嘲讽后，脸抽动了一下，但立刻调整好情绪坐到位置上，并且要他也赶快坐下。

「看来此次的讨伐行动相当辛苦呢。」

从黑阶男子说的话听来，好像已经看穿我军疲弊，但是他明明只待在这个房间，根本不可能知道城内的情况。

「像您这种实力高强的冒险者，靠大概的动静应该就能感应出哪样实力的士兵位在哪个地方，但是希望您别妄加评论其他事情。」

在我回答前，陆陆塔斯已先提醒亚基德。

「等等，我没在刺探任何事情，单纯只是想跟你们说声辛苦了，说话还真是门艺术耶。」

但亚基德才这么说完，又继续往下说：

「话说回来，在你们挥军出征后，我们在嘉帝尔郊区遇到了一群克卢巴萨尔。后来觉得是勇者阁下遗漏未讨伐的魔物……」

「亚基德阁下，请您不要胡乱揣测。」

此次也是陆陆塔斯出言制止。

「我没有要揣测什么的意思，只是想起公会那边也很想知道克卢巴萨尔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区。」

「我们讨伐的魔物中，确实有克卢巴萨尔。但是，我不清楚亚基德阁下您打倒的那一群和我们讨伐的那一些有没有关联。您就这样帮我回覆公会吧。」

我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因此在事先获准可公开的范围内，分享了情报。结果陆陆塔斯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装作没发现。

「公主殿下，您谈事情还真够爽快。」

亚基德这句话应该是想讥讽陆陆塔斯，不过我冷眼瞪看亚基德。毕竟在我被拔擢担任勇者大人部队的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已舍弃嘉帝尔王国第五公主的地位了。

「在下失礼了，缇勒拉将军。」

亚基德刻意这么称呼我。他是想激怒我，借此提高我失言的机率吗？不过，我刻意冷处理，冷静地切入主题。

现在桌上正在播放魔道单边眼镜记录下来的资讯。亚基德开始记录后，先是映照出他当下所在位置周遭的风景，准备探勘遗迹的成员，在看得出风在吹拂的环境中，开始自我介绍。

魔道单边眼镜这种魔道具能把记录中的场景，宛若让人身历其境般重现出来，是嘉帝尔王国自古代代相传至今的珍宝。基本用于记录遗迹调查或外交等重要场面，但总数只有三个，因此永远都有人在排队等待使用。

我感叹着魔道单边眼镜的备用品若是再多一点就好了，同时眺看拍摄内容，发现正在介绍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此人拥有一副只要是女生应该都会怦然心动的外表，但我现在根本毫不在意，抱着一心只想赶快结束这场会面的心情看着记录影像。

「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绿阶，能够使用风属性魔法。因为此次调查遗迹需要风属魔导师，所以我才有机会参与这项行动。」

此时陆陆塔斯皱了一下眉头，要我暂停一下影像。

「这位青年应该不是月光的成员，你们这样算是违反约定吧？」

「他确实不是，但是这次的委托实在太过突然，我们团队里的风属魔导师抽不了身。不过没派风属魔法师过来是你们的问题，再加上我也没让他进去遗迹内。虽然本来是预设在有状况时会仰仗他的力量，但那种时候我们这些月光的成员会盯紧他。」

陆陆塔斯可能是接受了亚基德的这个说法，因而要我继续播放影像。我在心里嘀咕「我又不是你的侍女」的同时，继续播放影像。结果，打开遗迹门后，陆陆塔斯又要我暂停，接着还用手指抵着刹那的影像作为支点，一下放大，一下旋转，甚至还从他的角度检视周遭环境，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唔嗯……」

陆陆塔斯可能是调查完他在意的地方了，所以终于开口说话：

「他好像同时发动了感应和探索的魔法，而且魔法有效范围覆盖了整座遗迹。」

我知道风属魔法师能够使用这类魔法，因此唯一的感想就是「陆陆塔斯，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也是。依那位青年的个性，确实是会确认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否安全。这个时候他完全没告诉我他有发动魔法，但我当下就在想他应该是在进行某种事情。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所说的好像是真的。征询室已认定他没在说谎。陆陆塔斯虽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我不打算让讨论内容一直停在这里，因此和刚才一样继续播放影像。

现在是亚基德和他儿子已进入遗迹，开始出现遗迹内部的影像。不过我用不着观看记录影像，就知道遗迹内部的模样。因为前几天，我才担任勇者大人的护卫走在里头。

嵌在门扉正中央的风属魔道具，不断吸取主教的魔力，接着闪耀白光。

与此同时，魔道具窜出强烈暴风，吹向四面八方，门扉被这股强风挤压后上下分裂，各自收进顶棚和地板之中。魔道具紧紧嵌在下半部的门扉，如今变成地板表面凸起半个球面的模样。

「好了，勇者大人，我们走吧。」

大主教这么说后，开始引领扛着圣柜的神父们前进。

「我们走吧。」

我也出言催促勇者大人，勇者大人点着头爽朗回应。

「好，我们也进去吧。」

我本来是打算配合勇者大人的步伐，准备迈出脚步前进……但是勇者大人的行动受限于浅绿色的铠甲与头盔，走路方式十分僵硬。我看见那生硬的走路方式，想像了面具下勇者大人的表情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你笑了吧。我就没什么肌肉，之前跟你们说过不知道多少次，没办法穿这种什么历代勇者的装备！是在虐待我喔？」

听完这番话后，我脑中浮现勇者之铠中勇者大人纤瘦的模样，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唔……我才刚抱怨被虐待，你就在笑我。不过，真希望有一天我不会再觉得这副铠甲和这把剑会这么沉重。」

看到勇者大人认真面对自身的重责大任，再加上第一次穿着勇者装备本就会不太习惯，我就觉得自己刚才的笑实在失礼，因而深深鞠躬道歉。

「等等，你也不必那样跟我道歉啦。我要是你，绝对会疯狂大笑啦。」

斩钉截铁这么说的勇者大人，应该是面带微笑。

「话说回来，这套勇者装备真的不行啦。实在太过笨重，我很不喜欢。不过，唯独这个浅绿色值得称赞。我最喜欢这个颜色了。」

勇者大人这么说替我打圆场，他的体贴温暖了我的心。

「有关于您这套装备的颜色，我听说过去也有人主张恩地亚神的颜色是蓝色，所以勇者大人的铠甲也要是蓝色的比较合，所以重新上色过相当多次，但每次到最后又会变回原本的颜色。不过，我也觉得现在这个颜色比较适合您。」

「你那样夸奖铠甲的颜色也没用啦。因为我完全看不见啊！」

他没在开玩笑，是真的完全看不到，这又让我笑了出来。勇者大人也被我影响，跟着笑了一会儿，然后以正经的口吻继续说话。

「我真的作梦也没想到，你会当上将军，跟着我一起行动耶。谢谢你。如果身边没有半个认识的人，我真的会很寂寞，所以有你在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用了只有勇者大人能听见的音量告诉他，我才要感谢他在那座穷极无聊的宫殿中认识了我。

勇者大人和我在交谈期间，神父和魔导师们已经彻底调查完遗迹内部，唯一值得注目的就只有位在遗迹正中央的祭坛。

「果然如同古文件记载，应该只有这座祭坛彰显出恩地亚神的旨意吧。」

实际上也如大主教所言，可以感受到祭坛散发出庄严的气息。在共有七阶的石阶上方，有座八根黄金柱子建成的神殿，里头供奉着一尊苍银制女神像。即使身在远处，也能清楚辨识出那尊就是恩地亚神的神像。

「嘉帝尔王国代代相传的古文件里记载，月亮每数百年才会闪耀一次最耀眼的蓝色光辉，风祭坛会出现。只要向供奉其中的女神献上祈祷，女神就会降示旨意。现在开始我们要进行祈祷，如果有任何状况，还要劳烦勇者大人全力相助了。」

大主教确认勇者大人点头回应后，走上祭坛，跪在女神像前方。除却勇者大人的骑士团，我和勇者大人跟随大主教的脚步走上阶梯，来到独自位在最前方的大主教身旁，以同样的姿势跪下。

我在大主教身旁严谨地祈祷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祭坛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正当大家议论纷纷，觉得是不是大主教他们的祈祷方式有问题，或是女神其实早就降示旨意时，勇者大人站起身子，开始仔细打量女神像，我也起身站在他身旁发问：

「勇者大人，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啦，就只是觉得神像好漂亮，跑来欣赏一下而已。」

我点头附和说了句「真的是很漂亮。」后，也开始仔细观赏体积大小和勇者大人差不多的女神像。

「话说回来，这里果然和我的故乡大不相同。在我的故乡啊，会把手放在神木上……」

勇者大人这么说的同时，用手触碰了女神像，接着继续往下说：

「借由手的碰触传递愿望，进行祈祷。」

勇者大人现在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悲伤，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抓起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知道勇者大人正用面具底下的双眼凝视着我，接着再缓缓闭上。

「谢谢你。」

正当勇者大人在用平缓的语气细语时，女神像突然绽放光芒，照亮八根柱子。黄金柱子就像在储备那些光芒般，从底部开始蓄积金色光辉。

「这是……」

原本在和神父们说话的大主教边回头边起身，接着来到勇者大人身边。

「我刚刚只是把右手放上去后祈祷，神像就突然发光了……」

大主教靠近窥探勇者大人放在女神像上的手。那只手也满溢光芒。

「勇者大人，您在诚心祈祷时，是不是也有灌注魔力？」

我不会使用魔法，所以一直以为魔法和祈祷毫不相关，但对勇者大人来说，该不会是类似的存在吧？不过，对大主教而言，这两者应该也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以他才会露出那种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

勇者大人内疚地这么说后，大主教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想说真不愧是勇者大人，我们就算花再久的时间，也无法解开这个谜团吧。只不过……」

大主教环视了八根柱子。从底部蓄积而起的金色光芒，如今来到超过半根柱子再多一点的地方后，就停止上升了。我觉得那道光芒好像欠缺什么能量般，看起来就停在那里不动。大主教可能也有一样的感受，因此毫不犹豫地将右手轻轻放到女神像上。

「喔喔喔。」

大主教把手放到神像上后，神父们纷纷发出欢呼。因为黄金柱子上的光芒又开始上升了。不过，上升速度实在非常缓慢。大主教应该也心有同感，因而叫来主教，告诉他们把手放到女神像上，灌注魔力进行祈祷。

主教听令行事后，光芒恢复最一开始的上升速度攀上柱顶，接着覆盖神殿屋顶。最后光芒裹住了包含我们在内的整座神殿，下一秒就像从神殿屋顶流下的水，无声无息地流逝，逐渐消退。

裹住神殿的金黄光芒消退时，八根柱子仍在继续发光，我们看到柱子光芒映照出的景色后，实在无法隐藏内心的困惑。

「没有任何声响或晃动，我们……」

看着眼前遍布神殿左右两方的岩石地面，还有神殿正面不知通往何方的碎石子路，我吞下了还未说出口的话──我们被传送过来了。

「……」

大主教一语不发，走到神殿外面。前方没有阶梯，他就像在梦游般，开始走到白石子铺成的道路上。还在恍神的我没有追赶上去，也没有加以制止。

「慢着，大主教。」

勇者大人追在大主教后头，我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后，也急忙冲到他的身边。我深深觉得无地自容，自己的职责明明是要好好保护勇者大人，竟然恍神愣在原地。

「你没拿照明走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喔喔。真是抱歉，让您担心了。」

勇者大人出声提醒后，大主教的意识好像也恢复正常了。

我突然感到不对劲，环视四周后发现，这个地方除了神殿的光芒外，就是个没有任何光源的漆黑世界。当我发觉这条道路再往前走个十几步，就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感受到有股寒意窜过我的背。

「大主教，请等一下。」

追赶我们脚步而来的神父们，想要启动魔道具点亮光源。但是，魔道具的光线像是遭到排斥般，不停消灭在四周的黑暗之中。

「看样子连照亮脚边都会有问题，这下麻烦了。」

大主教深深叹息。

「总觉得……唔嗯，这是暗魔法。这整个空间本身好像都笼罩在暗魔法内。」

勇者大人也试着发动光魔法照亮周遭，但好像也无法成功。

「我们刚才待的那座神殿，柱子现在还在发光，那边是不是没有受到暗魔法的影响？」

勇者大人听闻我的疑问后，歪着头回道：

「我们过去测试一下。」

勇者大人踏着笨拙的步伐回到柱子前方后，看起来是再度发动了魔法。之所以说是看起来，是因为他已摇摇头表示无法成功，正在返回此处。

「这下要伤脑筋了。如果拿不出解决方法，感觉会一事无成，无功而返。」

大主教用充满怨念的眼神凝视前方的黑暗，出言埋怨。

「…………」

勇者大人交叉双臂，好像还轻轻摇晃身体。我们刚认识时，他就有告诉我，他做出这种动作时，就是在思考事情。我在一旁注视着勇者大人，希望他能想到好对策。大主教和神父们在想办法生成光源的同时，也在瞥看勇者大人的模样。

「如果汇聚出不输给黑暗魔力的魔力……怪了？……不行。我明明都已经使出全力了……既然如此……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是了。」

我还在纳闷勇者大人怎么突然松开交叉的双臂，他像是在捧水般并拢双手。

「过来吧。」

他这么说的同时，手掌瞬间亮了一下，接着光芒就像水一样蓄积在他手中。

「嗯，效果很赞。那么，要过去啰！」

勇者大人一说完这句话，光芒就像捧在手上的水溢出双手般流淌而下，接着沿着碎石子路继续流动。光芒持续从勇者大人手中流出，逐渐流到远处的碎石子路，将周遭一带映照得十分美丽。

「这样子好像银河喔。」

我不禁轻声赞叹，勇者大人应该是对着我点头微笑，接着再与大主教他们说话。

「我会用这种方式持续生成光源，拜托各位沿着这条流动的光芒往前进。如果途中碰到危险，或是发现不需要光源的话，请回来告诉我。」

大主教向勇者大人道谢后，带着神父们顺着光芒的引导前进。我由于身为勇者大人的护卫，当然是留在原地。经过一阵子的沉默，勇者大人突然开始说话。

「我的故乡也有银河喔。所以我刚刚是想着那条银河，试着创造出这个魔法……」

勇者大人凝视着光芒前端大幅蛇行而去，说话声听起来显得有些消沉落寞。

「您想起了故乡吗？」

「……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到星空时发现，星座不一样了，银河甚至有两条，当下就体认到这片天空与我的故乡没有相连。现在只是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心情罢了。」

勇者大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一直看着他，思考着现在要对他说什么才好？该说什么才对？但我就像在鸟笼中养大的鸟儿，根本无法体会勇者大人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最终只能默默地继续看着他。

这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大概是勇者大人全身变明亮，接着又变回原样的缘故。但就在下一秒，勇者大人整个身体，不对，是整套勇者装备散发出耀眼光芒。

「勇者大人！」

我用左手遮挡实在太过刺眼的光线，完全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一心只想着必须脱下勇者大人的盔甲，因此将手伸向勇者装备。

「啊哇、啊哇哇哇哇！」

勇者大人也急忙想把手放到铠甲上，但又为了要维持光芒魔法，因而迟疑要不要松开手。

「勇者大人，把头盔丢……」

我以急迫的声音对他呐喊，但在喊完整句话之前，紧急状况已经解除。

情况瞬间起了变化。散发光芒的勇者装备开始变形，当光芒消退时，装备也改变了样貌。勇者大人手中光芒映照出的装备是……

「……长袍？」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件长袍上还连着应该是头盔变形而成的兜帽，整体底色还是与铠甲时相同，浅绿色的布料上到处都缀饰着金线缝成的刺绣，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一件长袍都要神圣肃穆。

「唉、唉？唉唉唉唉唉！」

勇者大人最初只听见我说长袍两个字，一下子还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装备产生变化，所以才发出惊呼声。他抬起还维持捧水手势的双手，先是往右，接着往左查看自己的身体后，发出「哇啊」、「喔唉」的声音。最后……

「剑怎么变成杖了啊。」

他用诙谐的口吻以哀怨的声音这么说，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也太过分了，缇勒。为什要笑我！？你不是知道我虽然不太喜欢铠甲，但觉得剑很帅气，所以很喜欢剑吗？」

「非常抱歉，勇者大人。」

我憋笑的同时，对实际上相当适合长袍打扮的勇者大人鞠躬道歉。

「……」

即使如此，勇者大人还是不愿跟我说话。我维持鞠躬的姿势，由下往上偷瞄了他的模样，发现他已把兜帽深深戴到鼻尖，还用力把脸转向一旁。

「然后，我之前也说过我们俩独处时，希望你能喊我名字就好吧？」

「请、请、请等一下，这、这件事情我应该已经拒绝过您了！」

勇者大人突然转变话题，害我无法招架，拉高了说话音调。那一天，勇者大人对我说，我们变成朋友后，希望我能喊他名字就好。这是个令我非常开心的请求。

但是对我而言，勇者大人是无法套用亲爱、敬意、朋友这种词汇的对象，因此我虽然充满歉意，但当下还是拒绝他的请求。如今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实在把我杀得措手不及，害我涨红了脸颊。

「缇勒，你未免也太坚持原则了吧。这种时候应该只说句『好，就这样说定了』才对啊。」

我坚定地拒绝勇者大人的请求，还大肆谈论自己对他的看法，勇者大人也装作生气的模样，但实际上他连装生气都算不上，只是笑了笑稍微调侃我一下，最后露出正经的表情对我说：

「刚才我想起故乡时，确实动了想要回去的念头，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肯定是因为你总是陪在我身边的关系。」

勇者大人这么说后，重新看回地上的银河。我在得知自己的存在已成为勇者大人的心灵支柱后，非常引以为傲，接着视线也再度看回到地上的银河。

接下来，我不知道和勇者大人聊天聊了多久。我们聊了勇者装备为什么会产生变化、勇者大人的家人、我的家人之类的话题。直到某个话题聊到一半，有名神父回来后，我们俩才结束这段漫无边际的闲聊。

看来大主教他们应该是在碎石子路的尽头发现了遗物，我们也动身前往那个地方。

勇者大人朝着顶棚高举双手，接着再从最高点，分别朝左右两边放下手臂。双手分开后，光芒就像在追赶手的行动般，化成彩虹拱状逐渐散去，不再继续涌现。现场仅留下蜿蜒至前方的地上银河，我很好奇这条光芒会不会消失，因此问了勇者大人。

「这条光芒还会维持半天左右，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消失喔。」

语毕，勇者大人站在前方，开始在碎石子路上前进。我害怕跟不上，所以紧追在后，神父好像有话想说，但最终也只是默默跟了上来。

「总觉得啊……能来到这种天然的岩石里，格外让人兴奋耶。大概是因为我一直都住在森林里，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新鲜。是说，城堡里也都是岩石，不过那种岩石和这种岩石应该不同吧？就是不同的吧。」

勇者大人感觉起来已不像刚才那样失落，现在是天真地笑着，踏着轻盈的脚步往前迈进。勇者长袍则是一点都没妨碍到勇者大人的行动，宛若礼服般飘荡摇曳，替勇者大人的动作增添了几分优美气息。

我们在勇者大人创造出的闪耀银河上走了大约5分钟，开始能看到碎石子路前方有座石阶。至此之前的一路上，包含神殿所在的地方，顶棚都是在一般人类身高的三倍左右的高度，结果能看见石阶后，附近一带的顶棚突然都变成位在一般人类身高的五倍左右的高度。

此处的石阶和神殿一样都是七阶，爬上去后是座高台，而且紧连着这座洞窟的墙壁。也就是说，此处就是这座洞窟的尽头。

大主教他们已经爬到高台上，神父查觉我们到来，因而出声通报原本在注视墙面的大主教。大主教听到通报声，回头看向我们这边，接着走下阶梯前来迎接已来到石阶前的我们。

「喔喔，太好了、太好了。勇者大人，看样子勇者装备已经认同您了。」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勇者装备是出自第32代勇者之手，据说一直深受历代勇者的喜爱。」

这件事情我也知道，而且先前也告诉过勇者大人。

「不过，实际上也不是历代勇者穿起来都合身，因此到第37代勇者为止，这套装备都是用在各种仪式，不会用于实战。但是，第38代勇者透过他的能力，配合勇者大人的力量，替这套装备追加了变形功能，自此之后就变成名符其实的勇者装备，和勇者大人一起出生入死。」

勇者大人看着我的眼神彷佛在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件事」，但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所以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有过这段历史。大主教看见我们的互动后，笑着继续往下说：

「因为像以前的勇者大人没穿勇者装备这种事，我们不想公开让外界知道。不过，也还有各式各样不为人知的事情就是了。」

大主教停顿一会儿，才又继续说话。

「例如，第32代勇者运用能力制作勇者装备时，限制只有勇者大人可以穿上；第50代勇者替装备追加了微弱的魔力恢复效果。」

「原来如此。」

勇者大人重新端详了自己身上穿的长袍。

「那么，先前我穿的甲胄型铠甲，是适合第68代勇者穿戴的勇者装备啰？」

勇者大人这么说后，我摇头回应。有关于第68代勇者，我只听说他感染非常严重的传染病，因此被隔离在城镇郊区的一角养病。先前听母后提及，好几个照顾他的人也染上那种传染病而病死时，就觉得唯独那块区域，今后决不能靠近。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产生当时从未想过的同情心，觉得第68代勇者想必也很寂寞。大概是因为刚才看到勇者大人落寞的身影，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受。不过，我现在说出这样的体会，感觉会像无病呻吟，因此我只告诉勇者大人相关的事实。

「不是，第68代勇者大人病倒后，没穿过勇者装备就去世了。所以之前那副勇者铠甲，应该是适合第67代勇者大人穿戴的装备。」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还真可怜……他叫什么名字啊？」

「听说他当时病得很重，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所以也没能自我介绍。」

勇者大人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事情，接着抬起了头。

「这样啊。那么我们回去后，去坟前致意一下吧。」

「好的。回去后，我会先去确认他下葬在什么地方。」

「嗯，再拜托你了。」

「那么，可以开始讨论主题了吧。」

大主教抓准我们刚结束谈话的时机，出声和我们说话。我先是向他说了声「抱歉。」大主教回了句「没关系。」后继续说话。

「那边那样东西，好像就是神的旨意喔。」

顺着大主教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块嵌在洞窟墙面的石板。上头刻着某种图案，但我看不懂那个图案代表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我们这趟的目标吗？」

我提问后，大主教也只是摇摇头，说他不知道。

「要带回去调查后才会知道。」

然而当我听到带回去三个字时，就立刻出言提醒。

「大主教，那块石板位在这个地方就代表……」

「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块石板是属于恩地亚信徒和嘉帝尔王国的东西。同时也知道，这次的行动是国家机密。因此，要请两位千万要守口如瓶。」

我能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大主教的爽朗笑容消除了我的担忧。

「就算如此，还是有问题必须解决。我虽然说要带回去，但没办法从石壁上取下这块石板。」

大主教告诉我们，说他在我们抵达前，想了许多方法，但就是无法取下石板，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

「大主教，把石板放进那个圣柜就行了吧？」

大主教颔首回应勇者大人的问题。勇者大人充满自信地看了我点点头后，高举起勇者之杖。此时岩壁和石板之间就像在呼应勇者大人的动作，开始冒出犹如蒸气的黑暗，逐渐蒸发。

「石板看来是被暗魔法束缚住了。」

大主教轻皱眉头，征求勇者大人的同意，但勇者大人摇摇头，往前打斜勇者之杖。此时石板宛若在呼应勇者之杖，脱离了岩盘，浮在半空中。但是，那块石板背面有着无数条犹如蜘蛛丝的光线连接着岩盘。不过勇者大人一挥杖，那些线就像溶入水中般消失无踪。

「接下来只要把石板放进圣柜就大功告成了。」

石板下方出现带状光芒，石板开始在光芒上滑动。带状光芒持续延伸至圣柜之中，石板也在上头缓缓滑动，最后滑进圣柜。

正当我想出声赞叹勇者大人的魔法时，脚下剧烈摇晃，从神殿所在方向传来某种崩塌声响。而且晃动非但没有减弱，还越变越强，如今顶棚已开始掉落小石块。

「照这情形看来，这座洞窟已完成它的使命了。」

听到大主教这么说，我只觉得他怎么还这么气定神闲，同时开始思考逃离此处的方法。就算发动风魔法，肯定也和光魔法一样，会被这片黑暗消除。既然如此，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先消除这片黑暗，再发动风魔法了。

然而我在心里做出这个结论时，大主教用手指了四周，示意不用担心。可能是洞窟崩塌的同时，笼罩在周围的暗魔法也跟着消失，所以现在除了地上银河的光芒外，神父们衣服内也泄溢出光线。

「因为暗魔法已经消失，所以刚才大家启动的魔道具，现在也开始出现效果了。在这种状态下，应该能像平常那样使用传送魔法了。」

大主教叫来风属魔法师，下令将所有人带回风遗迹。主教和神父们点头后，发动传送魔法。当我们的身体浮上空中的同时，整座洞窟都陷入剧烈摇晃。

在我以为顶棚眼看就要崩塌的瞬间，眼前仅有失去神殿的祭坛。我理解到现在已经传送回风遗迹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现在魔道单边眼镜刚好在播放祭坛周遭的影像。当然，祭坛上已经没有神殿。黑阶冒险者亚基德站在空无一物的祭坛上，回报无法查明该处是作为何种用途的场所。我没有针对此事向他多做说明，毕竟之前在风遗迹中发生的事情，全都是国家机密。

当初为了不走漏任何风声，我们做了万全准备。首先，参与遗迹相关任务的成员都经过挑选，以防内贼泄漏消息。调查队仅由足以信任的人组成，神父们都是大主教的直属弟子，骑士们先前也都是国王亲卫队的干部。

进一步来说，遗迹挖掘计画也只有以国王和宰相为主的一小部分人知道。而且我相信，就算是位居国政中枢的大臣们，也是以为联合了冒险者公会共同去调查。

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历经千辛万苦得到的石板究竟是什么东西。以我的身分，如果有心想深入了解应该不成问题。但是，我对那块石板毫无兴趣。我的心愿就只有继续担任这个骑士团的将军，尽可能地待在勇者大人身边。

正因如此，我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显而易见，就是要尽全力完成这项由我负责的遗迹相关任务。任务内容就是我们即使已经了解这座遗迹，但还是要想办法让人对这座遗迹存疑，好奇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为求顺利完成任务，宰相精心拟定了对策。我们决定不和冒险者前去调查遗迹，以免不小心走漏消息，还为此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当时刚好有大量魔物出没，所以我们不是撒谎找借口就是了。甚至还动用魔道单边眼镜这样珍贵的国宝，连征询室都拿来利用，借此假装出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非常重视这次的遗迹调查行动。

如今这出精心编导的大戏来到尾声，我当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亚基德的报告若是出现可能碰触事件核心的内容，我在聆听时就若有似无地摆出否认的态度，之后回答问题时就打官腔带过。

不过，要假装不知道也没有想像中的困难。因为对此事一无所知的陆陆塔斯，像在鸡蛋里挑骨头般盯着画面，不断质问亚基德，所以亚基德根本没有对我起疑，就连我只想赶快听取报告的态度，他好像还心有戚戚焉。

「刹那非常强，他不仅是魔导师，连要当剑士都不成问题。」

当魔道单边眼镜播出亚基德说出的这句话时，陆陆塔斯对我示意，要我按下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暂停。我在心里感到厌烦之余，停止播放影像。

「你说的这句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个人可是不得了的高手耶。他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派来的密探，我觉得应该要把他找来讯问。」

陆陆塔斯说得没错，但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密探，事情就会闹大，这对我来说才是问题。正当我还在犹豫要如何回答陆陆塔斯这个提议时，亚基德在我开口之前先插了话。

「我只是在勉励我的儿子啦。虽然讲得有些夸大，但有小孩的父母，都会说类似的话吧。」

结果征询室判断他的回答是虚实参半。也就是说，先撇开那个名叫刹那的青年是否是密探不谈，他确实是个不得了的高手。而且，不知出自什么原因，他好像还是个身为黑阶冒险者的亚基德用尽办法也要袒护的人才。他的这番话实在不好回应，但我已想好要如何答腔了。

「当父母的确实会有那样说话的时候，毕竟为人父母，就是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

亚基德点头附和，像是在说「正合我意」。陆陆塔斯感觉也是肯定我的说法，因此没再继续深究。

陆陆塔斯未发一语，所以我便继续播放影像。接着可依稀听到刹那的歌声，待亚基德返回地面，告知要结束拍摄，记录内容就到此为止。

「看样子，风遗迹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我的结论告诉亚基德后，他也回了句「非常遗憾，确实是那样。」既然话已至此，我们同意这场会面到此结束，接着亚基德便离开房间。

我心想这场会面终于结束，同时消除魔道单边眼镜内的记录。然后摇响房内装设的呼叫铃，叫来征询室的管理员。

「这场会面已经结束，没有什么问题，记录上也请写冒险者公会派来的代表没有说谎。此外，你等等再去请另一个人过来，帮我把这个魔道单边眼镜送到宰相阁下那边去。」

管理员说了声「遵命。」便离开，我目送走他后，起身迈出步伐。

「走吧，接下来去处理交接工作。」

今天还剩下一项任务。我想赶快处理，因而踏着急促的脚步去找等我过去交接工作的将军，但在途中被士兵叫住。

「缇勒拉将军，小的听说您结束会面了，所以赶快过来找您。」

「有什么事？我在赶时间。」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想赶快来通知您勇者大人已经恢复意识了。」

「这样啊，谢谢你赶来通知我。勇者大人没有大碍吧？」

「是的。不过，勇者大人还是非常衰弱，躺在床上时还一直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将军您的名字。」

我听到这番话后，自制力瞬间荡然无存。

「我知道了。你现在马上带我到勇者大人那边。」

我这么说的同时，向傻眼看着我的陆陆塔斯说：

「参谋阁下，交接工作就交给你处理了。请你务必把目前的战况，详尽并且确实地告诉大将军。此外，我看你好像也有想到好几个对付魔物的好对策，到时候一并汇报给大将军。那么就万事拜托了。」

我用飞快的语速交待必要事项，无视他想抗议的模样，催促着士兵，前往勇者大人所在的房间。

「我们到了。」

士兵在病房楼内的一间房间前停下脚步。我压抑着急躁的内心，敲敲房门等待回应后进到房内。勇者大人躺在床上，身旁跟着一名应该是负责照料的女魔导师。

「他没事了吗？」

我询问魔导师，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事了。勇者大人先前是因为魔力减少才会失去意识，所以魔力恢复后，只要好好静养就不会有大碍了。」

听到魔导师这么说，我放心地松了口气，接着靠到床边，想出声问他好不好，但魔导师制止了我，轻声对我说：

「勇者大人一直都在等将军您过来，一直到刚刚才睡着。虽说他已经恢复意识，但首要之务还是要好好静养，所以非常抱歉，请您……」

魔导师话还没说完，我就点了点头，吞回原本要说的话。不过，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裹着毛毯睡觉的勇者大人，坐到了椅子上。

「那么我要去回报勇者大人的病况，您若有任何需求，请摇响这个铃声。医生和魔导师会立刻赶过来。」

女魔导师指着枕边的呼叫铃说完这番话后，便离开了房间。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没做任何事情，只是一直看着勇者大人。在这个勇者大人和我之外别无他人的房内，单单回荡着勇者大人熟睡时的呼吸声。

「……」

突然，勇者大人翻了身，毛毯因而掉下床。我捡起毛毯，无声地念着勇者大人的名字，替他重新盖好毛毯。

◇3【刹那】

眼皮感受到早晨的阳光，所以我微微睁开了眼睛，呆呆望着遍布朝霞的天空，看着夜幕淡去的片刻风景。如果是平常，我应该会立刻清醒起身才对……

梦境的余韵……不对，我看见的那些事情不是梦，大概是看见了凯尔的片段记忆。那种感觉就像在作梦时体认到自己在作梦，我总觉得自己在那些记忆中好像顶替了凯尔的位置。

我会查觉那些是凯尔的记忆，都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包包，那个包包和凯尔送我的一模一样。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努力平复心中紊乱的情绪，同时下意识地再度闭上双眼，继续追查刚才看见的事物……

一下子是前所未见的景色，一下子是陌生的街景，一下子是某处的遗迹，流逝而去的光阴毫无时序可言。我从凯尔的视角看事情，不断能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情感。

明是如此，但我无论和谁讲话，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即使专心查看想要读唇语，也无法读出一字一句。

看见不断变化的风景，我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每当不同事物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先前的想法就会如同烟云，消散殆尽。我虽然感到遗憾，却一点也不讶异自己的想法无法成形。我知道这种情况十分矛盾，却能接受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现在虽然身处凯尔的记忆片段，但这种状态近似在作梦，感觉向在遥远的某个地方这么想着，结果这种感觉马上淡化消逝。接着以为自己在坐船，下一秒就在施展魔法击落飞在空中的魔物，再来明明觉得自己位在甲板，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双脚底下已踏着大地。

接下来……原本在看脚边的我，抬起头的瞬间，眼前又再变成不同的景致。

此刻，我……在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底下，和一名女子对到了眼，她对我露出腼腆的笑容。

她那一头白银色的长发，在和煦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女子还有一对蓝灰色的眼睛，在光线下蓝色的部分会变得更加明显。年纪的话，好像比我年轻？

女子与其说是美丽，我觉得更适合归类在可爱。

（插图011）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她的容貌是最可爱动人的。

等她长大成人后……她那可爱的气息中肯定还会加入美丽的元素。

不过……我很清楚她现在是在对凯尔露出笑容，而不是我。

但是……我还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我才刚理解这个感受不来自是凯尔，而是源自我本身时，这种感觉马上就淡化消逝。

看到女子神清气爽地找我，不对，是找凯尔说话的模样，我实在好想听听她的声音。但是，我听不到她的声音。凯尔明明也很开心地和她聊天，我却无法得知他们的交谈内容。

一切的一切让我感到烦躁，但只要一换场景，我的感受也会跟着消逝。

凯尔和女子身上穿的服饰起了变化，风景也不同了。凯尔、女子，还有第一次看到的两名青年，在大树下铺了薄地垫，四人在上头喝着茶有说有笑。

凯尔从包包中拿出各式各样的物品排在地垫上，另外三人开心笑着拿起那些物品观看。我猜想凯尔应该是正在拿礼物送给他们。

我虽然只是看着他们互动的画面，但有好多东西让我不禁心想「咦？那是什么？」

凯尔好像推荐了不明所以的物品，害得两名青年的笑容变得僵硬。

但是，女子始终看起来都笑得很开心。深深被她笑容吸引的那种感觉，肯定是来自我自己。

两名青年好像很快就从那一大堆物品中挑了自己想要的礼物，现在正在跟凯尔道谢。女子的话，看起来好像相当烦恼。她历经一番烦恼后选择的是，一条水滴状的琥珀坠子。她用手指了琥珀坠子后，凯尔轻轻点头，将那条坠子亲手递给了她。

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凯尔递来的坠子，接着……抬起头，同时对凯尔露出满脸的笑容。

她的笑容就像花朵绽放……

女子立刻戴上坠子，接着问了两名青年好不好看。从她有点鼓起腮帮子的表情看来，应该是被调侃了一下。在这样的氛围中，凯尔传来的情感一直都相当沉稳平静。

明是如此……

突然像是有东西被甩了过来一样，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感，因而下意识闭上眼睛。

那股情感中包含了悲伤、后悔以及冲天的怒火。我在这股令人心痛的情感冲撞下，觉得头昏脑胀，同时缓缓睁开眼睛，结果眼前的画面……让我大受冲击到瞠目结舌……

女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对，是凯尔……站在手脚遭锁炼捆绑的女子面前。他对女子散发出悲伤、后悔到痛苦万分的情感。同时将足以焚烧对方身躯的怒火，投向有别于女子的另一个存在。

现在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一只伸出的手。这大概是……凯尔正在对女子说话，要她抓住自己的手。女子看了伸向她的手，蓝灰色的眼睛随后晃动了一下，但她用力闭紧嘴巴后，正眼凝视着我摇了摇头。

『　　　　　　　　』

凯尔对女子说了某些话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女子紧紧握住胸口的坠子，脸上挂着泪水，无奈地笑了……

她的笑容……彷佛在说这是最后一面了……我……

「……唔！」

我在彻底清醒的瞬间，至今应该记得的事物已从脑里消失。

明明刚才第一次醒来时，还记得一清二楚。

从经验来说，我分明知道为了记住梦的内容，就算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想方设法重回梦境，几乎都还是会以失败收场，之所以会反覆尝试相同的方法，应该都是因为醒来时，会随同梦的内容一起遗忘了自己其实已经试过相同的方法……

即使不睡回笼觉，人在醒来的瞬间，本来就会慢慢忘掉梦的内容。

如果想清楚记下来，唯一的方法应该就是一醒来就去写出来……

我坐起身子叹息。我纵使知道这么做是无谓的挣扎，但还是试着回想梦境内容，结果只想得起来一种想要带走某种存在的强烈渴望。

然而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想带走什么存在，为什么想带走那个存在，在那之前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我怀着带有放弃的念头，再次叹了口气，接着低头看向变成小狼蜷曲在我身旁睡觉的阿尔特。看着他那呼呼大睡的舒服模样，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轻轻起身，以免吵醒阿尔特，然后伸展了僵硬的身体。

今天比平常晚了一点才起床，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今天继续走的话，应该就能跨过嘉帝尔的国境──我在脑中规画行程，同时又再叹了一口气。因为想要带走某种存在的强烈渴望……那股像是烙印的情感，在我心中停留了好一阵子。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后记

【绿青】

「好了，阿尔特……我们出发去旅行吧。」

这是刹那说的话，也是主章节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对刹那还是阿尔特来说，这都是振翅飞向崭新世界的第一步。

然后，我觉得这句话也能适用在我身上。

毕竟我自己一个人的话，绝对不可能尝试走向「编辑成书」这个未知的世界。

我衷心感谢非常多人赐予我尝试的机会。希望各位读者能够喜欢刹那与阿尔特生活的这个世界，我也会乐在其中继续写下去，还请大家能够陪我们继续探索这个异世界。

【薄浅黄】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叫薄浅黄。非常感谢各位把《刹那的风景》一书拿到手上翻阅。本作原是在网路小说网站「小说家になろう」连载的网路小说，此次有幸获得机会编辑成书。自展开连载历经十年岁月后编成书籍，实在令我感触良多。

回想起来，当初是闲到发慌的绿青在问有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时，我回答「要不然去写小说看看？」所以才诞生出这部作品，没想到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我在《刹那的风景》这部作品在编成书籍之时，产生了一个烦恼……但是在谈论这件事情前，还请各位读者注意。接下来的内容包含些许剧透，因此先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中，若有人不喜欢先看到剧情相关内容，还请返回本文。

回到刚刚的主题，在出版书籍版时，为了让读过网路版的读者也能获得全新的乐趣，所以加写了剧情。但是，加写的部分让我产生了烦恼。主要是因为本作的剧情基本上都是从刹那或刹那认识的人物角度出发，以第一人称撰写而成。也就是说，故事内容会局限在那一集中出现的人物身上，无法提供太多的惊喜。

因此，我这次改写了两个地方，一是以不同以往的刹那视角撰写剧情，另一个则是刻意在某个剧情上作出了能与网路版剧情产生分歧的伏笔，希望借此能让各位从那个分歧点看到本作中全新的风景。

我一直抱持不会大幅改变网路版内容的原则撰写书籍版，唯独这个分歧点还请各位读者见谅。如果各位能够喜欢增加剧情后的这个世界，我们俩会非常开心。

【绿青·薄浅黄】

最后，我们要衷心感谢从众多网路作品中挑中《刹那的风景》的责任编辑、为本作绘制美丽插图的sime老师、与出版本作相关的所有人员，还有支持本作的所有读者。

二○二○年一○月五日 绿青·薄浅黄

第一卷 第68号前勇者与兽人弟子 插图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录入：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我独自身处黑暗之中。

纵使是在自赎罪过，

依旧心生恐惧，深感孤寂……

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动静。

看不见任何事物……

再也见不到家人，再也没办法返回故乡。

我纵使在历经千年的幽禁后，服刑期满重获自由，

但因为被逐出宗族，还遭褫夺姓名，根本活不下去了。

未来等着我的……

不是希望……

摆明就是死路一条……

我虽然快被罪恶感和恐惧逼到崩溃，

但还是为了赎罪继续苟活。如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

拥有紫罗兰色眼眸、浑身散发神秘气息的人。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第一章 雏菊《少女的天真》

◇1 【刹那】

我们为了前往库德，因而离开嘉帝尔踏上旅途。我和成为我弟子的阿尔特，一起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底下。虽然当前的季节是莎尔基斯(夏)，走起路来会微微冒汗，但气温其实不高。至于旅行的目的，我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而身为弟子的阿尔特，若是以他的口气来说就是「我是为了学习各种事物，然后要寻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们刚跨过嘉帝尔的边境，继续朝库德前进，目前一路平安顺遂，没有遭遇魔物，也没碰见奴隶商人。由于嘉帝尔允许人民奴役兽人，因此奴隶商人在境内设有据点，诱拐兽人作为奴隶贩卖的情况层出不穷，所以身处嘉帝尔时，我都格外小心阿尔特的人身安危。

例如，过去这几天，我因为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连在野营地都没有生火，吃饭时也只简单用干粮果腹。虽然我已张起结界，从结界外看不到我们，但行动时还是小心再小心。

由于正处莎尔基斯时节，因此天气不会寒冷，但夜晚的照明暗淡到实在令人惴惴不安。虽然不用想也知道，道路两旁当然没有路灯也没有商家，一到了晚上，能仰赖的照明就只有月亮与星光。我在这种环境下野营，第一次感受到像是被黑暗团团包围的错觉……阿尔特肯定是因为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才能泰然处之。

我们历经此番艰辛，在今早进到了库德的国境之内。这个地方是世上以法律明文规定保护兽人族的国家之一，奴役兽人族即是犯罪，也设有相当重的罚则，因此奴隶商人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我虽然仍要提高警觉，但心里抱持期待，觉得比起连在外头走动都很危险的嘉帝尔境内，这里的生活应该会好过许多。

我在跨越边境之前，一心一意拼命赶路，连阿尔特看见感兴趣的花朵时，也没停下脚步让他观赏。我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阿尔特的安全，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自己想要离开嘉帝尔……阿尔特面对拼命赶路的我，从未有过怨言，不过他或许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阿尔特只要和我对到眼，就会露出笑容，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一丝愁闷。

由于已越过边境，我和阿尔特因此放慢了行进速度。走路的速度变慢后，阿尔特靠近、驻足欣赏有兴趣的事物的时间也逐渐变多。接下来顺其自然地配合阿尔特的步调，悠哉地前往库德的城镇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此之前我因为人生地不熟，害得阿尔特跟着感到紧张。如今已没必要赶路，所以我决定今天要尽早找到野营场所，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师父。」

我看向呼唤我的阿尔特。

「怎么了？」

「那种红色果实……可以吃？」

阿尔特说完话后，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有株大概与我腰部等高的矮木，上头结满了红色果实。

「你可以拿植物图鉴查一下喔。」

「可以吗？」

阿尔特现在已能阅读简单的文字，而且他的个性和我一样，喜欢自行调查好奇的事物，所以我知道他会使用图鉴查询各种资讯。不过在嘉帝尔境内时，我一心一意在赶路，没能满足他的好奇心。途中有时注意到阿尔特看起来想要发问时，我都只是抱持愧疚的心态，简单说明带过而已。

阿尔特看起来开心到双眼都亮了起来，还不停摇着尾巴，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嗯，可以喔。我们接下来悠哉前进也没关系，不过别忘了还是要留意周遭的动静。」

毕竟危险的不只有奴隶商人，也可能会有魔物或盗贼袭击而来。我告诫阿尔特在无法确认绝对安全的地方行动时，就是要提高警觉。他用力点头，朝气十足地回了句「好的！」接着一下竖起耳朵，一下四处张望，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兴冲冲地从包包里取出图鉴，开始翻查红色果实。他向我询问不懂的词汇，终于查出了红色果实的真面目。

「师父，那是种叫鹅莓的果实，好像是可以吃的。」

阿尔特得知翻查的果实可食用后，眼神充满欣喜，耳朵和尾巴也像在表现欢喜之情般动个不停。阿尔特的耳朵和尾巴将他的情绪表露无遗，我看到后觉得非常可爱，同时说出了他应该等待许久的一句话。

「那么你要吃看看吗？」

「嗯！」

阿尔特开心地点点头，露出炯亮的眼神，摘了一颗外观鲜嫩的鹅莓放进嘴巴……他咬下的瞬间，发出了无声的惊叫。

「！？」

阿尔特就算遮住了嘴仍是一脸惊恐，我看到他这副模样后，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啊哈哈哈哈。」

「好酸喔！」

我的笑声和阿尔特的惊叫声相互重叠。看样子这个世界的鹅莓口感非常酸，我也摘了一颗。

「师父，好过分。」

阿尔特眼眶泛泪，感觉相当怨恨地看着我。

「咦？我又没对你怎么样。」

我一面回答，一面把果实放进了嘴巴。

「你知道，这个很酸！」

阿尔特倾诉内心不满的同时，我咀嚼了口中的果实，结果酸味一口气扩散开来。

「这个吃起来确实很酸耶。」

这种果实的酸味虽然强烈，但也还不到无法下咽的地步。我又再摘了一个放进嘴里，阿尔特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用略显调侃的眼神看向阿尔特，问了一句「你不吃了吗？」结果他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重新盯着我看后，开口回答：

「我才不要吃。」

阿尔特的反应很可爱，又让我不禁笑了出来。鹅莓是种弹珠大小的红色果实，会散发出非常清甜的香气。阿尔特原本应该很期待吃到香甜的果实，但在事与愿违后遭我调侃，因而缓缓摇动他的尾巴，感觉相当不开心。我稍作思考后，把手伸进包包取出小袋子，递给了阿尔特。阿尔特歪过头不解地接下小袋子。

「我们摘一些带走吧。」

阿尔特用力握住小袋子。

「唉～这又不好吃，我不要！」

「你何必那样说，这个可是宝贵的果实喔。而且变强的秘诀就是不挑食。」

我说完后，开始把鹅莓放进小袋子里，阿尔特也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手帮忙。当快装满时，我便把小袋子放进包包，和阿尔特继续前进。

阿尔特可能真的是非常讨厌鹅莓的酸味，所以现在是边吃我做的糖果边走路。我们悠哉前进，他在途中看到有兴趣的事物就会停下脚步翻查图鉴，若是图鉴中没有记载，我就会边走路边解说。

我趁阿尔特在调查、思考他好奇的事物期间，比照先前做给阿尔特的包包，又再制作了一个，将捡来当做柴火的树枝放到里头。

我在捡拾树枝的同时，还用眼角余光看着对各种事物感到兴趣的阿尔特，最后在快要黄昏时，发现一处风景优美的水畔。

「阿尔特，时间虽然还有点早，不过今天就在这里野营吧。」

「好的。」

由于要准备野营，阿尔特因此取下原本装备在腰带上的结界针插进地面。而我则从包包里拿出锅具与砖头，搭起烹调料理用的简易炉灶后放上锅子，再于炉灶下方放入树枝生火。

阿尔特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但我目前不需要他人协助，所以告诉他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结果阿尔特从包包里拿出毛毯铺在地面躺了上去，然后拿出植物图鉴与笔记本，开始在笔记本上抄写图鉴的文字。看到他在那些文字旁边写了简短的感想，令人不禁莞尔。他今天写下鹅莓这个词汇后，肯定会在旁边标注超酸的果实之类的字眼。

我边观察这样的阿尔特，边着手准备将刚才采来的鹅莓做成果酱。我在锅内清洗鹅莓，去除果蒂等部位，大致处理好后放入砂糖点火烹煮。我以前曾在某本书上读过，用酸味强烈的果实做出来的果酱会非常美味。如果能顺利做出好吃的果酱，阿尔特应该也会非常开心。即使失败了，我也打算负起全责通通吃光……

咕嘟咕嘟地炖煮一段时间后，抄完图鉴的阿尔特跑过来窥探锅内。他原本是用满怀期待的眼神凝视锅中物品，但在知道那是鹅莓之后，便皱起了眉头。即使如此，他仍旧问了我在煮什么东西，看样子他还是相当感兴趣。

「师父，那是什么啊？」

「这是果酱喔。」

「果酱？」

「唔～就像蜂蜜那样，涂在面包上吃很好吃喔。等等晚餐时，我们就拿来涂在面包上吃吧。」

我这么告知后，阿尔特皱着眉头，感觉相当厌恶地盯看锅内，还把耳朵转向其他方向，不想听我讲话。若把他的眼神和耳朵表露出的情绪转化为语言，大概就会像是在说「我才不要把酸酸的东西涂在面包上吃」吧……

我觉得阿尔特的反应很可爱之余，也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所以掀开锅盖，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汤匙，舀了一匙果酱递给阿尔特。接着也舀了一口的分量放进了自己的嘴巴，在口中扩散开来的酸甜滋味美味极了。

我查看了阿尔特的反应，发现他虽然接过了汤匙，却还在迟疑要不要放进嘴里……不过现在好像下定了决心……他的尾巴有些胀大地把汤匙放进了口中……结果下一秒，他眼神发光地看向我。

「好好吃！」

「太好了。」

「我，可以，再吃一口吗？」

看来他相当喜欢这种崭新的甜味。我在他殷切的眼神凝视下，实在无法回绝……我接过阿尔特的汤匙，用水清洗，发动风魔法吹干后，再交还给他。阿尔特意识到自己能尽情舀取果酱后，疯狂摆动尾巴，将汤匙插进锅内。然后舀起不至于满出掉落的分量，开心地直接送入口中。

他咽下嘴里的所有果酱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锅子好一阵子……最后贴平着耳朵，把汤匙还给了我。阿尔特轻轻叹了口气。

「果酱单吃是很好吃，不过涂到面包上后会更好吃喔。」

「真的吗？」

阿尔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颔首回应，结果他仰头望向天空确认了太阳的位置，一副巴不得想快点吃到晚餐的模样。

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一小段时间。正当我四处张望，思考要用什么事情来打发时间时，发现河水在跳动。我在附近一带没有感应到魔物的动静，那应该是鱼。我心里盘算着晚餐多道菜也不错，因而把手伸进包包中翻找，结果如愿以偿，里头装了很多我所期待的棍状物，我从中取出两把，将一把交给阿尔特后走往水边。

阿尔特看起来十分感兴趣，我接着把装有虾子的小瓶子交给他。结果他误以为那是食物，准备打开瓶子大快朵颐一番。我急忙制止他，告诉他那些虾子不是拿来吃的。阿尔特一脸落寞地盯着瓶中的虾子。

这些虾子虽然只要煮熟也是能吃，不过因为不是新鲜的虾子，所以不能拿来生食。更何况这种虾子的用途并非是作为餐点，而是作为钓鱼用的饵食，因此阿尔特若是吃下肚，我反而会很伤脑筋。没错，我现在就是有空闲时间，所以想来钓鱼加菜。我从腰带上取下结界针张起结界，避免在钓鱼期间遭到魔物袭击，接着便开始准备钓鱼。此时阿尔特感觉相当纳闷地看着我手中的物品。

「师父……」

「嗯？」

「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这把像是棍子的东西是钓竿，这个瓶子里装的虾子是钓饵喔。」

「钓竿？钓饵？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这些都是钓鱼工具喔。」

「鱼！？哪里有鱼啊？」

阿尔特朝着四周东张西望，我告知鱼就在河里后，他探出身体想要窥探河里的现况。然而我一提醒河川中也可能有魔物要多加小心后，他立刻缩回身子。

「河里，真的有鱼吗？」

「有喔。」

阿尔特还未见识过活蹦乱跳的鱼，其实我也没看过。以前虽然用不着去到海边或河边，只要去水族馆或餐厅的水族箱就能看到，但我偏偏就是没有机会去到这些地方……

凯尔好像很热爱钓鱼，包包里装了各式各样的钓竿和钓饵。我很惊讶里头竟然有卷线器，但不清楚它的材质和构造。

我和阿尔特的钓竿已经做好准备。接下来取出等一下钓到鱼后用来装鱼的木桶，在桶里装了水，并将捞鱼用的网子放在桶边。最后搜寻出钓鱼方式后，我便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需要准备的应该都准备好了。我在教导阿尔特钓鱼方式的同时，自己也进行了最终确认。

「阿尔特，我跟你说明一下钓鱼的方法。这个是钓线……就是指这条线。这个是……是种装在这把钓竿上的工具，钓线要先收起到这个长度喔。绑在钓线上的是浮标。让浮标浮在水面上，就能透过浮标的动静来判断有没有鱼在吃钓饵喔。」

我即使拥有钓鱼的知识，但终究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所以心里相当紧张，要是能钓到鱼就好了。

「然后钓线再往下一点的地方装的东西是钓锤。要有这个才有办法让鱼饵沉进水中。最后，装在钓线最底端的物品是钓钩。手指若是被钓钩刺到会非常痛，你要小心喔。然后要像这样把鱼饵……这次是用虾子……固定到钓钩上……」

阿尔特看着我的动作，也把鱼饵固定到钓钩上。

「然后……」

我让钓竿向后弯曲。

「把钓竿甩出去！！」

我用力往前一甩，装有钓锤的钓钩便发出划破空气般的尖锐声响飞了出去。由于是第一次甩竿，因此动作应该算不上标准。然而在凯尔的经验协助下，照理来说不至于出太大的问题，不过在亲眼看到钓钩扑通一声沉入水中，还是莫名地感到开心。阿尔特目不转睛地交互看着卷动卷线器的我与浮在水面上的浮标。

过了一阵子，我的手突然感觉到钓竿在细微震动，浮标在水面上载浮载沉。是鱼在啄食鱼饵吗？我屏气凝神静静等待鱼一口咬下饵食的瞬间。该怎么形容这种紧张的感觉才好……总觉得比第一次和魔物战斗时还要紧张。我侧眼查看阿尔特，发觉他全神贯注盯着浮标不放。

就在这个时候，浮标用力往下一沉！我持握钓竿的那只手，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

「鱼上钩了！」

我下意识脱口这么说后，阿尔特也开始注意钓竿最前端的情况。如今钓竿变得弯曲。

「这条鱼感觉很大耶……」

阿尔特听到我这番嘀咕后，不停摆动着耳朵和尾巴开口询问：

「鱼、鱼，钓到了吗！？」

「鱼已经吃下固定在钓钩上的鱼饵，再来我就要把鱼钓上来了。」

我向阿尔特说明的同时，缓缓地卷动卷线器。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阶段，我缓慢又确实地把钓竿拉向自己，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我的内心雀跃不已。鱼也不服输地拉扯钓线死命挣扎。我双手用力握住钓竿。

然而鱼才挣扎一下子好像就精疲力尽，我光是卷动卷线器便能把鱼拉向岸边。接着在原本沉入水中的浮标回到水面，在其下方还能看见鱼的身影，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鱼拉到了岸边。

「阿尔特，我钓到鱼啰！」

我一面用网子捞起鱼，一面笑着这么说。阿尔特看见活跳跳的鱼后，也露出笑容手舞足蹈。我看到他开心的模样，本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冒汗。我打从心里觉得钓鱼实在有趣……觉得能体会凯尔为何刻意选择亲手钓鱼，而不用魔法捕鱼。

「鱼！还活着！跳来跳去！」

我从钓钩上取下鱼，放进装了水的桶子后，阿尔特睁大了眼睛观看鱼在桶里游动。他现在的模样非常可爱。

「阿尔特，我们等等拿图鉴查一下这条鱼的种类吧。」

我其实已经知道这条鱼的名称，现在只是想和阿尔特一起拿图鉴翻查第一次钓到的鱼。他肯定也会对鱼类图鉴产生兴趣。

阿尔特点头回应，接着将视线移回桶子，本以为他只是提心吊胆地摸了摸鱼，结果最后是抓起整条鱼。鱼在他手中活蹦乱跳，胡乱扭摆身体。阿尔特则是认真观察那条鱼的反应。

「阿尔特，鱼是用腮呼吸，如果不放进水里就会死掉喔。」

阿尔特应该无法理解什么叫做用腮呼吸，但看起来是听懂了鱼只能在水中呼吸，因而急忙把鱼放回了桶里。

「总而言之，我们今天的晚餐也有鱼可以吃了。」

「要吃掉！？要把这条鱼吃掉喔！？」

阿尔特听闻我要把这条鱼当作晚餐后，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接着陷入沉默。看样子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对鱼产生了感情，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他的感受。

「嗯，就是今天的一道菜。」

「唔……」

我其实是能放生这条鱼，但今后还是会碰到很多类似的情况，所以也只能狠下心。此时……总觉得好像跟鱼对到了眼……不过肯定是自己的错觉。阿尔特落寞地垂下耳朵，原本开心到不停摇晃的尾巴，如今一动也不动了。

「那么阿尔特，你要吃别的东西吗？」

「咦！？」

「我是觉得新鲜的鱼非常好吃……」

阿尔特听完我这番话后，可能是大受冲击，因此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如果不想吃鱼，那就我来吃。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只能吃面包配汤而已喔？」

「啊！？我也要，吃鱼！！」

阿尔特大声地宣示。看来情感还是赢不过食欲。

「既然如此，阿尔特也要自己钓喔，我不会把我的分给你喔。」

他茫然地看着我，同时悄悄把手伸向钓竿。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都抓着阿尔特的手，和他一起练习抛掷钓饵的动作。起初他的钓竿会敲到地上，或是不会笔直飞出去，抑或是才抛出去就马上掉到旁边，但在练习过几次后，就变得能确实抛到水面上了。我看见阿尔特一脸仔细地观察浮标的变化，觉得他认真的模样令我会心一笑，同时也抛出自己的钓竿，准备钓取第二条鱼。

但是，阿尔特感觉越来越不开心，一直紧皱着眉头。在我钓起第三条鱼时，他连一条都还没有钓到。他虽然已经能确实抛出鱼饵，但接下来好像就是一连串的不顺遂，鱼不断地脱逃。

我看到后感到有趣，但也觉得有点可怜……阿尔特看到我这样的眼神，便皱着眉头对我说：

「师父，钓竿，交换。」

「嗯？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换钓竿吗？」

阿尔特用力点点头，看来他觉得钓不到鱼是因为钓竿有问题。我听到他这种孩子气的想法后，憋着笑对他说「来，你拿去。」接着交换了钓竿。阿尔特可能是觉得用这把钓竿就能钓到鱼，所以使劲地挥出钓竿。结果……我都已钓到第四条鱼，他仍旧还没钓到半条。

我看着意志消沉的阿尔特，心想他大概是钓不到了。如果能不假他人之手钓到鱼，自然是会乐不可支，但看到他这么失落的模样，我实在于心不忍……因此，我决定和阿尔特一起钓一次，以便让他能掌握钓鱼的手感。

我把我的手放到阿尔特的手上握着钓竿，一起等鱼上钩。阿尔特一直凝视着浮标。

「现在还不能拉……鱼都很胆小，你试着尽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等鱼靠过来。你慢慢摆好动作，然后缓缓吐气。你看，鱼过来了。还不能拉喔。鱼现在应该正在确认能不能放心来吃这个鱼饵。」

浮标像在挑衅般摇摆晃动。我能感受到阿尔特看见后，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拉起钓竿的冲动。

此时，我意会到自己犯了错。刚才示范钓鱼的流程，本来是希望阿尔特能依样画葫芦，但他现在需要的是手把手的教学。对缺乏人生历练的阿尔特来说，难以用自身的某些经验基础去学习新的事物……我回想起老板娘(塔莉亚)之前曾委婉地提醒过他这种没头没脑的学习方式。我认为自己必须牢记阿尔特有这样的问题，同时重新轻轻地握好钓竿。

「还不能拉，因为鱼还没上钩……」

阿尔特望眼欲穿地继续等待。

就在此时！浮标往下一沉，水面泛起大范围的涟漪。

「是时候了！」

我出声说话的同时，握着阿尔特的手拉起钓竿。拉起的瞬间，钓竿传来钓到鱼的手感！

「师……师父！师父！」

看样子阿尔特也实际感受到鱼儿上钩的感觉了。他好像兴奋到无法好好说话，不过手还是牢牢握着钓竿。我则是继续和阿尔特一起握着钓竿，逐步教导他收线的技巧。

「阿尔特，鱼在拉扯时，你不要卷动卷线器，等到鱼挣扎的力道变弱后再卷就可以了喔。」

阿尔特点头回应，接着缓缓卷动卷线器。钓竿除了传来震动，还能感受到他兴奋到了极点。

「别着急，要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阿尔特和鱼一进一退的耐力竞赛终于宣告结束，精疲力尽的鱼来到了岸边。他拿着网子捞起鱼，在感受到重量的瞬间，还颤抖身体呐喊：

「赞啊啊啊啊！师父！我钓到了！！」

阿尔特像在炫耀般朝着我举起网子。我有些讶异他竟然兴奋到激昂大喊，但还是替他感到开心，发现这是第一次看见他表现出目前这个年纪该有的欢喜模样……我收阿尔特为弟子的时间还不长，知道他会顾虑我、对我感到歉疚，甚至觉得不该留在我身边……

阿尔特的这种感受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我觉得接下来必须花时间和他培养感情，慢慢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之前在嘉帝尔外围城镇时，外面太过危险，因此从未一起出门。此外，我还为了准备这趟旅程与处理公会的委托，几乎没有陪他玩耍。不过，接下来……

没错，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和阿尔特一同欢笑、感受喜悦、享受生活，也希望能从他身上学习改进自己的不足之处。我在内心祈祷阿尔特从今以后笑口常开的同时，也和他一起笑了出来。

阿尔特可能是掌握到了钓鱼的诀窍，所以接着又陆续钓到三条鱼。我接着钓到两条鱼后，就在他身旁处理鱼肉。我打算将自己钓到的两条鱼做成今天的晚餐，剩下的则是烤熟后切片塞进瓶内带走。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也是继承自花井先生和凯尔，真的是太感激他们了……

我处理好鱼肉后，告诉阿尔特差不多该开始准备晚餐了，让他打消想要继续钓鱼的念头。我拔起插在地面的结界针收回腰带上，也收拾好了钓鱼工具。阿尔特可能是钓鱼钓得非常开心，所以露出不舍得离去的眼神看向我。

「我们再找时间一起钓鱼吧。」

「明天？师父，明天钓鱼？」

我点头回应开心到摇尾巴的阿尔特。

「我想想……假如明天野营的地方有鱼的话，要再去钓鱼应该也是可以。」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说，点头表示理解，接着把钓到的鱼交给了我。把他拿来的鱼也处理完后，我们便返回野营处。接着我拿树枝插进鱼肉，再撒上盐竖在火焰旁。阿尔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鱼，我则是苦笑以对，同时把已经放凉的果酱装进瓶中。仔细想想，鱼和果酱的味道并不搭，所以决定明天早餐再拿出来吃。

阿尔特说他要把钓到的四条鱼都烤来吃，所以连同我的那份，现在总共在烤六条鱼。过了一会儿鱼烤好后，阿尔特便满心欢喜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阿尔特，好吃吗？」

「好呼！」

边吃饭边说话虽然有失礼节，但我决定今天就不追究了。目前阿尔特的耳朵、尾巴，还有表情，再再表明了烤鱼有多好吃，他觉得自己有多幸福。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吃自己钓的鱼，因此在阿尔特的眼里，我现在肯定也是类似的模样。

吃完饭后，阿尔特可能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疲劳顿时涌现，坐在原地眼皮就开始垂了下来。因此，我决定今天提早就寝。

◇2 【刹那】

某天夜里，我惊觉好像有人一把抓住我的心脏，因而弹坐起身，还差点就要喊出声音，但最后硬是忍了下来。我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问题时从未因为出声呐喊而让情况好转。久而久之，不管承受再大的痛苦，都变得不再出声反应。

我在梦境中历经幻痛，还被迫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醒来后，这些事情甚至成为引子，让我回想起更加厌烦的事情……

「这里……已经不是嘉帝尔了。」

我像是在谆谆教诲自己的内心与大脑，小声地重复许多次同一句话。明明打算要想些别的事情，抛开这些讨人厌的回忆……但实在有股冲动，想要顺从目前这种只能用「不停涌上心头」来形容的情绪。

如果是现在，我就能清楚描述那种情绪的实际样貌──离开嘉帝尔后，也淡化了深植在潜意识、对于那个国家的恐惧，使得原本隐藏在恐惧阴影下的恨意、憎恶和怒火，全都开始显露无遗。

但是，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能坦然面对这种情绪，我现在或许就身在一个对我友善的世界。但是，没有意会到此事的我，只是把头靠在膝盖上蜷曲着身体，想借此撑过去。我感受着加速的心跳，屏息以待。然而，这样的行动根本毫无效果，最终我束手无策，只是不断东张西望一直在寻找逃避的地方。还未升至最高点的蓝月映入眼帘，我的心跳又变得更快了。

噗嘶噗嘶……我的耳里传来这样的声响。像是要寻求协助似地探询声音来源后，瞧见熟睡到打着小呼噜的阿尔特。他变为小狼蜷曲着身体，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脚边，我看着这样的他，自然而然便放松了身体，轻轻地喘了口气。

「啊哈哈……」

当我意识到他的鼾声简直就是和平的象征后，不禁笑了出来。我转身朝向一旁，轻轻抚摸着睡得十分香甜的小狼身体。他那身柔软毛皮的触感，疗愈了我的心灵。原本蜷曲身体睡着的阿尔特，如今翻身露出肚子，我因而停下抚摸他的手。他有时之所以会悬空踢脚，应该是梦见自己在跑步，我想到这里终于露出微笑。

虽然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天亮，但我决定不睡觉了。心想要来看本书，为了不吵醒阿尔特，我轻轻起身，拿了个小型的单手锅，装进用魔法制造出来的水，再放到刚才以砖块搭起的简易炉灶上开始烧水。接着，我从包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这是本恋爱小说，推荐给我的人是在嘉帝尔经营旅店的老板娘(塔莉亚)，书名为《天涯海角的爱》。根据老板娘的说法，描述的是场悲恋，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再也没读过这类的小说，所以一直以来都有些期待故事内容。

但是……我在阅读期间察觉到，先前在老板娘的旅店发生的那起骚动，根本就是起因于这本书。我瞄了眼呼呼大睡的阿尔特，回想起那一连串的骚动，还有阿尔特和老板娘告诉我的事情……

◇3 【阿尔特】

我和师父投宿塔莉亚的旅店几天后的某一天，我完成上午的功课后，去和塔莉亚一起吃午餐。她替我准备一种用面包夹配料的餐点，里头夹了五颜六色的蔬菜，还有调味过的肉品，吃起来非常好吃。

「阿尔小朋友，好吃吗？」

塔莉亚笑咪咪地问话，我用力点头回应，她便开心地崭露笑颜。我边吃饭边和这样的塔莉亚聊天，在看见她那厚实的手掌后，回想起师父说过她曾当过冒险者。虽然师父跟我说她是身手高强的人……可是偶尔看见她扭摆身体说话的模样，又有点怀疑师父说的话。因此，我决定直接询问塔莉亚是不是真的身手高强。

「塔莉亚，你很强？」

她听到我这么问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听见她用又小又低沉的声音喊了涅斯托尔……也就是公会长的名字，但之后的内容就没听见了。

「塔莉亚？」

她听我的呼唤，感觉很伤脑筋地微笑后，才开口说：

「哎呀，阿尔小朋友，你不可以当着女生的面问人家强不强唷。」

「是喔？」

我感到相当纳闷，明明就有女性冒险者，为什么不能问女生身手有多强。

「为什么？」

「因为女生是非常弱小的生物啊。男生必须保护女生喔。」

「唔嗯……」

我其实无法理解塔莉亚告诉我的这个全新的观念。

「所以啊，等阿尔小朋友长大后，也要保护女生喔。」

「唔嗯……」

「跟你讲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啊。」

塔莉亚说完后笑了出来，我看着她心想，我得保护这么大只的人喔。我是不知道她的身手到底有多强，但因为她的体型比我大上非常多……肯定是比我还强。我试着想像自己和师父两个人有没有办法保护塔莉亚，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师父的话应该就有办法判断了。

正当我在想师父的事情时，塔莉亚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开始说话，所以我的耳朵自然而然地转向她。

「可是呀，女生也会有变得非常强大的时候喔。」

塔莉亚正眼凝视着我，让我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重要的道理，因此我稍微调整了姿势，准备听她说。

「阿尔特，少女呀，在保护重要的人时，会变得强大无比喔。」

「少女？」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词汇。

「没错，少女，指的就是像我这种楚楚可怜又娇弱的女生。」

「『女生』是这样写，然后『少女』是这样写唷。」

可能是我每天都缠着塔莉亚教我想学的东西，因此我明明还没开口请教，她就翻开我平时读书用的笔记本写下文字。我向她道谢后，模仿笔记本上的字迹练习多次，记住了这两个词汇。

塔莉亚解释的内容太过深奥，我听得不是很懂，不过最终还是了解到女生和身为男生的我截然不同，还有男生必须保护塔莉亚这种少女才行。

我和塔莉亚结束用餐后，在她的请托下前往中庭。中庭有栽种蔬菜的田地，还有鸡和人称迷你猪的动物，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我们来到关养动物们的小屋后，塔莉亚让迷你猪移动到位在中庭边侧的栅栏内。当我询问鸡需不需要也移动后，她说「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把鸡抓回来，所以人家不会把鸡放出去唷。」我接着询问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她交代说：「人家打扫小屋的这段期间，你就去陪迷你猪玩吧。」

我用尽全力和迷你猪玩耍，最后和四处奔跑而精疲力尽的迷你猪一起坐了下来，此时塔莉亚给了我冰凉的饮料。我边喝饮料，边思考这件工作大概等同哪个位阶的委托任务，结果塔莉亚轻抚着手臂嘀咕：

「对人家这种娇弱的女生来说，照顾家畜实在很辛苦呀。」

我听到塔莉亚这个柔弱的发言后，觉得她可能是一点都不强，但是师父又说她很厉害……我实在想不通。

「你看……人家的手都被啄到变得这么红了。」

然而塔莉亚的手臂晒得黝黑，根本看不出哪里变红了。

「鸡，可怕？」

「这个嘛……它们很凶狠，所以很可怕唷。」

我稍微观察了打扫鸡舍的塔莉亚……总觉得是鸡在逃离她。「好像要再养胖一点才行？」塔莉亚抱起鸡查看，口中还这么念念有词时被鸡啄了。鸡想必是觉得……自己会被吃掉，所以才会这样反应。

塔莉亚谈论此事的同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迷你猪、鸡、家畜、照顾、可怕、凶狠、辛苦几个字。对了，等我把字练熟后，就来把迷你猪的事情写成日记。我这么盘算的同时，听见旅舍出入口传来人的说话声。

「哎呀？好像有人来了耶。阿尔小朋友，你乖乖待在这里喔。」

塔莉亚说完话便跑往旅店的柜台，但过没多久就握着一张像是纸的东西回来了。

「塔莉亚，你拿的是什么啊？」

我对从未见过东西很感兴趣，所以开口询问。

「这个吗？这是信唷。」

「信？」

「对。信封……就是这个用纸做成的袋子里装着写有文字的纸张。里头那张纸就是所谓的信。写信给想见面说话却见不到面的人，对方收到信读完内容后，就能理解写信之人想要传达的事了，对吧？」

我听不太懂塔莉亚这番话的意思。

「这样说好了。阿尔小朋友，你有写日记给刹那小哥看吧？」

我点点头。

「你不用直接和刹那小哥说话，他也能理解你在想什么吧？」

我又再点点头。

「和在远方的人做这种文字交流就是写信唷。」

我恍然大悟地点头回应。塔莉亚轻轻摸着我的头，稍微红着脸说「不过嘛……写信还有其他用途……只是你还不用这么早知道。」总而言之，我了解到写信还有其他用途，但塔莉亚好像没打算告诉我，害我有些失落。

「人家现在要去看一下信，你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啰。」

我相当好奇塔莉亚收到的信写了什么，所以望着她从信封中抽出信纸阅读的模样。一开始她面带微笑在读信，感觉内容写的是开心的事情。不过……笑容慢慢地从她脸上消失……最后连眼神都变了样，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然后……她在读到结尾时，口中开始念念有词，眼睛……甚至开始浮现血丝。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里……塔莉亚是气到头发都变得扭曲……我的本能嘶吼着赶快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塔莉亚颤抖着身体读完信后……用极度低沉的声音嘀咕：

「……谅。」

我在听到她这种声音后，血液好像都吓到逃出体外了。

「……原谅。」

「……」

「不可原谅啊！！」

我看见塔莉亚从丹田发出的声音和怒不可竭的模样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实在很想大声呼唤师父，但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

「竟然敢玩弄人家的少女心！人家一定要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我现在完全是楞在原地，但塔莉亚不一样，转眼间便从她的房里握着一把和她身高相当的斧头走了出来，直接冲往中庭。我勉强转动脖子看向她，发现她正在中庭呐喊，还挥舞着巨斧。

「混帐东西────！少瞧不起女人──！」

「……」

眼看她的肌肉快要撑裂她手臂一带的衣服之际，她终于停止挥舞斧头，接着把斧头扛在肩上喘了口气。就在这个瞬间，我和她对到了眼。我看得出来塔莉亚暂停呼吸，自己也跟着屏息以待。我觉得好像会被她吃掉……

「……」

「……」

我们不知道互看了多久，塔莉亚的武器落到地上发出巨响，我才缓减了内心的紧张，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尔小朋友，我们来准备下一顿饭要吃的东西吧。」

塔莉亚返回我这边，微笑着这么说。我觉得不知道什么事情会挑动她的神经，别对现在的她说半句话比较安全，因此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结果，我只是安静以对，祈祷不要发生任何意外，但当塔莉亚瞧见摆在桌上的信纸时，我看到她那狰狞的面孔，感觉恐怖到心脏好像要停止跳动……

「竟敢惹怒少女……惹怒人家，人家一定要让他后悔莫及……」

「……」

「呵呵呵……呵呵呵呵……」

塔莉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只能蜷曲着尾巴听她笑到心满意足为止。

然后我真心认为，男生真的得好好保护女生才行……同时也觉得，不管是女生还是少女都好恐怖。我一面心想今天能写成日记的就只有这件事情，一面瑟缩着身体坐在椅子上……

◇4 【刹那】

我将阿尔特托给老板娘(塔莉亚)照顾，完成公会的委托，添购旅程所需要的物品后，返回到旅店。吃晚餐时，我看着阿尔特，发觉他有些没精神，因此询问了老板娘，结果老板娘说可能是因为他在庭院里玩得太累了。我告诉阿尔特如果太累就赶快去睡觉，但他摇摇头说想要念书。我实在拿他没办法，跟他约法三章，一觉得不舒服就要马上去睡觉后，便开始教导他。

阿尔特用功读书一段时间后，可能是心满意足了，因而变为小狼的模样，在床上蜷曲身子睡着了。他有时看起来像在「唔嗯、唔嗯」地呻吟……让我有些担心。不过我打算先观察一阵子，再决定要不要叫醒他，同时一如往常地打开日记。结果上头写的内容，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女生，好可怕。少女，也好可怕。』

我读完阿尔特的日记后，完全摸不着头绪，十分纳闷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并且看向他，不过他当然没有开口回答我。我接着把视线移回日记，又再读了一次，但仍旧是刚才那些令人费解的内容。

我恍惚地望着日记，阿尔特已经运用我昨晚教他的方法，确实将单字连结成完整的句子，也非常讶异他记单字的速度竟然如此快速，因而佩服起他的学习热忱……同时我也绞尽脑汁在思考要如何回覆这篇日记……

可是……阿尔特……我该怎么回覆你这篇日记才好啊……？内容其实只有两行，明明是篇只有短短两行，又是小朋友写的日记，但寓意却太过深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论。

我的人生历练如果能再丰富一些，应该轻轻松松就能给出评论。本身没有什么机会能和女性好好聊天，因此从未觉得女生可怕……等等，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必须赶快动脑思考要如何回覆阿尔特……我转念后，试着再次从头阅读一次阿尔特的字句。

这篇日记里写的女生指的……大概是老板娘(塔莉亚)。这个推论应该不会有错。那么……内容里的少女指的又是谁？不对，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毕竟可能的人选只有一位。不过……老板娘到底和阿尔特聊了什么，怎么会提到少女这两个字……？

「唉～」

我不知不觉中叹了气。真是的……我实在很好奇、非常好奇在我外出的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若是追根究底询问阿尔特写来向我报告今日生活的日记内容，好像也很莫名其妙……毕竟阿尔特写下的这两行文字是他今天努力的成果，也是他从今天一整天的经历当中挑选出最想告诉我的一件事。

我得回覆他……必须做出回覆才行……所以我再次尝试分析了他写的日记内容……

『女生，好可怕。少女，也好可怕。』

首先……我不清楚当时的状况，因此无法判断阿尔特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恐惧。老板娘对阿尔特的表现赞不绝口，所以照理来说阿尔特不是被骂而觉得害怕。然后我试着回想与阿尔特聊天的内容，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结果发现他没有提及任何相关的事情。此外，从阿尔特的言行来看，他也没有刻意在回避老板娘……总而言之，无论是这篇短文，还是自己和他的对话之中，我都没能找到半点线索。

其实我发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纵使我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我也无法回覆这篇日记。毕竟，阿尔特写的女生应该是指老板娘，这么一来我能写的回覆就只剩……老板娘恐怖还是不恐怖这两种选择而已。

不过，我若是回覆她很恐怖，实在与现况不符，根本无法下笔。况且阿尔特刚才和老板娘聊天时毫无异状，耳朵和尾巴都很有精神，也有好好吃饭。他看到老板娘时，如果变得惧怕、畏缩，或出现类似的反应，我或许就会回覆老板娘很可怕。

但也不是写下老板娘不恐怖就能了事。阿尔特虽然在日记里告诉我他感到害怕，但他的模样实际上看起来没有一丝惊恐。也就是说，日记内容和现状出现矛盾，因此我也很难轻易断言老板娘不可怕。

如今我彷佛身处思考的迷宫，对整件事情毫无头绪，甚至开始觉得如果继续把日记内容中的女生预设成老板娘(塔莉亚)，可能非常难以发现真正的症结。老板娘和女生……老板娘(塔莉亚)和少女……少女……少女……少女……少女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就这样，充满烦恼的夜晚越发深沉……

结果，我这天也是到清晨才入睡……而且回覆的话语也是平凡至极。

『给阿尔特：

你就和我一起克服害怕的事情吧。』

在我提议要一起克服后，阿尔特铁青着脸，惊恐地把所见所闻和感受告诉了我，所以我也简单地讲解了一般的少女定义给他听。然后继续对他说，老板娘虽然主张「男生必须保护女生」，但冒险者无论男女，都必须保护无法战斗的人们。

我不禁思考自己针对阿尔特日记内容的回覆……是不是答非所问，但又觉得还是要让阿尔特克服这件事，以免他以后遇到心仪的女生会心生恐惧。不过……我认为……他心目中的女生形象和少女形象，应该会随着成长过程而不断变化。总之……我是真心希望他能改变现在的想法就是了。

◇5 【塔莉亚】

上午我拜托刹那小哥看家，拿着惯用的斧头处理完生活杂事后返家。吃完午餐，刹那小哥拜托我照顾阿尔小朋友后，便出门去了。虽然刹那小哥看着阿尔小朋友的眼神满是担忧，不过阿尔小朋友抬头挺胸说了声自己没问题，送走刹那小哥，因此刹那小哥只是默默地轻抚了阿尔小朋友的头作为回应。这两人之间是甚么样的感情啊？看来是爱，应该是爱。实在是太美好了。

总觉得刹那小哥看见倚靠在旅店门口的斧头后，好像叹了气，他难道是对斧头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总之，我认为斧头要收好才行，因此用单手抓起斧头，接着准备迈出脚步前往自己的房间时，阿尔小朋友抬头望了过来，所以我微笑以对。阿尔小朋友也用笑容回应……但他的表情之所以僵硬不自然，肯定是因为刹那小哥不在身边的关系……

我为了让阿尔小朋友暂时忘却刹那小哥，所以决定请他帮忙准备晚餐。刹那小哥出门前已经说过不会回来吃饭，因此等等就来做阿尔小朋友应该会喜欢吃的料理吧。

我请阿尔小朋友来到中庭，开始一起收成蔬菜。他采摘蔬菜的身手，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已变得十分纯熟。看见阿尔特十分挣扎要不要啃一口番茄的模样……让我回想起第一次单独和阿尔小朋友一起看家时的情况。

「那么，阿尔特就拜托你照顾了。」

语毕，刹那小哥就出门前往公会。我和阿尔小朋友目送他离开后，阿尔特小朋友露出寂寞的眼神看着闭上的门扉，整个人愣在原地完全没打算离开。

我看到阿尔小朋友这个模样，心里也开始感到难受，但总不能让他一整天都站在这个地方，所以告诉他「你答应刹那小哥的事情，要说到做到喔。」阿尔小朋友听到后，感觉十分伤心地贴平耳朵，但还是仰望着我点点头，沮丧地走回我帮他们准备的房间。

我后来在打扫时，三不五时就会趁空档窥看刹那小哥他们的房间，确认阿尔小朋友的状态，但他只是一直面向桌子，模样实在让人心疼。最后我决定要来煮顿好吃的午餐，希望阿尔小朋友吃了后能打起精神。

到了午餐时间，我把阿尔小朋友叫来一起吃了饭。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想必我准备的料理非常合他的口味。我收拾完餐具，拿着茶回到用餐处时，阿尔小朋友已经去到旅店的门前，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门扉。他可能是在期待刹那小哥打开门回来的那一刻……对他而言，刹那小哥把他留在家里独自出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阿尔小朋友？刹那小哥还没有那么快回来喔。」

阿尔小朋友听到我这么说后，贴平着耳朵回过头，露出悲伤的表情。我看到他那种表情，实在于心不忍，因此决定想办法引诱他离开门前。

「阿尔小朋友，刹那小哥交代要做的功课，你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

阿尔小朋友整个上午都坐在书桌前，所以我才觉得他可能已经做完功课，结果他真的非常用功，让我好佩服。

「那么，人家帮你检查一下，拿过来吧。」

阿尔小朋友不知道是不想离开门前，还是羞于让人看见笔记本的内容，因此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过，我觉得必须要让他离开门前，才能淡化他心中的落寞，所以我对他说了句犹如魔法的话语。

「人家也来教你读书做功课，让你变得非常厉害，给刹那小哥一个大惊喜吧。」

提议要给刹那小哥惊喜后，他开心不已，飞也似地返回自己的房间，立刻带着整套读书用品回到原处。阿尔小朋友的模样十分可爱，我不禁想要紧紧抱住他，但他好像还不习惯和我相处，所以我硬是忍住这股冲动。让他坐到椅子上，再把拿在手中的茶水放到他身旁后，我也坐到了他身旁。

看完阿尔小朋友递过来的笔记本……到现在都还对内容的难度感到有些头晕脑胀。刹那小哥写了十个单字在笔记本上作为功课，并交代每个单字都要抄写五遍……刹那小哥还真严格，跟外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结果不出所料，阿尔小朋友写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字形，不是歪七扭八，就是扁平变形，有的甚至左右颠倒。不过当中也有好几个字写得工整美观，我实在纳闷为何落差会这么大。

「我，写得不好。」

阿尔小朋友好像非常在意自己没办法把字写得跟范例一样好。啊，难怪他听到我说要让他变得非常厉害后，眼睛都亮了起来。刹那小哥准备的教学方式虽然有些问题，但一想到他目前的处境，感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他现在应该都快自顾不暇了……

之前涅斯托尔寄来的信中有提到，刹那小哥是不忍看见阿尔小朋友遭到杀害，所以才收他为弟子。刚成年的刹那小哥，哪可能转眼间就变成一个教导有方的师父……我微笑面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阿尔小朋友，接着要他一起看向笔记本，再指了那些正确书写的字词。

「哎呀呀，这个字写得真美。」

「那个，是，我的名字。师父，教的。」

阿尔小朋友这么回话的同时，开心地摊开笔记本，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阿尔特」。我刚才指出写得很美的字，就是阿尔特的「阿」字。阿尔特在练习写字时，刹那小哥肯定也坐在一旁查看。

「我，也会写，师父的，名字。」

我不发一语地盯着笔记本的期间，阿尔小朋友在笔记本上，胸有成竹地写下刹那小哥的名字拿给我看。他可能是写出了自己也非常满意的文字，心情好到摇动尾巴的模样实在可爱……

「我，今天也，练习过了。」

阿尔小朋友翻动笔记本，我看到上面写着他和刹那小哥的名字后，感到眼泪好像就要夺眶而出。阿尔小朋友不仅没有耐不住寂寞，除了做完刹那小哥交代的功课，甚至还自行多加练习，他的努力实在令人非常佩服。

「我，想要，把字写得，更好看。」

他已经非常努力……但还不满意现在的成果，打算继续精进。阿尔小朋友露出认真的表情表达决心后，我抿嘴微笑点头回应，决定要好好遵守约定协助他读书学习。

「阿尔小朋友，你看人家这边一下唷。」

我拿起阿尔小朋友的笔记本，接着发动水魔法于半空中制作出了一大颗墨水球，然后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用淡墨色写下要练习的文字，还标上文字的书写顺序。我确认魔法墨水瞬间干燥后，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再用手指着文字教导书写方式。

「阿尔小朋友，你就拿铅笔照标好的数字顺序，描这个淡淡的字唷。这样练习下来，你就能把字写得更漂亮了唷。」

我针对阿尔小朋友要练习的十个字，用魔法分别写了五个，总共写了五十个字，每一组练习用文字的颜色都是由深渐浅。阿尔小朋友起初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用水魔法写下的文字，不过在听完我的说明，理解这种练习方式的用意后，活力十足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便聚精会神地展开练习。我则是从座位上悄悄起身，以免打扰到他，接着前往中庭洗衣服。

洗完衣服回到阿尔小朋友身旁后，他高举笔记本给我看，结果上头不仅有他描字练习的文字，在隔壁的空白页也写有文字。字体虽还有些歪斜，但已经工整到与先前截然不同。我摸了摸努力练习的阿尔小朋友的头，夸奖一番后，很开心看见他回以害羞的笑容。

「你写得很漂亮耶。这样你今天功课就算做完了吧？」

「做完了。」

「既然如此，阿尔小朋友，你能不能来帮忙一下人家的工作啊？」

我觉得他肯定想在门口等待刹那小哥归来，但刹那小哥应该还要好一阵子才会返回旅店，所以就请他来帮忙。更何况，一整天都待在室内有碍身体健康，我很想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好。」

阿尔小朋友直率地点头答应后，我以笑容回应他的同时，要他赶快前往庭院。

「你回答得真有精神，那么我们就去院子里采收蔬菜吧。」

「蔬菜？」

「对呀。刹那小哥回来时肚子应该都饿了，所以我们要用新鲜的蔬菜来做好吃的料理唷。」

「为了，师父？」

「对呀。所以阿尔小朋友，你也要为了刹那小哥帮忙摘一下新鲜的蔬菜，好不好？」

阿尔小朋友用力点头回应，宛若在说「当然没问题」，接着全身上下散发出十足的干劲迈步向前。

旅店的中庭虽然是个不大的院子，但种在里头的蔬菜，品质好到让我想要大肆炫耀一番。

「阿尔小朋友，你能帮忙把那边的番茄摘下来放到这个篮子里吗？」

「番茄？」

「就是那种红色的果实唷。你也有在早餐的沙拉里吃到吧？人家就是把这种果实切一切放进沙拉的喔。此外，放进汤里也很好吃呢。」

「塔莉亚，番茄，怎么写？」

「怎么写？」

「字。」

「喔喔，是那个意思喔。阿尔小朋友，你真的是很用功耶。」

我把丢在地上的小树枝递给阿尔小朋友后，握着他的手在地面写了「番茄」。松开手后，他便开始在地面上写起这两个字。我接着继续摘番茄，并且不时侧眼观看他写字的模样，结果他好像回想起什么事情般抬起头看向我，感觉十分愧疚地中断写字练习，询问我番茄的采收方式。

「阿尔小朋友，没关系啦，你继续练习写字就好。」

「我，要帮忙。」

我向阿尔小朋友表示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但他迟迟没有点头回应，就是一直抬着头看着我，等待我下达指示。

「是喔？那么阿尔小朋友，你去帮人家摘一下青椒。」

他遵照我的指示，伸手准备触碰有他两个手掌大的青椒……但好像又意识到什么事情，因而停下动作。

「阿尔小朋友？」

「我，讨厌，这个。」

「哎呀，阿尔小朋友，你不能挑食喔。挑食的话，就没办法长成像人家这种美女了喔。」

「可是，那很苦。」

对小孩子来说，青椒的苦味确实可能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决定和他聊聊，希望让他产生吃看看的意愿。

「阿尔小朋友，蔬菜可是来自太阳神萨迪亚和大地神葛拉迪亚的礼物唷。」

「来自神明，的，礼物？」

「没错，种在这里的蔬菜看起来都闪亮有光泽吧？这都是因为萨迪亚和葛拉迪亚给予蔬菜非常多的爱唷。」

阿尔特虽然歪过头一脸纳闷的模样，但还是继续听我解释。

「充满神之爱的蔬菜，可是具有天神的力量喔。所以阿尔小朋友，你如果挑食不吃的话，就没办法变强呢。」

阿尔小朋友听到我说没办法变强时，耳朵抽动了一下。他接着皱起眉头凝视青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塔莉亚，蔬菜，是，神明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会变强吗？」

「对呀，是神明的礼物。」

「如果，吃蔬菜，就能变成，师父吗？」

我十分惊讶，在谈论能力强度时，阿尔小朋友会直接联想到刹那小哥，因而在赞叹他反应快速之余，轻轻摸着他的头颔首回应。

「刹那小哥是个非常强大的人……阿尔小朋友，你如果能像他一样，不挑食好好吃饭的话，肯定能变得和他一样强唷。」

我也能深刻体会到刹那小哥的强大。涅斯托尔捎来的信中就有提到，鼎鼎有名的月光团队队长亚基德曾邀请刹那小哥加入，从这件事也能看出刹那小哥的实力并非虚名。那个讨厌学者的亚基德竟然会开口邀请……我在心里这么想的同时，看向阿尔小朋友。

「师父，很强，我也要，变成那样。」

阿尔小朋友的双眼透出坚定不移的决心，接着抬头看向我。但我看见他又立刻惊吓到瞪大双眼后，便询问了原因。

「阿尔小朋友，你怎么了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接着开口说话……

「……胡子。」

我顿时无言，阿尔小朋友则是继续纳闷地盯着我的下巴。现在的情况和昨天如出一辙……现场被尴尬的沉默笼罩，只是阿尔小朋友丝毫没有察觉……

「塔莉亚，胡子，怎么写？」

「……」

我知道阿尔小朋友没有恶意，所以原本打算温柔地用微笑面对……然而我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不过阿尔小朋友压根没注意到我的反应，只是把小树枝递了过来。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我用小树枝写出胡子的文字……不过他眼睛中映照出的我，却是两眼空洞无神。我心想算了，如今只能当场蹲下身子，好好写出胡子这两个字了。

阿尔小朋友天真无邪地道谢后，从地上捡起小树枝，不停练习书写胡子两个字。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努力练习的画面。

我看着看着还回想起多余的事情，最后决定甩甩头忘了这回事。由于阿尔小朋友愣在原地，因此我说了句「好了，我们去准备晚餐吧。」便前往厨房。

今天我煮的是在汤中加入直面条的料理。阿尔小朋友好像没有吃过直面条，所以吃得津津有味。他看起来很喜欢吃这种面条，之后再找时间把烹煮方式教给刹那小哥好了。不过，今天这道汤面煮起来相当费工夫，要教就要教野营时也能轻松烹调的比较好。烹煮方式即使较为简单，但要填饱肚子与温暖身体绝不是问题。

刹那小哥因为已经说过今天会晚归，所以阿尔小朋友吃完晚餐还是待在我的身旁。他在桌子上摊开笔记本，把刚才学会的文字念出声加以练习。我则是悠哉地边喝红茶边看小说。这本小说描写的是则非常悲伤的故事……因此眼泪就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我吸鼻子时发出的声响，害得阿尔小朋友瞬间露出惊吓的表情，结果他忧心忡忡地前来关心。

「塔莉亚，你没事吧？」

我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用心爱的蕾丝手帕擦了擦眼角后，直接拿去擤鼻子，再开口回话。

「人家没事唷，只是看书看到哭出来而已。」

「书？」

阿尔小朋友纳闷地歪过头看着我。

「嗯嗯，这本书写的是场悲恋……是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就跟人家的经历一样……」

我向阿尔小朋友解释后，再度悲从中来，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温柔地轻抚了我的背。

「谢谢你。人家不禁想起昨天的那封信……」

阿尔小朋友听到我这么说后，便停下了手，表情也逐渐僵硬。我十分后悔说出这番话之余，邀请阿尔小朋友喝茶。

「我没事啦。阿尔小朋友，你也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他老实地点点头，很守规矩地凝视着眼前装有红茶的杯子。我在自己的杯子里倒入一些白兰地，准备开心地表现出成熟女性的一面。如果只在阿尔小朋友的杯子里倒入红茶，喝起来会带有苦味，所以我决定帮他加砂糖和牛奶。我们俩开始啜饮红茶后，阿尔小朋友很感兴趣地看着放在桌上的书，并且开口问我：

「那本书，里头，写了什么？」

「阿尔小朋友，你真的很爱装老成耶。」

「老成？」

他开心地喝着变甜的红茶，重新思考我说过的话。

「所谓的老成就是装成大人的意思喔。不过嘛……你懂什么叫恋爱吗？」

「恋爱？我不懂。」

「我想也是。要跟你聊那种事情，现在还太早了……」

阿尔小朋友听到还太早三个字后，整个人显得十分沮丧，所以我决定要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恋爱这档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碰上恋情，因此我觉得让他早点理解，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也是好事一桩。

「所谓的恋爱呀，就是种非常非常喜欢对方，完全不想离开对方，想一直待在对方身边的感受唷。」

「所以我，是想和师父，恋爱吗？」

「这个嘛……阿尔小朋友，你的确非常喜欢刹那小哥呢。」

我听到他这么一说，意识到也能从这个角度切入这个话题，如果要向还是小孩子的阿尔小朋友解释恋爱，把书中故事的登场人物抽换成他和刹那小哥，解释起来可能会更好理解。

「简单来说，这本书里写的故事就是……」

我这么开启话题后，阿尔小朋友稍微端正了姿势。

「阿尔小朋友超级、超级喜欢刹那小哥，刹那小哥也非常喜欢你，所以两人约好一起踏上旅程。」

「然后、然后呢？」

看来故事内容已经顺利吸引阿尔小朋友，他现在心情很好地摇着尾巴，脸上还露出开心的笑容。

「阿尔小朋友和刹那小哥一起踏上了旅程，但半途你遭受魔物袭击。受伤的你只好在途中的城镇疗伤。」

「我，受伤了喔？」

「阿尔小朋友，这是虚构的故事喔。人家只是在用让你容易了解的方式，说明这本书的内容给你听而已唷。」

「……」

这样子他把故事内容当作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因而感到不安。我温柔地轻抚他的头后，继续往下说：

「刹那小哥鼓励阿尔小朋友，等他养好伤再继续旅行。可是，阿尔小朋友的伤势迟迟不见好转，所以变得惶惶不安。觉得刹那小哥可能会离自己而去，丢下他不管。起初，刹那小哥每天前来探望，但过了一段时间就变成两天才来一次，然后变成三天才来一次。阿尔小朋友不安到了极点，就算质问刹那小哥，他也只会回答是因为公会的委托工作忙不过来。」

「……」

「然后，阿尔小朋友的伤终于好了后，冲向他最喜欢的刹那小哥身边。」

「身体，复原了，太好了！」

阿尔小朋友原本是静静地听我说话，听到自己的伤势复原，便大声地又叫又跳。

「嗯嗯，阿尔小朋友能复原真的是太好了。」

「嗯。」

「伤势复原的阿尔小朋友，为了寻找刹那小哥而去到冒险者公会，但刹那小哥不在那里。」

「师父……不在……吗？」

「没错，阿尔小朋友为了寻找刹那小哥走了很多地方唷。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最后终于在旅店找到刹那小哥。」

「太好了。」

我看到阿尔小朋友感同身受般轻抚了自己的胸口后，觉得他应该已经体会到故事的有趣之处，所以自己也讲得乐在其中。

「可是，他的身旁……」

「他的身旁……？」

「竟然有位名叫塔莉亚的美女！刹那小哥在塔莉亚的房间门前，跟塔莉亚开心地聊着天唷。因为这个时候的刹那小哥已经和塔莉亚变成了好朋友，决定要和她一起踏上旅程。」

阿尔小朋友原本摇摆不停的尾巴忽然静止，他那双凝视着我的小眼睛，看起来是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

「我，后来呢？」

「阿尔小朋友后来被抛弃了唷……」

「！？」

阿尔小朋友的双眼瞪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故事接下来将要进入最高潮的情节，所以……我的说话方式也不禁激动起来。

「撞见那个场面的阿尔小朋友，对刹那小哥这样说唷。『那个女人是谁！』然后刹那小哥回说『这是我的新女朋友。』接着阿尔小朋友反问『那么……我要怎么办！？』结果刹那小哥说『我既然已经有了心爱的女朋友……就再也不需要阿尔特了。』语气很冷淡呢。」

「……」

「阿尔小朋友拼命想要留住刹那小哥，并且大喊『所以……你是在玩弄我！』然而刹那小哥回话时，瞧都不瞧阿尔小朋友一眼，只是对身旁的塔莉亚露出微笑，然后说『之前我对你都是真心的，只不过我现在有了更爱的人。』说完后就跟阿尔小朋友说再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纵使阿尔小朋友恳求刹那小哥，他的答案依旧没有改变。『我身边现在有了塔莉亚，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刹那小哥这么说完后，就把阿尔小朋友留在原地，和塔莉亚进到房内……」

阿尔小朋友静静地专心听我说故事，所以我也越说越起劲。

「然后隔天，刹那小哥和塔莉亚准备一起离开旅店踏上旅程。阿尔小朋友看见这个画面感到悲伤至极，双手握着短剑大喊『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的话就去死吧！』接着冲向刹那小哥。大吃一惊的刹那小哥虽然安抚他说『你冷静点！我解释给你听，你就会懂了！』但阿尔小朋友说『我才不会懂！师父，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我就要杀了你！』他流着眼泪看着刹那小哥。」

「……」

「刹那小哥拼命想要劝说阿尔小朋友打消杀人的念头唷。他说『你杀了我又怎么样？阿尔特，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变成你的人。因为我爱的人是塔莉亚！』他呐喊出自己对塔莉亚的爱。可是，阿尔小朋友理解到刹那小哥的心意丝毫没有改变后说『……师父，如果要我眼睁睁看你被其他女人抢走，那我杀了你之后，也会跟着你一起死！』然后重新握紧短剑。」

「……」

「然后……刹那小哥说『等一下，阿尔特！』但阿尔小朋友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温柔地嘀咕一句『我才不要等……师父，我们一起去死吧？』接着便用短剑刺向刹那小哥。阿尔小朋友亲眼看到刹那小哥倒在地上不动后……倾诉一句『我爱你。』……之后便像是追随刹那小哥的脚步般，也用短剑刺向自己，当场身亡。」

「……」

「故事到此结束。阿尔小朋友？」

我讲完悲恋的故事后，轻喘了一口气。阿尔小朋友听到我的声音才回过神，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看来这样的故事对小孩子来说或许还是太刺激了。

「为什么，我要，杀了，师父？为什么，不杀，塔莉亚？」

我频频点头回应阿尔小朋友的问题。除掉情敌确实也是一种方法……但那样就不是爱情的终极型态。

「那个嘛……阿尔小朋友，你这样想就好。就算这时候杀了塔莉亚，刹那小哥如果又再交了新的女朋友，你还是有可能会被抛弃。所以，故事中的你是觉得杀了刹那小哥再自杀，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就是终极的爱唷。这可是一个人下定决心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自己也跟着共赴黄泉。这种行为的意思是，自己如果没有那个人就活不下去唷。」

正当我心想「假如有一天能够遇见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对象不知该有多好」时，脑海中突然浮现某个人……我垂下视线，避免被阿尔小朋友查觉，然后轻声叹息，接着微微摇头想从脑中抹除那个人的模样。

「没有，师父，我就，活不下去了。」

由于耳里传来阿尔小朋友的嘟囔，所以我抬起头，结果发现他摊开笔记本，露出认真的表情，缠着我教他写字。应该是他有什么特别想学的字而已，我没想太多就点头答应……

阿尔小朋友缠着我教他的就只有「杀」和「死」两个字……他后来聚精会神地描着我写下的范例文字，同时还念出声来。我看到他这个模样，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还是陪在他的身旁。

◇6 【刹那】

我在投宿至老板娘的旅店数日后的夜晚，看着阿尔特的日记不停反覆思考。当下我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就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很想直接询问阿尔特真正的想法，但他在我回到旅店之前已经入睡了。

这一天，我听说老板娘只有上午要出门一趟，所以我就边教阿尔特读书学习，边悠哉度过了上午的时光。下午老板娘回来后，我把阿尔特托给她照顾，接着按照原定行程前去公会承接委托，添购完旅程所需要的物品，就返回旅店了。

离开这个国家的时程，如今终于有了眉目，我在松了一口气之余，还是伸手拿了阿尔特的日记，准备查看他写的日记，完成每天的例行公事。所以，我看到内容时，实在是大感震惊。我在看他昨天以前的日记时，明明也都是绞尽脑汁才有办法下笔回覆，刚刚应该要多做一些心理准备再翻开日记的……

写在页面上的文字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立刻就阖起了日记，因为我实在好想马上忘掉刚才看见的一切……最后我心中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眼花看错，再度翻开了日记，但结果是我没看错……现在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要，杀了师父。然后，我死。』

这句话是阿尔特至今写得最用力的一行字，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沉重感受……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不禁这么嘀咕，但又觉得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也试着回想前往公会前的相处情况，不过阿尔特当时的心情应该是非常好才对。他在我出门时看起来有些落寞，但也不像有什么天大的烦恼。明明是如此……他为什么会想先杀了我再自杀呢？我真的不懂，想破头也没有头绪。我先阖上日记，暂时放空脑袋后，打开了阿尔特读书学习用的笔记本。然而，当笔记本内的文字映入眼帘时，我这次是惊讶到喘不过气……

笔记本上……有一整页写着「杀」字，另一整页写着「死」字，而且两页全都写得密密麻麻。

好恐怖……

我反射性地阖起笔记本，心脏疯狂跳动，觉得连和魔物对峙时都没有这么可怕。我从没想到写满了杀和死的笔记本页面，竟然会是这么恐怖的东西。可以感受到里头存在一种疯狂的意念……

「得去找老板娘问个清楚才行……」

我像在说给自己听般自言自语，接着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以免吵醒阿尔特，再前去敲响老板娘的房门。

「哪位？」

房里传来粗旷的声音后，老板娘打开了房门。

「哎呀？刹那小哥，怎么了吗？」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我有一些阿尔特的事情想请教你。」

「什么事呀？你不是要来夜袭人家的吧……」

然而我没心情随老板娘的玩笑话起舞，所以再次重复了同一句话。

「所以呢？阿尔小朋友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个嘛，就是今天的……」

当我准备要询问老板娘有关阿尔特日记的事情时，感应到背后有动静，因此回头查看。看情形应该是阿尔特醒来跑来找我。我本来想对他说「你怎么醒了？」但看到他的眼神就瞬间语塞。他的模样非比寻常，双眼空洞无神，手上还握着短剑……

「阿尔特？」

「……杀。」

我听到阿尔特这句心意已决的话语后，倒抽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起初是看向我，但在稍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后，便看向位在我身后的老板娘。

「我要杀，塔莉亚。」

我看到阿尔特认真的表情后，才准备要拿走他的短剑，好好听他解释时，结果现场传来毫不紧张又悠哉的说话声。

「哎呀？阿尔小朋友，这时候你不是要杀了刹那小哥喔？」

为什么是要杀我？我纳闷地看着老板娘，她则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阿尔特。

「不行，不行杀，师父。」

「等等，阿尔特，你也不能杀了老板娘喔。」

我立刻这么回话，但阿尔特不知怎么了，竟然露出惊惶的表情，耳朵横着贴平，一副相当哀伤的模样。但是我完全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失落。

「师父……都在帮塔莉亚，说话……」

「哎呀。刹那小哥……没想到你这么袒护人家耶。」

「我没有在袒护你。」

我对害羞到扭摆身体的老板娘，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这回事。

「算了，你真没意思耶。」

「师父，我，我……」

阿尔特一脸愧疚地低下头，结果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

「塔莉亚，你果然，还是去死。」

「阿尔小朋友……你就算杀了人家，刹那小哥还是不会变成你的人喔！」

我实在很想打岔说「我才不是你的人」，但两人散发出的气势，让我根本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刹那小哥喜欢的是人家唷！」

「等等，我觉得现在的问题不是出在喜欢还是讨厌耶！」

我终于成功打岔，但老板娘和阿尔特同时瞪了我。

「师父，闭嘴。」

「对呀，刹那小哥，你安静别说话。」

「咦？」

「这是，我，和，塔莉亚，的，问题。」

两人撇下彻底状况外的我，争论得越来越激烈。我即使出声要两人冷静一些，但我的声音根本传不进他们的耳里。

「塔莉亚，死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呵呵，阿尔小朋友，你杀得死人家吗？」

「挣扎的话，很痛，别挣扎。」

我发现相对于态度认真的阿尔特，老板娘是用某种玩乐的心态在说话。既然如此，我决定在一旁静观其变。毕竟她当过冒险者，绝不可能死在还是小孩子的阿尔特手中。

「刹那小哥需要人家喔。」

「师父，有我，就够了！」

「是吗？」

阿尔特越说越激动，老板娘则是露出有些坏心的表情，煽动他的情绪。

「不需要，塔莉亚！！」

阿尔特一脸焦躁，用单脚哒哒哒地踱地。其实很明显就是老板娘在捉弄阿尔特……而我应该也被她捉弄了……

听完这两人的对话后，我了解到这场没头没脑的对话与阿尔特的那些问题日记应该有所关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情况就是，整件事情对老板娘来说，完全只是场游戏。她压根没把阿尔特的话当真，看起来也只是在演出某种形象。我明白一切后，紧绷的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我根据查觉到的现况，再回想阿尔特和老板娘的对话内容，三两下就推敲出他们俩是在为我起争执。此外，从老板娘主张杀死刹那小哥才是正确做法，和阿尔特的日记内容来看，事情原本的发展应该要像以下所示：

『我要杀了师父！』

『你为什么要杀我！？』

『师父，抵抗会更痛而已……你乖乖别动。』

『阿尔特，你冷静。』

『你放心，我很冷静。我杀了师父后，也会跟着去死。』

『等等，等一下，阿尔特！』

『我等不了！师父，跟我一起死吧！』

等我被阿尔特刺杀后，整件事情就会画下句点……幸好我没凭借现场氛围胡思乱想一通。我不希望阿尔特变成我推敲的那样。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想像就是了……

我在思考这些事情时，两人依旧在我面前争论不休，不过我已经知道老板娘是在捉弄阿尔特，所以也没有太在意了。如今我只是放空脑袋望着两人，心想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结果他们突然对我说话。

「师父，我，和，塔莉亚，你喜欢谁？」

「刹那小哥，你喜欢人家对吧？」

「……」

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两个男的对我说这种话。可以的话，真希望是女生对我这么说。我这么想的同时，无力地回答问题：

「阿尔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也十分感谢老板娘。」

我知道这是四平八稳的答案，虽然回答得提心吊胆，但阿尔特听完后看起来笑得非常开心。感觉他能接受我这个答案。总之……他能安心就好了。我本来还在担心他如果要求我只能爱他一个人，那该如何是好，幸好只是杞人忧天。真是太好了……另一方面，老板娘说了句「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实在很讨厌耶～」接着开心地去找阿尔特说话。

「阿尔小朋友，你为什么不是要杀刹那小哥，而是要杀人家呢？」

「师父，如果死了，就，不能旅行了，我也会，很寂寞。」

直至前一秒都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如今却像从未存在般消失无踪，阿尔特坦率地回答老板娘的提问。看样子他刚才想杀老板娘的行径，只是种为了和我待在一起的手段，并非是对老板娘心生厌恶。

「啊啊，原来如此唷。」

「嗯。」

结果，阿尔特与老板娘聊越多这类事情，感情好像就会变得越好。由于是她主动亲近阿尔特，因此阿尔特和她说话时才会变得毫无拘束。看到他和老板娘开心聊天的模样确实令我高兴，但刚才拿出短剑的行为实在不可取，等等要提醒他注意才行。

我虽然打定了这个主意，但看见两人和睦相处的模样后，疲惫感一口气涌了上来……毕竟我也是无端被卷入这两人之间在这几天的纷扰。

阿尔特歪头看着筋疲力尽的我，老板娘则是满不在乎地说了句「刹那小哥，你辛苦啦～」明明害我疲惫不堪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俩……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师父，睡觉吗？」

阿尔特的言语之间透出忧虑，我点头回应后，便和阿尔特返回房间。阿尔特的日记内容看起来不需要急着现在了解，明天再去问老板娘就好了。她应该乐于告诉我刚才那场闹剧的起因……

其实，我这几天都没什么睡。肉体虽不觉得累，但精神已相当耗弱，在这种状态下，那两人的争执让我更加疲惫……真是的……今天早点睡吧。我看着变成小狼模样安稳沉睡的阿尔特，自己也进入梦乡了。至于我在阿尔特日记上，只留了以下这一小段话。

『给阿尔特：

我们一起好好珍惜性命。』

我的挚友留了一段话给我『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事情。有生命危险时，要先下手为强。这里已经不是原本那个世界了。你必须打从心底接受这个地方已经不是日本』。我把这段话铭记在心，挺过这几个月活了下来。因此，我实在很难说出世上所有的生命都很重要这种话。更何况身为兽人的阿尔特，从某些层面来看，他的性命应该会遭受到比我更大的威胁。所以我想让他知道的是，至少要好好守护自己和自己重视之人的性命。我只是想传达这件事情……

然而，我不希望阿尔特变成不分青红皂白见敌就杀的人，也觉得他目前应该还无法区分对方属不属于自己重视的人。阿尔特现在对五花八门的事情感兴趣，只不过……他对人类应该还存有恨意。但如果是阿尔特的话，我相信有一天他也会开始对人类感兴趣。

我认为他会变成温柔的孩子……会主动前去关心需要帮助的人。所以，我刻意把话写成那样……不过想法上有可能太过天真单纯就是了……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第二章 螃蟹兰《冒险心》

◇1 【刹那】

我结束晨间练习，早餐准备到一半时，阿尔特醒了。由于打理好自己的事情后，他会过来帮忙我，因此早餐准备好的时间比想像中的还要快。阿尔特把昨天做的果酱涂在面包上，张大嘴巴吃得津津有味，我看见他这个模样，心里自然而然变得暖烘烘。我认为以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是时候可以展开训练了。

「之前是为了保留体力跨越嘉帝尔的边境，所以才把时程往后推延，明天开始你也跟我一起训练吧。」

阿尔特露出炯亮的眼神凝视着我。

「真的吗？」

「嗯，就从明天开始吧。」

「麻烦师父了！」

我听到阿尔特活力十足的回话后，决定明天开始训练他，我们俩谈妥此事后，开始收拾吃完的早餐。在这期间，阿尔特可能是相当喜爱先前的钓鱼体验，因而主动向我提及想再钓一次鱼。我告诉他反正我们没在赶时间，如果只是钓一小时，完全不成问题，就把钓竿交给了他。阿尔特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找了颗石头坐了下来。我的心原本因为做梦而感到惶惶不安，现在就像骗人般无比平静。

阿尔特开心地挥出钓竿，现在正在卷动卷线器。我让他这么自行尝试后发现钓竿的长度显得不自然，所以搜寻了沉睡在我体内的凯尔记忆。结果得知钓竿不仅有用途之分，使用者还会因身高、肌力而适合使用不同的钓竿。

昨天我还觉得阿尔特要和我换钓竿的想法实在幼稚，但刚才翻查完资料后，已在心里向阿尔特道歉说「什么都不懂的人其实是我」。接着想说阿尔特既然这么喜欢钓鱼，干脆送一把适合他的钓竿，所以翻找了包包。但是，包包里只有凯尔专用的钓竿，因此发动技能「想像成真」，做了把偏小的钓竿。这么一来，阿尔特的身体就不会再被钓竿拉扯乱晃了。

我把阿尔特叫来，把做好的钓竿交给他。他看起来真的是开心极了……他把钓竿紧紧拥入自己怀中，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我看见他这样的反应后，决定若有找到钓具专卖店，一定要帮他添购一把合适的钓竿。

阿尔特已回到刚刚的位置继续钓鱼，所以我也开始思考明天起要帮他训练的内容。没过多久，一声「啊──！！」的惊叫声划破了寂静。我急忙望向声音来源，看见阿尔特在拼命挣扎，便赶紧冲过去。

「阿尔特，你没事吧？」

阿尔特听到我的询问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抬头看向我。

「师……师父……我的尾巴，被钩到了……」

我其实根本不用听他说明，就已经大概猜到他应该是尾巴被钓钩钩到。不过，我捧起他的尾巴仔细一瞧，发现钓钩只是被他的毛缠住而已。

「你乖乖别动，乱动反而危险喔。」

阿尔特点头回我，并且屏住呼吸。

「呵。」

我不禁笑了出来……但在看到他拼命忍耐的表情后，忍住没有继续笑下去。我接过钓竿，把钓竿立在地面后，整个人移动到自然下垂的钓线与阿尔特之间。

「你乖乖别动就好，不必暂时停止呼吸。」

「师父，拿掉、拿掉！」

我忍住笑意弯下身，把手伸向尾巴，准备取下钓钩。

就在这个瞬间，有人带着浓浓杀气朝我的背挥下一剑。其实在刚刚阿尔特放声惊叫时，我已经感应到有群人沿着兽径奔跑而来。不过，我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抵达此处，而且其中有一人瞬间就越过河滩地，绕到我的背后，甚至还挥剑攻击我。

不过我早就提高警觉，因此就算要对付来自死角的攻击也游刃有余。在对方的剑砍断钓线的瞬间，我抓着钓竿抱起阿尔特，与袭击之人拉开了距离。同时，我还帮阿尔特张起结界，以免他遭受危害。

确认安全无虞后，我放下阿尔特，再把钓竿递给他，接着浑身散出杀气，开始对峙拿剑的人。那个人戴着兜帽，因此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打算杀了我。

我忽然纳闷起对方为什么要杀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杀人也是重罪，但不守法的人还是很多，所以单纯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只会白费力气。不过，身为日本人的我，还是想要知道他的动机。是和我有个人恩怨吗？不对，我不记得曾做过什么会让人恨到想要杀了我的事情。想抢走我们的物品？动机如果需要抢东西，那就罪不可赦了。

我身上的物品几乎都是凯尔的遗物，我没打算……让出任何一样。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已经被夺走太多东西……所以谁都别想再从我身上抢走什么。

没错，这些家伙夺走了我的东西。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重要的是我有办法原谅他们吗……？如果不能原谅，那也没必要了解他们的动机了吧。他们采取的既然是违法行为，应该也要让他们体会到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正当我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时，「师父。」听见阿尔特用怯弱的声音喊我，接着视野中出现阿尔特紧握着钓竿，愣在我身后的模样。同时，我修正了脑中的想法。我既然不希望阿尔特变成对方那种人，就不该展现那种模样让他看到。

眼前这个人戴着灰色的兜帽，盖住了整张脸。我觉得这个人是刻意隐藏相貌。由于对方只是摆出战斗架势，始终不发一语，因此我主动出声攀谈。

「请问找我们有什么事？」

结果对方可能是不爽我的说话态度，或是不喜欢我的用字遣词，所以我依稀听到对方发出咬紧牙关的声响。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种烂人的问题。」

我感到有些火大，她凭什么要叫我烂人？

「你把初次见面的人叫成烂人，会不会太超过了啊？」

对方可能是被我的说话方式惹怒，因此散发出的杀气变得更加强烈。

「你这个虐待兽人小孩的奴隶商人，叫你烂人就够了吧？这个国家禁止诱拐、买卖兽人，所以你现在就算当场被杀也合情合理。」

眼前这个人用剑锋指着我的同时，用坚定的语气对位在我背后的阿尔特说：

「你再撑一下，我会救你出来。」

从这个人的言行来判断，她应该是听到阿尔特刚才的惊叫声才来到此处。虽然对方说的话目前还不能尽信，但总觉得她对阿尔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既然如此，我应该尽力避免和想要帮助阿尔特的人发生冲突。毕竟今后说不定还会遭受类似的误解，总觉得不该遇到这种情形就要为了阿尔特动刀动枪。如今我决定，对方若是无视我们的解释……我当然不惜动用武力，但要先尽量想办法解开误会，所以我准备跟她说「一切都是误会」。

但是，在我的嘴巴开始要讲出这几个字的瞬间，对方把剑刺到我的面前，感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除掉我。她之所以选择刺向我的脸，而非面积较大的上半身，应该是顾虑即使失手也不会误伤到位在我背后的阿尔特。我在感应对方的攻击轨迹，同时发动风魔法打偏他的剑。结果剑锋划过我的脸颊，握着剑的右手伸到了我的眼前。

「我觉得富含正义感是件很棒的事情，但你现在采取的行动，简直跟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砍杀平民老百姓的盗贼没两样……」

然而我话都还没说完，对方就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不对，我只是突然无法用肉眼捕捉到她的行踪，但可在左脚边感应到他的动静。就在我准备低头往下看时，瞬间判断出自己就要被剑砍中，因而面朝下方轻轻跳开。我的身体浮上半空中的瞬间，肉眼捕捉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我原本打算把手抵在地面，以手为支点支撑整副身躯，再踢出脚腾空一扫，直接转一圈。哪晓得我利用腹肌的力量和转圈力道，在倒立状态下就翻起了身体。我心想得快出手反制，所以这次让强风往下刮至地面。对方准备要靠臂力弹起身体时，受到强风吹袭而失去重心，整个人趴到地上。我趁这个空档落地后，抱起阿尔特，重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别人话都还没讲完，你就挥剑砍过来，这难不成是你待人的礼节？」

对方听到我这么说后，重新握好剑，不屑地大喊：

「对待奴隶商人没必要讲究礼节！」

「我不是什么奴隶商人呢。」

「少骗人了！」

他的声音具有要让对手退缩的威吓感，但我听过就忘，又再找他说话。

「你凭什么断定我在说谎？」

「因为有很多家伙都是靠撒谎来保住小命。」

由于戴着兜帽，只能看到他的嘴角，但还是看得出来他对我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么请你提出我是奴隶商人，这孩子是奴隶的证据。」

「光是刚才的惊叫声就足以证明一切吧？」

我觉得光凭惊叫声根本无法证明什么，但对方完全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她对我的态度虽然糟到了极点，但从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本质应该是个好人，所以可以的话，我想解开误会。既然要解开误会，一开始就躲在树荫旁观整件事的另一个人应该比较冷静，还能沟通，因此我开口攀谈：

「躲在那边的那一位，你是这一位的同伴吗？」

我攀谈的对象好像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被发现，听闻我的呼唤后，嘟囔着「怎么可能～」并从树荫中现身。

「卡菈，总之先把剑放下。」

「喂！鲁德鲁，你怎么没把小朋友带走！」

被称为鲁德鲁的人，听到被称为卡菈的人这么说后耸肩回应，同时说：

「这个嘛～毕竟那孩子好像不是奴隶？」

「你在说什么蠢话！」

德鲁德的回话激怒了卡菈。

「因为那孩子没有戴项圈耶。」

「那孩子就算没有戴项圈，生命安全还是有可能遭到威胁吧！」

「我也没辄啊？毕竟那孩子身上施加了风魔法，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

「你别闹了！」

「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呀～」

鲁德鲁的回话听起来有些轻浮，却一脸严肃地看着卡菈。卡菈看到他的表情后，瞪大了双眼。

「更何况，那孩子好像不是因为那位青年施虐才大叫，问题应该在尾巴。」

卡菈听完鲁德鲁的解释，第一次仔细打量了阿尔特。她在看到阿尔特握在手上的钓竿和尾巴后，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阿尔特可能是对方淡化了杀气，内心的紧张稍微减缓，因此颤抖着身体紧抱住我。我轻抚着他的头，缓和他的紧张情绪。两人看到我们的相处模样，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阿尔特，能让我看一下你的尾巴吗？」

我说话时语气温柔，以让他安心。阿尔特战战兢兢地放开我，接着转身向后。我蹲下身子，帮他解开缠绕在尾巴上的钓线。为求安全起见，我检查了尾巴，结果没有发现任何伤势。

「好了，没事了喔。」

我起身告知，阿尔特听到后回头对我说：

「师父，谢谢你。」

「不客气。」

在我们交谈期间，阿尔特又跑来搂住我。我轻拍着他的背，把脸转向看着我们的双人组。

「容我再问一次，两位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然后我心里也十分惊讶，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毕竟我已经察觉这两个人的目的是要把阿尔特从我身边带走，所以刚才应该只要问一句「这样误会解开了吗？」就好了。明是如此，我干嘛挑这种充满挑衅的语句来回话。我虽然对自己的言行感到不解，但另一个人已经开始自我介绍，所以我想对方应该没把我刚才那番话当作是来兴师问罪。总之，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抱歉耶～我叫鲁德鲁。这个行事比较冲动的是卡菈。」

「喂……」

卡菈应该是很不满鲁德鲁的介绍方式，本来是要出言反驳，但鲁德鲁先开始说话，她只好闭起嘴巴，抢走鲁德鲁递出的包包，装到肩背带的固定扣上。

「我们刚刚走着走着，听到小孩子的叫声跑来查看，结果大叫的是兽人的小孩子吧？所以我们当下才会觉得，这铁定是奴隶商人在虐待兽人啦～」

鲁德鲁用非常轻佻的语气对我说：

「我可以问一下你们的名字叫什么吗～？」

「非常抱歉，我没打算把我们的名字告诉看不见长相的人。」

鲁德鲁听我说完话，瞬间沉默了一下，接着我耳里就传来微弱的笑声。然而那个声音听起来不是心情愉快发出的笑声，而是种略显阴郁的声响。

「话说回来，我还戴着兜帽嘛～」

语毕，鲁德鲁缓缓掀开兜帽，我正眼仔细打量了他。他是名头上长有豹耳的兽人族。我能理解他可能是因为阿尔特同为兽人族的小孩，所以才会像刚刚那样过度反应。即使如此，我毕竟是冷不防遭到攻击，因此没打算道歉，只是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有些太过火。

「哎呀～？你看到我的模样后竟然没被吓到……我实在是太吃惊了！」

他以稍微诙谐的语气这么说。不过他的表情和说的话南辕北辙，看得出来毫不惊讶。阿尔特得知鲁德鲁同为兽人族后，抱着我的同时，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耳朵动静。

「相反的，我还比较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被吓到耶。」

兽人族相当痛恨嘉帝尔采行的兽人奴隶政策，因此在嘉帝尔近郊偶尔会发生兽人报复人类的事件。对外出旅行的人类而言，其实十分惧怕在这附近与兽人族接触。

纵使如此，兽人族并非有组织性地进行报复，因此这类事件比遭遇盗贼袭击还要罕见。而且听说只要不摆出厌恶兽人族的态度，兽人族也不会做出太过火的反应，所以一般民众或单独行动的冒险者，出门在外时也不会特地拟订相关对策。我就是因为自己并不讨厌兽人族，情况危急时也有自信妥善应对，因此一直以来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哎呀～你真的是人类？」

他的说话语气仍旧轻佻，但他的眼神已变得锐利，显露出原本深藏的戒心。

「是人类啊。」

「一般来说，人类看到我们都会尖叫跑走耶～？」

「逃走？我如果看到兽人族会逃走，就不会收兽人族的孩子当弟子了。」

鲁德鲁的表情从充满戒心瞬间变为惊讶万分。

「弟子？」

卡菈用一副大感意外的模样询问阿尔特。阿尔特用力点头回应。

「为什么……？」

鲁德鲁有别于在这之前的装腔作势，现在说的这句话听得出来是在吐露他的真实心情。他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仍是挂着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是要问我理由吗？因为阿尔特说他想当我的弟子而已。」

「真的吗？」

阿尔特听闻鲁德鲁提问后，不发一语地再次用力点头回应。

「鲁德鲁！那孩子有可能受到威胁才这么说，你怎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啊！」

卡菈一面斥责鲁德鲁，一面掀开兜帽。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让阿尔特理解自己也是兽人族。卡菈头上也长有一对豹耳。她弯下腰正眼凝视阿尔特说「你可以放心说实话。」阿尔特虽然感到害怕，但清楚做出了回答。

「师父是，我的，师父。」

我听到他这么说后，心情自然而然地变好了。

我再次仔细打量两人。

卡菈可能是因为眼神锐利，所以让我留下难相处的印象。她的耳朵就如我的想像，是对豹耳，头发和眼睛都是金色。她为了和阿尔特说话而收敛了杀气，但对我仍是保持警戒。她只对我施加压力，彷佛随时都会拔出她收在腰际的剑。

鲁德鲁的耳朵和头发都是黑色，瞳孔则是略带暗金的颜色。从头发和耳朵的毛色来看，我觉得他就像是头黑豹。他的说话语气和样貌看起来就是个有些轻佻的少年，装成可爱的模样……但他其实一直对我保持戒心，毫无半点破绽。

鲁德鲁只带着一把护身用的短剑，右手中指戴着戒指，从这些地方来看，我认为他是名魔导师。那枚戒指应该就是用来发动魔法的工具。再加上，他曾对卡菈说「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所以我的推测应该无误。一般认为兽人种族基本上身怀的魔力相当少，但我能在鲁德鲁身上感应到比在嘉帝尔冒险者公会遇见的那些魔导师还要充沛的魔力。

鲁德路应该也像我在观察他们一样，对我有些猜测和评论。他看向我，并在我查觉到后，刻意看着我的眼睛，发出低沉的笑声向我问话。

「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态度都能这么强势啊～？」

「我的态度很强势吗？」

「你不怕我们吗？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光是看见我们就吓个半死了耶～？」

我听到「怕」这个字后心想，若是装作害怕他们，确实可让他们放下戒心，这样子我们沟通起来或许能更轻松。但现在事已至此，也只能摸摸鼻子放弃这种做法。总之，我也只有在采用这种做法时，才有必要露出害怕的样子。他们好像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但若是真正交手，我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更何况，情况危急时，我随时能发动风魔法逃之夭夭，因此根本不觉得自身安危受到威胁。

「还是说……你是瞧不起我们啊～？」

总觉得他的说话声透出了不悦的情感。

「敌人分明就在眼前，你未免也太过老神在在，我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耶～卡菈无时无刻都能拔剑攻击，我随时能咏唱魔法，但你却毫无防备到这种地步。」

这是我第一次和阿尔特之外的兽人交谈，所以相当疑惑兽人族都是这样对待人类的吗？我好奇地搜索了凯尔的记忆，结果发现他认识的兽人中，也有很开朗的人。既然如此，鲁德鲁这种态度代表什么意思？我思考后认为他是在挑衅。他打的算盘应该是我如果中了他的挑衅大打出手，他就能以这件事为理由杀了我。

他们都极度厌恶人类这一点确实让我伤透脑筋，但一想到阿尔特身为兽人的未来，我又无法停止沟通。毕竟用膝盖想也知道，现在要和兽人族打好关系才是上策。

「看样子我是能听懂两位所说的语言，两位也能理解我所说的话吧？如果不方便用共通语沟通，我也能说兽人语喔。」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沟通，但还是得确认一些对话时必须厘清的事项。

「哈哈哈。这个嘛～……这位青年……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表面功夫别做得太超过喔～」

一股感觉在测试我会如何反应的杀气，轻拂过我的皮肤。鲁德鲁释放杀气，摆出战斗架式后，卡菈也呼应他，拔剑准备战斗。他们应该是想透过恫吓，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他们沟通。但对我来说，这两人根本不构成威胁，所以我满不在乎地觉得他们这么做，实在没有效果。

不过另一方面，发生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那就是阿尔特竟然对杀气产生了反应。他原本害怕到紧抱着我，如今是拔出剑，以犀利的眼神与两人对峙。两人见到阿尔特出现这种反应后，面露惊讶的神情。

「阿尔特……」

「师父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阿尔特感受到鲁德鲁他们散发出的杀气，身体不停微幅颤抖。他应该觉得害怕不已，但还是为了我拔剑应战。没错，都是为了我……我看着阿尔特拿剑的模样，强烈地认为自己必须想想办法，避免让阿尔特为了这种事情伤害同族。

「阿尔特，把剑收起来。」

他凝视着我的脸，思量我这句话是否有弦外之音。我对他露出微笑，轻拍他的背，让他感到安心。

「这位青年，你怎么还有办法那么从容啊～？」

鲁德鲁见到阿尔特的反应后，可能是觉得自己和卡菈的行径实在太幼稚，所以边苦笑边收敛杀气看向我们。

「你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我……我也会因为不想死而反抗到底。」

「……」

「不过，你若是为了保护我的弟子才采取行动，那么我们在保护阿尔特的这件事情上，其实有着共同目标。事情如果是这样，我期待我们能好好谈谈，这样误会应该就能解开。」

卡菈还未把剑收回鞘内，正在摆动手上的剑瞪看我。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说「人类所说之话根本没有相信的价值」。

「这位青年，你从头到尾都主张不是奴隶商人喔～」

「是的，我不是。」

卡菈看到我坚决否认后，正准备开口说话，但被鲁德鲁制止了。鲁德鲁用力叹了一口气后，为了正面看着阿尔特的眼睛而跪到地上，接着用严肃的表情向还在害怕的阿尔特提问。

「这个人类真的不是奴隶商人吗？」

阿尔特听完这个问题后，紧握手中的剑，瞪视鲁德鲁。

「是师父，把我从，奴隶商人手中，救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时，将视线从鲁德鲁移到卡菈身上，然后像在呐喊般，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都吼了出来。

「我，没有叫你们，来救我！不要，自以为是！」

卡菈面对阿尔特的说法倒抽一口气，鲁德鲁小声说了句「哎呀～」后起身。阿尔特这番话混杂了恐惧、焦躁、不安等各种负面情绪，彻底体现了他的抗拒意识。接着换我跪到地上和阿尔特说话。

「阿尔特，你是钩到自己的尾巴放声大叫，鲁德鲁他们是担心你才会过来这里的吧？」

「可是，他们拿剑，砍师傅！」

「事情确实是这样，但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吧。」

「可是！」

我很开心阿尔特替我着想。我觉得阿尔特看到有人想伤害我时所感受的愤怒，还有被人误认为我是奴隶商人时感受到的不甘心，应该都更胜于我。我在心中真切地体会到他对我的关心后，继续对他说：

「鲁德鲁他们就像你担心我、替我感到生气一样，只是在担心你、替你感到生气喔。」

阿尔特可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因而用力咬紧嘴巴垂下头。

「阿尔特，我没有在生你的气喔。我很开心你为了我去骂鲁德鲁他们，谢谢你。但是啊，我希望你能记住，事情的本质往往不会只有一种。」

「本质？」

「没错。鲁德鲁和卡菈刚才想杀了我，所以现在对你来说，他们是敌人吧？」

「嗯。」

阿尔特直视我点头回应后，我也点了点头继续说：

「可是啊，你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件事，现在不就等同有两边伸来想要帮助你的手。」

「……」

「一边是我想保护你的手，另一边是鲁德鲁他们想要保护你的手。至于你要选择哪一边，那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世上有人曾经对你伸出援手。」

「可是！」

阿尔特完全理解我说的话，但是看样子，他的想法应该还转不过来……我笑着对他说：

「阿尔特，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有主动攻击过鲁德鲁他们吗？」

我这么说后，不仅是阿尔特，连卡菈都一脸惊讶。

「如果他们讲不出个道理，只是想杀了我们而发动攻击的话，我就会反击喔。可是啊……我知道鲁德鲁他们是为了你，不对……是为了兽人族才动手的，所以我没有主动攻击他们。」

「……」

「如果现在还有可能透过沟通化解误会，你不觉得应该要努力一下吗？」

「可是我觉得你刚才说话也是有一点挑衅耶～」

鲁德鲁轻声嘀咕，但我无视此事，只希望他们能安静一点。

「我觉得要。」

阿尔特稍微思考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回答。

「至于卡菈拿剑攻击的事情，我跟你一样都很生气。要看清楚眼前的状况虽然是件很难的事情，但这次只要好好观察四周，应该马上就能了解到你没有受到虐待。」

鲁德鲁苦笑以对，卡菈的神情看起来十分不悦，阿尔特则是一脸正经地向我点了点头。

「好了……阿尔特，我话虽然说了这么多，但要拿出什么答案就是你自己该思考的事情了喔。」

「答案？」

「嗯。就是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阿尔特直视我的眼睛开口说话：

「我，很高兴，有人担心我。可是，我不能原谅，这个人。」

他说话的同时看了卡菈，结果卡菈就像要逃避他的视线般瞪着我。看来她可能是感到尴尬了。

「这样啊。既然是你思考后说出的答案，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们这样对吗～？一般来说，弟子不听师父说的话，师父不是该生气吗～？」

我起身的同时，反问鲁德鲁：

「那么容我请问一下，如果你的老师没头没脑直接否定你经过思考才提出的答案，还强迫你接受他的想法，你会乐意接受吗？」

鲁德鲁惊讶地注视我后，叹了一口气，用略显沉重的语气回话：

「不乐意……」

「阿尔特说出的答案，只是他诚实面对自己内心想法的结果，并不是做错事。他非常感谢担心他的卡菈，但也无法原谅她攻击我。没错，他刚才应该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打算挥剑攻击卡菈。我说得没错吧？」

阿尔特用力点头。

「我觉得阿尔特不该只是单方面接受我的意见，重要的应该是他会如何思考事情，学习吸收什么东西，然后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他的行径如果产生偏差，我当然会提醒他，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会尊重他的想法。」

「唔～意思就是你会为你弟子采取的行动负起所有的责任啰？」

鲁德鲁用手拨开浏海，露出有些阴险的笑容。

「是的，师父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我不懂为什么鲁德鲁要把话题的焦点从阿尔特转移到师徒关系，不过我也没打算进一步查明。所以我虽然在某个瞬间查觉到鲁德鲁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但也没要深入追查原因。重要的是，既然阿尔特没打算和两人交好，那就要赶快结束这个话题继续未完的旅程。

「那么我们差不多要准备启程了……」

「我还没办法相信你这家伙耶！」

阿尔特皱起眉头看着这么反应的卡菈。从她提防我到这种程度来看，反而让我体会到兽人族在当今世上的处境应该极为艰难。看起来已经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他们，或许一直以来都因为兽人族的身分尝尽各种苦头。不过，这层体会应该和目前的状况扯不上关系，所以我在内心变得容易感伤之前，将此事抛诸脑后，对卡菈说：

「我已经说过非常多次了，阿尔特是我的弟子，不是奴隶。」

「我不信！」

卡菈放声大喊，就像是要抹除我说过的话。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打破这个毫无共识的僵局……？我差点就要唉声叹气，最后硬是忍了下来。此时若是叹气，阿尔特肯定会十分懊恼。

「好了好了，卡菈，你克制一点～话说你们要去哪里啊～？」

鲁德鲁挡到我和卡菈中间，露出讨喜的笑容这么问我。

「我们现在是在前往库德的途中。」

库德这个国家的王城名称也是库德，让我觉得很容易跟国家名搞混，但看样子他是听懂了。

「你不是要去嘉帝尔～？」

我懂他想表达的意思。因为我如果是嘉帝尔的奴隶商人，理所当然是要前往嘉帝尔。

「我是从嘉帝尔来的，目前没打算折回。」

「这样啊～我和卡菈是从雷格利亚要前往库德的途中喔～既然我们的目的地相同，要不要结伴同行？」

雷格利亚是比嘉帝尔更南方的国家。我记得这个国家和嘉帝尔的关系不算友好。

「你的目的是要监视我吧？」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对你这个人类有点兴趣。」

鲁德鲁虽然在笑，但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却一改先前轻佻的语气。卡菈一脸讶异地盯着这么说话的鲁德鲁。

「鲁德鲁？」

「我们可以跟他们结伴吧～？反正卡菈你也很在意那孩子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要跟人类一起行动……」

「我实在不建议你们和我们一起旅行……」

「你那样说不就代表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发誓不会妨碍你们喔～我觉得讲到这里算是能互相妥协了～」

鲁德鲁苦笑着这么说。看样子他误解了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以为我不愿意和他们同行。不过要再解释实在太麻烦，所以我只回了句「两位请自便。」我本来在认真思考逃离他们，但又担心如此一来可能会使阿尔特对兽人族产生负面的情感，最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看见不情愿的阿尔特、犹豫不决的卡菈，还有格外雀跃的鲁德鲁后，只能垂下肩膀嘀咕：「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一面安慰无法继续钓鱼的阿尔特，一面收拾行李，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事态已经演变成目前的局面，此时我想起还没把名字告诉即将和我们一起行动的鲁德鲁和卡菈，虽然没打算和这两人深交，但还是先做了自我介绍。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即将升上蓝阶。」

「我叫，阿尔特，职业是，剑士，冒险者位阶是，黄阶。」

阿尔特原本是用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在向我诉苦，在我催促下，才勉强说出自己的名字。

「你们都是冒险者啊～青年，你的职业应该是魔导师吧～？」

鲁德鲁明明已经听到我叫什么名字，却还不喊我的名字，感觉他神经还满大条的。不过，按照冒险者公会的规定，冒险者无论身在哪种场合，只要有冒险者自我介绍，听的人也必须回以自我介绍，两人既然没这么做，就代表他们应该不是冒险者。再加上，他们对我的冒险者位阶不感兴趣，就代表他们应该是没把蓝阶冒险者放在眼里的高手。不过，这一切也有可能都只是装出来的。

「不是，我是学者。」

「什么？学者？」

鲁德鲁看待我的目光，就像在说「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样子。

「这位学者大人有够年轻的耶。」

卡菈用鼻子啍笑的同时，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说了这句话。明显听得出来她在质疑我怎么可能是学者，但对我来说，他们信或不信根本无关紧要，所以我没有多加理会，只是轻轻推了阿尔特的背，和他一起悠哉地迈出步伐。

过了两小时左右，我们在森林中前进。阿尔特现在眼观四方，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两人身上了。另一方面，卡菈一直沉默不语，她在看顾阿尔特的同时，好像也在提防我。结果，我的说话对象自然而然就变成鲁德鲁了。他跟我大聊各种话题，但我总觉得他的目的与其说是聊天，更像是在搜集情报。

「当冒险者好像很有趣耶。」

「鲁德鲁，你们不是冒险者吗？」

「我们是佣兵唷～」

「这样喔。」

「唉～？就这样？」

我歪着头来表示听不懂后，他笑到眯起眼睛。

「你怎么没说『兽人果然都好野蛮喔～』或『兽人只喜欢打打杀杀吗～』之类的话？」

他会这么回我话，应该是之前常被人这么说吧。

「我只是觉得人类之中也有当佣兵的……？」

「唔嗯～」

「况且……和高手战斗就是变强的捷径吧？」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青年，我记得没跟你说过我们是为了变强才打打杀杀的耶～？」

我和鲁德鲁聊天后的感想是，比起态度上明确表示不喜欢我的卡菈，感觉反而是鲁德鲁更讨厌我。因为我在他的言行中的许多细微之处，都能窥见他厌恶我的情绪。例如他会稍稍释放出杀气再消除，并且不断重复这么做，想要让我为此感到烦躁，或是想引诱我失言，让我说出伤害兽人自尊的言论。总之他的态度和说话方式让我很伤脑筋。我不想中了他那种显而易见的挑衅，也不想正中他的下怀，采取他想看到的行动。我虽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但聊天时好像不慎触碰相关话题。

「这是我依据各种可能……推测出的结论。」

「你是想说因为我们是兽人吗～？还是要说兽人都是战斗狂吗～？」

他听到我的回话后，脸上浮现略显阴险的笑容。

「不是，我不是要说那些，我思考的是你们战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青年，你看着我们，做出了怎样的推断呢～？」

我看见鲁德鲁满怀期待的表情后，有些烦恼该怎么回答他，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便开始说些激怒我的话，例如「你觉得我们是只剩打斗能拿来说嘴的种族吧？」「你根本没有推测出半个结论吧？」我实在懒得再想办法回避他的这类挑衅……因此决定接下来说话时不再顾虑他的感受。反正不管我说了什么……他肯定都还会找理由来攻击我……

「我用自己的方式试着把人们去当佣兵的目的做了粗略的分类。我想……人们会为了金钱、名声、强大的力量，还有就是鲁德鲁刚才说过的单纯喜欢打斗去当佣兵吧。」

「所以咧～」

「就我来看，鲁德鲁你们感觉对金钱没有兴趣，所以就剔除了金钱这一项。」

「剔除的理由是什么～？」

「先说了，我的理由也包含了我的个人偏见……我只是觉得两位至今都没有跟我索取金钱，光这一点就是充分的理由了。」

「那下一个呢～？」

「名声的话，若先扣除获得强大力量时连带会获得的名声，我觉得可分为彰显自身身分的名声，还有作为取得权力的手段。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前提都是必须先出名，非常抱歉，我没听说过两位的名号，因此觉得你们应该也不是在追求名声。」

当然，我也已经用凯尔的记忆查询过两人的名字，才对鲁德鲁这么说。

「我们既然不是战斗狂的话，那青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追求强大力量了吧～」

「每个人追求强大力量的理由各有不同，我不知道我的推测正不正确，不过我猜是复仇之类的吧？」

「怎么说呢？」

他的说话语气变得严肃，卡菈也把耳朵转向我们这边，留意我们的对话。

「你们是为了向某人报仇，所以才在磨练自己的身手。至于你们的复仇对象不是同种族的兽人族，而是人类，而且还是个现在你们打不赢的强大人类吧？此外，你是想锻炼身手，成为冒险者也是一种方法，你们之所以没有选择这一条路，我想应该是因为你们的仇人也是个佣兵吧？」

鲁德鲁看着我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话，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

「你……究竟是什么人？」

「事情都被我说中了吗？」

两人停下脚步提高警觉，和我拉开了距离。阿尔特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后，跑到我的身旁。鲁德鲁只用眼神示意，要我继续说下去。

「我也只是靠直觉推测你们是要复仇，不过我记得卡菈那把剑上的徽章是某国的国徽，但那个国家现在已灭亡。」

「……唔！」

两人同时瞪看我，但我没有理会。

「因此……我试着假设了一下。兽人族起初建立了名为萨甘纳的国家，接着多个种族又各自独立，建立了好几个小规模国家。然后现今还存在的，就只剩最初建国的萨甘纳，因为其他的小国都被人类毁灭了。当初那些小国之中有个名叫叶伦的国家，距今数十年前已经灭亡，那把剑的徽章就是那个国家的国徽吧。」

鲁德鲁和卡菈应该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人类认得他们国家的国徽，而且那个国家现在还已经灭亡。连我都能感受到两人内心的震撼。

「至于活跃于当时的人类佣兵……他的名字叫斯雷地亚。」

我说出佣兵的名字后，卡菈把手放到武器上，鲁德鲁站到她的身后，站在魔法咏唱不会被人打断的位置。

「青年……你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知道我们是谁，所以才刻意接近我们的！」

我听到她这么说后，叹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啊，是两位自己来到我们身边的耶。而且，也是两位自己选择要和我们结伴同行的喔。」

对我来说，这两人只是在添乱，硬是跟了过来，现在又在讲什么鬼话。

「青年……你为什么会认得这个徽章？」

鲁德鲁的说话语调和表情，再再表明不许我拒绝回答。同时散发出明确的杀气，警告我要是说谎就只有死路一条。站在我背后的阿尔特，在两人的杀气压迫下，摆出了迎战姿势。

「我不是说了我是学者吗？历史是我的专长领域。」

其实我是在看到卡菈那把剑的徽章时，从凯尔的知识中调出那个徽章的相关资讯，并非原本就知情。

「你为什么……连斯雷地亚的名字都晓得……」

「那个人是很有名的佣兵啊。他竭尽残暴之能事……是个血腥暴力的佣兵。虽然少有书籍记载他初次上战场的经过，但在我翻阅的史书中，就有纪录他是发迹于叶伦这个国家的战争。」

凯尔的情报之中……有段非常凄惨的历史。根据记载，叶伦这个国家陷入一片火海，当地的兽人族惨遭灭绝。据说在这场战争中，采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最多兽人的就是斯雷地亚。连四处逃窜的女子和小孩，都是被他用最难受的方式砍杀至死。

「所以……当我看到叶伦的国徽时，就觉得两位如果是叶伦这个国家的后裔，想要报仇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因此我推测你们是为了报仇雪恨，才会当上佣兵锻炼身手。」

「青年，你踏上旅程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所以才出门旅行。」

「不是和斯雷地亚有关？」

面对鲁德鲁的质疑，我直视他的双眼回答。他应该也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所以丝毫没打算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请你好好思考一下，假如我踏上旅程和那个佣兵有关，我会告诉你们刚才那些事情吗？」

话说到这里时，我催促阿尔特往前走。阿尔特虽然很在意两人，但还是收起剑迈步前进。鲁德鲁看见我们背对他们后，用听起来相当倦怠的声音提出疑问。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我只是因为懒得继续应付你的挑衅而已。我很清楚，只要根据我身怀的知识和考察结果说话，事情就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其实也能把这件事扯上复兴祖国，但我能想像你根本不会接受那种说法。所以我把我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认可我说的是真话，整件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

「我不是奴隶商人，跟斯雷地亚毫无瓜葛，也不是刻意要接近两位。我觉得你们无法相信、信任人类……或许也是无可厚非。但是，请你们不要因为个人因素，就擅自决定我的定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德鲁笑了出来，接着消除杀气，放下戒心，以轻快的语气开口说话：

「我真是败给你了耶～本以为只是个区区人类，没想到是我太小看你了～原本我还很有信心你会回应我的挑衅，让我能杀了你。」

「……大概是因为阿尔特先回应了你的挑衅，所以我反而才能冷静面对这件事。」

「总之……虽然还无法相信你～但我不会再挑衅你了啦～」

「请你务必那样做。」

我只回了这么一句话，和阿尔特一起继续前进。鲁德鲁和卡菈好像在讨论事情。我心想反正他们等等应该就会追上来，所以决定毫无顾虑地往前迈进。

◇2 【鲁德鲁】

老子为了演绎出和蔼可亲的模样，对外都是使用「我」来自称，说话方式则是选用会让人留下轻佻印象的调调。脸上之所以会挂着讨喜的笑容，也同样是为了不让对方怀有戒心。无论是老子，还是老子的搭档卡菈都爱逞凶斗狠，但是每当我们一显露出这类模样，旁人就会提高警觉，使得我们无法顺利取得情报，所以我们才开始像这样分工合作，方便达成目的。然而这样的分工合作，对走在前方的青年起不了任何作用。看来要从这位青年身上取得情报是难如登天了……

「鲁德鲁……我们不用杀了他吗？」

卡菈看着青年的背影，对老子这么说。在分工合作上，总是老子在克制她的这种情绪。这样的老子在失去祖国后，就有股想要肆无忌惮杀人的冲动……特别是想杀人类，不过老子借由扮演另一个自己，压抑了这股冲动。

「看样子我们的做法是彻底失败了耶～如果拿他是人类这一点动手杀他，实在也说不过去～」

卡菈听完老子这番话后，轻轻叹息。青年虽没说我们是战斗狂，却说了更糟的事情，我们正在想办法驯服他。卡菈应该是为了压抑内心激动的情绪，所以才会唉声叹气。

「再说了～如果杀死青年，感觉阿尔特会恨死我们。」

「不是杀了那家伙，就能解除阿尔特受到的洗脑吗？」

「他们那样并非是洗脑吧～」

卡菈刚才一直都在观察阿尔特的表情，应该明白他没被洗脑。不过卡菈当下就算明白，应该也无法相信。

「总之……我们先跟他们一起行动一阵子再说啦～」

「真稀奇耶……你这家伙竟然会想和人类待在一起。」

「嗯～我是真的对他感兴趣，他跟之前碰到了人类全都不一样～」

「可以确定的是他这个人非常可疑。」

卡菈像是放弃争论般微微一笑……但这个笑容只是昙花一现。

「我真的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世上有人类认得这个徽章耶。」

「即使在兽人族中，记得的人明明也很少。」

由于卡菈听到老子的回话后，没有回应半个字，因此老子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好了，我们走吧。再不走，会追不上他们喔～」

「应该不至于吧……？」

卡菈这么说后，老子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最后在不远处看见了那两人。话虽如此，但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刻意放慢脚步等待我们。

「哎呀～总之我们赶快跟过去吧～」

老子目前已经彻底变回平时扮演的自己，迈步前往青年他们的身边。

数小时后，老子跟在迟迟没有前进的师徒后方行走，同时思考着这两人的事情。青年打从一开始就有些异于常人。不对，与其说是异于常人，用出人意料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这就是老子对青年的第一印象。

青年躲开卡菈突如其来的攻击，虽说他有手下留情……但基本上竟然是以用来治疗的风魔法化解卡菈的攻势，他明明是遭遇攻击的一方，却没有发动反击，反而是心平气和地跟卡菈说话。老子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类会悠哉地和攻击自己的对手攀谈。就算有话要说，也是要先压制对手再说。

接着是青年来找老子说话时，改变了老子对他的印象。老子和卡菈打从一开始就先消除身上所有的气息，才对青年发动攻击。所以当青年化解卡菈的突袭时，就等同他也已经知道老子的存在。但是，他没在第一时间就来对付老子。这代表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老子体认到这一点时，对他就转为「此人是威胁」的印象。

然后得知他收兽人小孩为弟子时，对他的印象更是变化为「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老子本来也觉得青年可能是瞧不起我们，但就算对他释放浓烈的杀气，他依旧是神色自若。结果对杀气有了反应的不是青年，而是他宣称是弟子的兽人小孩。阿尔特虽然颤抖着身体面对杀气腾腾的我们，仍旧拔剑想保护人类，看到他采取这样的行动，老子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至于阿尔特说话为什么会那么生硬不流畅，我们(兽人)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原因，一切都是因为他以前生长在无法好好与人说话的环境。但老子无法理解，他明明有过如此悲惨的经历，为什么还要站在人类那一边。

老子曾见过兽人和人类互相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同伴或搭档，但是人类收兽人为弟子，或兽人收人类为弟子的情形，根本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各种族之间本来就多少存在着差异，我们兽人个性上不太重视上下关系，崇尚自立自强。因此，有时甚至不会服从一族之长的命令。天性如此的兽人怎么可能会拜人类为师。

所以老实说，无论是老子还是卡菈，都不相信青年和阿尔特所说的话。讲得更白一些，老子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人类异想天开到和兽人分享自己的所有物。收人为弟子就代表……要把自己获得之物给予弟子，也就是要把自己所钻研的成果，给予弟子继承的资格……人类竟然会把这种东西给兽人的小孩子？连玩笑都不会这样开。他们肯定只是披着师徒关系的皮……不过，老子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到头来，老子决定把这名青年视为危险分子。因为他居然说出老子和卡菈的祖国名称，还有我们这趟旅程的目的。老子在和他的交谈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及半点能够推测出身世的资讯。在此之前，老子已经重复进行过数十次、数百次类似的对话，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钜细靡遗地说出正确的身世。青年说他的职业是学者，但老子非常怀疑。假使他真的是学者，以他具备的那种知识量和洞察力，与他为敌的话，可能就会小命不保。

老子本来打算在抵达库德之前，揭开青年的真面目再杀死他，但最终还是勉强压抑了内心想要直接杀人的冲动。毕竟阿尔特那么亲近这名青年，因此若只是觉得青年可疑，就在阿尔特面前杀了他，老子实在下不了手。如果贸然行动，甚至有可能对阿尔特的心灵造成莫大的伤害。为了避免这种结果，老子需要更师出有名的杀人动机。若是能顺利引诱青年主动大打出手，老子就能向阿尔特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了……

阿尔特兴奋地去找青年说话……青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看起来不含一丝对兽人的负面情感。

「师父。」

阿尔特拉了青年的衣袖呼喊他。这个画面老子已经看过无数次。他们的相处模样，与其说是师父和弟子……更像是感情和睦的兄弟。老子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心想世上哪可能有这种事。接着用失去焦点的视线看向卡菈，发现她眉头深锁，随时都会暴怒。

「你们够了没……」

卡菈的情绪越来越差……虽然她比平时更忍耐了，但看样子已经到达极限，正当她要打岔插嘴时，遭到老子阻止。不过……老子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毕竟这几个小时下来，根本没在往库德前进。

「你不可以去打扰他们吧～？」

「你干嘛阻止我！这样下去永远都抵达不了库德吧！」

「这个嘛～那两个人一大早就在刚才那种地方悠哉钓鱼了，不难想像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卡菈沮丧地垂下肩膀，像在嘟囔般出声附和。

「……是没错。」

「再说了……阿尔特的旅行目的如果是学习各种事物，我觉得我们就不能去打扰他们～」

卡菈虽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一面叹气一面看了两人。目前看起来，青年好像刚完成解说，阿尔特正翻开书本，用书中的图案对照眼前的野草。老子记得那本书要价不斐，所以非常惊讶青年竟然让阿尔特自由翻阅……老子接着仔细打量了阿尔特的穿着打扮……结果尽是昂贵的物品，害老子不禁怀疑青年是不是疯了。有一瞬间，老子甚至觉得……他们或许真的是一对师徒……

然而每当他们开心笑着时……老子心中就会莫名地感到焦躁与愤怒……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老子对在可能会有魔物出没的路上悠哉看书的阿尔特，还有让阿尔特随心所欲做任何事的青年时，会犹如卖弄般对他俩唉声叹气。

不过青年毫不在意老子这么做，目前离开阿尔特身旁的他，环视了四周，捡起小树枝放进包包内。青年在离开阿尔特时，好像发动风魔法开启结界，借此保护阿尔特。老子来到正在捡拾小树枝的青年身边，询问他那些小树枝的用途。

「青年，你捡小树枝放进包包里是要做什么～？」

面对老子的提问，青年毫不厌烦地据实以告，同时开始迈步返回阿尔特身旁。

「这些树枝是要拿来当今晚的柴火，我是趁阿尔特在做其他事情时过来捡。」

原来如此，是柴火啊。话说回来，老子和卡菈在菜鸟时期，也曾为了要野营去捡拾柴火。只不过身手变强后，就鲜少在野营地生火了……毕竟，与其生火来驱赶魔物或动物，被吸引来的人类反而更难缠。因此后来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都是张起驱赶魔物的结界，被野生动物盯上时便出手狩猎，吃饭时不是吃狩猎来的动物，就是吃干粮。老子已经非常习惯这种生活模式。

「你们平常都是像这样过日子的喔～？」

「大概都是像这样没错。啊，你如果觉得我们太悠哉，要先走也没关系喔。」

位在阿尔特身旁的卡菈，瞪看青年，像是在反驳般回话：

「你们是想用这种方法脱离我们吧！」

「我们是要去库德啊……」

青年听到卡菈这么说后嘀咕，感觉十分无奈。

「师父。」

「嗯？」

卡菈听见阿尔特在呼唤青年，随即露出像在说「又来了」的眼神。

「那是什么鸟啊？」

每当阿尔特呼唤时，青年总是笑咪咪地回话。他对待阿尔特的态度始终如一，从未显露出厌烦的表情。老子的话，应该早就不想理人了……青年顺着阿尔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了问题。

「那是啄木鸟……不对，那种鸟叫阿普提。」

青年可能是搞错鸟的种类，因此重新回答。

「阿普提？」

「没错喔。」

「鸟儿，在干嘛？」

「它正在觅食喔。」

「觅食？」

青年看到阿尔特歪过头后，开始解说那只鸟。阿尔特一对某种事物感兴趣，就会毫不犹豫地提出疑问。青年则是会仔细回答他的每个疑问。没想到他的解说内容意外有趣，尽是些老子不知道的事情。

老子和卡菈一起过着……充满战斗的人生。数十年来过着未对某些事物感到有兴趣，或是想去请教别人的日子。对了……老子以前也跟阿尔特一样，喜欢接触新的事物……记得村子里见多识广的老爷爷……正当老子要回忆起往事时，一股不畅快的情绪灌入心中。

眼看就要转为黑暗思考模式的前一刻，老子踩了煞车。不这么做的话……老子只会因为青年是人类，就想杀了背对着我的他。老子关起了自己的心房，专心听取青年的解说。卡菈虽然摆出毫无兴趣的态度，但可能还是在意他的说话内容，所以耳朵是朝向青年和阿尔特的所在位置，仔细聆听青年说话。

「树木，里头，有食物吗？」

「树木里有昆虫的幼虫喔。」

「鸟要，怎么在，那么一大棵树，找到食物？」

「你继续看下去。」

阿尔特露出认真的表情，目不转睛地观察那种名叫阿普提的鸟类。老子也忍不住追寻阿尔特的视线，看向那只鸟。就在我们看向那只鸟的同时，现场「叩叩叩」地响起啄木头的声音。阿普提以鸟喙啄着树木，再稍微改变位置继续啄。它重复着这个动作，最后在某个位置开始疯狂啄木，就在我们以为它要把嘴巴伸入啄出的孔洞时，没想到它竟然立刻飞走了。

「师父？」

阿尔特一脸困惑，将视线从飞走的鸟移至青年身上。

「阿普提最初啄了好几下树木吧？」

「嗯。」

「那是在寻找树木中的空洞。它是透过嘴巴啄木产生的声音变化，来判断树木中是否存在空洞喔。」

「它为什么，要找，空洞？」

「昆虫幼虫为了长大，所以会一直吃木头，被吃掉的地方就会形成空洞。」

青年解说后，捡起小树枝在地面上画图。

「所以有空洞的地方就代表什么？」

「有，幼虫？」

「没错，正确答案。」

阿尔特可能是受到青年称赞，因而开心地笑了。

「可是，师父，鸟的嘴巴，很短。」

「嗯。阿普提不是用嘴巴捕捉它要吃的幼虫，而是用比嘴巴还长的舌头抓住幼虫吃下肚。」

「好厉害喔！」

青年配合大吃一惊的阿尔特，同样也笑着说了「好厉害呢。」……阿尔特认真听取解说，听完后再自行思考，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他会进一步询问，接着再自行思考，然后再不停重复这些步骤。其实老子听完青年的解说，也忍不住想说句「原来如此」，但老子不会告诉任何人。

「青年，你真是学识渊博耶～」

青年听闻我口中突然蹦出的这句话后，露出苦笑。

「我只是刚好知道而已啦。」

老子认为他才不是刚好知道，但没有讲出来。不对，老子是没能讲出口。毕竟，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口，就好像等同承认了什么，老子才不干这种事……

阿尔特心满意足地迈出步伐，速度虽然缓慢，但确实有在慢慢前进。老子在思考……上一次用这种步调走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同时查看青年的动静，他好像在边走路边采集某种东西。我仔细看了他的手，发现他采的是蕈菇。阿尔特看见青年的这种行径后，也开始环视四周，有样学样地采起了蕈菇。老子和卡菈是打算吃干粮，青年他们应该会煮些东西来吃。

收集完柴火后换成采蕈菇啊。老子在心中感叹青年真是勤奋，在路上前进时，他们一直在一旁重复这些事情。阿尔特看起来心情绝佳，卡菈却与之相反，心情糟糕透顶。即使如此，她之所以还能忍耐，大概都是因为我们开始朝城镇前进了，虽然前进的距离少之又少就是了。

不过，好景总是不常，因为青年突然回头告知「我们打算今天要在这里野营……」这句话。不对，其实刚才阿尔特停下脚步，用力摇着尾巴，露出炯亮眼神找青年说话时，老子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目前距离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况且今天几乎算是没有前进。面对青年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言行，卡菈终于爆炸了……

「你这家伙闹够了没！？」

卡菈朝青年怒吼。

「我没有在闹。」

「还能走很长一段路吧！更何况今天几乎都没在前进了啊！」

「好了好了，卡菈你冷静点～」

老子在心中点头附和卡菈的说法。老子还是会安抚她，但不代表赞同青年的做法。

「青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野营啊～？」

老子知道他是为了阿尔特，但知道归知道，却想不透为什么要在这里野营。听闻我这边的提问后，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对开始奔跑的阿尔特说：

「阿尔特，钓鱼时要先确认附近有没有魔物，接着插好结界针后才能开始钓喔。」

「好！」

老子和卡菈看见阿尔特精神饱满地回话后冲向河边，这时才了解到要在此处野营的理由，我们根本无言以对。

「你这家伙……会不会太宠了阿尔特了啊？」

卡菈像是不吐不快地询问青年。

「以这种步调，谁知道要何年何日才会抵达库德。」

「确实没错，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抵达啊……」

青年摆出一副走再慢也没差的态度，卡菈精明地挑起单边的眉毛，还摇着尾巴像在宣示自己现在很不爽。

「你……是没打算去库德吗？」

「没有，我要去。」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是在刁难我们喔！」

面对卡菈咆哮般的追问，青年轻轻叹口气后开口说话。

「所以我不是建议你们别跟我们同行了。」

「呃……」

「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你们会悠哉到这种程度～」

卡菈沉默不语，老子则是露出苦笑，青年看着我们的脸，把手伸进包包内取出了两把钓竿。不管怎么看，那个包包都不像是能装得下钓竿的物品，不过老子之前偶尔就会遇到拥有这种神奇道具的人类，所以也没打算深究。

「你们靠现在身上的的食物走不到库德吧？我可以借你们钓鱼工具，你们要不要和阿尔特一起钓鱼？」

「……」

他真的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人类。看来卡菈跟老子一样，应该都在想同一件事情。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青年虽然把我们俩搞得非常火大，却在担心我们的粮食……老子现在很想折断钓竿，宰了眼前这个人类……因为看着这家伙，就会越看越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老子也知道他把阿尔特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感受还重要，尽可能地想替阿尔特与我们打好关系。这家伙的体贴应该是毋庸置疑。

然而……对我们这类性格乖僻的人来说，他这种无庸置疑的体贴只会徒增心痛。我们这类家伙即使知道不是所有人类都是敌人，还是会假装没这回事，倚靠憎恨活下去……恨不得把青年那种光明面的存在大卸八块……

「鲁德鲁，你的杀气太明显啰。」

「青年，你回这句话还真有意思～」

他既然明讲老子在挑衅，老子也只能摸摸鼻子退让。这名青年真的非比寻常，完全没让老子有可乘之机。

「我做好野营的准备后，就要来看本书。」

老子听到青年告知的预定行程后，一面在内心叹气，一面耍了嘴皮子。

「晚餐全由弟子包办啊～？」

「没有，钓到的鱼是属于钓到的人，所以阿尔特钓到的鱼，就是阿尔特自己吃。」

「那么～钓竿和钓饵借我一下～」

「你请便。」

老子背对青年，和卡菈一起迈步向前。卡菈笔直向前走的同时开口说：

「你还真能忍耶……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看来刚才杀气腾腾到卡菈都这么认为。明是如此，青年却泰然自若。

「老子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忍住。」

「……我好久没听到了耶。」

「听到什么？」

「听到你用老子来自称。」

「……」

「那个人类根本有毛病。」

卡菈低声嘀咕，老子听到后深感赞同，接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实在不想跟那种人类待在一起太久。」

老子像在吐苦水般说完话后，卡菈也用力点头回应。其实老子早就体认到自己为什么不想和青年待在一起，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会那样想。毕竟自己打死都不会承认……

◇3 【卡菈】

我在无法宣泄某种无以名状的情绪之余，拿着从人类那里借来的钓竿开始钓鱼。正当我心浮气躁地觉得干嘛在这种地方悠哉钓鱼时，位在一旁的阿尔特感觉十分不悦地看着我说：

「卡菈小姐，不要，散发杀气。」

他好像非常不满我想杀掉他所亲近的人类，所以目前我和他的关系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人类已经接纳我和鲁德鲁，所以即使我们就在一旁，阿尔特依旧安心待着，没有逃走。

「我又不是对你释放杀气，不会怎么样吧？」

我哼笑着回话后，阿尔特皱起眉头，微微胀起尾巴发脾气。

「鱼，会跑掉！」

结果用惊讶表情回应阿尔特这番话的人，是我的搭档鲁德鲁。

「鲁德鲁，你是在惊讶什么啊？」

「啊，就是那个～」

鲁德鲁回话回得含糊不清，因此我对他投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的眼神，但他好像在观察钓鱼中的阿尔特，看起来没打算理我。我看着这样的他，在内心叹了口气。刚才鲁德鲁是认真释放出想要宰杀人类的杀气。但是……从他现在的模样根本感受不到一丝杀气。我实在佩服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也体认到自身的不足。然而在我反省时，阿尔特又瞪了我……

「现在是怎样……」

我不晓得为什么自己只是微微散发杀气，阿尔特就会瞪我。结果鲁德鲁微笑着告诉我答案。

「鱼若是察觉到你的杀气，就会逃走喔～所以我们明明在钓鱼，却都钓不到呢～」

「啊啊……原来如此。」

经过鲁德鲁说明，我才终于了解阿尔特为什么要瞪我。

「那名青年究竟设想到了什么地步啊～」

「是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在意吗？」

面对我的提问，鲁德鲁看着认真钓鱼的阿尔特回答：

「阿尔特对消除自身气息的方式还不够熟练～但青年确实有在好好训练他～」

我听鲁德鲁这么说后，观察了一下阿尔特，发觉他非常努力在消除自己的气息。

「我记得我们以前在学消除气息的方式时，不是用这么悠哉的方法吧～？所以我有点惊讶呢～」

「的确是耶。」

我想起当初在那称为训练的一周期间，被丢进野兽栖息的森林内，让身体记住消除气息的方式。

「我想啊～那名青年第一次钓鱼时，肯定是先消除气息钓鱼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游玩中混入了训练吗……？」

鲁德鲁点头附和我的说法。他告诉我，在阿尔特眼里，现在的钓鱼应该是种好玩的游戏，但实际上其实是种消除自身气息、寻找鱼气息的训练。原来对阿尔特来说，这种休闲活动也是训练……虽然我还无法完全认同，但又觉得既然是训练，打扰到他就不好了，所以和鲁德鲁一样，消除了自己的气息。接着我开始嘟囔：「老实说，我觉得与其用这种钓竿和钓饵来钓鱼，用爪子抓还比较快。」

「因为人类没办法用爪子抓鱼啊～」

鲁德鲁乍看之下是开心地笑着，但他的眼睛毫无笑意。我们目前还无法接受人类和阿尔特的关系，结果从中产生的负面情绪，让鲁德鲁出现这种反应。因此，我实在非常想知道阿尔特的真正想法，心想现在既然人类不在场，应该有办法问出他的真心话。

「阿尔特，你今年几岁？」

开启话题时，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先问容易回答的问题。由于只靠感觉不够客观，因此就算对方是个小孩，我还是决定要贯彻搜集情报的基本功。

「……」

面对突然出声搭话的我，阿尔特随即停止摇动尾巴，就像在宣誓他内心的不悦，接着瞥看了我一眼。他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此时我觉得自己也要开始钓鱼，才会比较容易和阿尔特说上话，所以就把钓饵装到钓钩上，然后朝着河川挥出钓竿。

「十二岁。」

阿尔特沉默了一下后，这么告诉我。然而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鲁德鲁也摇了摇头，他肯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认为以这个年纪来说，他的个头未免也太娇小了……我不禁觉得这一切都是被人类虐待导致的。

「阿尔特，你喜欢人类吗？」

他毕竟都被害成这副模样，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喜欢人类。我在和阿尔特相处时，一面表现出自身对人类的憎恨，一面询问简单的问题，以引发他的共鸣。毕竟要让人说出真心话的最好方法，就是能让对方产生共鸣。

「我，讨厌人类。」

结果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这么一来，我们和阿尔特的心中就产生了共同的感受。再来我要问下一个问题了。这一题才是关键问题。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人类待在一起？虽然那个人类碰巧在你要被奴隶商人杀害时救了你，那你也不必感恩戴德到这种地步吧？」

「……」

阿尔特开始语塞。我为了引出答案，所以把我曾经产生共鸣的事情当成问题询问他。

「你不会想杀了人类吗？」

「卡菈～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适合小孩子喔～」

鲁德鲁苦笑着警告我，但我知道这么说的鲁德鲁在十二岁左右时，已经想要杀了人类。所以他说的不是真心话，这其实也只是我们的惯用手法。人只要有了同伴，就会变得从容，说起话来比较容易掏心掏肺，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都一样。鲁德鲁为了利用这一点引诱阿尔特说出真心话，所以戴上通情达理的面具。

「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杀死人类。」

可能是我们采用的方法奏效，阿尔特没看向我们，只是静静地回答我的问题。事到如今，他也只剩真心话能讲了，我继续发问，为的是从他口中听到他对那个人类感到失望的地方。

「你被那个人类威胁了吗？」

「才没有！」

我一提到那个人类，阿尔特就狠狠瞪我，像在吼叫般给出否定的答案。

「现在那个人类不在场，我们可以把你从这里救走喔。」

我无视他的呐喊，并且认真告诉他我们是真心想救他。阿尔特感觉沮丧地垂下头，轻声嘀咕。

「我如果，决定，跟你们走，师父，绝对，不会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那样觉得？」

「因为，我们约定好了。」

「约定？」

阿尔特的视线从脚边移到了自己的手臂，他看着的是手上的银色手环。

「拿下，手环，离开，师父身边。这就是，我找到，我想走的路，的暗号。」

他凝视着银色手环，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顾虑那个人类了吧？与其和人类待在一起，你要不要考虑回去父母身边？」

阿尔特对「父母」这个词汇有了反应，他颤动了肩膀。我心想他可能是在思念父母，所以继续追问类似的问题。

「你也有父母吧？」

「有。」

正当我要告诉阿尔特说「既然这样，我们也可以带你回去父母身边」时，他先抬起头看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神后，不只我，连鲁德鲁都倒抽了一口气。阿尔特眼中透露出来的已经不是先前的天真无邪，而是栖宿着憎恶的光芒。现在，这位年幼的少年流露出的感情……和故乡被抢走的我们如出一辙。

「是我主动，逃走了。他们，把我当成畜生，还把我，卖了。你们要把我，送回父母身边？」

听到阿尔特的描述，我和鲁德鲁都张口结舌。毕竟连我们都不曾听过会有兽人的父母把自家孩子卖给人类的奴隶商人，正因如此，我们才会震惊不已。

「要把我送回，说我是怪物的父母身边？」

我不懂为什么阿尔特的双亲会讨厌他，但现在有些后悔刚刚说要带他回父母身边的那些话。

「无论是父母，还是人类，我，都超讨厌。」

我现在知道阿尔特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所以……他才会和人类一起行动。要不然，就告诉他一些适合兽人居住、他父母也不会出现的地方。我这么打定主意后，询问了阿尔特。

「你的父母之前住在什么地方啊？」

「……我不知道。我没离开过小房子。从小房子看出去，只能看到人，还有田地。」

「这样的话，你去萨甘纳就好了。那里是兽人族居住的国家。如果是你的话，当地人应该会非常欢迎的。那个国家的居民只有兽人，所以绝对不会是你的故乡，也代表你的父母都不住在那里。到时候你不必跟着讨厌的人类进行危险的冒险，也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结果阿尔特露出不感兴趣的眼神直视了我。

「……现在想带我走的，明明是卡菈小姐你们，到头来，你们还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没那个意思。但是，听完阿尔特这番话后，我不禁想撇开眼睛。毕竟要踏上这趟复仇之旅，历经凄惨的血腥杀戮，都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的，我实在不想把小孩子拖下水。因此，把阿尔特从人类手上救出后，我没打算让他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只准备陪他前往萨甘纳，再送去没有亲人的孩子所生活的地方。

「我们没有要抛弃你啦～因为我们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佣兵，所以才没叫你跟着我们～如果你想当佣兵的话，我们可以带着你一起走喔～？」

鲁德鲁代替说不出半句话的我，继续这个未完的话题。

「佣兵，要做什么？」

「简单来说要做两种事～第一种是魔物大量出现时，会发布召募令，佣兵要去参加讨伐魔物～第二种是国家或地区爆发冲突时，也会发布召募令，这时候就要去杀了敌对势力的人喔～」

鲁德鲁虽然在向小孩子解说佣兵这个职业，但讲得实在太笼统，所以我知道他并不是认真在劝说阿尔特当佣兵。讨伐魔物时，任务的危险程度会因魔物的强弱而出现差异；战争时要杀的不只是人类，有时连兽人都非杀不可，像这种非讲不可的事情，他都只字未提……我实在难以理解鲁德鲁说这些的真正用意。

「……」

阿尔特不发一语地思考一阵子后，得出了结论。

「无论是师父还是塔莉亚，我都很喜欢。我，不想杀他们。所以，我不要当佣兵。我和师父，待在一起就好。」

他口中的塔莉亚应该是个人类。我们回想起过去也曾碰过类似的人类。

「你说得也对～可是啊～你为什么有办法断言青年不会抛弃你～？」

阿尔特眯起眼睛瞪看鲁德鲁。我看到他拿着钓竿的那只手在颤抖时，发觉他自己也认为那个人类有一天可能会抛弃他。鲁德鲁像在逼迫阿尔特般，重复说了相同的话。此时我才终于了解到，鲁德鲁说这些事情的真正用意。他应该是要让阿尔特了解到，他不能和我们一起生活，不是因为我们抛弃他，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们现在只是要在他遭到人类背叛而受伤之前，把他带去萨甘纳。

「青年如果看到你的本性，或许就会讨厌你了喔～？」

本性……兽人族能变身为野兽，但大多数的人类都无法接受我们野兽的模样。由于外貌会变得和肉食性野兽相同，人类会感到害怕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人类的那种态度，多多少少会伤害到兽人。我们不是野兽，明明不是会攻击人类的野兽……

「师父说，我那模样，很可爱。」

「啥？」

我瞪大双眼，反射性地回了这个字。应该说压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吧。

「师父，就算看到我的野兽面貌，还是说喜欢我。还抱了我，跟我一起睡觉。」

阿尔特说话时虽然看着鲁德鲁的脸，但好像回想起什么事情，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个笑容……看得出来充满美好的意念。然而，无论是我还是鲁德鲁，都想不出能回覆阿尔特的话语，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是，那个笑容瞬间消失，阿尔特像在宣泄内心情感般扯开嗓门说话。

「师父，帮我取了名字。师父，把我背在背上。师父！紧紧抱住了我！！」

阿尔特的瞳孔微微颤动，他咬紧牙关，用力握紧拳头后，正眼看向鲁德鲁。

「这一切……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只有师父，给了我。」

在阿尔特平静的主张中，可以看见他的悲伤与愤怒。总觉得他流露出的这份感情，是在针对抛弃他的双亲、奴隶商人、毫不关心只是和他擦肩而过的人类，还有想要杀害他景仰之人的我们。对于阿尔特这番内心淌血做出的独白，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阿尔特，你钓到鱼了吗？差不多该准备煮饭了，再拖下去会太晚喔。」

附近响起那个人类沉稳的说话声，我心想得救了。老实说，我之前遇过好几个类似阿尔特的兽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帮助之前那些孩子的是兽人，而帮助阿尔特的是人类。之前那些孩子受到帮助后的反应也都一样，他们不会埋怨我们，就算要把他们带到萨甘纳，有的人会主动配合，但从来没人拒绝。从没设想到被人类救助后，会有如此不同。我觉得不只是我，鲁德鲁应该也抱持相同的想法。所以，我们现在才会接不上话。

「师父！」

阿尔特在那个人类的呼唤下，将钓鱼工具收进自己的包包内，再把刚才散发出来的负面情绪消除殆尽，飞快地冲向人类身旁。他用全身上下所有部位来展现听到人类呼喊自己名字的喜悦，我们只能目送他通过我们身旁。阿尔特像是飞扑般紧抱住人类，人类稳稳地接住他，再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轻抚他的头。阿尔特开心到眯起眼睛，回以心满意足的笑容……

「师父，都是卡菈小姐的错，害我都没钓到鱼。」

「咦，你不可以随便怪别人喔。」

「我说得，都是真的啊。」

阿尔特讲得确实没错。前半段时间我杀气腾腾，后半段时间我找他说话，打断他钓鱼，所以他没钓到鱼也是理所当然……

「抱歉，阿尔特说得都是事实。我会去抓几只鱼跟他赔罪，你们先回去吧。」

我说完话，人类露出苦笑。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总之，我等等也会煮浓汤，所以你也不必太认真抓，请别太晚回来就好。」

人类留下这句话后，便牵起阿尔特的手离开了。我重新握好钓竿，同时对鲁德鲁说：

「你不用去监视他们吗？他们等等会跑掉喔。」

「我觉得没必要。青年毕竟是风属魔导师，他要逃走早就逃走了，但他到现在都还在这里，所以我不认为他会逃走。」

我们已经养成习惯，会在执行任务的空档，互相告知自己掌握到的状况，借此建立行动共识。这次也用不着说，我也只是像平常一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鲁德鲁而已。而且情况若是非常紧急，我们会透过鲁德鲁的心电感应进行交谈，从这点来看，目前那个人类是没有逃走的可能。

「话说卡菈，你还要用钓竿挑战抓鱼喔。」

经鲁德鲁这么一说，我看向握在手中的钓竿，回想起刚才自己明明说用爪子抓鱼还比较快，不禁露出苦笑。

「我上一次握钓竿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耶～」

「对呀……」

「当初是杰斯特先开始钓鱼的吧～」

当我听到这个睽违已久的名字后，先是闭了一次眼睛才开口。

「对。因为杰斯特很喜欢钓鱼。」

「明明很喜欢钓鱼，但技巧就是不怎么样……常将钓钩钩到衣服上呢。」

「确实是。」

我一面回想当时的事情，一面憋住声音笑了出来。我们上一次聊到朋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只知道已经久远到没办法轻易回想起来。我们和杰斯特是朋友，鲁德鲁和他更是挚友。我模糊地回想起朋友的面孔，他总是露出稳重的笑容……我轻抚了剑柄。

「……我也认识你很久了耶。」

「你现在才知道喔～？」

鲁德鲁发出低沉的笑声，同时把手挪到胸口。他衣服内侧的隐藏口袋内，应该装有挚友的遗物。我接下来没有再说半句话，鲁德鲁也是一样。我在一片静谧之中，抓到了四条鱼，感受着夜晚来临，返回阿尔特他们所在的野营地……

「师父，烟！烟！」

我们抵达营地时，刚好看到阿尔特四周都是烟，他眼眶泛泪，不停咳嗽。

「阿尔特，谁叫你捡树枝时不捡干的，所以才会冒烟。」

我返回营地的路上，由于想起老友的事情，心情有些感伤，但在看到忙得焦头烂额的阿尔特和那个人类后，整个人都放轻松了……这两个人真的是很悠哉。那个人类大概是不忍阿尔特继续和烟搏斗，所以发动风魔法控制烟的飘动，不让烟飘到阿尔特周遭。阿尔特虽然还在咳个不停，但已经在动手准备晚餐了。

「哎呀～？晚餐是阿尔特要做啊～？」

「好像是。他也会帮我煮一份，所以我就交给他处理了。」

有一瞬间我差点脱口说出「你是硬逼他做的吧！」……但在看到阿尔特做菜时，心情很好地摇着尾巴，又看到那个人类紧张兮兮地盯着阿尔特不熟练的料理手法，我就闭嘴了。那个人类虽然细心指导……但阿尔特的烹饪手法实在好危险。

「青年……阿尔特之前有做过菜吗？」

鲁德鲁在一旁看着阿尔特切肉，同时这么询问那个人类。

「他今天是第一次独挑大梁……」

我看见两个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尔特的手，半秒都没有移开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快要笑出来。看样子只有我认为真的受伤再来关心就好，鲁德鲁直到阿尔特切完肉才移开视线，接着深深叹气，小声嘀咕着：「看得我心好累。」

我撇下他们，从行李中拿出盐和用来串鱼的四支铁叉。由于我在河畔已经去除鱼内脏，因此直接把铁叉插进鱼嘴，接着一边转动鱼，一边把铁叉贯穿至鱼尾底端。

在我串好四条鱼，也撒完盐时，刚才让周遭所有人……不对……正确来说是让那两个男人忐忑不已的蕈菇浓汤好像煮好了。阿尔特脸上堆满笑容，相反的，那个人类好像有些虚脱，但他还是烧水泡了药草茶。而我把鱼的背鳍朝向火源，把铁叉插到了篝火旁的地面。

那个人类把药草茶递给阿尔特后，解说这种药草茶具有稳定情绪的效果，还准备把药草茶也拿给我们。我本来婉拒他，说我们自己也有准备，但他说这是鱼的回礼，所以我就先收了下来。在这期间，阿尔特把浓汤盛入容器内，先放到那个人类面前后，再盛了自己的。我和鲁德鲁吃起烤好的鱼，喝着自己带的水，并没喝那个人类替我们泡的茶。

然而那个人类并未抱怨我们的态度，他喝着自己泡的药草茶，然后吁了一口气。阿尔特把浓汤放到自己前方后，对那个人类说：

「师父，你快吃。」

「阿尔特，你先吃没关系喔。」

我对那个人类有点僵硬的说话声感到纳闷，但他的表情毫无变化。我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接着望向阿尔特，从表情看来，他好像对那个人类不吃浓汤的态度感到有些失望，接着用汤匙舀起浓汤送进嘴里。我觉得这毕竟是阿尔特第一次做的料理，不懂那个人类干嘛不先品尝，但他终究没有拿起来吃。

阿尔特沮丧地喝着浓汤，那个人不发一语地凝视着阿尔特，完全没打算碰浓汤。我感到不太对劲，所以看了鲁德鲁，结果鲁德鲁只是脸色凝重地看着阿尔特。我也跟着看向阿尔特，由于那个人类压根没打算喝浓汤，我感到有点疑惑。正当我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瞬间……阿尔特一脸痛苦不堪，原本拿在手中的器皿掉到了地上。

「唔唔唔……」

那个人类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深陷痛苦的阿尔特，他的那种态度让我顿时怒火中烧。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他早知道吃了这道浓汤会有危险！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自己才没吃。他明明知道吃了会有危险，却没有阻止阿尔特！

「鲁德鲁，你顾好阿尔特！混帐东西，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从丹田大声呐喊，然后一把揪起那个人类的衣领。当下我的手已经准备把他勒死，但鲁德鲁阻止了我。

「卡菈！卡菈，别冲动！快放手！」

我没有松手，此时还和那个人类对到了眼。人类双眼无神，我见识到他这种态度后，更是怒不可遏。

「你知道那小子有多么崇拜你吗？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本想从那个人的身旁拉走阿尔特，但实在不该说出这句话。而且也太不像我这个憎恨人类的人会说出口的话。不过，我没有把话吞回去。因为我已经看过阿尔特那种充满幸福的笑容。因为我已经见识到这家伙对待阿尔特的态度！是这家伙辜负了阿尔特的笑容。

「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个人类一脸痛苦地回话，然而他的回答只是在替我的愤怒火上加油。

「你早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制止他！平常先温柔对待他，让他离不开你后，再想办法让他吃尽苦头，这就是你对待他的方式啊！」

鲁德鲁从背后架住我的双臂，硬是把我拉离那个人类。

「鲁德鲁！你干嘛阻止我！在这里把那家伙杀了，才是为阿尔特好吧！」

我因为被拉开，所以怒火全都转向了鲁德鲁，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像在安抚我般，再次对我说：

「卡菈，你冷静。你看一下阿尔特。」

对了，阿尔特。他刚才那种痛苦不堪的模样，很有可能是中毒了。当我还心急如焚地觉得鲁德鲁为什么还不拿解毒药给阿尔特服用，同时看向阿尔特后，才发现他贴平着耳朵，垂头丧气地站在前方。无论是他的耳朵，还是动也不动的尾巴，全都在诉说他的沮丧。

「鲁德鲁，你是什么时候拿解毒药让他服用的！？」

阿尔特的脸色虽然很差，但看起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没呀，老子什么都没做。」

那么阿尔特是怎么康复的？在我纳闷不已时，阿尔特开口了。

「师父……对不起。」

「你干嘛跟那家伙道歉！做错事的是那个人类吧！」

阿尔特虽然看起来很难过，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好的人，是我。」

阿尔特这句话刺激了我，使我内心的怒气更加波涛汹涌，我的手再度伸向了那个人类。

「你稍微冷静一点。」

鲁德鲁用安抚我般的语气对我说话。这段期间，那个人类一直在看阿尔特。他轻轻叹了口气后，以膝着地，看着阿尔特的眼睛开口说话：

「阿尔特，你今天采的蕈菇是这个，我采的则是这个喔。」

那个人类在说话时，陆续从包包内拿出两种蕈菇给阿尔特看。原来他在采集时就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喔……我准备打断两人的对话，跟那个人类理论这件事，但鲁德鲁拉住我的手阻止我。

「我告诉过你，如果发现没吃过的东西，要先来问我或是翻查资料吧？然后这两种菇类，都是你没吃过的。」

阿尔特虽是低着头，但还是点头回应。

「我觉得你模仿、学习我做过的事情，是很重要的过程，也是非常好的学习方式。但是，千万别忘记要加以确认。这次事情也是一样，你如果在采蕈菇时有先跟我确认，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对不起。」

那个人类即使听到阿尔特的道歉，仍没有停止责备。

「你如果有多加留意我的行动，应该会注意到我都避免去采那种蕈菇喔。」

阿尔特像是大吃一惊般抬起原本低着的头。他应该领悟到了什么事情。

「没错。你采的都是我没采而留下的蕈菇。你曾思考过为什么我不去采那种菇类吗？」

阿尔特摇头回应那个人类的问题。

「因为那种菇类有毒，就像你亲身体验过的一样。上次吃花蜜时，我也提醒过你了，植物中有些是有毒的喔。」

「对……」

「假如我没注意到这种蕈菇有毒，然后把这道浓汤拿给卡菈和鲁德鲁吃的话，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样？」

阿尔特听完那个人类的说词后，脸色大变。同时，我也是现在才发觉，那个人类刚才都没有叫我们喝浓汤。他刚刚明明有拿他自己泡的药草茶给我们喝，却没拿阿尔特做的料理给我们吃。以那个人类的个性来说，若是能吃的食物，他一定会拿来让我们品尝才是。

「阿尔特，吃饭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喔。人如果没有好好吃饭就会死掉。所以收集食材做料理时，必须非常小心，要有其他同伴等同是把命交给自己的觉悟喔。」

阿尔特听完那个人类的教诲，流下了眼泪。我是觉得阿尔特年纪还小，用不着说到那种地步。结果鲁德鲁好像查觉我的想法，小声对我说：

「老子认为青年那样说是对的。」

鲁德鲁罕见地摘下伪装的面具，用最真实的语气赞同那个人类。

「再怎么样都不该在料理都做好后才讲这些吧？在采蕈菇前告诉他不就好了。」

「他的做法确实有点乱来，但是比起我们，还是好上许多吧？而且听起来阿尔特之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毕竟光是用听的，很多时候都会忘记。」

「可是……」

我毫不隐瞒心中的不满，鲁德鲁则是看着哭泣的阿尔特，继续对我说：

「我们……也就是兽人做料理，结果吃了那些东西的人类控诉身体不舒服。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召来什么后果？都不知道会被人类打趴多少次喔。」

「……」

「就算没做错事，但帐还是会被算在我们的头上，这种事情很稀松平常吧？更何况，长期在外旅行，食材大多是就地取材，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鲁德鲁说得……确实没错。我们确实是战战兢兢地生存在人类当中。

「那家伙……是在教导阿尔特生存的方式。此外，他还想让阿尔特确实了解亲自确认事物的重要性。」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阿尔特。要告诉他如果疏于亲自确认，就会是这样的下场。」

鲁德鲁看着阿尔特，摒除个人感情这么说。我这时才体悟到，鲁德鲁应该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种局面。

「另一个是因为，阻止青年犯错是阿尔特的责任。说不定阿尔特会因为青年错误的判断而死亡。也有可能反过来。为了不让这种悲剧发生，两人都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不必靠其他人的判断，只靠自己也能确认各种事物，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能落实这件事，不管哪个人判断错误，另一个人就越有可能发觉错误，进而确保生命安全。我们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吧？冒险者也是赌命赚取当日的粮食，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和我们都是一个样。」

我如果判断错误，鲁德鲁就会加以制止；他出错时，我也会出手制止。虽然偶尔两个人都会出错……但大多时候其中一方都会注意到。

「但是，阿尔特还是个孩子啊……」

「我记得我们在比阿尔特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训练了。」

鲁德鲁深深叹了口气。我也回想起孩提时的受训情景后，轻轻甩甩头赶走回忆，毕竟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青年的教导方式算是温和的了。我们受训时更痛苦吧？当时大概有半天时间是被丢着自生自灭，阿尔特没像我们吃那么多苦头。即使中毒，青年也先替他准备好了应对方式。」

「有这回事喔？」

鲁德鲁说明了我没看到的解毒过程。

「阿尔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解毒药服下。那应该是青年事先替他准备的。我们当初只学了哪些药草具有解毒功效，中毒时都是边吐边到处找药草，阿尔特就没像我们这样。我认为青年在教导阿尔特生存方式……不对，是求生方式，都有设定好底限。」

「求生方式？」

「如果待在兽人的国家可能还好……但其他国家对兽人就很不友善。世上虽然也有兽人能安居乐业的国家……那样的国家毕竟少之又少。更何况今后，阿尔特有可能得独自过活。」

「你的意思是他会被那个人类抛弃吗？」

鲁德鲁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不是那个意思」后，望向了那个人类。

「青年如果在某个地方丢了性命，阿尔特就必须独自活下去了吧？毕竟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

「青年肯定是能理解……我们兽人目前的处境，所以才会这么教导阿尔特。」

鲁德鲁是真的非常难得会做出这种理解又认同人类的发言。

「……你到底是用什么心情在说这些话啊。」

总是抗拒人类的鲁德鲁，现在竟然为了人类在安抚我。面对这种状况，我一半是能理解，一半又觉得不对劲，还揶揄了鲁德鲁。他一脸疲惫地嘀咕：

「我很不想认同青年……真的～很不想认同就是了。」

那个人类温柔地紧抱住阿尔特，我和鲁德鲁一起看着阿尔特在他怀中抽泣……眼前是不求回报、无条件温柔对待阿尔特的那个人类，还有享受那一切的阿尔特。无论是我还是鲁德鲁都只是静静地注视这个画面……我把手放到剑柄上，鲁德鲁则是把手抵在胸口，然后回想着好久……好久……好久之前的往日情景。眼前的这个画面让我们想起，现在已经不会再有人温柔地对待我们，结果产生一股邪恶骇人的冲动。我们死命压抑这股冲动……

当今世上的叶伦国民，只剩下我和鲁德鲁。当初叶伦从萨甘纳独立出来时，对我们伸出援手的兽人族，大概用两只手就数得完。然而在我们国家被人类毁灭时，连当初伸出援手的那些人都劝我们放弃复仇。

协助藏匿我们的人类朋友杰斯特，本来也建议我们放弃复仇。结果他明明是人类，却被人类杀害。杰斯特在濒死之际对我们说：『现在，你们的复仇是你们仅剩的一条活路，所以你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走那条路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话，但先断了气。如今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话，不过他的遗言成了坚强的后盾，我们就在无人认同、无人提供协助、无人理会的状态下，一路前进。

我和鲁德鲁这数十年来……对人类抱持的情感就只有憎恨。为了顺利复仇、为了延续这股怒火……我们燃烧憎恨不断冲刺……我们早就习惯遭人憎恨，早就习惯被人讨厌。下定决心报仇雪恨的那一天开始，人类就是我们的敌人。

然而，我们就算知道、就算习惯自己不受欢迎，也曾疲于憎恨。也曾因为心生迷惘，差点放下戒心。也曾经有人类在战斗最激烈时，看到我们浑身是血后，对我们敞开心房，但那个人最终还是背叛了我们。

明明是如此……不过眼前这个人类不一样。他虽然知道我们的目的……却没有表达赞同与否。他没有主张他认为的正义……只是单纯接受我们的一切。我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看向在我身旁的鲁德鲁，结果发现他正望着远方，同时听着阿尔特他们的对话。我想他眼中现在映照出的，肯定不是阿尔特他们。

这个人类散发出的气息，与我们的老友实在太过相似。比起我，鲁德鲁绝对忍耐了更多……我们之所以会想要杀了这个人类，有一方面虽然是为了阿尔特，但有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这个人类为了阿尔特，不管我们怎么出招都能忍耐……同时还想温柔对待我们。面对他……我们好像心怀某种恐惧，感觉只要一大意，连复仇之心都会荡然无存。

其实我们的旅程遇到了瓶颈。当前遍寻不着任何线索，只是在虚度光阴。我们在这种焦躁不安的情况下遇见的人就是他们。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阿尔特受到虐待，就算后来发觉是我们搞错了……我们也无法坦率承认。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依靠憎恨人类过活，对这样的我们来说……这两人的存在实在太过耀眼……耀眼到让我们觉得必须熄灭这道光芒，要不然完蛋的就会是自己。因此，我们变得想杀了他。杀了这个气质类似杰斯特的人类……刹那。

刹那把该骂的都骂完，就让体力因为中毒而消耗殆尽的阿尔特直接躺下休息。他用风魔法治疗完阿尔特后，开始收拾无法食用的浓汤。收拾完毕后，刹那又去帮阿尔特重新盖好薄毛毯，同时坐到了他身旁，静静注视着篝火。我望着在篝火前发呆的刹那，发现他的脸色很差。此时鲁德鲁拿下笑脸面具，回归他最原本的说话方式，去找刹那说话。

「你如果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别那样对待阿尔特不就好了。」

刹那用自己的右手紧握住自己的左臂，像是在隐忍某种情绪般，他说：

「我在收阿尔特为弟子时，就决定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我会尽全力不去阻止阿尔特做任何事情。」

此时他第一次抬起头，看了鲁德鲁的眼睛。

「况且，我希望他能吃一次今天的那种菇类。」

「为什么？」

「兽人族有种特性，只要是尝过的毒，就能感应到具有那种毒素的物体对吧？」

「正确来说，是变得能闻到那种味道。但只要身体状况不好，鼻子嗅觉出问题，也是有可能无法辨别，所以不是百分之百能避免再次中毒，反正不能过度自信就是了。」

此事在兽人之间虽是常识，但是鲜少有人类知晓，所以刹那的描述才会出现错误。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有本叫《杀死兽人的方法》的书里有写到这件事。」

「杀死兽人的方法？你有必要去看那种书吗？」

鲁德鲁应该是信任刹那，因此没有感受到他绷紧神经。

「如果能知道杀死对方的方式……就等同知道活命方式吧？我在嘉帝尔就只能找到这类的书。不过，里头的资讯看来有错，谢谢你的纠正。」

刹那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但我非常佩服他的思考方式。一般来说，如果是看教导杀人的书，应该会满脑子都在思考杀人方式，非常难以逆向思考。

「外出旅行途中若要暗杀兽人，书里写到的方法以毒杀最多。」

「确实没错。」

「然后……从嘉帝尔前往库德的这段路上，最多人用来杀害兽人的，就是阿尔特刚才吃的那种菇类。」

「你可以借我看一下那种菇类吗？」

刹那在鲁德鲁的拜托下，从包包取出蕈菇递了出去。

「这种菇类人类吃了并不会死，但是兽人吃了的话就有可能丧命。只要不吃下去就不会怎样就是了……」

「你说得确实没错，不过我之前没看过这种蕈菇耶。是新品种……不对，应该是嘉帝尔的关系。是品种改良过的吗？可是，做出这种嘉帝尔地区限定的品种有什么意义？就算这种菇类只能在这一带生长，采下来带在身上，不就到哪里都可以用了？」

「这种菇类的毒性，在采下后几小时左右就会消失。」

「原来如此……」

鲁德鲁从衣服内取出解毒药。他嚼了嚼那种菇类后吐掉，接着马上服下解毒药，然后把那种蕈菇丢给我。

「你还真乱来耶。」

「你是要我试毒才拿给我看的吧？」

「没有，我本来是想准备周全一点后，再请你小心尝试。」

我无视这么说的刹那，也学鲁德鲁嚼了嚼蕈菇再吐掉，接着服用解毒药。

「阿尔特根本比不上我们对毒的抗性，所以你不必再花心思添加弱化毒性的药草了。」

「看来你有注意到我在浓汤中加了药草。」

「其实，我虽然有注意到你添加了药草，但是并不能确定你是要用来弱化毒素的。因为那种药草也有整肠健胃的功效，所以当下我主要是在思考你们是不是有人肠胃不好，毒的事情只是稍微想到一下而已。话说回来，人类吃这种菇类如果不会中毒，你刚才干嘛不吃那道浓汤？那是阿尔特第一次做的料理吧？」

「……我原本是有考虑吃。对我来说就算是无害，但它是有毒料理的这件事并没有改变，阿尔特如果知道他拿了有毒的东西给我吃，肯定会懊恼不已，所以我最后没有吃。毕竟我不想糟蹋了他第一次做的料理……」

「这样的话，你干嘛不另外找机会给他吃就好？如果是你，在阿尔特做菜时，有的是办法先把那种菇类拿走吧。」

刹那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很难再有机会了。阿尔特在采蕈菇时，非常想要钓鱼，然后做料理时，因为是第一次做，所以相当紧张，我认为他是因为这样才会忘了问我有关那种菇类的事。毕竟，他平常几乎不曾忘记亲自确认。因此如果在其他时候拿出这种菇类，我觉得他肯定会来问我『这是什么菇？』那么一来，我就无法因为他没有亲自确认而骂他一顿了。」

他语气无奈地回话。

「总之，既然你这么做确实帮助到了阿尔特，你就当这件事已经圆满结束了吧。一般来说，在学习毒素之前，人都先被毒死了。话说回来，青年，你很了解药物嘛。」

没想到鲁德鲁会关心人类，我都觉得天要下起长枪雨了，不过我也觉得刹那很了解药物。

「药草学也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我之前承接的公会委托多半和药品有关。」

「为什么说之前？」

「因为我接下来想要尝试各种不同的委托。」

「为了帮阿尔特累积经验吗？」

「对，没错。」

「……为什么啊？我能懂阿尔特亲近你的理由，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为了阿尔特做到这种地步？」

鲁德鲁问出了我们心中最感到疑惑的事情。刹那稍作思考后开口回答：

「我在收阿尔特为弟子之前，都是一个人行动。用嚣张一点的说法就是，我无所不能，所以都是一个人过活。但是在阿尔特成为我的弟子后，他让我体会到和其他人一起过生活才能获得的那种充实感。因此，我现在这样做只是在回报他而已喔。反正不管是兽人还是人类，种族的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然而当刹那在叙述阿尔特的重要性时，好像也加深了他让阿尔特试毒而产生的愧疚感。原本已经慢慢恢复的气色，如今又再次变得苍白。不过他的这种模样，反而让我们能够接受他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

「青年，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讨论，但你的脸色看起来相当疲惫，为了明天着想，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鲁德鲁本想结束对话，但刹那摇摇头继续说话。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鲁德鲁瞥看了我。我使了眼色回应他「刹那应该已经不会有什么事能吓到我们了」后，他便反问刹那是什么事。

「我觉得有件事情你大概是误会了。阿尔特在河畔应该有告诉你们他双亲的事情，他的双亲其实是人类，他并非是遭受兽人父母虐待。」

我们把「怎么可能」吞了回去。如果双亲其中一位是兽人，生出的小孩就有可能会是兽人，但我们从未听过人类之间也能生出兽人。

「祖先是兽人的话，即使双亲都是人类，也是有可能生出兽人？」

「确实是那样。我在收阿尔特为弟子后做了调查，根据调查结果，这十年来就有两例。」

当我知道阿尔特的双亲是人类后，我对人类的憎恨又再度鲜明了起来。不过，听说这件事后，本来打算拯救阿尔特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

「青年，你干嘛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我们原本那样误解，对人类来说应该是好事才对。」

「对我来说，是人类还是兽人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获得的如果是错误的资讯，然后又依那些资讯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才会是问题。毕竟不管两位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你们终究是花了时间在阿尔特身上。」

刹那如果没说最后那句话，我应该会坦率地向他道谢……鲁德鲁现在的感受应该和我一样。

「……这样啊。」

鲁德鲁苦笑的同时，只回了这句话。

「那么很抱歉，我也真的有点累，差不多该去休息了。我已经张起结界，所以不必安排人看守。」

刹那完全不在意鲁德鲁的表情，露出一副像在说「我已经累到没办法再聊下去了」的模样，转身向后躺下。然后他就沉沉睡去，完全没在提防我们。我觉得他实在有点欠缺防人之心……但无论是我还是鲁德鲁，都已经没有想杀死这个人类的冲动了。

由于我们也无事可做，所以我决定和鲁德鲁轮流小睡片刻。我暂时搁下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转换心情进入梦乡。这虽然是佣兵必备的技巧，但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可贵。我就这样睡了一阵子，但在查觉到有人起身后，便醒了过来。我一如往常先寻找鲁德鲁，最后发现他在篝火前看顾火源。

鲁德鲁注意到我后，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是在暗示我保持安静。我一面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一面闭起双眼只用耳朵仔细聆听，结果耳里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阿尔特？怎么啦，你睡不着吗？」

刹那用柔和的声音跟阿尔特说话。看样子是阿尔特醒了。

「师父，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刹那笑着回应阿尔特的请求，说了声「好喔。」此时我听到啪哒啪哒晃动尾巴的声响，下一秒接着传来咕噜噜的低沉响声。然而直到听见刹那说「你肚子饿了喔？」后，才明白那是阿尔特的肚子在叫。阿尔特「嗯。」地轻声回话，刹那接着起身从包包内取出了某种东西。

阿尔特身体内的毒素应该已经彻底清除。我回想起他刚服下解毒药又无法进食的憔悴模样，庆幸他已经完全康复。

「我现在就帮你切。」

「谢谢。师父，那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艾尔卡的果实喔。」

刹那告知是艾尔卡的果实后，我实在很想问他「真的还是假的」。艾尔卡的果实是种营养价值非常高的水果，据说是有钱人生病没有胃口时吃的水果。我记得那种水果价格昂贵，一颗最少应该都要2枚银币……

在这一片静谧中，刹那切艾尔卡果实的声响和阿尔特摇动尾巴的声音相互交叠。他切完后拿给阿尔特，阿尔特好像直接一口吃下。「好吃吗？」刹那这么询问后，阿尔特立刻回答「好好吃！」

阿尔特应该是下意识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刹那提醒他「你要安静吃，别把卡菈吵醒喔。」他是不是发现我已经醒了？然而不懂怀疑的阿尔特，只是老实地点头回应。

「怎么了？你怎么不继续吃？」

可能是阿尔特的手停止动作，所以刹那纳闷地询问他。

「师父呢？」

「我？我肚子不饿，你可以全部吃掉喔。」

「真的吗？」

「嗯，真的。」

刹那在说谎，他应该和阿尔特一样，什么东西都没吃。他没有表现出肚子饿的感觉，只是想把食物全给阿尔特吃，他的这种模样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让徒弟亲身试毒的师父，反而像名父亲。同时，我甚至觉得那些艾尔卡果实，可能是他为了这一天、为了身体会变得衰弱的阿尔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我可以吃吗？」

「可以喔。」

刹那让阿尔特尽情享受，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无比温柔，是种能让人感到心安的声音。那个声音……会让人不禁想要大吐心中的苦水。啊啊……这下我懂了。刹那的存在不仅让我和鲁德鲁回想起老友，也让我们回想起孩提时期的幸福时光。看见他和阿尔特的相处，我实在不愿回想起，从前在家人环绕下开心笑着的自己……

阿尔特吃饱后，和刹那躺在一起小声聊天，听起来好像是在央求他讲故事。刹那也爽快地答应他的要求，开始讲起人称萨甘纳英雄的兽人故事。不过刹那才说了一会儿，阿尔特就已经熟睡了。他肯定知道阿尔特疲惫不堪，立刻就会睡着，因此才挑了这则开头铺陈较短的故事。这么一来阿尔特就不会在意故事发展，想睡就睡了。

到了换哨时间，我站起身时没有散发任何气息。鲁德鲁也像在配合我般起身，将行李背上肩膀。

「我们走吧～」

他又戴上平时那副笑脸面具，用伪装自己的说话方式催促我启程出发。我只是点头附和他说的话，瞄了几眼那个人类和阿尔特睡觉的地方。我猜那个人类已经查觉到我们要离开，只是他没有转头看我们。我们背对着两人迈步前进，此时从我们的背后传来像在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路上小心。」

单单只有一句话。我和鲁德鲁听见那个人类关心我们的话语后，互相看着对方的脸露出苦笑。他真是个奇怪的人类，但我现在已经觉得他那样就好。这世上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类，他收了兽人族小孩为弟子，还细心养育栽培……总觉得他那样就很好了。

太阳升起时，我打开包包准备拿出干粮，结果发现包包内放着一个信封。那个人类竟然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做了这种事，我再次感到无比佩服。我打开信封一看，发现里头装着那个人类写的信。

『我也会试着收集有关斯雷地亚的情报。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但只要用你们其中之一的名字，到冒险者公会进行咨询，

我就会把当下收集到的情报交给你们。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在咨询时请说要问阿尔特的事情。 刹那敬上』

那个人类对我们实在太好了，好到我和鲁德鲁都在调侃说「那个人类是傻瓜吧。」虽然我今后应该也不会变得比较喜欢人类……但不排斥和刹那与阿尔特再次见面就是了。

◇4 【刹那】

鲁德鲁和卡菈在清早静悄悄地不告而别。两人虽然注意到我已经醒了，却还是刻意不告而别，在我的理解中，这就是他们留下的答案。看样子他们已经认同我和阿尔特的关系了。

至于他们正在寻找的斯雷地亚，我即使翻遍脑中的记忆，还是找不太到相关的情报。不过……我觉得以冒险者的身分在外旅行的途中，说不定有机会接触到斯雷地亚的相关资讯，所以先放了一封给他们的信。

我之所以决定帮助他们复仇，单纯是因为他们曾替阿尔特的未来着想。然而我并不打算直接出手支援他们的复仇行动，只是想在他们透过我提供的情报，接触到斯雷地亚后，想办法不要让两人对斯雷地亚做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事情。但是目前我还没有想到那个办法就是了。

不过，他们如果要在我无法插手的地方完成复仇大业，到时候我也只能干瞪眼。为了避免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我或许要阻止他们复仇才对。但是，他们应该非常执着复仇这件事，我这个刚认识的人根本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所以到头来没把这件事说出口。

「师父？」

阿尔特打着大哈欠，从睡梦中醒来了。我停止思考看他。原本应该要结伴同行的卡菈和鲁德鲁都突然消失不见，所以阿尔特不解地歪过头。在我告诉他卡菈和鲁德鲁因为误会已经解开，已经先行一步前往库德后，他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吁了口气，接着也没特别追问任何事情。

其实我原本打算今天开始训练阿尔特，但又考量到不能勉强他那副刚中过毒的身体，因此延后。早餐我也决定准备一些不会造成身体负担的料理，最后用热牛奶泡软面包做成面包粥后，再添加蜂蜜一起食用。本以为阿尔特会讨厌这种食物，结果好像是他喜欢的味道，他还央求再来一份，但我告诫他今天适可而止就好。吃完饭后，我为求慎重起见，所以再让阿尔特稍作休息，过了一阵子后，慢慢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我和阿尔特走在通往库德的道路上时，看见到处都是有人战斗过的痕迹。我们和卡菈及鲁德鲁分开后，到现在都还没遇到任何人。可想而知他们摆明是为了走在后面的我们，所以边讨伐魔物边前进。那两人虽然到最后都没叫过我的名字，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们一路上的安全。

由于没有遭遇魔物，因此我们一路顺遂，目前已经来到再过几天或许就能抵达库德王都的地方了。阿尔特开心地踏步前进，我看着他的背影，同时简单复习了库德──也就是即将抵达的那个国家的事。

据说库德有别于嘉帝尔，兽人就算走在路上也鲜少会被投以轻蔑的眼光。不过，嘉帝尔的冒险者公会长涅斯托尔曾叮咛我，兽人孩童由于相当罕见，最好无时无刻都要盯着他。

不过公会长也说有我跟着应该不会出问题，所以阿尔特或许能和我一起尝试一些在嘉帝尔没办法做的事情。例如，一起走在街上欣赏街景，或是一起去购物……想到这里时，我才突然想起必须教导阿尔特如何买东西。

先前，在我调查过的阿尔特的往事中，完全没有他买东西时的身影。虽然我没有调查他所有的往事，但非常笃定他不懂得要如何购物。为求保险起见，我决定先去询问阿尔特，他如果真的不懂，再来教他就好。毕竟我因为其他事情分身乏术时，他如果不能单独去买东西，将会是个大麻烦。

「阿尔特。」

他听到我的呼唤后，轻轻动着耳朵回过头。

「师父，怎么了？」

「阿尔特，你知道用钱能够买东西吧？」

面对我的提问，他先是愣了一下，再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金币10枚。」

「……」

金币10枚……阿尔特说的应该是他被父亲卖掉时的金额。我刻意隐藏悲伤的情绪继续说话。我试着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用来测试他是否真的了解购物这件事。

「阿尔特，你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好！」

阿尔特感觉有些兴奋地回应后，我先对他轻轻一笑才开口提问：

「你待在库德这个国家时，肚子快饿扁了，所以想要吃一大块肉。请问你要怎么做，才能在库德这个国家取得一块肉？」

「杀人，抢过来。」

我的天啊……阿尔特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我听到后苦恼不已。

「慢着慢着……不可以乱杀人吧！？」

阿尔特回答时是抬头挺胸，充满自信，如今却是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不敢置信的人是我啊……

「塔莉亚，之前告诉我，重要的东西，要抢过来，杀人也没关系。」

又是老板娘(塔莉亚)教的喔……

「应该是要去找卖肉的店家，然后跟店家买吧？」

「肉，很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没在卖。」

阿尔特现在应该是把之前学过的东西，在自己脑中消化后拿来回答我。在我感叹他的想法未免太极端的同时，他对肉又非常执着，执着到我都快笑出来。不过，我觉得必须导正阿尔特错误的想法，因而继续提问。

「那么，我如果拿着肉，你会怎么做？杀了我再抢走吗？」

「我不杀，师父！肉，我不要了！」

阿尔特立刻回答。他这么说我非常开心，但他的脸已是一片铁青，我愧疚地轻抚他的头对他说：

「你大可不必放弃肉喔。你有想要的东西时，若是能告诉我，我会很开心的。」

我等阿尔特冷静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呢，阿尔特，你不想看到我被杀死吧。」

他拼命点头。

「那么，只是拿着肉的普通人类就该死吗？拿着肉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有像你一样的弟子。你觉得那个人的弟子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会觉得，不喜欢这样。」

阿尔特好像把自己的想法置换到对方身上了，所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样子，他应该能理解我想传达的事情了，因而修正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杀人，会用钱买。如果买不到，就算了。」

阿尔特好像已经体悟我想让他明白的道理，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露出了微笑，他也跟着开心地笑了。接着，我问了五花八门的问题……最后如我所料，阿尔特回答说他知道能用钱买东西，但不知道要如何买东西，所以我决定教他买东西的方法。

先前我在教阿尔特写字时，也教了数字和简单的计算方式。而且他知道能用钱买东西，所以我觉得只要再学会钱的单位和使用方法，买东西就不成问题了……应该吧。好了，让我想想该怎么教会阿尔特买东西的方法……正当我思考要不要实际到商店里，边买东西边教他时，想起镜花小时候会在我面前排出各种玩具，然后玩起模仿商店卖东西的游戏。

她会从画有可爱图案的钱包里取出玩具钞，然后摆出小玩偶、只有头的玩偶、闪亮亮的弹珠，还有宝特瓶盖……摆出玩偶和弹珠是能理解，但我到现在都还是想不透她为什么要把只有头的玩偶和宝特瓶盖一起摆出来。当时我是演上门的顾客……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推荐我买只有头的玩偶。

「……」

不知道镜花过得好不好……她摆出来的物品也会随着她的成长过程出现变化……总觉得她推荐我买的东西中，莫名其妙的东西非常多。

「师父。」

「嗯？」

在阿尔特的呼唤下，镜花那张开心的笑脸逐渐模糊消逝。我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寂寞，但马上转换心情，心想自己现在必须教导阿尔特如何购物。我刚好找到一处适合野营的地方，虽然时间还有点早，当我决定在此处扎营。虽然附近没有河川一事，让阿尔特大失所望，但我告诉他「今天有件事比钓鱼还重要喔～」他相当好奇会是什么事情，我只回他一句「敬请期待晚餐后。」便开始准备野营。

吃完晚餐，我一呼喊阿尔特，他就像在说「我等好久了」般靠过来。我觉得他兴奋到一直动来动去的模样实在好笑又可爱，同时拿出钱包摆出硬币。阿尔特深感兴趣地看着我的手边，我拿起硬币向他说明用处。我让他看完所有种类的硬币后，从中拿起一枚铜币递给他。

「这枚铜币给你。」

「谢谢。」

阿尔特一脸新奇地接下铜币。他很开心从我这里收到物品，但感觉对铜币没有太大的兴趣。阿尔特认为自己只配拥有别人给予的物品，所以就算知道能用钱买东西，一样不会想自己主动花钱购物。

我在阿尔特望着放在手上的铜币期间，从包包里拿出水壶、杯子还有苹果，水壶里装的是用他喜欢的水果做成的果汁。阿尔特的注意力三两下就从铜币转移到食物上。他那摆动身体摇着尾巴看过来的模样实在很可爱，但我这次无法马上拿给他。我把果汁倒入杯子内，然后在杯子旁放了一颗苹果。阿尔特见到我这不同于平时的行动后，歪着头纳闷地看着我。

「好了……现在你就试着用我刚才给你的铜币，来练习买东西吧。」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说后，露出疑惑的表情凝视着我。

「练习？」

「没错。」

阿尔特的脸上写着「听不懂」，我觉得与其花时间解说，让他实际体验还比较容易理解。

「无论是苹果还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铜币来交换。你想换哪一个呢？」

「我要，水果果汁！」

「那么请把你手上的铜币交给我。」

阿尔特把手中的铜币递给我。我收下铜币后，把水果果汁拿给他。他开心地接过水果果汁，再向我道谢。他的反应一如我所料，我略带苦笑询问他：

「你那样就满足了？」

由于阿尔特开心地点着头，我回了句「真的吗？」然后要他从头来过。他不情愿地把水果果汁还给我，我笑着把铜币递还给他。

「那么，这次我们来做些和刚才不一样的事情。阿尔特，你能不能拿你的铜币来交换我手上的10枚十分铜币？」

「师父，可以。」

我刚才已经教过他10枚十分铜币等于1枚铜币，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和我交换。

「那么，我们再来买一次东西吧？阿尔特你是要买水果果汁吧。你要拿5枚十分铜币跟我交换喔。你要仔细确认好铜币的数目，再拿给我喔。」

阿尔特只从手边的十分铜币中拿出5枚，再交给了我。我收下铜币后，把水果果汁拿给了他。

「这样你懂了吗？知道哪里不一样吗？」

「我现在有，果汁，还有十分铜币，5枚。」

阿尔特眨着眼睛开心回答，我接着有点像在泼冷水般说要复习，把铜币还给他后，要他把水果果汁和剩下的十分铜币还我。

「好了，阿尔特。无论是苹果还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铜币来交换，你想换什么呢？」

他战战兢兢地递来铜币，我装傻只把水果果汁拿给他。

「你这样就满足了？」

结果阿尔特稍微歪着头开始思考后，立刻想到答案出声大喊：

「师父，果汁是5枚，所以你还要给我，5枚。」

阿尔特用尾巴啪哒啪哒地拍打地面，同时充满自信。

「正确答案。当你自己支付的钱和交换东西的价钱有落差时，你就要请对方把那个差额的钱拿给你。你记牢了，对方拿那种钱给你的这个动作叫做找钱喔。」

我接着拿了5枚十分铜币给他。「找钱、找钱……」阿尔特不断重复这两个字，同时收下我找的钱。他接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找给他的十分铜币，最后看向苹果。他好像注意到用剩下的钱，还能把苹果买下来。

「师父，我可以用，这些，剩下的钱，买苹果吗？」

「苹果也是5枚十分铜币喔。你要买吗？」

「要买！」

阿尔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朝气十足地回答，我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请给我5枚十分铜币。」

他把握在手中的5枚十分铜币拿给我后，收下了苹果。因为水果果汁和苹果都买到手了，所以他看起来非常高兴。我看着他那雀跃的神情，从包包内取出一个装有5颗糖果的小袋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袋糖果的价钱是3枚十分铜币。」

如今阿尔特的视线已经完全固定在我拿出的糖果上。糖果和蜂蜜是他心目中排名前两名喜爱的食物。听到我这么说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大喊：

「要3枚！？」

「没错，3枚。」

「我，没钱了！买不起糖果了！」

阿尔特贴平耳朵，一脸悲伤……我看见他这个模样后，实在很想笑，但还是忍了下来。

「嗯嗯。你刚才已经用1枚铜币买了水果果汁和苹果，难怪现在连买糖果的钱都没有了。」

他看了自己手中的物品，沮丧地垂下肩膀。

「基本上在一般店家买的东西，都没办法退货。所以用钱时都要深思熟虑，不然看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时，就有可能会买不起。」

「……」

「我是要告诉你，最好不要因为想要，就什么东西都买喔。」

最后我告诫他不要乱花钱，接着便把糖果收进包包里。阿尔特贴平着耳朵，开始咬苹果。看起来好可怜……但散发哀愁的模样实在让人想笑，只是我有忍住笑意就是了。

「阿尔特。」

阿尔特听到我的呼唤后，停止啃咬苹果，不过还是贴平着耳朵。

「今后我和你会到冒险者公会承接委托，一起赚钱。」

「嗯。」

「至于你完成委托赚到的钱，当中的三分之二……不对，是九成我会拿来当生活费喔。剩下的就是你的零用钱，希望你能深思熟虑后再花钱。」

阿尔特和我一起承接委托，就代表他每次也能拿到钱。以他的年纪来说，委托的报酬都会是笔可观的金额。由于我希望他能学会适合现在这个年纪的用钱方式，因此我才打算压低他能拿到的钱，控管他的花费。

至于阿尔特因为这些限制而缴给我的钱，我不会真的拿去当生活费，而是会储蓄起来供他未来所用。如果他有了梦想需要花大钱时，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运用这笔钱。毕竟到时候我如果说要帮阿尔特支付一切费用，他肯定也会百般不愿。

阿尔特问了我他不懂的地方，了解后才点点头。不过，收他为弟子时，我曾承诺我会提供生活上所有的必需物品，只不过他没发现到这个矛盾，所以也没有问我。以他这样的金钱观来看，我控管他的花费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最后我们来检查一下存放报酬的钱包吧？我已经放在你的包包里了，你拿出来看一下。」

我把自己的钱包拿给阿尔特看，同时望向他的包包。阿尔特翻了翻包包，拿出钱包打开后，瞪大了双眼。看来他已经注意到里头放了1枚铜币了。我在一旁望着他那变化多端的表情，还有兴奋摇摆的尾巴。

「师父！」

他从钱包里取出铜币后，呼唤我开心地笑了。当我看到他这个模样，就觉得今天一天的疲劳全都消失不见了。

「你要买刚才的糖果吗？」

「要买！」

看见阿尔特中气十足地回话，我苦笑着拿出糖果，收下铜币后交给他。阿尔特拿到糖果后一脸心满意足，此时我叫了他的名字，让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阿尔特，糖果价钱是3枚十分铜币。你刚才给我的是1枚铜币，如果没找钱，你可就损失大了喔？」

「啊！师父，请找我钱！」

「我是不是只要找你4枚十分铜币就好啊？」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说后稍作思考，接着用力摇了摇头说：

「不对！要7枚！」

「答对了。来，这是要找给你的钱。」

我把7枚十分铜币交给阿尔特后，从包包内取出了一袋糖果。

「为了奖赏你没有算错钱，我多给你一袋糖果。你表现得很好喔。」

阿尔特眼神发光地收下糖果，然后把一袋收进衣服口袋里，另一袋则是和钱包一起放进包包。正当我面带微笑看着阿尔特的一举一动时，他可能是对购物开始感兴趣，因此在用薄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之余，还问我之前曾经买过什么东西。我和阿尔特一起躺下后，一直都在回答他的问题，直到他进入梦乡为止。

我们又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抵达库德的王都。接着阿尔特做了好几次购物练习，如今不管是用钱还是买东西，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现在不会搞错需要找的钱，应该也能独自出门买东西了。因此我决定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要试着让阿尔特去购物。

库德不同于嘉帝尔，感觉是座活泼的城镇。我兴奋地看着眼前的街景，阿尔特也跟我一样静不下来，四处东张西望。他现在虽然没有戴着兜帽，但是周遭的人鲜少会对他投以冷漠的视线。不过，可能是兽人孩童相当罕见，总觉得他因为这样受到另一种注目，所以在城内走动时，还是要让他戴上兜帽比较安全。

我虽然很想在这座初来乍到的城镇走走看看，但今天还是比较想先找到旅店放松一下。更重要的是，我想让阿尔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他现在看起来虽然是活蹦乱跳，但这毕竟还是第一次长途旅行，身体应该是疲惫不堪。

我和阿尔特一起进入到位在大街上的旅店，来到柜台后也没被刁难任何事情，就直接拿到房间钥匙了。我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嘉帝尔国内对兽人的偏见和歧视有多么严重。我无法断言在库德完全没有不友善兽人的情况，但以目前为止的所见所闻，我认为此处远远好过嘉帝尔。

阿尔特说他想开房门，所以我让他开门后才进入房内，房间干净整齐，感觉住起来十分舒适，让我松了一口气。住宿费虽然有点贵，但我还是挑了附有浴室的房型入住，所以现在我和阿尔特一起进去洗澡，洗去旅途中的脏污后，躺到了床上。碰触到睽违已久的柔软床铺后，我知道我整个人都放松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张开结界笼罩整个房间，此时阿尔特已经在我身旁变为小狼的模样沉沉睡去。

「毕竟他都走到这个地方来了……而且一路上不哭也不闹……」

这段旅程的距离连大人都会觉得吃不消，小孩子要走完全程，肯定是更加辛苦。阿尔特看起来总是过得很快乐，但我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在勉强自己，毕竟他不懂得找我诉苦……我像在慰劳他的辛劳般轻抚小狼柔软的毛，同时感受着阿尔特安稳的呼吸，舒适的睡意不断袭来。结果我躺到床上紧紧搂住阿尔特，最后盖上了薄毛毯。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侣》

◇1 【刹那】

我感受到阳光落在眼皮上，因而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心想「早上了啊」，接着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睡过头了。昨晚我和阿尔特晚餐都没吃，就直接睡到现在。我伸着懒腰心想，毕竟是第一次的长途旅行，因此不仅是阿尔特，连自己都感到疲惫不堪。往旁边一看，阿尔特还蜷曲着身体沉沉睡着，看样子睡意胜过了食欲。我烦恼了一下要不要叫醒看起来还睡得很香甜的阿尔特后，最后决定叫他起床。由于昨天吃完午餐后就几乎没有进食，因此我想让他吃点东西和补充水分。

「阿尔特，早上了喔。」

阿尔特数度动了动耳朵回应我的呼唤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在床上先是向前伸展身体，再往后伸展身躯，活动了一下筋骨。最后「呼啊～」地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哈欠，这才确实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他这个模样，觉得实在好像小狗，但又马上意识到两者本来就是同物种。我思考着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开始准备锻炼事宜。阿尔特也已经精神抖擞，换好衣服就开始锻炼的准备。

旅行途中可以毫无顾虑地活动身体，但在旅店房内就显得绑手绑脚，所以我带着阿尔特传送到适合活动筋骨的地方，做完一轮锻炼才又返回房内。也由于现在的季节是莎尔基斯，因此回来时已经满身是汗。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阿尔特的肚子叫了起来，就像在提醒吃饭时间到了。

「你肚子饿了吧。」

「饿了！」

阿尔特出声附和，然后按着肚子打横耳朵回话。旅店的一楼是餐厅，应该是能到那边用餐。我在阿尔特的催促下来到餐厅，点了一份用面包和蔬菜炖煮而成的汤，阿尔特则是点了香肠、煎蛋还有面包和蔬菜汤。在等待料理上桌期间，我们开始规画今天一整天的行程。

「今天我们去一趟公会吧。」

「要去，赚钱吗？」

「是啊。不赚钱的话，阿尔特的钱包会扁扁的喔。」

「嗯。」

看来对阿尔特来说，能用钱购买自己喜欢的物品，是件非常新鲜又开心的事情。我们悠哉吃着早餐的同时，我问阿尔特想要承接什么样的委托，结果他大喊钓鱼。我笑着回说「真有那种委托就好了。」吃完饭后，我们便前往公会。

库德的冒险者公会，位在距离城镇入口有段距离的地方，比起位在城镇入口附近的嘉帝尔冒险者公会，还要难找许多。我们打开门进到公会后，大概是因为人类与兽人孩童的组合十分罕见，刺人的视线纷纷聚集到我的身上。阿尔特彻底无视这种没礼貌的目光，好奇地环视公会内部。

「带着兽人奴隶的贵族大人，到这种地方来有何贵干？是要申请委托吗？你难道不知道这国家禁止持有奴隶吗？我们这边没有人会接受你的委托，快点滚出去吧。」

坐在公会椅子上的男子，起身的同时开口说话。他就像在代替现场所有人说出心声般，对我这么说。位在公会内的人们，尤其是兽人，全都对我投以极为锐利的视线。

「我不是贵族而是冒险者。这孩子不是奴隶，是我的弟子。」

这一句话让男子顿时语塞，兽人们一阵骚动，来回看着我和阿尔特。我抢在他们再次开口说话前，飞速地走到公会柜台，找柜台内的女子说话。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从嘉帝尔来到此地，名字叫做刹那。我预定有段时间都会在这里的公会活动，旁边这位是我的弟子阿尔特。」

依照公会的规定，冒险者在移动至新的国家或城镇时，有义务在开始活动之前，先前往附近的公会表明身分。这条规则有许多用意，例如：为了在魔物大量出没时，能让冒险者顺利接收到公会为了保护城镇居民而发出的召集令。

「初次见面，你好，刹那。我是担任库德公会长的蕾娜。」

蕾娜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后，温柔地露出微笑，跟正在看着她的阿尔特打招呼。

「阿尔特，初次见面，你好。」

「初次见面，我叫阿尔特，你好。」

阿尔特打完招呼后，蕾娜再次回以微笑，接着面向我。

「我有收到嘉帝尔公会长的联络，他说有位收兽人小孩为弟子的冒险者会来我这边。我听说你只花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就把冒险者位阶提升至蓝阶，所以我一直很期待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周遭的冒险者们听闻蕾娜的这番话后，再次掀起一阵骚动。公会正式承认阿尔特是我的弟子这件事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叫众人更为惊讶的是我在短时间内就把位阶提升至蓝阶。蕾娜公会长大概是为了消除大家对我的轻视与猜疑，所以才会刻意提到这些资讯。

「我觉得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你那种谦虚对其他冒险者很失礼喔。毕竟如果要升上蓝阶，有的人花再多时间也升不上去。」

对于我的回答后，她摇头后如此反驳我。

「你说得对，真的非常抱歉。那么，我们想去布告栏找委托了。」

反正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了，所以我打算和阿尔特一起去找委托。然而蕾娜叫住了我们。

「刹那，有个个人委托指定你处理喔。」

「我吗？」

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再加上冒险者位阶也算不上高，因此会有个人委托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是……我感到纳闷，蕾娜对我露出淘气的笑容，并且告知了委托人的名字。

「这个委托是来自领导月光团队的亚基德，你要承接吗？」

她说完话后，现在不仅那些原本就好奇看着我们的冒险者，甚至连本来毫不关心的冒险者们也开始注意我们了。话说回来，这个委托也让我大吃一惊。

「请问是什么样的委托呢？由于现在我不是单独行动，内容若不适合，我就会回绝委托。」

既然是来自亚基德的委托，难度再高我都想要承接……然而就算是我能独立完成的内容，若有会让阿尔特陷入危险的可能性……那我也只能回绝了。

「我只听说是有关药品的委托，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

语毕，蕾娜眨了单边眼睛露出笑容。委托人如果不是透过冒险者公会陈设的一般布告栏，而是直接向冒险者个人提出委托的话，无论委托人是谁，承接委托的冒险者是什么位阶，冒险者公会都不会介入干涉，全视为双方的自身责任。毕竟冒险者公会在政治上宣示中立，没有立场审核个人委托的内容。

例如，嘉帝尔的奴隶商人向位在库德的冒险者发出委托，要冒险者把兽人奴隶带过去。这个委托即使在情感上是不可原谅的事情，但在嘉帝尔就是合法，在库德就是违法。针对这项委托，冒险者公会如果没有审核委托内容、仲介这个委托，对嘉帝尔来说就是不中立，反过来就是对库德不中立。由于只要进行审核就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因此直接交给冒险者个人的委托，才都没在审核。

「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先看过内容后再来决定也不迟。」

蕾娜说完后，便把来自亚基德的信封交给我。我打开信封，看了信件内容。阿尔特也撑高身子，想看我手上的信，但好像因为里头有太多不认识的文字，所以最后放弃阅读。蕾娜看到阿尔特的这个模样后，笑着说：「好可爱～」

「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委托耶？」

蕾娜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等待我的回应。

「你不是不要知道委托内容比较好吗？」

她听到我这么回应后，脸色变得有些像在闹变扭，接着对我提出抗议。

「姑且不论其他的黑阶冒险者，月光团队的亚基德几乎不曾发出个人委托，所以人家才有兴趣嘛！」

她的模样有点好笑。周遭的其他冒险者们，好像也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是调配药品的委托。」

委托内容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机密，所以我就对蕾娜实话实说，她听到后微微歪头。

「调配药品的委托？药品的话，他平常应该都是向公会的医疗院直接购买。」

「他委托了十二组我调配的成套药品。」

「成套？」

我从衣服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类似皮革钱包的小包包。

「我在这种小包包里装了退烧药、防止化脓药、解毒药、头痛药和腹痛药这五种药品，每种各五个，这样一包算一套。亚基德先生委托我调配制造的就是十二组这种成套药品。」

我也有让阿尔特随身携带一组这种成套药品。每一种药品的包装都使用不同颜色的纸张，借此避免用错药。我在阿尔特带在身上的皮革小包包内，还放了写有哪种颜色的包装纸是哪种药的注意事项。我把用来装药品的小包包交给蕾娜，以便解说。蕾娜则是表情认真地从小包包里取出药品，进行检查。

「刹那，这么包装是你的点子吗？」

「是我的点子，有什么问题吗？」

「一般来说，只会随身携带防止化脓药和解毒药。退烧药、头痛药和腹痛药因为价格昂贵根本不会去买，所以我很在意你是怎么调配出来的。况且你调配的那些药都不是我所知的粉末状。」

「是的。如果是从药草制作成那些药品，价格确实会很贵，不过也是有省钱的制药方式……」

我之所以把话说得含糊，只是因为那种制药方式是我的独门技术。生活在这个世界，一般都建议要藏好能用来赚钱糊口的技术。例如，魔导师会隐藏魔法技术，剑士不会随便展示自己的剑技，或是学者也不会轻易传授自身拥有的知识。

因此当我含糊其词时，蕾娜也只是皱起眉头回了句「我懂你的意思了。」接着她说「让我思考一下。」所以我就开始收拾药品，等待她来找我说话。

「刹那，你那种成套的药……能不能也在公会里贩卖？」

蕾娜可能是思考出了结论，因此抬起头面带微笑开口问我。

「你为什么会希望我那么做？」

「冒险者如果能够随身携带这套药品，我认为可以提高他们的存活机率。」

她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开始仔细解说她的想法。周遭的冒险者们也竖起耳朵在聆听。

「退烧药、防止化脓药、解毒药，光是能把这三种药当成常备药随身携带的话……冒险者们的身体应该就有办法撑到回到城里的那一刻。现在的药品非常昂贵，因此也有许多冒险者在赚钱赚到某种程度之前，都是没带药就去处理委托喔……」

如果有药的话……很多生命就能因此得救了……蕾娜哀伤地垂下视线。我在听蕾娜诉说这些事情的同时，脑里浮现了先前吉葛尔教会我的事情。他曾告诉我新手冒险者过的就是喘不过气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调配好药品后，再铺货给公会贩售吗？」

「是的。」

「非常抱歉，我办不到。我无法想像究竟有多少人已经在冒险者公会登录。总之，我无法取得足够的药草卖给那些人。而且……我若是要调配数量那么庞大的药品，我就必须放弃冒险者的工作。」

我必须换职业才行。虽然当药师说不定也能发展得有声有色……但我想要探索、见识这个世界。因此……未来虽是未知数，但我现在就是想当个冒险者外出旅行。我不想放弃旅行这件事，毕竟这也是我和凯尔的约定。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刚才想了替代方案，请问你能不能把制药的必要材料和调配方式告诉公会的医疗院？」

所谓的医疗院，简单来说就是医院。基本上这个世界的医疗院大致分为国家经营的医疗院，还有民间经营的医疗院。国家的医疗院引以为傲的是高超的技术，王族和贵族能免费使用。至于其他各阶级的人们能否前往使用，每个国家的政策各有不同。然而，就算能前往使用，医疗费也都昂贵无比，无一例外。现实就是只有一部分的富裕阶层能够享受这种医疗服务。

相对于此，民间的医疗院都是平民百姓在使用，医疗费用也算低廉。因此，透过魔法进行的治疗或用药等医疗行为的品质，都比不上国家的医疗院。此外，国家的医疗院也热衷进行医疗的相关研究，但民间的医疗院就没有特别在这一块投入资源。

因此，冒险者公会就会免费提供医疗相关的研究内容给医疗行为具备一定水准的民间医疗院，而负责此事的单位就是蕾娜口中的公会医疗院。相对地，受到公会认可的医疗院就要履行一些义务，例如以便宜的价格提供药品给冒险者公会，或是在流行疾病爆发时，以冒险者公会为核心，各医疗院携手合作提供医疗服务。

这边离题一下，谈到冒险者公会是如何进行医疗相关研究，其实都是依靠位在利希亚国首都的所有医疗院的协助才能完成。不过话说回来，那座城镇的医疗院因为全是公会经营的医疗院，所以狭义上的公会医疗院，指的就是这个医疗院群。不过，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我讲出调配方式后，就会透过公会传达至各地的医疗院，所以不管是广义还是狭义的公会医疗院都会收到相关资讯，所以我就没有确认这件事。

「可以啊。」

「也是啦，我这个请求也太强人所难……等等，你愿意提供喔！？」

蕾娜犹如愣住般看了我的脸后，深深叹了一大口气。

「涅斯托尔给我的信中有写到你的事情……你确实令人担心啊……」

涅斯托尔到底是写了什么啊……

「刹那，你刚才也很犹豫吧。为什么现在又答应了？这世上可说是没有人愿意把制药方式告诉医疗院的耶。你要更重视一点自己的技术才行！」

蕾娜有点像在警告我般这么说，我看着她露出苦笑。

「你说得对。那么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吧。」

「那可不行。」

「咦？你刚刚……不是才给了我忠告吗？」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既然能取得制药方式，当然要拿到手。」

才刚告诫我，却又拿出这种理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不过，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反应……到处都有人笑着说真像是蕾娜会做的事。看样子，她是那种不吃亏的个性。

「我调配的药和一般的药有若干差异，你能接受的话就可以。」

「你为什么要拿别种药？」

「因为我制作的药品在调配时也会运用魔法，所以制作方式无法随便外传。我这样应该也算有想办法保护自己的技术。」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虽然有点可惜就是了。」

蕾娜脸上真的浮现惋惜的表情，但她笑着回话，因此我也不禁笑了出来。但她的表情马上又转为严肃，继续说：

「至于药草的种类和调配方式……你应该不是免费提供吧？」

「可以免费没问题喔。」

「什么！？」

蕾娜高声回应，周遭的冒险者都吓了一大跳。老实说，我也被她吓到了……心想阿尔特不知道有没有事，往下一看，发现他皱起眉头，用双手按着耳朵……

「刹那！你的脑袋真的没问题吧？一般来说，这都是漫天喊价的好时机吧！」

「那么，我就依你的希望……」

当我正要漫天喊价时，她硬是打断了我的话，盖过了我的说话声。

「不必了！请你免费提供。」

「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傻眼地反问后，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斩钉截铁说问题都是出在我身上，说什么都是因为我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我本来打算跟你讨价还价到我能接受的最低价格。」

她说完话后，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真恐怖」，蕾娜眯着眼睛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几乎所有人都撇开了视线。

「涅斯托尔有提到你是个怪人……我现在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了。」

「我好想知道他究竟跟你讲了些什么……」

面对我的疑问，蕾娜只轻笑着说「秘密。」敷衍了事。

「我确认一下，你真的愿意免费提供？你错过了赚大钱的好机会喔？」

都已经用「错过了」这种过去式的说法，根本没必要再跟我确认了吧。其实我也没打算反悔就是了。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了……不过你真的是无欲无求耶。」

听完她这番话……我模棱两可地回以笑容……我之所以免费提供，只是因为回想起自己从前的梦想。她为冒险者着想的那种心意……感叹有些生命可能有机会获救，进而露出的那种悲痛表情……再再都让我想起我以前梦想继承双亲衣钵，成为一个关怀生命的医生……

我在这个世界是冒险者，今后也还有可能像这次一样，碰到有关拯救人命的事情。但是，我应该无法只专心拯救人命，所以我无法成为医生。我选择的道路已经和从前的梦想不同……但不后悔做出这种选择……单纯只是……回想起身为杉本刹那时的梦想，现在只想好好珍惜当时的想法……

更何况……因为生病或受伤失去自由……只能等死的那种日子真的非常痛苦……真的是……痛苦极了。

「……我如果索取费用，药品的价格就会变贵……药品若是变贵，不就和国家的医疗院没两样了。药品价格变贵的话，就会与公会医疗院的理念背道而驰。」

蕾娜瞪大双眼望着我。

「因为冒险者公会的理念是，平等地守护所有人的性命。公会医疗院的理念则是平等地拯救所有人的性命……我非常喜欢这两个理念喔。」

我非常喜欢的这个理念在告诉我们，要尽全力保护、拯救其他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墙壁感觉十分高耸，但我在看到涅斯托尔和蕾娜……看到这两位公会长后，就觉得即使有座高墙，公会还是想要坚守这样的理念。

「我好惊讶……竟然还有人记得公会的理念……我真的好久没碰到了。」

语毕，蕾娜对我露出满脸的笑容。

「刹那，我很高兴像你这样的人能够来当冒险者。」

听到她这么说……害我有些难为情，结果只能苦笑以对。

「刹那，至少让我送你一份礼物。我会把公会收集到、但还未对外公开的情报先告诉你喔。」

如此说的蕾娜将记载野生药草生长处的周边地图拿给我。

结束和蕾娜的交谈，和阿尔特一起离开了公会。药品的调配方式我会择日再交给公会，并且决定承接亚基德发出的委托。我手边剩下的药品原料不足，看来在库德最初的工作将会是收集制药材料。我在承接亚基德发出的委托前，有再看一遍他送来的委托书。那份委托书中不仅写了委托内容，还夹了一封关心我的信。

『刹那，近来可好？

由于你之前给我的药品药效非常好，所以月光团队的成员们拜托我帮他们买到相同的药。

你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追加订购十二组左右？

希望你能看在这是我发出的委托的分上，承接这份委托。

由于我要订购的数量相当多，你慢慢处理没关系，我会叫我那些团队成员们先用他们现在身上的常备药……

你照你的步调处理这个委托就好。

反正现在情况没有急迫到像我之前催你赶快调配我和彼特的药那样。

刹那，我想你这个人不管什么事，应该都是自己一肩扛，所以我才要刻意写下来告诉你。

你如果遇到困难，希望你别犹豫，可以来向我……来向月光团队求助。　　亚基德』

我觉得亚基德是真的想要订购药品，不过……写信来关心我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如今我知道即使在远方也有人在关心我……觉得这真是令人非常感动的事情。

我把来自亚基德的委托书和信收进包包内，接着对阿尔特说话。

「我谈委托谈太久了。我们边逛城镇边回去旅店吧？」

「委托呢？」

「这次的委托是要收集药品材料，不是钓鱼，很抱歉耶。」

「没关系。」

「我们等等去买些处理委托时必须用到的东西，为明天做好准备吧。是说，你要不要试试去买东西啊？」

阿尔特竖直耳朵，摇了几下尾巴后，用力握紧拳头。

「我，会加油的！」

面对第一次购物，阿尔特回话时充满干劲。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但也非常兴奋。我衷心期盼这次购物能成为他的快乐回忆。

我看着窗外连绵的山势，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要完成亚基德的委托，就必须取得生长在山顶附近的野生药草和矿石。但是，山顶附近的道路据说终年结冻，再加上目前尚未有人正式进入那座险峻山地开辟道路，人们口中的道路听说也只是兽径罢了。因此，蕾娜用手指着她给我的那张地图告诉我，要上山顶就只能靠自己寻找能够行走的地方攀登上去。

「阿尔特。」

「是。」

「下一个采集场所非常危险，所以你就待在旅店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思来想去，都还是觉得那个地方对现在的阿尔特来说太过危险。

「我也要去。」

但他立刻开口拒绝。看他回话时的模样，感觉如果把他留在旅店，他应该还是会偷偷跟过来。而且……我们现在虽然身处库德，但要把兽人孩童独自留在旅店，还是让我放心不下……阿尔特看到我烦恼不已，可能是觉得自己会被留在旅店，所以贴平着耳朵小声嘟囔：

「我想，和师父，一起去。」

「……」

既然如此，我决定尊重阿尔特的想法。况且……与其让他一个人留在旅店，我把他带在身边或许比较安全。

「爬山会非常累……这样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吗？」

「要！」

看到阿尔特开心回覆的模样，我决定就这么行动。

我和阿尔特从几天前开始爬山，途中我偶尔会回答他的问题，一路缓缓地往上爬。阿尔特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行走期间，我会扩大运用魔法侦查敌人的范围，小心走路，避免遭受魔物突袭。

我根本推测不出目的地──那座山的标高大概是多少。我们花费数日走过平坦的道路，在正式踏上山路之前，扎营住一晚养精蓄锐，接着做好登山必备的各种准备后，踏入了山区。我们途中频繁地停下脚步休息，补充营养和水分，若发现看起来能够野营的地方，就不会再硬逼自己继续前进，而是会早点休息。我们在大小山脉连绵而成的地方，一下往上爬，一下往下走，不停朝着山顶迈进。

现在我们正在通过的地方是座悬崖峭壁，只容得下一人通行。我为了保留体力，所以走路时不发一语，但查觉到阿尔特的模样显得反常。我检查了他按着头的地方，推测他在头痛。

「阿尔特，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他回过头语气坚定地回答，但他的脸色明显很差。

「阿尔特，我们稍微往山下走一点吧。」

「咦！？我没事。」

「你就算忍着不舒服爬上去，现在的症状也好不了，我们先到海拔低一点的地方，让身体习惯一下。」

阿尔特没有乖乖点头同意，只是贴平着耳朵，尾巴也是不开心时的摇动法。

「这个委托一点都不急，慢慢的就好。走吧？」

「……好。」

暂时折返后，我决定在一个勉强能坐下的地方好好休息。我想如果能横躺，应该会比较舒服，因此打算发动土魔法在山壁上开凿一个洞穴，创造更大的空间。但是，在付诸行动之前，阿尔特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过难受，已变成小狼的模样坐在地上，我觉得这么一来好像也没必要开凿洞穴，所以打消了原本的念头。毕竟若是小狼的姿态，就不需要用到太大的空间，这样应该就能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阿尔特仰头看着我，我回以微笑，同时当场坐了下来。我拍了拍大腿一带后，阿尔特便开心地摇着尾巴爬到我的腿上。他挪动身体找到舒适的位置后，蜷曲起身体，三两下就呼呼大睡。

我轻抚着睡着的阿尔特的背，替他施展了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体力恢复魔法。虽然在他这种状态下，魔法的效果极其有限。即使如此，应该还是比没有施加要好。我看着他在我腿上卷成一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次登山就爬到海拔这么高的地方，阿尔特应该吃足了苦头。更何况，这是连成年人也几乎都没有攀登过的险峻高山，还是小孩子的他来爬更是辛苦。其实我也能运用魔法，在爬山时让身体维持在与平地没两样的状态。实际上，我也有向阿尔特这么提议，但他希望以自身力量完成此事，所以我就尊重他的想法。

但是，也没必要努力到搞坏身体。阿尔特已经尽了十二分的努力了。这一路上，他没喊过一句累，也没叫过一声苦。但是，我决定接下来的路程要切换成边使用魔法边攀爬的方式，避免对他的身体继续造成负担。

我在心中对阿尔特道歉后，抬起了头。此时，眼前的景色突然吸引了我。在这之前我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视野内尽是这种优美的景致。这下我懂了，原来一路上我也很紧张。毕竟不仅是阿尔特，对我来说这也是第一次登山。眼前的风景美丽到令我屏息，看得入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漂亮。我知晓的词汇根本无法用来形容这片风景。大地上的大自然只有一种色调，充满各式各样的绿色，即使凝神远望也没有改变……如今我能深刻体会「壮丽」这个词汇的意境。活到今天，我才第一次领悟这个词汇的含义。

『哥。』

脑中响起……镜花在呼唤我的声音……

『等哥的病好了之后，我想带你去看一个风景。』

『是哪里的风景？』

『瑞士的大自然！是个非常适合用壮丽这个词汇来形容的地方喔！』

『这样啊。那我还真想去瞧瞧。』

我当时……根本不觉得自己去得了，心知肚明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那样的体验。纵使如此……我依旧认为镜花是真的想带我去瑞士，所以我也是真心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如今虽然身处不同的世界……这里虽然不是地球……不过镜花……我现在也能体会「壮丽」这个词汇代表的意义了。

「……」

我在这个异世界理解了此事……虽然最想一起讨论的人们不在身边……但是今后……我还会继续在这个不同于地球的世界，领悟出各种词汇的含意……然后……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本脑中浮现的意念，在化为具体形象之前就已消失殆尽……我的注意力已经被触碰我脸颊的某种东西吸引了。

我从风景上移开了视线，往下一看才发觉阿尔特正拼命舔我的脸颊。正当我在思考他怎么了，并且准备叫他的名字时，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掉下了眼泪。同时，心中传来阿尔特的说话声。

（师父、师父……）

他好像一直在呼唤我，只不过刚才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所以才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唤。仔细一看，阿尔特竟然也在流泪。我顿时百感交集觉得心里难受……结果紧紧搂住阿尔特。小狼身上柔和的体温，疗愈了我的心灵。

（师父，你是哪边痛吗？）

「我没事，没有哪里痛喔。」

（……还是觉得很累？）

「我不累喔。」

我看着阿尔特一脸担心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松口气般放松了身体。由于我心志动摇……因此好像对他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阿尔特，你看一下四周。」

阿尔特维持小狼的姿态，和我一样初次从山上瞭望景色。然后……

（……好美……）

我的心中传来阿尔特的惊叹声。他不是在对我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打从内心发出赞叹，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看着他，看着沉迷在壮丽风景之中的阿尔特……

（师父，好美，好壮观喔！）

「确实很漂亮。」

他回过头，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我们努力走到这里，才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

看见他那心满意足的模样后……我十分庆幸没有对他使用魔法。他是靠自己的双脚登上此处所产生的自信，让现在正在欣赏的风景看起来更加璀璨美丽。虽然我和阿尔特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他积极正向的身影，屡屡令我感动不已。

「阿尔特，你还会不舒服吗？」

（不会了。）

阿尔特听闻我的提问后，活力十足地回答，同时从小狼变回人类的模样。

「那我们差不多该继续走啰。」

「好！」

为了保护阿尔特的身体不受到伤害，我偷偷对他施展魔法后才迈步出发。他高兴地摇着尾巴向前走，我看着他，回想起了刚才的事情。他准确地查觉到我的情绪起伏，而且准确度高得吓人……

现在我知道我的内心若是出现波动，阿尔特的心绪也会跟着波动，导致他感到不安。我叮嘱自己，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接着再次坚定心意这么发誓的同时，也发誓再也不要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越靠近山顶，道路就变得越狭窄，只要不小心踏空一步，就会跌落悬崖之下。然而我就算身处这种地方，也没感到害怕。但是……走在我前面的阿尔特，现在正和内心的恐惧搏斗。他停下脚步，整个人贴着岩壁，颤抖身体紧闭双眼，一直忍耐到恐惧消散为止。我好几次告诉他往回走吧，但他就是不肯点头。

既然阿尔特决定这么做……我也决定不阻止他了。但如果说我内心没有挣扎，那都是骗人的……如果要往回走，我随时都能发动传送魔法离开。没错，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同时决定不发一语，要在一旁看顾阿尔特，直到他能走动为止。

过了一阵子，阿尔特轻轻睁开眼睛，还把原本朝向岩壁的脸转回前进的方向。接着，他缓慢又慎重地踏出脚步。

「……」

他到底都是从什么地方挤出这种勇气的啊……阿尔特虽然浑身颤抖、担心害怕，但还是踏出了最初的一步，现在的他在我眼里简直光彩夺目……他的前进速度真的极度缓慢，不过确实是朝着目的地迈进。当他通过难关，回到一般的兽径上时，我抓住他的双肩，由衷地称赞他：「你很努力呢。」

不过，我担心他会体力不支，因此目前距离日落虽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决定提早休息。因为没有地方能够野营，所以我就用刚才想到的方法，发动土魔法在山壁上凿出一个洞穴，准备在里头度过一晚。毕竟光是我们现在身处的环境就非常严苛，因此我想让他能好好睡觉、吃饭。

我把结界内的环境布置得十分舒适，晚餐则做了能暖和身子的料理，想借此尽量消除疲劳。阿尔特可能是在吃饱饭后还喝了热牛奶的关系，现在暂时恢复了体力，打算拿书出来看。不过，最后他连书都还没翻开就睡着了。我简单整理了阿尔特周围的物品，再替他盖上毛毯，结果他可能是觉得温暖舒服，所以就钻进毛毯内。不一会儿，我耳里就传来他睡得香甜的呼吸声。我本来也从包包里拿出了书，打算看一下……结果连续打了几个哈欠后，也决定放弃看书去睡觉。

翌日，我告诉阿尔特「我们今天也要小心前进喔。」确认他点头回应后，我们才出发。今天走的路虽然比昨天来得宽，但我们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踩空失足就会倒栽葱摔进谷底的地方。接着，我们在山脊上看见山地风景的瞬间……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心脏剧烈跳动，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我失去思考能力了。

总觉得惋惜、悲痛、惊愕、愤怒、厌恶、憎恨、后悔等情绪，全都在崩毁的内心中混成一团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没有头绪……这个瞬间，我的注意力已不在阿尔特身上。结果在这一秒，阿尔特把手伸到我的脚边抓住了什么东西，阿尔特在还抓着某种东西的状态下，踩空失足跌落悬崖。

「阿尔特！」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声呐喊，还是在心中大叫。我真的不清楚，但在呐喊的同时便发动风魔法，把自己传送到阿尔特的身边。下一秒，我承受着坠落的重压，把位在眼前的阿尔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阿尔特！」

他没有回应，不过还有呼吸，也没受伤，应该是没受伤，肯定是没受伤。心跳声明显到堪称吵杂。我刚刚为什么会分心？我自己也不清楚。虽然没有头绪，却能感觉到背上留着很不舒服的汗水。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往下一看，距离树海还有300公尺左右。崖壁垂直耸立，没有半个能够站立的地方。现在是要再发动一次传送魔法？还是降落树海？只能二选一了。不对，返回刚才的地方才是稳当的选择。现在只剩这条路可走了。我得发动传送魔法……

可是现在是怎样，我竟然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一直被下坠的念头吸引……我对难以抹除的情绪感到不知所措。不行，现在哪是能不知所措的时候。既然要降落下方，那就只能动用魔法好好降落。

我拼命在脑中构筑、施展风魔法，创造出风层减缓下坠速度。接着再找出正下方树木之间的空隙，穿过那些空隙，试着降落到地面。我还张起结界抵消下坠的冲击力道，以防我和阿尔特的身体遭到撞击或受伤。结界在崩坏的同时，还穿进大地，我最后是踏在外翻的土壤上。

落地后，我立刻让阿尔特躺下。我刚才疯狂告诉自己一定没事，但其实相当怀疑是不是真能毫发无伤，感觉已经快被内心的不安压死了。我仔细检查阿尔特全身，确定他没有受伤后，全身瞬间发软，瘫坐到了地上。

「太好了……」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精准传达了我现在的心情。我喘了一口气后，为了确认周遭环境，因而把视线从阿尔特身上移开，开始环视四周。由于附近一带都长着高耸入云的树木，因此我完全无从得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我就像被什么不明的东西吸引般看向某处……结果在视线的另一端看到了山崖中腹一带，有个像是洞窟入口的地方隐藏在森林之中。

那应该是天然的洞窟，周围没有道路，看起来也毫无人迹。即使如此，若是要让阿尔特躺着休息，那个洞窟应该还是好过现在这个地方。总之……我就算要返回原来的地方，也是要等阿尔特恢复意识再说。我背起阿尔特前往洞窟，打算在他恢复意识之前，都先在那座洞窟中度过。

如果里头很宽敞就好了。我这么期盼的同时，踏入了应该是洞窟的地方。洞窟内昏暗无比，看不见深处。我施展光魔法，让顶部本身散发出光芒。然而光靠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无法确认洞窟内的全貌。此处空间宽大，深处曲折蜿蜒看不见底部，我觉得这里无庸置疑是座洞窟，为了确认内部是否有危险，所以发动感应与侦查用的风魔法。

但是，魔法一到达某个距离的地方，就会因为前方张有强大坚固的结界而失效。我虽然能破坏结界，不过又觉得那个地方可能封印着某种东西，还是不要随便乱碰比较安全，因此暂且中断魔法调查。既然附近一带安全无虞，我决定先把结界针插进地面，让阿尔特躺下休息再做打算。

「有谁在那边吗……？」

此时我耳里传来自己和阿尔特以外的说话声……

然而我竟然在这种必须提高警觉的状况下，还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再听一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但可能是内心乱成一片，所以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我似乎是遇见了某种非常重要的存在……

位在我内心情绪正中央的是……喜悦。然后……当愤怒涌上心头，控制我的瞬间……我的情绪犹如潮水退去般，不可思议地停止波动，回归平静。

我在困惑这个莫名的状况之余，拿了包包当枕头，让阿尔特躺下休息……接着缓步走向声音来源，前往张有结界的地方。那里就是刚才没有继续深入的场所，也就是结界壁的另一侧。

结果……有位银白色长发的女子站在那里。我看到她的瞬间，心跳加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然后我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她有双青灰色的眼睛，长相与其说美丽，用可爱来形容会更贴切她的形象。年纪大概是十六～十八岁吧？再长大一些，她的可爱中肯定会多出几分美丽……

『刹那，所谓的爱情，都是不由自主地坠入，那种感受不是逻辑理论可以解释的。当你遇到对的人的瞬间，你就会知道对方是那个人喔。』

母亲说过的话语，不知为何掠过我的脑中。

『然后面对那个人，你会不断不断地坠入爱的感受。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以妈妈来说，你爸爸就是那个人喔。』

当时母亲毫不害羞地说完这番话后，我只是看了在一旁用发亮的眼神听母亲说话的镜花，似懂非懂地笑着点头回应。那个时候的我觉得一般的爱情，好像都是慢慢互相了解，才会逐渐喜欢上对方，不过我当下没有说出口。毕竟母亲在说这件事时，一脸幸福洋溢……而且我也不想破坏镜花的梦想。

我面向看着我的女子，调整好呼吸后，开口回话：

「非常抱歉惊扰到你。我们是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来的，现在在这座洞窟休息。」

我直视她，一五一十地向她解说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虽是看着她的眼睛在说话，但她的视线好像有些偏离我的眼睛。难不成，她的眼睛看不见……

「你、你们还好吧？」

女子听完我的回话后，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转为担心的神情。她的声音传进我耳朵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感到安心，却又有种害羞的感觉。我对这种莫名的情绪感到困惑不已……同时从脑中挥除母亲说过的那些话，继续和女子交谈。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弟子虽然昏了过去，但没有受伤。」

「太好了。」

看见女子在胸口前双手合十低语的模样，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因为我们平安无事而感到庆幸。

「我们待在洞窟里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座洞窟里休息一下？」

我本来还想补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会立刻离开」，但最后没有说出口。我确实有想要多了解她一点的念头，但主要还是因为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女子低下头，看起来像在思考。当她晃动头部时，胸口的坠饰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闪亮。我总觉得之前好像在什么地方……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坠饰。我拼命回想是在哪个地方看过，但始终想不起来……我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重大的事情，心中一直残留着这种感觉。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名女子……为什么会在意她到这种地步。我纳闷到准备搜寻记忆，但她的说话声把我拉回现实世界，没能开始搜寻。

「我没办法提供你们任何协助……如果这样也没关系的话，请好好休息。」

她可能是因为自己帮不上任何忙而感到内疚，所以才垂下头。不过我和阿尔特都没有受伤，也没有遭遇紧急状况，因此她根本没必要感到歉疚。我觉得应该要跟她解释清楚，我没在向她寻求协助，好让她脱离良心的苛责。但是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并非是我刚才在想的那些内容……反而是在传达我的请求，希望想要再多听一点她的声音。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在我的弟子清醒之前，陪我聊聊天？」

我说出这些话后，感到后悔莫及。要求别人跟陌生人聊天，对方应该会感到相当困扰。不对，比起感到困扰，对方肯定还会提高警觉。我虽然在担心这一点，但仍在等待女子的回覆。

结果女子看向了我，但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而且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咽了一口口水……像是心意已决似地缓缓开口。

「……你是来杀我的吗？即使你真的是来杀我……能不能给我一点说话的时间……？」

不管我是不是暗杀者，女子都想说话。我听到她这么说后……心中浮现了见到凯尔那一天的自己……我回想起当时自觉可能会被杀死……因而殷切期望能和其他人说话的自己……

「是不是要杀你……？我没理由要杀死初次见面的你……」

女子听到我的回答后，深深叹了口气。我想她应该是放心了。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这个地方……所以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来到这里。」

「因为我们是从正上方掉下来的……」

「……照理来说，应该不可能会发生那么碰巧的事情……」

我看见女子说话时的模样相当落寞，心里感到一阵难受，但她那低垂着的美丽脸庞，还是让我看到入迷。但是，她怎么可能会没发现我在看她，这反倒让我感到内疚。但是，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我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要看着她。

这个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恋爱，但又觉得「太扯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我开始怀疑，这个结界是不是还施加了魅惑人的魔法，所以我为了调查结界而发动了魔法。我现在使用的这个是花井先生独创的魔法，当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由于在使用上还不算熟练，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取得分析结果。

「请问……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我全神贯注地分析结界，变得沉默不语，她因此这么问我。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她一脸歉疚，她的这种表情反而让我感到愧疚不已。话说回来，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暗杀者。此外，她大概是因为说过不相信我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误以为这件事把我惹得不开心，所以才主动开口道歉。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能消除你心中的不安……」

我实在无法说出自己正在调查结界上是否施加了魅惑魔法，所以才找借口说自己正在烦恼要怎么做才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安。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解读我的说法，不过……她面带微笑，回覆了我刚才的问题。

「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陪你聊聊天吗？」

她的笑容……又再次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但仍旧回想不到相关的事物。

「可以，谢谢你。」

我把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事情抛在脑后，向女子道谢。「我先去把我的弟子带过来。」我征得她的同意后，从她身旁离开。我抱着睡得香甜的阿尔特来到结界附近，把他放了下来。接着替他盖好毛毯，插好结界针，便返回女子身旁。

「你的同伴没事吧？」

「他没事，只是睡着了。也由于他爬山爬得很累了，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来。」

「这样啊……」

女子得知阿尔特没事后，可能是放下心来，所以轻轻呼了口气，接着又像突然注意到什么，脸红红地对我说：

「那个，抱歉。我……没有梳妆打扮，所以看起来可能会有点邋遢……」

她回想起这件事后，害羞地告诉我。不过，在我看来她的服装仪容根本无可挑剔，没有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想起镜花，心想这个年纪的女生都相当在意这类事情，所以开口回话让她安心。

「请放心，你的服装仪容一点都不邋遢喔。」

我这么说后，她羞涩地嘀咕了一句幸好。接着，她就没再说话了。结果，没三两下我和她就陷入沉默。我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仔细想来平时较常在当聆听者。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会先好好读过凯尔推荐的那些书了……最近大多时候都是阿尔特先说，我再回应。因此，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明明是我主动拜托她陪我聊天，现在却又找不到话题……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但不知为何就是会犹豫要不要问出口。结果是她先开口跟我说话。

「那个……可以请问你贵姓大名吗？」

她这么一问，我才惊觉一件事，心想难怪她会沉默不语了。以一般常识来说，先找人说话的人得先自我介绍，对她而言，现在只是在等我自我介绍而已。话说回来，我真的是少根筋，明明都还没自我介绍，就在思考要聊什么话题是要干嘛。如今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难为情到脸都红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女子没有发现这件事。

「对耶，我还没自我介绍。」

「……没错。」

她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拖延，本以为她有话要说，所以等了一会儿，结果她只是歪头看着我，所以我在纳闷难道是看错了的同时，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刹那，种族是人类，现在在当冒险者。」

由于她双眼失明，因此我也告知了自己的种族，但在说出我是人类的瞬间，总觉得她的眼神变得阴暗了一些。

「你没事吧？」

看到她的反应，让我有些担心，所以出声询问，她回说没事后，随即陷入沉默。我思考女子为什么要噤口不语。我得出的答案是：她之所以住在这种地方，肯定是有非常复杂的原因，现在不说话可能是和那些事情有关。既然如此……我还是不要随便追问比较好，正当我想换个话题时，结界的分析结果出炉了。我看到后，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结界是个难以形容的存在，有人借用太阳、星辰与月亮的力量，再加上女子本身的魔力所发动的龙辟魔法。距离发动那一刻已经过了九百九十八年。这个结界共有七种效果。第一种是她无法离开这个结界，也无法让其他人进入这个结界。第二种是会夺走她的魔力，只在她身上留下些微魔力。第三种是会传送走夺来的魔力。第四种是会从世上所有生物的认知中，抹除这座洞窟的存在。第五种是会驱逐想要伤害女子的对象，以及想要破坏这个结界的对象。第六种是会提供女子身体所需的营养。第七种是当有人以拯救女子为目的接近这座洞窟时，会夺走女子所有的魔力。

人若丧失所有魔力就会死亡。我当着她的面，在脑内阅读完这个结界的资讯后，对张起结界的那个人感到无比愤怒，同时查觉自己心中涌现的感触，接着在一瞬间，反射性地改变了结界效果。

「……」

看到她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说不出话来，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是在「非得救出她」的强烈冲动下采取行动……幸好来得及改变结界效果。要不是花井先生曾经钻研过龙辟魔法，我也无法处理得这么顺利，实在太感谢他了。

话说回来，我不禁反思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要拯救这名女子。毕竟是这么残忍的结界，可以肯定的是这九百九十八年来她都被幽禁在结界内，实在令人同情。但是，应该不是非得由我来拯救才行。明是如此，还是采取行动……这种感受难道真的是爱情……？我为了确认这此事，抛开不深入调查女子的想法，开口说出她一直沉默不语的可能原因之一。

「你是龙族吧？」

所谓的龙族指的就是这个世界的龙，他们非常长寿，平时是以人类的样貌过生活。住处也不在这座大陆，而是在必须先渡过遥远西方大海的另一座大陆。据说龙族鲜少前来这座大陆。我之所以会说她是龙族，依据的就是眼前这个状况。毕竟扣除例外，世上只有龙能使用龙辟魔法。女子已经被关在这个以龙辟魔法构筑而成的结界内九百九十八年了，因此她极有可能就是龙族。

女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但是当我停止说话后，她便小声反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龙族呢？」

「我已经分析出这个结界的详细资料了。」

女子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我觉得解释这件事应该会耗费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她说：

「话说回来，我们要不要先坐下来？我们一直站着，你不会累吗？」

我告知此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当场摇摇晃晃地坐了下来。我本想伸手搀扶，但在结界的阻挡之下没能如愿，我也带着郁闷的心情缓缓坐下。

「我可以询问你一些事情吗？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她好像在惧怕某种东西，我看着女子，心想她可能是被强迫监禁在这个地方，因此她如果想要逃离此处，我想尽力协助她脱逃。我觉得会让人必须询问「你是来杀我的吗？」的情况，绝对非比寻常……

「……我没有打算要求你帮助……况且，只要有这座结界在，我根本无法奢望任何事情。」

她像是放弃一切希望地摇摇头。

「没那种事，我能使这座结界失去效力。最好证据就是，你现在还活着吧？照理来说如果有人想要拯救你，这座结界应该会夺走你所有的魔力，但是现在没有出现那种情况。还是说，你不晓得这座结界具有什么效力？」

女子听到我这么说，应该是注意到了结界的变化。她瞪大了无神的双眼。

「你有什么心愿吗？」

她听到我这句话后，已瞪大的双眼滑落了一颗偌大的泪水。

「……我想……见到……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她突如其来的发言，刺痛了我的心。她痛苦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我对她产生瞬间的共鸣，却又立刻查觉差异……差异就在于有人能实现心愿，有人却无法实现……

「放心，你一定可以见得到他们，我也会出手相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涌现想要帮助她的念头，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想要帮助她实现愿望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话说在我的人生中，自己的情绪曾有过这么容易受到别人影响的时候吗？现在的我处于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的状态。我明明对她一无所知……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她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非常抱歉，我失态了……」

过了一下子，当她冷静后，就难为情地垂下了头。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我能再一次请问你的事情吗？」

我本以为这一次她应该愿意跟我说，结果她又像是失去说话能力般沉默不语。即使如此，她还是继续看着我，因此我知道她并非彻底抗拒我的提议。看来她应该是在顾虑什么事情，所以才不敢开口……

「那么我至少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吧？」

我刚才提问后，才发现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明是如此，我却感觉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她了，这让我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名字……」

我看向她后，才发现她的眼神飘移不定。她的嘴巴开了又闭，闭了又开，重复好几次后，她用郁闷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让我震惊不已。

「……我没有名字……」

「咦……？」

「我在进入这座结界时，遭龙王大人消除了名字，还被逐出龙族……」

她低着头这么说，看起来十分孤独。她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刚认识时的阿尔特。看到她这副模样后，总觉得有股微弱的焦躁感，正从我内心深处窜上来……

「……不过，你已经学会魔力操控了吧？」

「……我今年已经成年……但还没学会……」

「……」

我出乎意料到无言以对……

魔力就如同血液，每天都会自然产出，然后再储存至存放魔力的容器。这种容器称为魔力容器，若是人类和兽人就是肉体的器官，若是龙族就是整副身体都会是魔力容器。想当然耳，容器如果毁坏，人也会一命呜呼。

一般来说，魔力容器都是遭到物理力量破坏才会毁坏，但龙族有种特殊情况，就是魔力容器会从内部崩解。那是魔力生产过剩所导致的魔力容器崩解。魔力不会因为容器已满就停止生产，结果就是魔力会从容器溢出。如果是人类和兽人，他们的肉体会吸收满溢的魔力，再将其转换为体力，因此不会造成问题，但如果是龙族，肉体会被体内溢出至体外的魔力破坏殆尽。

据说龙族是倚靠能避免这种惨剧发生的能力和技术过活。所谓的能力是指，身为龙族之王的龙王所具备的能力，有他授予名字的龙族孩童在成年之前，魔力都会被强制压缩存留在体内。所谓的技术则是指，能留住并压缩容器内的魔力，再将处理后的魔力用来提升肉体机能。这种技术称为魔力操控，龙族在成人之前都会学会这项技术。因此龙族在孩提时期，是由龙王的能力保护他们，长大成人后则是靠魔力操控保护自己。

反过来说，不懂魔力操控的龙族只有死路一条。由于人体才是魔力容器，所以一般认为只要一直维持龙的形态，容器就不会毁坏，但不知为何，龙族好像就是无法一直保持龙的形态，必定会变回人类的模样进而死亡。目前还不知道原因为何。

……也就是说，女子只要一离开这座结界便必死无疑。我觉得她的状况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可以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女子和刚才一样犹豫不决，嘴巴又开开阖阖了好几次，还用那应该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像是放弃一切似地浅浅一笑，断断续续说起话来。

「都是因为……我太愚蠢了……」

女子可能是回想起事发当初的情景，所以开始诉说时有些结巴。

「我是家中三兄妹的老么，打从出生以来就备受呵护。我在极其普通的家庭中，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长大。家族成员有双亲、两位哥哥还有我……我的父亲严厉又慈祥，母亲和蔼可亲又会替人着想，然后我的哥哥们对我保护过头，我们就这样幸福地生活。我本来觉得这样的生活会直到永远，而且深信不疑……」

女子缓缓吐露的一字一句都显得相当沉重，就像在告诉我，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未真正有个了结。

「可是……我二哥长大成人后，认识了一名人类女性。那个人类是某国的公主，我二哥后来和那位公主变得非常要好，甚至和她缔结了龙骑士契约……」

女子在说出龙骑士契约这个词汇时，眼神显得极为冷酷又锐利。

「我记得……那是只有龙族才能缔结的灵魂契约，会用鲜血和名字绑定主仆关系吧？」

「没错。对龙族来说，那是种受诅咒的契约。」

「受诅咒？」

女子点头回应我的提问。她的眼神非常暗沉混浊。

「只要一缔结那种契约……契约效力就会持续到其中一方死亡才会终止。至于毁约的方法……就只有杀死对方或自杀而已……」

只能靠夺走对方性命，或是自我了断才能解除这种契约……从某些角度来看，确实是种诅咒。

「龙骑士契约……一般来说都是和龙王缔结。和龙王缔结契约的人类，会宣誓致力于保家卫国。不过，有的龙族在爱上龙族以外的人时，也会和对方缔结契约。」

我静静倾听女子诉说的话。

「龙骑士契约……是位阶比龙族还低的种族……也就是人类……唯一能让龙族服从的契约……」

女子这番话听得出来，她对人类没有好感。

「啊……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龙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毕竟……你们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

我把这个世界的人类的常识，直接告诉女子。人类好像对龙族抱持着畏惧、尊敬……还有崇拜般的情感，虽然我无法理解就是了。我如果看见龙族原始的面貌，想法或许就会改变，但应该也只会变成不同于崇拜的情感。

「我们在人类的传说中，好像是变成那样的存在。」

她说在人类的传说中……意思是实际上并非那么一回事吗？不过这件事没必要现在特别拿出来讨论，所以我没进一步追问，只是要女子继续说下去。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很多人类渴望能和龙族缔结契约……因为成为龙的主人后，就能运用龙族拥有的强大力量。」

龙族强大的力量，可说是站在所有生物顶点的存在。强大到甚至在这世上留下了能让一国变为焦土，或是能让一座大陆沉没之类的传说。人类绝对无法匹敌的存在，就是龙族。

「可是，我们……不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欲望才缔结契约的。我们缔结契约是为了连结心灵，连结契约者和我们自己的心……并不是为了要成为斗争、竞逐权力的工具。」

女子黯淡无光的眼睛中落下了泪水。她没有擦去带着无声愤怒、扑簌簌流下的眼泪，接着继续说：

「为了契约者，我们龙族乐意成为剑、成为盾牌去战斗。为了我们该守护的人，即使是要毁灭一个国家，夺走无数的生命，只要契约者希望如此，我们就能替他达成愿望。但是……我们缔结契约是要把我们的心寄托给契约者，不是为了成为战斗的工具。」

战斗的工具啊……就如她所言，缔约的目的明明是要缔结羁绊，如果遭到利用，被当成工具的话，龙族心生憎恨也是无可厚非。然而……还是有办法切断这种关系。

「你们龙族如果厌恶这种情况，不是把契约者杀了就好了？毕竟这么做，就能让契约失效……再加上你刚才也说过，龙族夺取人类的性命也不会有罪恶感。」

「所以我才说这是受诅咒的契约。」

语毕，女子咬住嘴唇。

「对龙族而言，纵使……对方已形同背叛……也非常难以下手杀了契约对象。毕竟这已经是……龙祖刻在灵魂上的本能了……除非是极为例外的状况，不然龙族已被设定成无法背叛契约对象。神当初就是这么创造龙族的。至于神为什么要这样创造我们……恕我无法把原因告诉你。」

原来是神把他们创造成那种样子啊……这个世界的居民……全都必须信奉神。他们相信自己是生活在神创造出的庭院之内。

「不过，也有非常多龙族和人类缔结龙骑士契约后，度过了幸福美满的瞬间。他们虽然对骑士契约有不同的见解，但都能开心谈论和人类在一起时的回忆……龙族孩童都相当憧憬这些人、憧憬他们带着自豪笑容的表情和言谈。我曾经也是其中一人。然后我的二哥也和我一样……」

「不同的见解是指什么？」

面对我的疑问，女子稍作思考后开口回答：

「有的龙是憧憬保护弱小人类的『正义』，有的龙则是追求心灵相互结合的『羁绊』。认为缔结契约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弱小人类的龙族是多数派，认为目的是建立羁绊的龙族是少数派。后者由于是少数派……因此深深被人类吸引的龙族，甚至会被称为怪胎。根据少数派龙族的说法，他们是被转眼即逝的生命吸引，深深怜爱寿命比自己还短的人类，然后会以契约者挚友或搭档的身分，与契约者一起在当下的时代过活……他们说这就是幸福。」

怪胎……龙族把人类定位成弱者，对他们来说，人类就是该受他们庇护、守护的对象，应该永远都无法跳脱这个框架。这么想来，想和人类缔结羁绊的龙族，确实可说是怪胎，毕竟他们等同把人类视为对等的存在。

「我刚才虽说是本能，但换个角度来看，那种情感就是爱情。因此，龙族的爱情用情至深……完全不是人类可以比拟。这样的爱情如果是用在同族身上，完全不成问题……毕竟龙族绝对不会背叛另一半……但是……如果对方换成人类……情况就会不同了。」

我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后，开口询问女子：

「……你的二哥后来有度过幸福的时光吗？」

「我的二哥……最后选择了自我了结。」

她再度叹息，像是舍弃一切般暂时闭起眼睛，再缓缓睁开眼，接着用沉重的低语声说出这句话。

「咦……？」

我听完她的这番话后，张口结舌。

「我二哥认识了古兰特这个国家的公主，接着亲密交往……最后和公主缔结了龙骑士契约。当时二哥看起来幸福洋溢……我想这时候他已经爱上公主了。公主把二哥带回自己的国家，并向她的父亲禀报自己已经缔结骑士契约。我二哥给我的信中还写道，古兰特国王祝福他们……」

女子可能是要平复自己的情绪，所以暂停说话，接着缓缓深呼吸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后来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二哥偶尔会回家，他所说的事情全都洋溢着喜悦……我听了之后也很开心地认为二哥已和契约者建立了羁绊。我甚至开始梦想，总有一天……我要像二哥一样……缔结一份能和契约者心灵相通的契约……」

女子这么说后浅浅一笑，然而不知为何，她的表情让我的心都揪在一块了。

「但是，后来古兰特对邻国发动战争，自此之后情况就变了。我不清楚战争的导火线是什么，只知道战争爆发后的事情始末……国王命令公主派我二哥上战场，公主拜托我二哥。他当下好像回覆公主会好好考虑，但在公主泪流满面央求后，他也只能妥协了……」

「……」

「因为我二哥认为人类这个种族是朋友，所以我觉得他当时非常痛苦。可是……所谓的龙骑士契约，是种为了守护想要守护之人的契约……因此只要是为了契约者的幸福……我们都会优先实现契约者的愿望，就算要毁灭人类的国家也在所不惜……」

在人类中，确实也有人会为了爱或忠义，过着舍去自我的人生。但若是龙族，几乎所有缔结骑士契约的龙族，都会选择舍去自我，因此让我不禁觉得龙族的爱情实在太惨烈。

「古兰特这个国家因为我二哥和公主缔结骑士契约，所以繁荣兴盛，进而不断占领其他国家的领土，扩张自己的版图……古兰特国王非常高兴，被国王赞誉有加的公主也笑容灿烂……我想我二哥看见公主这种模样，也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觉得对敌国来说，每天应该都像处在恶梦之中，不过我没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就是了。

「然后，二哥对公主的爱日益深厚，甚至动了想要向公主提出缔结连理契约的念头……二哥毫不怀疑公主对他的爱。」

所谓的连理契约就是指「与龙族缔结婚姻关系」。女子明明是在说亲哥哥的大喜之事，但她那双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睛，露出的却是像在遥望远方某处的眼神，然后她继续诉说。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大事。毕竟缔结骑士契约的对方若是异性，龙在相处过程中自然会为对方倾心……几乎所有的龙都会希望与契约者共结连理。毕竟连理契约代表的是比骑士契约还要更深层的灵魂结合，双方的寿命会合而为一，两人终其一生都能与伴侣携手共度。龙与生命稍纵即逝的人类结婚，就不必历经失去另一半的悲伤，可想而知龙必然会产生结婚的念头。」

我觉得她说话时的口吻，显得越来越悲愁，实在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只好继续静静地听她说话。

「某一天……我二哥开心地笑着回到家里，说他要回来做个东西送给公主。有双巧手的二哥做了魔道具，还说要在送这样东西给公主时，向公主求婚。我的父母和大哥虽然反对他和人类结为连理，但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有帮他加油打气……」

女子彷佛是在拼命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紧握拳头的手被她握到变得惨白。

「早知道……我那个时候……也反对他就好了。纵使知道反对也没用……我当时如果有阻止他就好了。我分明知道龙族的婚姻和人类的婚姻，完全是两回事。」

女子用像是无法呼吸般的声音，吐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因为龙族的婚姻是兹事体大的事情……毕竟天神把龙族创造为无法背叛契约对象的存在……但是人类不一样……人类轻而易举就能背叛契约对象。我以前就是因为担心这种事情，所以一直都很反对我二哥的作为……结果我……」

女子微微颤抖着肩膀。

「二哥完成他满意的魔道具后，我帮他挑选了包装用的缎带……就在这个时候，古兰特派出的使者来到了我二哥面前，向他禀报公主病倒了……他从使者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启程返回公主的身边……」

此时女子的眼眶不停浮现泪水……那些眼泪打湿了地面。她断断续续说着话……一字一句都带着她心里的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二哥了……」

女子说完话后不发一语，只是低着头往前伸出手，用双手做出握住物品的动作。接着把双手反过来朝向自己，直接刺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像在剜挖心脏般画着圆圈。她之所以没说话，难道是因为在哽咽？还是说，她只是不想亲口描述那种行为……

「…………」

龙的心脏……据说是能治百病的灵药。而且……我脑中的知识告诉我，这个说法千真万确，不是空穴来风。女子的二哥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他心爱的公主一命……

「当时……我只能告诉自己『二哥只是保护了他心爱的人』借此平复混乱不已的情绪。我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情，应该也会做出和二哥一样的选择……」

女子斩钉截铁地认同他二哥的行为再正常也不过……害得我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如果……镜花在我面前痛苦不堪，而我可以牺牲自身性命拯救她……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镜花。但是……假如镜花要使用同样的方式救我，我绝对不会允许她那么做。神当初就是这么创造龙族的……总觉得我现在已经多少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没想到……生病的竟然不是公主，而是她爱慕的人类男子……为了救那个人，古兰特的国王和公主，居然演了一场戏来欺骗我二哥……」

我听到女子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后，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二哥死后都还没三个月，古兰特国就对外发布公主即将结婚的消息。而且还说公主是要嫁给长年情投意合的对象……还说公主以爱的力量治愈了所爱之人的疾病！」

悲伤、痛苦、愤怒和憎恨──现场回荡着女子像要绞出这些情绪的说话声。

「他们骗人！全都是假的！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真实，一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公主根本不爱我二哥！甚至没考虑过要和我二哥结婚！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才会接近他、利用他，最后还牺牲我二哥的性命，让自己如愿以偿！她看上的是我二哥的心脏啊！她为了和她爱的人结为夫妻……打从一开始就……」

女子悲伤地放声大哭……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同时感受着自己内心涌现的熊熊怒火……

她不发一语，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情绪，双肩不停颤抖。无声的沉默笼罩了现场，但已经稍微冷静的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话。

「事情还不只那样。国王是公主策画这起阴谋的共犯。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我二哥的力量，甚至在得知我二哥打算向公主求婚后，也不停思考有没有办法阻止。因为龙族和人类之间无法繁衍子嗣，所以公主如果和我二哥共结连理……王室就无法延续血脉。古兰特国王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我相当纳闷，女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担心她会不会是被人欺骗，所以开始查阅当时的相关资料。

「可是……古兰特国王又担心公主若是回绝我二哥的求婚，最惨的下场就是国家毁灭。由此可知他应该是惧怕我二哥，所以当他得知公主正在策画要如何夺走我二哥的心脏时，根本是开心到举双手赞成。」

我根据女子的说明内容，在自己脑中不断抽出古兰特的相关资讯。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是发生在千年之前，所以大部分都是模拟两可的资料，诸如吟游诗人吟诵的歌词，或是传说中留下的记载。这些资料共通的叙述是，绿意盎然的丰饶之国古兰特，不知为何在一夕之间就变成一片死寂的国家，这个谜团到现在都还没解开。

若是在千年前，凯尔应该还活在世上，他肯定知晓这件事。我这么想的同时搜寻了他的记忆，果然不出我所料，脑中不断浮现各式资讯。龙族的相关资讯非常多元，但我就是无法取得能够查明此事真相的资讯。

另一方面，脑中也不停浮现疯狂咒骂龙族这种族的内容。我猜是这个时候的凯尔可能与龙族之间有什么过节。说不定……就是和这件事有关。如果真的有关……那么我得先找到能解开凯尔生平之谜的那把钥匙，才有办法取得这起事件中与凯尔相关的资讯了。

「我二哥哪可能会做那种事……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心上人的国家……更何况他心地善良，肯定连公主的伴侣都能接受……」

我凝视潸然泪下的女子……心想换做是我的话，会如何面对这种事。如果眼前的心上人只是为了利用我的力量才接近我，达成目的就离开我，去到她喜欢的男人身边……然而在我想出答案之前，女子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要他们为欺骗我二哥付出代价……所以在公主结婚典礼当日前往古兰特……对新郎新娘吟唱了诅咒之歌。」

憎恨的泪水浸湿了女子的眼眶。

「我不想看到他们幸福美满，所以……就对国王、公主还有新郎……唱了诅咒之歌。但我的诅咒并没有如愿成功……因为我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因此以失败收场。如果要诅咒成功就必须动用大地魔力，然而当我在提取大地魔力时没有控制好，变成从古兰特全国的土地中引出魔力，结果别说是公主他们了，那股扩大的魔力甚至对古兰特境内所有国土，还有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类降下诅咒。」

「那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我本来打算诅咒国王快速老化，诅咒新郎新娘断子绝孙……结果这样的诅咒扩及到古兰特全国……」

我看着女子心想，传说古兰特一夕之间变成一片死寂的国家，原来真实情况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管我二哥……有多爱公主，那些人竟然欺骗他，还夺走他的性命，我就不允许他们过得幸福。我好恨还活在世上、笑得幸福洋溢的那两人。所以……我当时想要杀了他们……但我下不了手。我没办法杀了我二哥以前想要守护的人。」

女子眼中的憎恨，明明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这样的她竟然还没办法杀了对方啊？单单只是因为她二哥曾经爱过公主，所以就无法夺走那些人的性命。

「我没办法下手杀人……所以才会想诅咒王室灭亡……我一点都不后悔对公主他们唱了诅咒之歌……」

女子此时闭上嘴巴，身体微微颤抖，接着脸上露出充满苦恼的表情又继续讲述。

「然而……和我的复仇无关的人们也被卷入诅咒……包含古兰特境内所有国土……一切的一切都被刻上了诅咒……」

「所以……你才会被幽禁在这个地方吧……」

「……没错。罪行重大的我，名字遭到褫夺，还被逐出龙族，接着在千年期间都要待在这个地方赎罪……不过，我再两年……就能重获自由了。」

女子嘴上虽然说着能够重获自由，但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一点都不在乎这种事。」

「总之，我是因为自己犯错，所以才会待在这里，希望你不要拯救我。」

我纳闷地心想，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错综复杂的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因而询问了女子，结果她苦笑着回答：

「我也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我想在死之前，再跟别人说一次话，但是我本来没打算要把我二哥的事情说出来。若真要说个原因，就是因为你太好，愿意听我说话。」

我看见女子硬挤出微笑后，陷入感觉会被吸进去的错觉。如今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坏，为了阻止这种情况发生，我向女子提出了疑问。

「不过你不是讨厌人类吗？……人类可是欺骗、杀害了你的二哥……」

女子沉默了一阵子。她低着头，将双手抵在胸口，明显是在烦恼如何回答问题。我看到她这个模样后，对自己感到厌恶不已，竟然问了那么白目的问题。

「……你说得确实没错……我非常恨杀了我二哥的人类……但我心中有个否定的声音在告诉我……人类这个种族……又不是所有人都和欺骗我二哥的那些人一样。当初我在对古兰特公主吟唱诅咒之歌时，也是类似的情况。我刚才说过，我当初之所以没能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我二哥爱过的人。但是，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从前憧憬过人类的我，在准备亲手处置人类这个问题根源时，感到犹豫不决……看来从小和哥哥一起养成的想法，不会那么轻易就从心里消失，还会为此纠结不已……因此，我只要一看到人类就会想起我二哥的事情，感到痛苦不堪……」

我认为这种情况也是龙族的本能导致的结果，不过在听到她不是憎恨所有人类后，我就安心了。结果女子无视我还在场，犹如在质疑自己的记忆般，开始低声自言自语。

「……等等……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在公主那件事发生后，应该就再也没见过人类了……但在见到公主时，我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对人类存有好感……」

「照你这样说来，你果然还是讨厌人类吗？」

我能安心的时间稍纵即逝，如今又被直接打入不安的情绪之中。她为什么突然推翻前言？我好奇到开口询问。结果她好像注意到什么事，因而出声说话。

「不是那样的。非常抱歉，我的意思并不是我讨厌所有的人类。只是自己的记忆有些错乱，所以想提出来修正而已。如果惹得你不开心，还请见谅……」

我再次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女子的各种言论搞得一下开心一下忧愁，实在非常好笑。不过，我也有确实注意到她的神情显得有些黯淡。

「……你很在意当时受到诅咒的人们，还有古兰特境内的大地吗？」

女子晃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知道古兰特现在的状况吗？」

她这么说的同时朝我而来，靠近到她走路生成的风好像会吹拂而至的距离后，当场坐了下来。

「当初我被带到这里时……我听说得用我的魔力，耗费千年的时间才能解开大地的诅咒。所以我认为……目前大地的诅咒大部分应该都已经解开了。至于……人类受到的诅咒，你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女子可能是迫切想要了解一切，所以眼神在不安地晃动。她想要知道现况，所以提问时的语气越讲越激动，我则是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古兰特的国土遭到诅咒后，就与外界断了交流。因此我不清楚大地的诅咒目前变成什么样了。」

我话说到这里时，女子铁青着脸用手撑着地面。我看到她这种模样后，才注意到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因而急忙向她道歉。

「抱歉！已经……没事了。是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古兰特人民的诅咒都已经解开，现在也都活在世上喔。」

我这么说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泪开口发问：

「……你说诅咒解开了？」

女子用祈愿般的语气这么嘀咕后，我点头回应。

「真的……假的……」

我正眼看向她的眼睛，借此表达我没说谎。然而女子的眼睛感受不到我的视线，害我感到焦虑。

「是真的。古兰特国的土地确实已经变成无法孕育生命的土地，但无论是人类、动物，还是大地以外的一切事物的诅咒都已经解开了。」

「是谁解开的？……怎么解开的……？」

「这我也不知道……」

然而我说谎了。其实我知道一切，知道是凯尔解开了那个诅咒。他当初轻而易举就解开了连龙王都束手无策的诅咒。但是，我没打算现在讨论这件事。毕竟女子和凯尔如果是相当亲近的关系……我就必须解释凯尔和我本身的事情……这样可就伤脑筋了……毕竟我还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

「不过我能告诉你，挥别诅咒的人们借助龙族的力量，在另一处土地上建立起新的国家。而且他们是在你下诅咒后不到两周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件事。而且那个国家现在也还在世上喔。古兰特的人民并没有像你想像的那样，走上灭亡的道路。」

当初被女子诅咒的那位公主和她的伴侣，其实就是这个新国家的第一任国王和王后，只是我没打算说出这个事实。不过，我是衷心期盼女子能开心，所以才把古兰特后来的发展状况告诉她。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她的泪水潸然落下。我看到她压抑哽咽在哭泣的模样后，感受到她千年以来承受的苦恼与后悔。女子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住，接着泣不成声地低喃着：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女子平静地露出微笑……我看到眼前这个难以言喻的美丽模样后，觉得她无敌可爱，接着想要紧抱住她的冲动，把我搞得浮躁难耐。我清楚知道她不是为了我才露出那种模样，但是清楚知道又怎样……

我的心中萌生某种感受，那种情感既光明又黑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种感受究竟从何而来，只是听到女子的声音就被她吸引，了解她的境遇后，更是不禁心生同情。我竟然……对她着迷到这种地步……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产生这种感情。

我虽然觉得这种躁动的情感相当诡异……然后这种类似焦躁的感受，逐渐盖过了我的思考。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波动和先前大不相同，这时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受到凯尔的意念影响。可是他曾经说过『我和老爷爷的灵魂只会转换为各式资讯，不会对你身为刹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响』。如此想来，这种情感应该是源自我本身。

我试着冷静分析自己心中这类宛若受到某种逼迫的情绪波动，但都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我的心一直在警告我……要我握住她的手别放开……这种像是受到刺激而产生的情感，就是所谓的恋爱吗？我想要保护她的这种情感……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

这个时候……也就是我透过「想要保护她」这句话，重新检视自己的心时……突然感到不对劲。由于先前注意力全都用在观察内在，因此现在才发现某个遗漏的事实。

凯尔为什么唯独没有解开大地的诅咒……他当时解开了与这起事件相关、古兰特大地以外的所有诅咒。明明是如此……虽然我也曾猜想会不会单纯只是魔力不足，但以花井先生和凯尔身怀的魔力来说，实在没有道理无法解咒……那么，凯尔究竟为什么不解开……

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不只这样。在一连串的骚动后，凯尔从未前去古兰特。难不成对凯尔来说，古兰特的人民至关重要，但古兰特的大地就不重要了？我这么想后，试着翻查古兰特的人民对他是不是真的很重要。结果令人意外的是，资料内的凯尔和古兰特的人民几乎没有交集，不过提到古兰特王室就是脏话满天飞。

凯尔无论是对龙族还是对古兰特都没有好感……但是我得明白他的动机才行，所以又再试着调查了整起事件的详细经过。结果发现自从一连串的骚动后，凯尔无论是对龙族还是古兰特的人民，也都开始恶言相向。在这起事件发生之前，他好像并不厌恶这两者。

最后，我感到疑惑的是，凯尔为什么要把这起事件相关的资讯上锁。我翻查资料时，改变思考的切入点，想说从女子的角度出发，看能不能多少取得相关资讯，结果凯尔连女子的相关资讯都上了锁，只能感受到那些资讯中有道洁净的风沙沙作响。以这些迹象看来，对凯尔而言，女子想必是重要之人。

我从这个角度一想，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毕竟女子本来就憎恨古兰特王室，对龙族的厌恶应该也是因为龙族将女子幽禁在结界内，让凯尔焦躁不安所导致。至于他会解开古兰特人民的诅咒，应该是想减轻女子良心不安的感受。当初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女子诅咒已经解开，大概是因为这座结界，毕竟他如果怀着想要拯救女子的念头，附加在结界上的魔法就会杀了女子。

「你希望解开古兰特大地的诅咒吧？」

我试着询问目前唯一无解的疑问。女子得知古兰特的人民已经脱离诅咒后，表情变得柔和又充满喜悦，直到我出声发问，她才回过神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我很希望。」

从女子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我本就认为她会这么回答，所以完全不意外。如此一来，可能原因就是连凯尔也无法解开古兰特大地的诅咒。连凯尔都无法解开的诅咒，我应该也是束手无策……我一意识到此事，内心便感到无比遗憾，不知不觉中我已结束理性思考，感情用事的处世态度再度死灰复燃。

「……怎么了吗？」

女子露出不解的表情，抬头看向突然沉默不语的我，内心涌现想要伸手触摸她的冲动。看样子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情绪就是所谓的喜欢了。我明明才刚认识她不久……我的心却在主张其实应该要和女子建立深厚的感情，进而好好保护她……

不过我的理智拒绝接受这种想法，认为才刚认识不久的女生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但是另一方面，内心的欲望却用一句「才不会咧」驳回理智的主张。只要趁女子现在内心极度脆弱，抓紧机会宣告自己的渴望……我在心中反覆纠结，最后得出的答案是……纵使我会遭到良心的谴责……还是想要拥有女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顺从自己的感情，试着去得到她……

即使心知肚明这是种错误的方法……

「抱歉，我刚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事情喔？」

女子歪了歪头。从表情来看，她好像是在想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在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后……内心有些动摇……但最后还是无视了这份感情。

「我是在想，明明你已经忏悔过去犯下的罪行，也像现在这样真心接受惩罚，上天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刚刚在思考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替你做的。」

我昧着良心，硬是把话题从古兰特大地的诅咒，转换至女子的自身境遇。我知道接下来她会感到多么痛苦，但我已经踏上一条不归路了。

「……因为那是对我的制裁……」

女子压抑着内心的情绪，简短地回答。

「那是正当的制裁吗？你确实诅咒了古兰特的大地和人民，但是人民没有受到诅咒的影响。实质上，你犯的罪应该只有诅咒大地和迫使古兰特的人民迁居其他地方吧？更何况，你已经花费千年的时间净化大地了。你明明都已经被惩罚到这种地步了，接下来却还有死亡等着你……我认为这个制裁太重了，分明还有酌情减刑的余地才对。」

这是我的真心话。为了得到女子，也是为了唤起她的求生欲望，不过我认为她接受的惩罚确实过重，所以这番话也是我发自内心的抗议。

「你说想见双亲和哥哥，我也觉得这件事并不为过。」

「……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女子可能是抬着头的时间太久而感到太累，因此垂下了头。

「我倒是不那么觉得，所以想到一个办法能实现你的愿望……」

我之所以越说越含糊，最后甚至中断……都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办法与其说是为了她，根本只是为了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女子低着头不发一语，我用温柔的语调对她说话。

「你要不要跟我缔结契约？」

「契约……？」

女子表情纳闷地抬起头，用无法对焦的双眼凝视着我。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听不懂我的意思。

「我希望你跟我缔结契约。」

女子听到我的第二句话后，手用力握拳垂下了头。她朝我发出怒吼。

「我没打算和人类缔结龙骑士契约，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骑士。」

女子用像是削去自身情感的声音告诉我。相反的，我这时才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言行让她产生误会，结果笑出声音嘲笑自己。女子可能是听到我的笑声，所以皱眉眯起看不见的眼睛瞪看我。

「不是……我想和你缔结的契约不是龙骑士契约。」

此时我闭上嘴巴暂停说话，把右手伸到她的面前。然而前方有结界，我的手根本触碰不到她，她的眼睛也看不见我的手。

「我好像很喜欢你，所以我不是希望你成为我的骑士，而是成为我的伴侣。」

女子在一瞬间展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像听到无法置信的事情，嘴里发出的声音显得越来越模糊。

「咦……？」

「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女子微微张着嘴巴看向我，我现在好想触碰她看看。结果女子愣在原地注视着我。

「你能成为我的伴侣吗？」

「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毕竟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为什么……我自己也曾思考过为什么，也觉得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你……如果是在捉弄我的话，还请就此打住。」

「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受，总觉得若要以文字叙述此事，一见钟情应该是意思最为接近的词汇。

「你对我一见钟情……？」

「好像是。」

「别开玩笑了……」

「我能理解你无法信任身为人类的我，但以我的个性，是不会拿告白来开玩笑的。」

「告白……？」

女子可能是听懂了我的话，她的脸转眼间就涨红了。

「等等，好像不对。向龙族求婚时，应该要这么说吧。我想送你名字。」

「唔……」

「龙族缔结连理契约的方式是舍弃龙王赐予的名字，相爱的两人再互赠新名字，然后发誓携手共度往后的日子吧？所以我要送你名字……这么一来，伴侣之间应该就会共享对方的魔力和生命力，你也就能避免死亡了。」

「……我们如果真的缔约，只要我还在这座结界中，你的魔力也会持续被结界夺走。」

「放心，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有办法改变这个结界的效果了吧？」

「……」

「重要的是……有关我的求婚，你能答覆了吗？」

「我拒……」

我抢在她完整说出拒绝之前，像是要打断她说话般打岔插嘴。

「你真的没办法喜欢上我吗？」

「咦……？」

「我们确实才刚认识不久，我能理解现在就结婚是操之过急。但是，我喜欢你。所以我向你表明心意，况且我只想要你来当我的伴侣，因此才会向你求婚。」

这是我内心的呐喊，想赶快把她占为己有……现在的心情几近焦躁。

「那个……」

「你如果明说讨厌我，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啊……」

女子听完我的话后转变了表情。她在长达千年的这段期间，应该一直在奋力对抗深沉阴暗的孤独和寂寞。我知道这么做很卑鄙。出现在眼前的光芒突然消失……是件多么恐怖、多么令人不安的事情……我明明是最清楚这种感觉的……这种做法确实卑鄙……不过我现在只想得出这个方法，能让她答应我的求婚。

「难道我不适合当你的伴侣吗？」

然而我在心里都瞧不起我自己，想说哪有办法判断才刚认识没多久的人适不适合当自己的伴侣。如今有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把我的心搞得一团乱……

「……」

女子的脸色极度苍白，视线飘忽不定，看得出来她现在是犹豫不决。既然在犹豫，就代表她应该不是彻底讨厌我。总之，不管她对我抱持什么样的感觉……事情应该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还是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没有。」

女子立刻回答，我听到后放下心中大石，接着发出脚步声站了起来，稍微与结界拉开了距离。

「慢……慢着。」

耳里传来她急迫的说话声后……我虽然产生罪恶感，但决定视而不见。

「请、请再让我考虑一下……」

「我希望你现在马上答覆我。」

「现在马上……」

「没错，现在。」

「……」

「我用我这条命发誓，我会好好珍惜你。」

我这么说完后，女子瞪大双眼看往我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无所依靠地不停摇摆。

「如果先交往的话，不知你……」

我也知道能先交往的话是最好的做法，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我不想没有和你建立任何关系，就丢下你离开这里……」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我觉得她肯定不会和我一起离开。毕竟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弥补自己的罪过……但是，我又无法留在这里陪她。所以……我想要和她建立难以撼动的关系……建立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切断的连结……

「我们如果结为连理，就能透过魔力感应到异常情况。我也能使用伴侣才会获得的能力，立刻传送到你身边。」

她的表情显得更僵硬了。

「我说得没错吧？」

「是没错……」

只要和龙族缔结契约，缔约的双方就能传送到另一方的所在位置。把这项能力拿来当做筹码，试着说服女子。其实就算不结婚，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来到这个地方，但我没打算把这件事跟她说就是了。如今女子的脸色变得相当差，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我则像连珠炮似地继续跟她说：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呢？我可以破坏这座结界。你如果想要离开，我能毁了结界救你出来……」

女子用坚定的声调回覆我的提议。

「我是为了赎罪才会待在这里，所以没有打算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我承认她的想法很对，只是心里感到无比烦躁，觉得到底是为什么非得把她关在这个地方才行。结果这种烦躁感不停涌现，最终导致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感觉自己都快变得不像自己了。此刻我已经快要失去自我意识了……

「……我去杀龙王好了。」

我回过神时，已经在这么嘀咕。我实在看不过去龙王这样惩罚她，甚至动了想要杀掉龙王的念头。想要保护女子的我，和想要夺走女子性命的人，绝对是水火不容。我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合情合理，毕竟我喜欢上她了……

「如果你想杀了龙王大人……」

女子才刚开口说话，但可能是敏锐地感应到我的变化，因而起身从结界旁往后退了一步。

我体内的魔力与怒火互相呼应，剧烈晃动……惨了……我也反射性地起身，从隔绝女子和我的结界往后跳开。我接着像要笼罩自己全身般张开结界，以免把这个地方的所有一切都破坏殆尽。当下情况危急，我根本不晓得自己来不来得及张开结界……就在凯尔给我的戒指出现裂痕时，我勉强完成了结界。结果我的身体喷出巨量的魔力，同时控制魔力的戒指毁坏，掉落到了脚边。

看样子是我的情绪太过激动，导致魔力出现近似失控的现象……从我身上大量释放的魔力，把整座洞窟震得轰隆作响……我呆呆望着毁坏的戒指，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魔力之中……失序的魔力害得我头昏脑胀，无法好好思考。

……进而还影响到铭刻在我体内的魔法，各式情感接连浮现又消失，我的记忆更是不断流失到一个碎片都不剩……早知道那个时候硬是把人带走就好了，这样的后悔在心中浮现又消失，而且总觉得好像能在远方听见，遭人毁约而充满愤怒、憎恨和悲伤的声音。

「唔──嗯。」

我的耳里传来阿尔特的呻吟声，接着便清楚恢复意识了。我相当担心阿尔特是否平安无事，因而连刚才那种差点沉溺其中的情绪都先丢下不管，直接看向了阿尔特。确认他在结界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后，我一面深呼吸，一面把视线从阿尔特身上移开。

我不知道触发目前这种情况的关键是什么。那东西是刚刚才在我体内诞生？还是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体内……我连这种事都毫无头绪。不过我在我体内有听到疯狂意识苏醒的声音。我为了无视疯狂意识的声音，轻轻甩了甩头，将那东西沉入内心深处，把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原本不断对我耳语的微弱说话声，没三两下就消失无踪，变得静悄悄了。

我深呼吸并努力抑制魔力，过程中发现我能掌控的魔力不知不觉中好像变多了。如今我必须把之前倚靠戒指抑制的那些魔力，透过自己的力量全压缩到魔力容器内。操控魔力的过程非常耗时。我现在深刻体会到，凯尔做给我的戒指有多方便好用了。

在这段期间，溢出的魔力也开始破坏我的身体。不仅龙族，只要是生物遇到魔力大量溢出体外的情况，身体就会崩解，最终一命呜呼。当然，若是像使用魔法那样，控制魔力再从身体某部位释放魔力，就不会产生问题。从全身上下大量释放魔力才会构成问题，就像我现在身处的状况。

然而目前魔力从我身体溢出的速度，快过我压缩魔力的速度，因此全身上下都开始龟裂，流出鲜血。此时我改变策略，心想既然来不及封锁溢出的魔力，那把魔力直接消耗到不会溢出不就得了。

我在压缩魔力的同时，发动治疗能力。下一秒不仅瞬间治愈了原本逐渐崩解的身体，治愈身体时也消耗了魔力。身体崩解就再治愈，我持续重复这个流程好几分钟，这段期间魔力的溢出量逐渐减少。此时我终于把魔力全都压缩进容器中，让身体成功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身体恢复的同时，那股原本盘据在我心中难以理解的冲动，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心中对龙王还是留有敌意，但想要杀死他的念头已经消失。我的情绪为什么会失控到这种地步？……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幸好女子前来跟我说话，我才得以回神。

「你……真的是……人类吗？」

可能是我的魔力又变回和先前相同的程度，所以原本站着不动的女子才会过来找我说话。看样子，她好像没有查觉我的身体刚才因为魔力溢出而崩解。我为此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也有可能遭遇我刚才那种魔力溢出的状况，所以十分庆幸她没有看到我身体在崩解时的模样。

「抱歉，我好像让你吓了一大跳。不过容我再说一次，我是人类喔。」

「……我也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惊吓……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了……虽然我刚才非常惊讶竟然会出现那么大量的魔力，实在不觉得人类有办法承受。不过，既然你都说你是人类，所以我就把你当做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人类了。」

虽然我不太能够理解她为什么能这么冷静面对一切，但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搞得更僵，所以开口继续说话。

「如果你能把我刚才讲的那些话都当作是在开玩笑，不放在心上，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话说我的内心为什么会在刚才那个瞬间涌现杀意，还直接说出口……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感到非常疑惑。虽然我当下并非抱持开玩笑的心态，但我现在确实是想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不过，她好像不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总之我已经在反省了。」

「……我根本无法想像没有龙王大人的龙族。请恕我无法忽视有人想要伤害龙王大人……」

对于女子这番话，我只能回以苦笑。她自己的性命明明受到龙王的威胁，但在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却十分坚定。虽然我本来就认为这个世界的居民对自己的国家或种族都有相当强烈的归属感，只是没想到女子会这么看重自己的种族。我现在应该算是追求过她，结果她反而提高戒心，看来我可能没戏唱了。

我原本打的算盘是利用她内心寂寞趁虚而入，再抓住她想活下去的求生意念，这么一来就能让她点头答应我的请求……没想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发展，最后我心里留下的就只有后悔和自我厌恶的感觉。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她的痛苦。我捡起毁损的戒指，接着迈步向前，准备前去查看阿尔特的状况。

「等、等一下。」

女子可能是查觉到我要离结界远去，因而出声阻止我。

「……我好像让你非常困扰，而且照这情形看来，你应该是倾向拒绝我的求婚……」

「是、是没错……但……但还是请你稍等一下。」

女子把手放到结界上，出声挽留我。我看见她的反应后，只希望她能放过我，希望她在我离去时不要叫住我。她只要一开口说话，我的心就会对我放声嘶吼「绝对不要放弃，快去握住她的手」。

「我毕竟已经失恋了……待在这里只会更加痛苦……」

女子听到我这句话后，身体整个僵住。不对，我没打算对她使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失恋……不、不是的……我……」

「没关系。这件事情你没必要放在心上，你要忘了我的告白也没差。我是个冒险者，一离开这里……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至于失恋带来的悲伤……我想时间应该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反正我自己也理解刚才跟你讲的那些事情有多么没常识……」

女子面带快要掉下眼泪的表情，拼命探查我的动静。我看到她这个模样后……只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然后不断咒骂自己。然而就算这么做，我还是无法彻底割舍她。

「我不要……这样。」

美丽的泪珠从她的眼睛滑落……我想知道，却也不想知道那个眼泪代表的意义。我虽然告诉过她，我会帮她实现愿望……然而我丝毫不瞭解她的内心想法。要说我知道她的什么，大概也就只有我把她逼得快要喘不过气。我在心中叹息，觉得失恋时……时间真的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吧。接着，我走回正在落泪的女子面前告诉她……

「有些东西，就算你希望拥有，我也给不了你。因为我是人类，所以我与你之间没办法有小孩。因此……你希望有小孩的话……我就会放弃你。」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小孩的。所以，我给你一次……就这么一次逃离我的机会。如果你说想要小孩……我就会放弃你。你说你不要这样，听得我的心都快揪成一块，但我还是使劲压抑这种感受，说出刚才那些话。你如果不想和我共度未来……你如果说想要小孩……那么我就不该再继续伤害你了。

「你放心。就算没和我缔结契约，你也不会死……我跟你保证……」

「我……我才没有要你……跟我保证那种事情……」

纵使你没要求我，我也只是因为无法看到你死去，所以才会这么说……我在心中这么嘀咕，同时提高魔力，打算隔着结界把魔力注入女子挂在脖子上的琥珀项炼。我这么做是为了要赋予那条项炼「魔力操控」的效能。

琥珀在魔力的影响下浮起来，正当我要把魔力注入那个点时，突然感应到了凯尔的存在。原来是我的魔力消除了本来施加在琥珀上的隐蔽魔法，凯尔以自身魔力构筑的魔力操控魔法因而浮现了出来。原来如此，想想也是。我那位善良至极的挚友，怎么可能会丢下自己重视的人自生自灭……

我的心理状态原本犹如狂风暴雨中被大浪打到支离破碎，但在感应到凯尔的魔力后，已经平静到如同一片微风徐徐吹过的静谧树林……算了，我别想那么多，先好好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再说。若是表明心意还是被甩，那也只能认命了。我对女子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欢你……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别无所求了。」

女子听到我充满爱意的告白后，缓缓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我接着对她说：

「你如果想要离开那个地方，我能立刻帮你破坏结界。」

不过，你就算觉得再孤单……应该也不会说想要离开结界。

「我因为已经发过誓，要边旅行边把弟子栽培到能够独当一面，所以你如果说要留在这里，我们就没办法在一起了。虽然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待在这里，一起等待你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到来……」

女子缓缓抬起头，用失明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她的眼神十分严肃，可能是在揣测我的心情。

「不过，除此之外的愿望，我全都能帮你实现喔。凭借我的魔力，可以完全无视这座结界，让我的声音可以传达到你的耳里，所以我甚至可以每天跟你聊天，不让你感到寂寞。」

听到我这么说后，她的瞳孔晃动的幅度变得更加明显，手也在微微颤抖。结果她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想借此止住手的抖动。

「而且我发誓，即使你离开这个地方后，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过活。」

真不知女子是用多大的力气握住自己的手，她紧握住的那只手已显得苍白，就像在告诉我她的心里有多么纠结。

「你如果想要看看这个世界，我就会带你环游世界。我觉得和你一起看见的风景，肯定会比任何地方都还漂亮。如果有你陪伴在侧……我或许就能体验到什么叫大受感动的瞬间。」

「……」

「让我送你名字吧。」

女子虽然摇了摇头，但摇晃的幅度微乎其微。

「你能让我叫你的名字吗？」

她紧咬牙关，毫无开口说话的打算。但是……我觉得她的心已大幅倾向我。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没错……综合我所有的想法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我希望她能待在我身边，对我露出无忧无虑的灿烂微笑，纵使这只是我出于任性的个人愿望。

经过好一阵子的沉默后，她不知道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得出结论。真的没人知道……总之她像在自言自语般回覆我一句话：

「好……」

我在听到她回答的同时，吐出了屏住的气息，接着一面发动魔力，一面开始讲述龙族的结婚誓言。

「本人以刹那之名，赠予你名字。你的名字是【杜丽】，名字由来是【风】。我希望你就像是在我身边舞动的风。」

「杜丽？」

「没错。你不喜欢吗？」

「我没有不喜欢……这个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发音听起来不同凡响耶。」

她好像喜欢这个名字，这样我就放心了。

「如果能接受，那就请你说出那段话。」

她犹豫了一小瞬间，再次低头思考后，看向我的脸附近点了点头。

「我将刹那赠予之【杜丽】一词，订为我的名字，愿我……能成为……在你……身边……舞动的【风】。」

杜丽宣誓后，身体发出淡淡光芒。看来赠名好像成功了。她可能也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像是感到放心般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钟后，我开口说话，以缔结下一个契约。

「我……对你的名字【杜丽】发誓，无时无刻都会保护你，当你的好伴侣……」

然而杜丽一脸困惑，我急忙呼唤她的名字，温柔地提醒她要讲出誓言。

「杜丽。」

她听到我的声音后，虽然轻轻晃了晃身体，但还是缓缓地说出誓言。

「我……对你的名字【刹那】发誓，无时无刻都会支持你……当你的好伴侣。」

「我在此发誓。」

「我在此发誓。」

「并在此交换名之誓约与血之誓约。」

「并在此交换名之誓约与血之誓约。」

我心想接下来应该要亲吻新娘了，所以先稍微弄伤了自己的嘴唇。由于龙族应该有派人在监视此处，因此我是小心翼翼地消除一部分结界，只踏进结界内一步，避免被负责监视的龙族感应到。杜丽可能是查觉到我的动静，所以抬起了头，失明的那双眼睛显得有些疑惑。我则是把我的嘴唇凑向她上仰的脸部，和她的嘴唇相互交叠。

同时，我制作了戒指，套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接着稍微弄伤那只手指，再把流出的鲜血沾到我的无名指。我克制想要紧抱她的冲动，治愈她的伤口后离开她的身边。这个瞬间，结界恢复原状，隔开了我和杜丽……

整个过程仅仅数秒钟。

我把杜丽的血含进口中，接着说：

「这么一来，誓约就顺利缔结完成了。」

理解到刚才自己历经了什么事情的她，用手背压住自己的嘴唇，双颊泛红瘫坐在地。思绪混乱的她的右手腕，还有我的右手腕上都出现了银色手环。这是以名字与鲜血立下誓言的龙族夫妻象征。

在杜丽思绪混乱期间，我不断施展魔法。首先，我对结界附加限制，将目前杜丽被夺走的魔力量设为上限，让杜丽不再流失魔力。如此一来，她就算承接我的魔力，导致魔力量出现变化，应该也不会被龙族查觉。接着，我为了稳定杜丽体内的魔力量，对自己施加了两种魔法。一种是用以调控我的魔力，避免杜丽体内流入太多魔力；另一种是不让她的魔力流入我的体内。

这么一来，杜丽就不会失去性命了……我一体认到此事后，原本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焦虑感，好像也逐渐淡去了。刚才激烈翻腾的情绪，如今也一口气回归平静。可能是因为我和杜丽建立了深厚的连系……所以内心的情绪也跟着变得平稳。

「……这个……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目前仍旧深陷混乱的杜丽，模样实在可爱。她呆呆望着出现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环嘀咕着。

「杜丽，我想你的眼睛已经治好了，还可以吗？」

「咦……？啊……怎么回事？」

「我在吻你的时候，帮你治好的。」

「……」

杜丽听到「吻」这个字后涨红了脸，模样相当可爱。我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她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刹那……」

杜丽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这声呼喊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欢喜，内心澎湃不已。然后我现在才知道恋爱原来是件这么麻烦的事情，竟然连对这类的小事情都会感到开心雀跃……

「刹那……你很习惯应付女生吗？」

「咦？」

然而，杜丽对我说的这句话，根本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她没提及接吻的事情，应该就代表她没感到厌恶。我很高兴她是这种反应，但说我很习惯应付女生，就让我开心不起来了。我之所以会让人感觉很习惯应付女生……那也不是因为我真的很习惯，而是把记忆和经验留给我的花井先生和凯尔很习惯才对……我在心里虽然很失望她会这么想，但出言反驳时，并未把这种感受展露在表情上。

「……杜丽，我第一次喜欢的女生就是你，第一次接吻的女生也是你喔。」

我在前个世界时，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用尽全力，没遇到好对象更是理所当然。我凝视着杜丽温柔一笑，结果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我看着这样的她笑了出来，同时心里再度觉得这个结界真是碍事。

我看见刚才替杜丽戴上的戒指后，也假装要从包包里拿东西，接着在包包内制作了魔力操控戒指，再把戒指拿出来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认为……就算没戴这个戒指，应该也能操控魔力，不过一想到刚才情绪波动就毁了戒指，因此改变想法，觉得短期之内还是先戴着比较安心。杜丽看到我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后，目光也移到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刹那，这个戒指是？」

「那是我们成为伴侣的证明，除了我和你，没人拿得下来。」

我在替她戴上的那枚戒指上，附加了魔法防御、物理防御，还有能定位出目前所在地的魔法。希望她今后都不要受伤……

「刹那……你真的不嫌弃我？我……」

杜丽看着戒指，嘀咕了几句话。看样子她已脱离受到冲击和思绪混乱的状态了。

「我除了你谁都不要。」

我打断她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凝视着她那双美丽的青灰色眼睛。结果杜丽还在迟疑的同时，回了我一个笑容。我觉得那个笑容恰恰说明了她现在的心境。看来杜丽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根本还没达到共识……不过毕竟是我太心急了，会产生这种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现场响起我不知不觉发出的沉重叹息声。

接下来的日子再来想办法挽回吧。当我这么下定决心时，突然感应到有股不太对劲的动静，回头往后一看……眼前是一脸铁青的阿尔特。然后，他像在呐喊般大声对我说：

「师父！那个，女人，是谁！！」

阿尔特说完这句话后，我只想把手抵在脸上低下头。

面对阿尔特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句话，我硬是压抑了想叹气的冲动。

「早啊，阿尔特。你身体还好吧？」

我边道早安边看向阿尔特，结果看到他眼泪掉个不停，这让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至于他哭泣的原因，我完全没有头绪……

杜丽忧心忡忡地来回看着我和阿尔特。

「阿尔特，你怎么在哭……？是哪里痛吗？」

我走到阿尔特身旁，接着单膝跪到地上以查看他的脸色，他明明没有受伤……难道是我疏忽，有地方没检查到？我不禁担心了起来。我轻摸着阿尔特的头，等待他出声回答，结果他用哽咽的声音说出他哭泣的原因。

「因为，我，明明，在和师父，恋爱……」

「啥？」

阿尔特这番言论彻底超乎我的想像，我听到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恋爱？阿尔特觉得和我在恋爱？我把视线从低着头哭泣的阿尔特身上移开，看向杜丽后，发现她已瞪大双眼看着我们。

「阿尔特……你觉得恋爱是什么意思啊？」

我尽量不让脸出现抽动，温柔地跟阿尔特说话。就在我一面祈祷他是会错意，一面在等他回应的期间，感觉到自己背上正在冒出汗水。

「不想，离开对方……想要，一直待在对方身旁的，感受。塔莉亚，告诉我的。」

阿尔特听到我的问题后，用哽咽的声音竭尽所能地回答。没想到来到这里……我还会听到老板娘的名字。听到阿尔特对恋爱的解释后，我感到无奈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我望向位在结界另一端的杜丽，发现她面带非常温柔的笑容看着阿尔特。那是她在和我独处时从未显露过的表情。看样子她在看见还是小孩子的阿尔特后，内心也不再紧张了。我很开心看到她这样的变化，虽然害她那么紧张的罪魁祸首是我就是了……

「杜丽，你在想什么啊？」

「那个……我在想我是不是变成他的情敌了？」

我差点就要开始认真思考杜丽若如果成为阿尔特的情敌，她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最后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为了转移注意力，准备把视线从杜丽身上移开，重新转过身面对阿尔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没想到，阿尔特抢先一步先跟我说话。

「师父，你已经，不要我了吗？」

阿尔特刚刚贴平着耳朵聆听了我和杜丽的对话，他现在眼眶泛泪，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我一面回想老板娘送我的那本书的内容，一面回答阿尔特的质问。总觉得这一切都是老板娘的责任……万万没想到，阿尔特还对前阵子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阿尔特，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了，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弟子，所以我绝对不会讨厌你。」

结果他并没有立刻点头附和我说的话，而是先瞥看了杜丽。

「那个，女人是？」

「在我告诉你她是谁之前，有些事情我想先跟你说清楚。可以吗？」

阿尔特一脸哀伤地看着我点头。

「你在想我的事情时，心脏会扑通扑通跳吗？」

「不会。我在想，师父的，事情时，会觉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我觉得你的那种感觉，应该不是恋爱。」

没错，那不是恋爱。阿尔特需要我的那种感觉……其实是种更切身的东西。照理来说……那本来应该是父母要给阿尔特的东西。

「要不然，是什么？」

「你的那种感觉，我认为是对家人才会有的情感。」

「家人？」

「我想想喔，简单来说就是，对你来说我可能是用来代替妈妈或爸爸的存在。」

「爸……爸……」

阿尔特停止流泪，紧紧握拳垂下头。在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个非常残忍的人类……因此我就算是站在客观角度解释什么是代替爸爸或妈妈的存在，他应该还是无法理解。即使如此……我还是真心盼望阿尔特有一天能够体会家人带来的温暖。此外，我希望他还能够了解到，对我来说他不只是弟子，而是跟家人同等重要的存在……

「阿尔特，你不愿意和我成为家人吗？我想和你……还有在另一头的杜丽变成家人喔。」

我说出口的这些话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在这个世界是绝无仅有的存在……还是这个世界的异端分子……阿尔特是兽人，杜丽是龙族，虽然我觉得自己只是只是人类……实际上并不是人类……毕竟在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人类只要想活下去，就能活上数千年。

如果硬要把我归类……那应该会是勇者。但是我连勇者都没有顺利当上。总而言之，我就是个四不像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就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比起阿尔特和杜丽，我非常执着家人的存在。我们三人全都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连种族也都不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心能连结在一起，而我也想连结彼此的心……

阿尔特缓缓抬起头，正眼凝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什么是家人。但是，能和师父待在一起就好。我也想和师父，成为家人。」

「嗯。我觉得你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就慢慢变成家人吧。」

我也看着阿尔特的眼睛露出微笑，阿尔特跟着笑出来后，站起来看向杜丽，结果这次换杜丽在哭。

「杜丽……？」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反应。

「杜丽。」

「啊……」

杜丽在哭泣，不过可能是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她低着头，让眼泪滴落地面……阿尔特带着担忧的表情靠了过去，但被结界挡住了去路。他被透明的墙壁吓了一跳，因而看向我。

「杜丽没办法从里面出来喔。」

「……」

阿尔特转为悲伤的表情看着杜丽。他肯定是……回忆起自己被奴隶商人关在笼子里贩卖的往事。我轻轻摸了摸阿尔特的头后，他就像松了一口气般放松身体。

「杜丽，你怎么了？」

「实在……抱歉……」

「你不必道歉，可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哭？」

我注视着她那双青灰色的双眼，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询问她。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再也不可能会有……家人了……」

我认为杜丽是在我想和他们成为家人的这个愿望中，看见了未来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紧紧抱住她。但是，将我和杜丽隔开的结界，不允许我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连好好安慰杜丽都办不到，实在懊恼不已。

阿尔特蹲下身子，担忧地看着杜丽。她注意到阿尔特在关心她，因而温柔地回以微笑。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杜丽。你呢？」

「我叫，阿尔特。」

「阿尔特吗？念起来真好听耶。」

阿尔特可能很开心自己的名字受到称赞，所以像是在扫地面般摇着尾巴。杜丽若无其事地看着阿尔特的尾巴，又再次微笑。

「是师父，帮我取的。」

阿尔特一脸开心地告知后，杜丽大吃一惊，接着眼神就透出些许哀伤。她应该是因为阿尔特的名字不是父母亲帮他取的而感到心痛。但是她没有提及此事，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样啊。他帮你取了个非常棒的名字耶。我的名字也是刹那帮我取的，跟你一样喔。」

由于阿尔特投以像是在说「真的吗？」的眼神，因此我点头回应。杜丽和蔼地眯着眼睛在与阿尔特说话，全身上下散发出平和的氛围，与我说话时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或许和阿尔特聊天的模样，才是她最真实的样貌。希望她以后也能像这样跟我说话。

「听说我的名字的由来是风。阿尔特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啊？」

「由来？」

「嗯……由来就是类似名字本身具有的含意。」

阿尔特听到名字具有含意后，频频动着耳朵，对我投以期待的眼神。

「师父，阿尔特，有什么含义？」

我看到他一脸好奇，就用手抵住嘴巴轻轻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咦……？你的名字没有什么含意喔！？」

阿尔特的名字当然具有含意，如今他用像在控诉「你骗人」的眼神，看着立刻回答的我。

「刹那……？你不可以捉弄阿尔特喔。」

杜丽望着对话中的我们，苦笑着告诫我别捉弄阿尔特，因此我收起了笑容。接着，我为了告诉阿尔特他名字具有的含义，从包包中取出了竖琴和魔道具。我明明拿出了照理说包包应该放不下的大型物品，杜丽却毫不惊讶地看着我的手边。看样子，她以前有可能见过凯尔的包包。

「阿尔特，有关你名字的由来啊，有两个含意。一个是用来形容女生声音的音域。声音高的叫『soprano』，低的叫『alto』喔。」

「高的？低的？」

看样子阿尔特还不懂音域这个概念。

「我想想喔……嗯，杜丽是声音高的女生，蕾娜公会长是声音低的女生，你这样懂了吗？」

阿尔特歪过了头，但过了一下子后，好像是自己想通了，因而卷起尾巴大喊：

「我懂了！杜丽小姐是soprano，蕾娜公会长是alto，塔莉亚也是alto！」

「唉……啊……唔嗯……」

我听到某个地方时虽然感到强烈的不对劲，但又相当抗拒出言纠正，所以回话内容就变得支吾其词。杜丽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所以我打算之后再找机会跟她解释。

「然后啊，用『soprano』和『alto』的声音合奏时，『soprano』大多都会演奏出美丽的旋律，就像这个样子……」

我用竖琴弹奏了一首简单的曲子，过程中阿尔特和杜丽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在前个世界时从未弹奏过竖琴，不过……现在这副身体彷佛极具音乐天赋，一拿起乐器，手指头就自然动了起来。肯定是……花井先生和凯尔其中一方懂得弹奏。我每天都能深刻体会到，自己体内除了战斗，还有各种领域的经验，很多时候都会令我大吃一惊……我真的……从那两个人那边继承了非常特别的能力，至今我都有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并且好好感谢他们……

「然后啊，用『alto』的旋律来弹奏刚才那首曲子就会变成这样。」

两人听闻不同于『soprano』的旋律，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看到他们那种直接的反应，我在心里笑了出来。

「如果一起演奏这两种声音，就会变成这样子喔……」

我播放事先录下『soprano』演奏的魔道具，接着再演奏一次『alto』的旋律。这虽然只是相当简略的合奏，但两人可能是大感震惊，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如何？单单只有『soprano』的旋律时确实好听，但是再加进『alto』的旋律后，你们不觉得变得更好听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附和我的说法。

「以下……算是我个人的解释，我觉得『alto』的旋律听起来，感觉是在辅助『soprano』的旋律。」

「辅助？」

「没错……就是类似支援的意思。」

「原来如此。那么另一个，含意呢？」

「另一个的含义是乐器的名字喔。虽然是不起眼的乐器，但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重要的，角色？」

阿尔特歪过头看着我，我对他点了一次头后接着说下去。

「没错。当要演奏一个复杂的声音时，这种乐器就要负责支援那些主要乐声。这种乐器鲜少会出现在公开舞台上……却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喔。」

「重要……」

「阿尔特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与【声音】有关。所以我当初帮你取名字时，就是期望你长大成人后，有能力协助别人或重要的人。」

其实这两个含意都是地球的词汇和字义……但我没打算告诉他。阿尔特不发一语，反覆思考我说的话，看起来像是在咀嚼名字含意代表的意义。而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

「刹那……」

杜丽用不会打扰到阿尔特思考的音量呼唤了我。

「嗯？」

「你好会演奏乐器……」

我内心非常惊讶会被她夸赞，但刻意没有表现出来，还耍了嘴皮子。

「有没有稍微迷上我？」

「真是的……」

杜丽撇开脸，用力鼓起了腮帮子，不过我觉得她这个模样非常可爱。然后我还实际感受到自己就像在慢慢融化，简直爱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话说爱情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让我的情绪出现这么大的起伏。目前还有很多事情让我感到困惑，但我想好好珍惜这种初次体验到的感觉。

「师父。」

然后阿尔特的声音把我从思考中唤回现实世界。

「怎么了？」

「谢谢你，帮我取名字。」

阿尔特的眼神十分真挚，我只能笑着点头回应。我会牢牢记住……他向我道谢时的一字一句……因为他就像在说他会好好珍惜我替他取的名字，我听到后非常开心……我带着有些难为情的心情，准备把竖琴收进包包。结果两人同时发出声音。

「啊──！」

「啊……」

我被两人的反应吓到，因而停下收拾竖琴的手看向他们。

「怎么了……？」

「师父，再一下。」

「刹那，你再多演奏一下嘛。」

两人说出同样的愿望，我抿嘴一笑，简短回答：

「不要。」

他们可能是没想过我会拒绝，所以显得十分失落。这两人的思考模式，或许非常相似……我收好竖琴后，叫了阿尔特。

「阿尔特。」

「是。」

确认他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后，我郑重向他介绍杜丽。

「杜丽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咦！？和女朋友，不一样吗！？」

「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妻子。」

杜丽在我的介绍下，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笑了，但我假装没注意到她那种笑容。至于女朋友和妻子这两个词汇，因为老板娘曾教过阿尔特，所以他认得……同时也粗略了解这两个词汇的意思……应该吧……？反正……他如果来问我，我再跟他解释就好。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情时，阿尔特来回看着我和杜丽，在发现我们右手上都有相同的手环后，表情就变得黯淡。

「阿尔特……？你怎么了？」

我发觉他突然变得无精打采，所以出声关心，结果杜丽说中了原因。

「刹那，阿尔特说不定是觉得自己被排挤，然后心里感到很寂寞。」

耳朵贴平的阿尔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能让他在右手戴上手环吧？」

「是没错……」

右手手环代表的是将来阿尔特与阿尔特的伴侣之信物，我不能随意帮他戴上。不过，我看见阿尔特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后，开始觉得他很可怜。因此，我把手伸进包包制作了一枚戒指，再把戒指戴到了阿尔特的左手无名指，反正戒指在这个世界没有深远的意义。阿尔特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露出纳闷的神情。

「师父？」

「你看看我和杜丽的手指头。」

阿尔特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移到我的手指，然后再移往杜丽的手指。

「我们戴的都是一样的戒指喔。这枚戒指就是我们三人是家人的证明。」

阿尔特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确认了我和杜丽的手指，接着再度把视线移回自己手指上戴的戒指后，露出幸福的笑容。杜丽看见他的笑容后，也开心地笑了……

「师父，杜丽小姐，恭喜，结婚。」

「谢谢你的祝贺。」

「谢谢你……阿尔特。你之后叫我杜丽就好，不必加小姐也没关系唷。」

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和乐融融地聊天……同时在心里发誓要拼死守护自己在这个世界获得的家人。

从各种角度来看，我们确实是东拼西凑而成的家庭，但能拥有家人，我还是真心感到开心。不过，目前有个问题。如果我能和杜丽及阿尔特住在某个地方过生活，那是再好也不过……但是我非常清楚我们不可能这么做。毕竟杜丽应该不会离开这个地方，我和阿尔特也要继续旅行。

……这么一来就得把杜丽单独留下，我实在放心不下。我这么想的同时，再次环视一遍这座洞窟。要杜丽独自待在这么宽阔的地方……即使这是她受到的惩罚……但我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正当我在思考此事时，耳里传来杜丽在问阿尔特问题的说话声。

「阿尔特，从你口袋里突出来的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口袋？」

「……那是玩偶……？我看到你的口袋突出了一只小手……」

从口袋突出玩偶的手？阿尔特身上又没带着玩偶。我相当好奇阿尔特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在身上，因此也看向他。结果阿尔特被杜丽的说法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拿出了某种东西。话说回来……阿尔特从山崖上坠落时，手上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阿尔特……你为什么去做那种会从山崖上掉下来的事情？」

「唔……师父，对不起。」

「嗯，下次小心一点就好。」

阿尔特贴平着耳朵道歉，我看他已经认真反省，所以就没再继续责备他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掉下来？」

「这个东西，在走路，他快掉下去，我去捡起来。」

语毕，他把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递给了我。阿尔特应该是在发觉自己就要摔下山崖的瞬间，把这个东西塞进口袋的。我不断打量他递给我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像玩偶。杜丽也隔着结界，很感兴趣地查看我手上的东西。

「你觉得这是……什么啊……？」

我把自己手里的那样神秘物品，拿给杜丽看。

「那是精灵耶。只不过现在好像失去意识了。」

「这东西是……精灵？」

哈尔特听到精灵两个字后，眼睛整个亮了起来。他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我手中的精灵。

「是的。你注入一些魔力，或许就会恢复意识。」

杜丽教了我这个方法，因此我就试着替精灵注入了一些魔力。

「可是，替精灵注入魔力就代表……啊……」

「……」

杜丽话才说到一半，我就已经帮精灵注入魔力了。现在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替精灵注入魔力就代表什……？」

「主人。」

有人打断了我的话……但我听到的……不是阿尔特的声音，也不是杜丽的声音。我本来以为只是听错，但杜丽毫不留情地告诉我……

「就代表和精灵缔结了契约……」

「杜丽……这种事情你要早点跟我讲啊……」

「是你在我讲完话之前，就先注入魔力了吧？」

杜丽苦笑着提出抗议……

「主人。」

「那种时候你就要机灵地制止我才对啊……」

「你怎么会要求我做那么高难度的事……」

「主人！！」

我一直装作没听见……但对方已经呼喊好几次，如今也无法再装下去了。我垂下视线看向精灵，试着做了最后的挣扎。

「你是在叫谁啊？」

「我当然是在叫主人你喔！」

「我是你的主人这件事，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吗？」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这件事可以当没发生过……

「当然是喔！」

看来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可是救了你的是阿尔特耶？」

我这么表明后看向阿尔特，精灵则是对阿尔特扬起嘴角露出可爱的微笑。

「阿尔特大人，非常感谢你在危急时刻拯救了我，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小精灵在我手掌上，优雅地向阿尔特鞠躬表达感谢。

「嗯。幸好你没事，太好了。」

阿尔特温柔一笑，为精灵平安无事感到高兴。

「杜丽，精灵都这么有礼貌吗？」

我脑中提供的精灵相关资讯，和眼前这个精灵的出入实在太大。明明有凯尔和精灵缔结契约的记忆，但不知为何，精灵的相关资讯非常稀少。目前仅有的资讯……也都指出精灵是种满口脏话，态度也非常高傲的存在。剩余的……就只有少许提及和精灵缔结契约后的情况。如此看来，有可能是凯尔他们对精灵没有兴趣。

「我记得刚出生的精灵的个性，是取决于契约者的魔力。」

「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像这种大小的精灵只是存在这个世上而已，要有人替他灌注魔力，他才会确立自我的存在意义……大概就是这种意思。」

根据杜丽的说明，我总觉得已解开心中的谜团，了解到我脑中资讯里为什么都是满口脏话，态度高傲的精灵了。看来都是因为灌注魔力的是凯尔，才会导致精灵产生那种个性。

「那么……这精灵是因为我帮他灌注魔力，才变成这种个性的？」

「就是那么一回事。」

杜丽说完话后，噗哧地笑了出来。她那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模样，让我不禁看到入迷。她意识到我的视线，因而看向我，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后，把目光移回了精灵身上。

接下来……我把提心吊胆凝视着我的精灵，从手掌上放到了地面，因为想多了解他，所以问他具有什么能力。

「我是大地和水的精灵喔。因此，非常擅长栽培植物。」

小小精灵挺起了胸膛。擅长栽培植物啊……不过，以他这种大小，要如何栽培植物？

「你的体型还会再变大吗？」

「只要主人你赐予我名字，我就能变得更大啰。」

「又是名字……」

精灵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阿尔特在我身旁露出兴奋的表情，杜丽则是看着阿尔特和精灵，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我看着杜丽的神情，思考精灵的名字。既由于他擅长栽培植物，所以脑中浮现了与植物有关的名字……植物……植物……

无论是阿尔特的名字由来，还是杜丽的名字由来……都是前个世界的事物……我就是莫名地抗拒用这个世界的字词来取名字。因此……我一样是借用前世的词汇，来替这孩子命名。

「库卡。你的名字就叫库卡吧。」

「库卡？」

「没错。」

精灵认真地重复嘀咕：「库卡……库卡……」

「刹那，库卡的名字由来是什么？」

杜丽看着精灵这么问我。

「花。那个字是花的意思喔。这名字非常适合这孩子吧？」

精灵在一旁听着我和杜丽的对话……得知自己名字由来的同时，露出了完全符合「心满意足」这四个字的笑容……我看见他的笑容后……总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事情。

「主人，谢谢你喔！」

精灵没有查觉我对他投以纳闷的眼神，还有一面道谢，一面拉高音量，感觉是要宣布事情。

「主人赐予我的名字是【库卡】。以此名为据，契约完成。」

精灵这么宣布后，身体开始发光，身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光芒收缩后，我们面前站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原本还能放在手掌上的精灵，一口气变大好几倍，所以阿尔特和杜丽是瞪大眼睛看着库卡。但比起此事，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契约完成……？

「那个，库卡。你刚才是说契约完成吧？如果我没帮你取名字会怎么样吗？」

「我就会自然消失喔。」

我被摆了一道……精灵在我帮她取名字之前，就一直称呼我主人，所以当下我以为只要替她灌注魔力就已经是契约完成……看来是我没搞清楚。我现在非常后悔，早知道在灌注魔力前，就先翻查精灵和精灵契约的资料了。

事已至此，我本打算着手查询是否能解除契约，但在看到杜丽和阿尔特已经开始亲近库卡后，就打消了解约的念头。虽然……在这件事上还有很多需要考量的地方，但我决定接受这份契约。

况且，库卡若是留在这座洞窟，杜丽就不会孤单一人，这样我或许能稍微放心了。不过，我如果只是把库卡留在这里陪伴杜丽，杜丽肯定会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拖累大家。我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稍微思考了一下，结果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办法。

「既然……我都和精灵缔结契约了，就来帮库卡准备一份工作吧。」

我笑着看向库卡的眼睛。结果库卡尴尬地撇开视线，小声地说：

「……非常对不起唷。」

她现在向我道歉，就代表她应该非常清楚自己用的契约方式并不正当。

「就算跟我道歉，也无济于事了吧？毕竟我们都已经完成契约了。」

库卡听到我这么说后，整个人垂头丧气。

「师父，不可以欺负，库卡。」

杜丽听闻阿尔特的说法，微微笑了一下。因为她刚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总之，这么一来阿尔特就有妹妹了。家人多一点比较欢乐，而且我没有在生气，所以你大可放心。」

库卡得知我原谅她后，回以可爱的笑容。接着我和刚才对待阿尔特一样，制作了一枚戒指，戴到库卡小小的无名指上。此时我和库卡身上都附加了一个魔法。库卡露出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但我还是没打算解除那个魔法。

我告诉库卡，由于我们是家人，要她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结果只是白费唇舌，她打死不肯照做。库卡泪眼汪汪地拼命反抗，我心想再继续强迫她也不是办法，所以决定接受目前这种相处形态──就是精灵和契约者的关系。虽然杜丽说库卡这种顽固的样子和我如出一辙，但我无法苟同这一点。

阿尔特和库卡互相拿自己的戒指给对方看，同时聊起各种话题。两人明明才刚刚认识，感情却已经好到不像刚认识的样子。杜丽感觉很开心地望着他们。看起来，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三人，同时构筑并施展了魔法。我平时使用魔法时，主要都是使用风魔法，但这次是使用空属性和时属性以外的魔法进行构筑。

我打算在这座洞窟里开辟一座药草田，位置就设定在以洞窟入口为起点，到杜丽所在的结界前方的这个范围内。然后还发动土魔法，以取得便于栽种植物的土壤，再发动水魔法，以取得灌溉用水。最后从入口侧朝结界方向固定了风、光、暗三种魔法，以形成适合药草生长的气候。当然，我也没忘记做好配套措施，以防止田地形成的温差对四周环境造成影响。这么一来，无论是寒冷地带的药草，还是温暖地带的药草，应该都能栽种在此处。

最后，我张开结界垄罩整座洞窟，为的是只让我允许的人进入此地。我还追加发动了几种我认为必备的魔法，和过程中想到的魔法。这么一来就开辟出一处颇具规模的田地了。

这座田地就是我为了把库卡留在洞窟内而想出来的方法。反正我本来就觉得每承接一次委托，就必须外出采一次药草实在太费事，如果拿这件事做为留下库卡的理由，杜丽应该就不会觉得库卡是要留下来陪她的了。

一切就绪后，我施加在这个地方的各种属性的魔法开始相互反应，在一小段时间内，整座洞窟都闪烁着灿烂夺目的光芒。杜丽和库卡都纷纷赞叹这个现象实在美丽，阿尔特则是对开辟完成的田地非常感兴趣，跑来问我刚才打造了什么设施。

「师父，你刚才在弄的那个是什么？」

「我想在这里打造一座药草园。」

「药草园？」

「没错。」

我点头回应阿尔特后，转头看往库卡所在的方向开口说：

「库卡，你很擅长栽培植物，对吧？」

「我很擅长唷！」

「我会把药草的种子或是种苗拿来这里，你能不能帮我栽培繁殖那些药草？之后如果可以在这里采到药草，我会省事很多，不必每次承接委托就得出远门了。」

「没问题唷。」

库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点点头，接着活力十足地回话。我摸了摸来到我身边的库卡的头，看到她那觉得舒服而开始撒娇的模样后，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

「刹那……」

杜丽将手抵在隔绝我们的结界上，轻轻呼喊我的名字。我注视着她的双眼，一步一步走向她的身边，最后隔着结界与她双掌交叠。杜丽和我自始至终都看着对方的眼睛……

「因为需要有人打理药草园，所以我会把库卡留在这里，希望你能准许我这么做。和库卡在一起，应该能减少一些寂寞吧？毕竟一个人会很寂寞……」

结果杜丽扑簌簌地流下眼泪。阿尔特和库卡看到这个情况，急忙跑了过来，然后仰头看向我，带着责备的语气说话。

「师父。」

「主人。」

杜丽连忙打断两人本想对我说的话。

「不是的……我是因为太开心才这样……」

阿尔特和库卡原本是自顾自地在聊天，根本没在听我和杜丽之间的对话。两人虽然感到不解，纳闷看着开心到哭出来的杜丽，但可能是被正在哭泣的本人阻止继续说话，所以他们闭紧嘴巴。现在两人正在安慰哭泣中的杜丽，我则是在一旁环视了她身处的环境，接着问了她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杜丽，你是在哪里睡觉啊？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床铺吗？」

面对我的提问，杜丽撇开了眼睛。

「有……有啊。」

她在说谎。我听到她这破绽百出的谎言后，一面在心里叹气，一面出声反问。

「真的吗？」

「……假的。」

杜丽从我身上撇开视线，说出实话，我听到后不忍继续追究，接着又再一次环视她背后的环境，思考要如何改善这个问题。我在脑中汇整生活必须的物品后，决定发动技能「想像成真」。这项技能真的非常方便，只要不是会被身体吸收的东西，全都能透过这项技能制造出来。

我一面感谢凯尔的技能，一面制造出地毯、床铺、矮桌、靠垫等家具，再传送到杜丽的起居空间，摆放得整齐美观。虽然可能还有需要补足的物品，但现在至少像个房间了。我接着做了一个置物盒，在里头放进信纸、信封还有笔，再传送到矮桌上。然后在矮桌上画下魔法阵，让杜丽的信能传送至我的包包内，借此方便杜丽和我通信。

「刹……刹那……？」

「嗯？」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啊！？」

「主人，你好厉害唷！请你也帮我做些东西嘛！！」

唯独有个人态度理所当然到毫不客气地催促我帮忙制作物品，但就算不求我，我本来就打算动手做了。至于杜丽的疑问，我是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秘密。」她的表情虽然显得有些不甘心，但在知道我没打算解释后，就没继续追问了。对她来说，应该多少是想借此了解我这个人，但我的问题在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最不懂我是什么样一个人的……正是我自己……

「主人，请你也帮我做些东西嘛！」

库卡感觉像是要打断我的思绪般，来到我脚边活蹦乱跳。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雀跃，看着我的眼神却好像微微透露出担忧。应该是因为精灵能同步感受到契约者的情绪。但是，我希望库卡不必顾虑我的情绪，自己好好过生活就好，所以我施展了魔法让我的情绪不会传达到库卡心里。但这么做……好像也无法彻底阻止库卡感受我的情绪。我对担心我的库卡说「我没事，别担心。」同时发动技能「想像成真」，制作了同一套的家具送给库卡。

我在库卡的矮桌也画上了魔法阵，让她能和我互通消息。我也能透过这个管道，运送药草的种苗、种子或信件。我稍作思考后，决定让杜丽和库卡之间也能使用这个传送功能。

「主人，我也想要一组茶具唷。」

库卡抿嘴笑着看着我，彷佛在说「要在这座空无一物的洞窟内舒适过生活，茶具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唷」。原本单调无趣的洞窟，如今也变得像是隔着结界的双人房，不过生活环境即使变得舒适，确实没有任何东西能拿来做为休闲活动。从库卡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她的外观虽然只有三岁左右……但我觉得她的精神年龄有可能更成熟。我对精灵这种存在一无所知，打算之后要来好好了解。

「杜丽也需要一套吧？」

「那个……这座结界内有水可以喝，所以我不需要……」

「说什么不需要……你喜欢喝茶吧？」

杜丽一度打算摇头，但现在是坦率地颔首附和我的说法。最后我做了四套花样不同的茶具，同时也做了两组收纳茶具的柜子。如此一来，她们就能依照喝茶当天的心情挑选茶杯。这虽然只是细枝末节的事情，但说不定会成为疗愈心情的关键。我在柜子里放入四种茶杯，再把其他生活必需品也都放进柜子内后，把柜子传送到杜丽所在处安放。

「你们只要把水装入茶壶内，茶壶就会自动把水煮开喔。」

库卡听完我的说明，表情转为惊讶，接着一脸高兴地紧抱住我的脚。

「主人，谢谢你！」

我瞧见库卡欢喜的模样后，心想精灵说不定是喜欢喝茶。看她乐不可支到这种地步，身为物品制造者的我也感到欣喜。杜丽此时从柜子里轻轻取出一个茶杯，彷佛像在触碰珍稀宝物般，尽情享受物品的触感。

啊，原来是这样……在这空间偌大的洞窟中，她的个人物品……大概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和戴在脖子上的琥珀项炼。其余的只有监禁她的结界……还有土壤、岩石罢了。杜丽正用认真的眼神鉴赏、触摸茶杯，我看着这样的她，对库卡说：

「库卡，你有办法自己准备水吧？」

「没问题唷！」

「那么我会把看起来能制成茶叶的植物，和药草的种苗及种子一起传送过来给你。今天就先喝我手边的茶叶吧。你能去帮我泡一下吗？」

我把自己包包内的茶叶递给了库卡。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唷。至于浸泡过的茶叶，我会负责归还给大地的唷！」

「那就拜托你了。」

我点头回应库卡，接着从包包内取出自己的茶杯递给她。阿尔特也从包包内取出他在库德国自己挑选购入的茶杯，一样交给了库卡。库卡乐开怀地收下茶叶和茶杯后，立刻开始准备泡茶。

「我想请杜丽大人也把茶杯送到我这边来唷。」

「我已经在矮桌上画好了传送魔法阵，你只要把茶杯放在那上面就可以了。」

杜丽听见库卡的请求和我的解说后，把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到了传送魔法阵上。画在矮桌上的魔法阵一起启动，杜丽那边的杯子就被传送到库卡的矮桌上了。库卡接着开始专心泡茶，阿尔特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泡茶的一举一动。他是觉得新的魔道具很稀奇吗？……还是等不及想快点喝茶啊？我从包包里拿出数种零食交给阿尔特，拜托他把这些零食分装到大家各自的盘子里。

「有好多种！我可以，全部都，摆进盘子里吗！？」

「嗯，大家一起分着吃。能拜托你帮我分一下吗？」

「好！」

阿尔特接下盘子和零食后，数了数每种零食的数量，再一脸认真地平分装进盘子内。

「杜丽，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我想要的东西？」

我猜她大概会回答没有。即使如此，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没错。以你那边现在有的东西来说，你的房间感觉起来空空荡荡的。」

「……没关系。」

她这么回答后，眯起眼睛看我。她眼神就像在告诉我「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开心」。但是……我发现在她的双眼深处，隐藏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我决定现在不触碰此事，要专心思考能不能再帮杜丽的房间增添一点生气，虽然心知肚明这样只是自我满足就是了。

我已经替她制作并安放好了生活必需品，但还是觉得杀风景。算了……这种地方大概就是这种死样子……我想到要来做些能当作装饰的物品，思考了一下女生大概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后，脑中浮现了镜花在读国中时说过的话。

『哥～你这个房间感觉好寂寞，所以镜花拿了玩偶要来送给你喔！』

『等等，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你拿回去吧。』

『唉～！这是我大推的玩偶耶！在学校也很受欢迎喔！』

我记得当时她从包装得非常可爱的袋子内，取出了兔子玩偶……我不需要，因此希望她能拿回去……结果被她强制摆在房里当作装饰。镜花曾提到，玩偶在学校女生之间相当受到欢迎。所以我才忽然联想到，该不会女生就是喜欢那一类的玩偶。

我现在打算制作当时的那种兔子玩偶，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拿捏尺寸大小。镜花那时候是怎么说来着……对了，她是这样说的。

『我想要很大一只、大到能紧紧搂住的玩偶！』

大到能紧紧搂住的玩偶……究竟大概是多大的尺寸？跟我差不多大？不对，那未免也太大了……那么，是像杜丽那样？我发动技能「想像成真」，以杜丽的身高为参考尺寸，开始制作镜花当时拿来给我看的那种玩偶。

阿尔特和杜丽都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凝视着突然出现在我怀中的大玩偶。两人之中随即展开行动的是阿尔特，他使劲摇着尾巴来到我的身旁。

「师父！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阿尔特对第一次看到的玩偶深感兴趣。不过相对于阿尔特，库卡则是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主人。你怀中那只诡异的玩偶，是要送给杜丽大人的礼物吗？」

库卡毫不留情地这么说完后，我看向杜丽，发现她的表情也不太对劲……

「……刹那？」

杜丽用感到困惑的语气呼唤我，此时我理解到自己失策了……但是，阿尔特看起来非常想要我制作的这只兔子玩偶耶……镜花大推的玩偶是只翻白眼的兔子，头上还插着一把斧头，鲜血直流……总之……我先试着拿下插在玩偶头上的斧头，再消除鲜血，但就算这么做，库卡那种冰冷的眼神依旧没变……

的确……这只玩偶不管怎么看，都只会让人觉得非常诡异。但是镜花之前说很可爱，也说过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玩偶……因此我直到前一刻都还认为，这只玩偶一定具有什么身为男生的我无法理解的魅力。还是说……其实是镜花的喜好非常偏门……？我有一瞬间这么认为，但又不想认定自己妹妹的喜好偏门。我真的不想认定这种事……

看来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做出来的兔子玩偶，在库卡和杜丽眼里的评价好像真的是无比差劲。结果我为了要逃离两人的目光，因而将玩偶垂放到阿尔特的面前。阿尔特用充满感动的眼睛看着我，一接下玩偶就紧紧搂住。只是……玩偶的长度高过阿尔特，所以有一部分是在地上拖行……

我最后把兔子玩偶给了阿尔特，然后再以阿尔特的身形大小为基准，制作了常见的熊玩偶给杜丽。熊玩偶的存在感相当强烈，但这次杜丽和库卡都说这只玩偶很可爱。

我给库卡的是只能背在背上的马玩偶。如果是小东西的话，只要拿到这只马玩偶的嘴巴前，玩偶就会一口吃下东西，把东西收纳进体内。取出时只要想像那样东西，然后拉一下缰绳，东西就会经由嘴巴送到外面。不过库卡若是提出要求，我觉得再做一个阿尔特那种什么都装得下的包包给她也可以。

魔法和能力真的是便利的好东西。我能理解自己是特殊的存在，但这件事目前已经被我塞到大脑的角落了。阿尔特他们正在互相展示自己的玩偶，还开心地在聊天。我一面看着他们的互动，一面喝了库卡帮我泡的茶。我默默听着三人的对话，结果杜丽偷偷离开阿尔特他们，来到我身旁坐了下来。依旧还是隔着结界就是了。

「刹那……谢谢你。」

杜丽露出微笑，我也看着她的眼睛回以笑容。不过……她的双眼没有一丝喜悦。

「刹那……我……」

「杜丽……有话等阿尔特他们睡了后再说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我能想像她想跟我说些什么。杜丽闭起本要打开说话的嘴巴，瞥看了阿尔特他们后，嘀咕一声：「说得也是……」

我们简单吃完晚餐后，阿尔特和库卡就开始拿兔子玩偶来玩耍。起初两人很安分地在玩乐……但两人的动作逐渐出现变化，最终与其说是在玩，动作根本激烈到像在暴动……翻白眼的兔子一下在空中飞，一下是脖子被扭到奇怪的方向。总之，动作已经暴力到兔子何时毁坏都不足为奇。

此时我才发现，对阿尔特来说，玩偶不是赏玩的物品……而是用来随意甩动的玩具。我现在脑海里浮现的是小狗和小朋友在抢玩偶的画面……小狗……等等，应该说小狼才对……不过我觉得以他们那种玩法，玩偶大概三两下就会有什么部位断裂脱落，所以先替玩偶施加了保护魔法。为了保险起见，我也先帮杜丽和库卡的玩偶施加了相同的魔法。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坏掉或污损了。

阿尔特和库卡可能是尽情大玩特玩了一场，因此在夜晚更加深沉之际，两人就精疲力尽到睡着了。两人并排在库卡的床铺上睡觉，阿尔特已经变成小狼蜷曲着身体。他本来好像有些烦恼要不要在库卡和杜丽的面前变成狼，但看到我无所顾虑地在杜丽他们面前施展魔法和能力后，便决定也展现出自己的原貌。杜丽看到小狼模样的阿尔特后，觉得他那发亮的眼睛非常可爱。我觉得如果没有结界，她肯定会上前紧紧抱住阿尔特。

阿尔特和库卡刚才真的是大闹到无法用言语描述，因此我想他们应该都疲惫到能直接睡到明天早上。即使如此……我还是发动魔法，在两人的床铺周围张起结界，以免我们的声音吵醒他们……况且我不想让他们听到、也不想被他们打扰到我接下来要和杜丽谈的事情。

「那么……杜丽，我们来谈谈吧。」

两人进入梦乡后，杜丽变得极度闷闷不乐，一句话都没说……

「……」

「你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

杜丽一直在沉思，我向她攀谈，接着等待她开口说话。她像是在温热双手般捧着茶杯，低着头张开了嘴巴，但可能是找不到开始说话的时机，所以马上又把嘴巴闭起来。至于她接下来想说的事情，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底。因此，我主动向她提及那件事情。

「杜丽，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听到我这么说后，有一瞬间抬起头看了我的眼睛，但马上又撇开视线。

「你会那样想，是因为你在享受幸福后感到内疚吗？」

杜丽没有回答，不过微微摇晃的身体，已经把她的心情告诉了我。

「……我能够理解你现在感受到的罪恶感或愧疚感。我觉得不管过了数十年、数百年……只要你还活着，就必须一直面对这类感受。毕竟你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容许自己遗忘自己犯下的罪行。」

「……」

「但是我跟你无法产生共鸣。因为，我希望你能开心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虽然那些事情你从来不曾忘记，也不可能会忘记，但我还是衷心期盼你能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她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回应半个字。

「我刚才问你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床铺吗，你回答有。你之所以这么回答，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权利睡在温暖的床铺上吧？」

杜丽不发一语听我说话，但她的肩膀大幅晃动。

「我在制作、放置床铺和矮桌时，你的眼神就显得相当阴暗……」

杜丽可能是感到五味杂陈，因而落下了眼泪。

「你在阿尔特和库卡面前，虽然装得十分开心，但实际上我给你东西时，你都会因为内心的罪恶感而感到不安。其实我都注意到了，你根本不想享受幸福。不过，我就是不想让你睡在地上。」

杜丽低着头，她扑簌簌地落下眼泪，打湿了地面。我想赶快上前安慰颤抖着肩膀不断哭泣的杜丽，但硬是忍了下来。我这么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破坏这座可恨的结界，同时集中精神克制自身的冲动。

「杜丽。这一切全都是……没错，全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你如果觉得内疚，无法接受自己变得幸福，那就由我来拉着你的手往前进。就算要硬拉，我也会拉。一切都是我不好。」

她流泪看着我摇了摇头，眼神十分黯淡，宛若正在窥探绝望的深渊。感觉她的罪恶意识，让她背离活下去的希望……朝放弃一切的方向前进。

「可是……有一天……没错，未来有一天……杜丽你的罪恶意识，让你觉得活在世上感到痛苦无比时，我也会陪你一起一了百了。毕竟龙族的婚姻中，夫妻的性命是共有的。」

「唉……」

「为了不让你这个爱哭……又体验过孤独的人感到寂寞，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死喔。」

「……」

「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等到阿尔特成人后再说，我在这段期间，也会努力让你觉得认识我真好。如果能和你、阿尔特还有库卡……一起旅行的话，好像也不错。」

杜丽看了孩子们一下，接着轻轻微笑。她可能是想像了未来的阿尔特，也想像了自己和阿尔特及库卡一起旅行的模样。我看着这样的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我的想法……就只是希望杜丽能够享受幸福而已。

「刹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抑或是时间其实才没过多久，杜丽便用沉稳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嗯……？」

她用青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同时对我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在过完约定好的千年之前，不应该和你见面……」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杜丽会贯彻自己的意志。我能理解，也非常欣赏，甚至想支持她的这种态度。

「我……想要好好赎罪到最后一刻……」

「嗯。」

我虽然这么回应，但要不要接受她的提议是另外的事……她听完我的回应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我就问……那种安心是对什么事情感到安心？是觉得我已经接受你的提议了？还是说……不能跟我见面的时间只有两年？我很想问她刚才那种表情的真正意思，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问了也毫无意义……

「然后……」

杜丽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我打断她的话，先开口说：

「以你的个性……肯定是打算跟我说这两年间都不会见我，也不会跟我说话吧？」

我懂她的思考模式。如今我只把话说到这里，但也知道她接下来会回我「所以说这两年期间，希望你别再理我了」。不过，我怎么可能不理她。虽说库卡会留在她身边……但我哪可能不去想她有没有很痛苦、有没有感到寂寞。

然而，就算我说会担心她，所以无法接受提议，她大概依旧不会改变心意。纵使知道我会担心她，仍会明确表示「别管我」。因此，我决定不去触碰此事，再找其他理由来表达我的不赞同。

「我认定杜丽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想跟你请教一下，龙族夫妻都是怎么度过新婚这段日子的啊？」

「咦……」

我的这番话让杜丽瞬间涨红了脸，但血色马上褪去变得铁青，身体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我……也是有那一方面的情绪起伏喔。」

面对我赤裸裸的告白，她只是僵着身体安静听我说话。

「我实在好想毁了这座结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身边哭泣……我却无法搂住她的肩……我现在是拼命压抑那种情绪。」

我面带笑容对杜丽细语，她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胆怯的神情。她应该发现我是皮笑肉不笑了。我看到心生畏惧的她后……冷静了下来。接着像在安抚自己的情绪般，叹了一口气。

「我也能够理解你想要好好赎罪的想法。如果今天我是你……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可是……若是因为这样就无法见到你，我会感到很寂寞，不禁会想听听你的声音。因为我喜欢你……」

我对杜丽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她虽然没有点头回应，但也没有撇开脸……只知道她没有拒绝我，不过也知道她对我没有爱恋之情。我虽然觉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被她讨厌，不过还是在心里叹了气。

我在旅程中，肯定会很想见她。但我也非常清楚，若是跑来这里，就等同在干扰她想要贯彻自身理念的决心。因此，我也心知肚明自己必须妥协退让。

「我答应你两年内不会和你见面。所以，希望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就好……」

杜丽又逐渐变回刚才畏惧的脸色，这让我感到很伤心，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杜丽，你知道这个结界是以什么样的机制在运作吗？」

「……因为我得先学会魔力操控，还没仔细学过魔法，所以……」

杜丽边回答边摇头。

「那么我解释给你听。这座结界采用的龙辟魔法，并不是只靠你的魔力在维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形式……魔法在使用上还利用了太阳、星辰与月亮的魔力。因此，这座结界在新月的夜晚，魔力会变得稀薄，效果会暂时转弱。」

龙辟魔法能从大自然补充魔力，用在这个结界上的太阳、星辰与月亮的这类魔力，大多是用来补充长期发动魔法的魔力。这种魔法的机制就是只要有太阳、星辰与月亮的光芒照耀这个世界，就能获得所需的魔力。

「所以……杜丽，至少在月亮不会出现的新月之夜……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杜丽听到我这番话后，微微瞪大了眼睛。我垂下视线至手边做出一个耳环，接着再传送给杜丽。

「只要在那个耳环注入魔力，就只有在新月之夜结界转弱时，能和我通话。所以……我们只要在新月之夜说说话就好。我会呼叫你……你也呼叫我一下……」

呼叫我的名字……杜丽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掌上的耳环后，轻轻戴到自己的耳朵上。

「刹那……这样真的好吗……？我就算成为你的妻子……我也没办法让你抱到亲生的小孩，而你偏偏又那么喜欢小孩子……」

我有点吃惊，因为杜丽的回话内容和我想像的不一样。看来她认真思考过刚才的回话……还有想利用弱点趁机占有她的我所提出的问题……

「我就是要和你结婚。我要向你道歉，竟然想靠让你伤心来促成这段婚姻，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喔。因为我现在非常幸福……」

「阿刹……」

杜丽像在自言自语般呼喊了我的名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滑落。她不停对我点头，面带浅浅的微笑，而我就静静地注视着这样的她。我不知道……她是抱持着何种心情改变了称呼我的方式。我不禁心想，但愿……这是代表她对我有好感。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终章

◇1 【杜丽】

耳里传来……阿刹睡觉时的呼气声。我知道他睡着了。

刚刚在我停止哭泣之前……他一直默默陪在我身旁，并且还抓准我冷静下来的时间点，主动劝我「你差不多该回床上睡觉了。」但我不知为何就是依依不舍。所以我拿了床上的毛毯，返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后，把毛毯盖在大腿上。

他对我这样的行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从包包里取出毛毯后，只对我说了句「杜丽，晚安。」就直接躺到地上闭起眼睛。我猜……他是在顾虑我的感受，所以才先躺下睡觉……

……这半天以来，我身处的状况剧烈变化到令我眼花撩乱，所以我逆来顺受地度过了这一天。仅仅半天时间……他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颠覆了我的处境。

我真的很羞愧自己无法抗拒刹那……阿刹的一言一行……但反过来一想，却又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样就不再是孤单一人。

我一直凝视着他睡梦中的脸庞。以他的外貌走在路上，若有十个人路过，应该十个人都会回头看，这样的相貌就连在睡着时依旧帅气不减。虽然我知道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但总觉得自己从前曾经见过他。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感应到他魔力的瞬间……莫名有种悲伤又令人怀念的感觉……就像再次遇见……很久很久没能见到面的人……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自己当下甚至有股想跟他撒娇的冲动。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我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会不会把阿刹吵醒，不过他的眼睛都没有看向我，看来是没事。我在放心之余……回顾了至今发生的事情。

我被幽禁在这座洞窟内，已过了九百九十八年。距离我完成赎罪的时间还有两年。虽说是我自己犯了罪……但在这孤苦伶仃的千年里，我的生活过得远比原本想像的还要艰辛寂寞。在龙族设下的这座结界中，我的魔力会被征用到极致，身上剩余的魔力只够我活命，以此作为我赎罪的方式。大约三百年前，我之所以会失去视力，也是我体内魔力枯竭的缘故。

这座洞窟里没有照明，也不会遇到任何人，我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事情都没得做，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就只是活着。真的就只是……活在这个地方而已。因此……双眼即使失去光明，也没造成我太大的困扰。没错……我就只是留着一口气活在这里而已。

我听说唯有运用我的魔力，才有办法弥补我犯下的罪行，因此当下毫无提出异议的打算，直接服刑。我被幽禁在此处时听闻，只要经过千年，这座结界就会自然消失，我的罪也会获得赦免。然而就算结界消失，我也已被褫夺名字、被逐出龙族，到时候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表面上看来，我重获自由后能随心所欲生活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只要不踏入龙国就好……但是不仅是我自己……只要是龙族就会知道，这根本是在痴人说梦。因为我已经没有名字了……

龙族的名字是在出生时龙王大人赐予的特殊存在，是身为龙族的证明，也是荣誉……而且名字是龙王大人用以干涉魔力源，好让龙族养育小孩的关键……

神在把人类外形赐予龙之际，人类外形的身躯就成了龙的魔力容器。因此，龙族的魔力容器与魔力生产量都超乎常理。无论是人类还是兽人，产出的魔力若从容器溢出时，就会被肉体吸收成为力量。龙族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但仅限龙型态时……至于在人类型态时，当魔力溢出容器之际，就没有能够承接魔力的肉体。因此，当魔力从外观为人类身躯的容器溢漏至容器外时，若是持续溢漏，容器就会产生龟裂，最后粉碎而死。

世上所有生物的魔力容器，都不会三两下就装满魔力。以龙族来说，出生后魔力会慢慢装入容器，直到长成孩童才会装满。反过来说就是，龙从婴儿长大成孩童就会死亡。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创造了一种能力赐给一只龙。获赐能力的龙可以给幼龙取名，这样能把魔力储存在体内直到成年为止。此外，获赐能力的那只龙死期将至时，神会让身怀相同能力的新龙诞生于世。然后还传授龙族，在受这项能力保护期间，要学会被视为存活方式的魔力操控，再运用将魔力留在人类形态体内的技术活下去。自此之后，龙族就会尊称拥有这项能力的龙为龙王，并代代相传「魔力操控」的方式。

所以，没有名字的我若是离开这座结界，迟早都会因身躯崩解而死亡。我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便在我遭幽禁的这座洞窟内，努力想学会「魔力操控」……然而在目前的状态下，我身上仅剩维持自身生命的魔力，终究无法学会这项能力……当下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在这座结界消失后，好好操控自身拥有的庞大魔力。

但我并未因此怨恨这件事，毕竟是自己造的孽，怪不了任何人。我不奢望能被放出这个地方，也不奢望有谁会来拯救我。不过，若是能让我任性最后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再见家人一次……再见一次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我好害怕……将来身体四分五裂而死。更害怕一个人……孤伶伶地死去。

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一直处在孤独、恐惧和寂寞之中，持续忍耐至今。我静静地坐在不知是清晨、中午还是夜晚的黑暗里。每过一天，刻在墙壁上的千年时钟就会跟着计时。如今距离宣告结束的日子还剩下………

今天，应该也是个一如往常的日子……

我站起身子准备饮用龙水。我坚持活下去只是为了每天让结界征用魔力，为了活下去就必须饮用这种水。世上只有这种龙水能让龙族维持正常的身体机能，原本仅有龙大陆才有，但龙王大人幽禁我时，在这座洞窟里摆了一个会涌出龙水的神奇水瓮。

我把杯子缓缓放入这个水瓮时，感应到了魔力。我已经被幽禁在此超过九百年了，至今从未感应到魔力。而且我感应到的三股魔力中，特别强大的那股魔力上隐约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瞬间掠过脑海的想法是，是不是有哪个家人来看我了。但是，以那股魔力的感觉来说，并非许久未见到犹如分隔两个时空的父亲、母亲或是哥哥。

即使如此，我脱口喊出「大哥」。本以为该不会是仅存的另一位哥哥，因而试着回想了他的魔力给我什么样的感觉，结果果然是不同的存在。我即使思考了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个字，仍旧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是，应该是家乡的某人来到了这座洞窟，所以我才会感应到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虽然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这里，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对方应该是来杀我的。此时我脑中闪过了最悲观的可能原因，那就是从我身上征收的魔力，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犯下的罪行已经成为了无法挽救的憾事。

我担心害怕自己可能惨遭杀害的同时，迈步走往入口所在的方向。要杀要剐随便对方……大概是从家乡来的人……我临死之前说不定有机会问到双亲或哥哥的消息。纵使这个愿望没能实现，至少在我被杀死之前，如果有谁能跟我说个两、三句话，那就太好了……

毕竟这里是我生活了超过九百年的地方，所以就算眼睛看不见，一样行走无碍。当我越靠近目的地，就越能强烈感受到某种气息……难不成，对方是魔物或动物？我一度这么认为，但又觉得这股感觉起来十分熟悉的魔力，才不可能是魔物或动物，接着提起了勇气。由于我双眼失明，因此很怕前去查看状况却无法确认实际状况，但谁也无法进到这座结界之内……所以我应该不会突然被杀身亡。

被杀身亡……可能还好过孤独死亡。我这么思考的同时，伸手触碰为了防止我逃跑而设下的结界。

「有谁在那边吗……？」

我毅然决然地出声询问……感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传来对方的回应，但实际上有可能才过了一下子。

「非常抱歉惊扰到你。我们是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来的，现在在这座洞窟休息。」

就在我听见应该是名男性在说话的瞬间，又更强烈地感受到从他体内散发出的魔力……一股无比悲伤又令人怀念的感觉油然而生……宛若见到了……很久很久没能见到面的人……心中更是燃起想要向对方撒娇的冲动……我拼了命克制自己。感觉一放松……就会忍不住掉下眼泪。

本以为对方是我认识的人，但是我从没听过那个声音。明是如此，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一切就是那么熟悉……我这么纳闷的同时，出声询问位在结界另一侧的那个人有没有受伤。

男子对待我的行为举止非常绅士，一开头就为了惊扰到我而向我道歉，接着说明了他们目前的状况……他不会贸然靠近结界，说话时的用字遣词也彬彬有礼。时隔快千年再次听到的人声真是悦耳……而且他那不疾不徐又温柔的说话方式和体贴人的举止，恰似和他的声音配成一对，让我开始怀抱着难以实现的愿望，想和他再多说一点话。

男子可能是查觉到我内心的想法，询问我愿不愿意在他的弟子醒来前陪他聊天，因此我便开门见山反问他是不是来杀我的。毕竟，我实在不想继续忍受说话时还要一直顾虑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死。

结果，我得知他并非来杀我，而是遭遇意外才会来到此处，因此我答应陪他聊天。开始聊天后，我突然在意起自己的服装仪容，感到非常难为情，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过他可能是替我打圆场，温柔地回答我服装仪容没问题。但不知为何，自此之后我们忽然陷入沉默，因此我大胆地开口询问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好像叫刹那，而且他似乎还考量到我眼睛看不见，所以还表明了自己的种族。然而当我从他口中听到人类这两个字时，我对人类的憎恨与愤怒于心中死灰复燃。却也同时浮现我对人类早已舍弃的好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没打算停止和他聊天，甚至不知为何，还有种不想离开他的感觉……

他查觉到我若有所思，因此出声攀谈，但我只能回覆一句「我没事。」我想和他说话，但是……我已经问了他的名字，如今完全不晓得该跟他聊什么才好……我虽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但目前已遭禁止说出口，因此我就算想告诉他，嘴巴也会不听大脑使唤。如今我没有可以告诉他的名字……没有能让他呼唤的名字……这让我感到十分悲伤……

面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他竟然语出惊人。我明明从未向他提及自己的种族，他却正确无误地说中我是龙族……甚至当我询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时，他还回覆了令我无法置信的答案……

他应该是考量到我一直都紧张不已，所以才在敦促我坐下后，自己也当场坐下。接着……他用非常严肃的声音说话……看起来是打算对我伸出援手……

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吧……询问我待在这座洞窟的原因后，主动提议协助我。但是我心知肚明，自己无法握住他的手。明是如此……当他询问我有什么心愿时，我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说想要见我的家人……

他说我一定会如愿以偿……然而我比谁都还清楚，这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不过很感谢他的这番心意。接着男子再次用担忧的语气询问我目前的处境……结果我惧怕向他坦白自己的罪行，也不想害他和我犯下的罪行扯上关系，如今满脑子都是这两件事。

明明是如此……我心中却涌现一股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替我担心的男子。后来……他询问我的名字时，我告诉他我没有名字。我这么回答后，耳里传来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此时我就明白他晓得龙族被褫夺名字代表的意义。因此……接下来我就告诉他，我是被逐出龙族的龙。

「……不过，你已经学会魔力操控了吧？」

面对这个提问者希望获得肯定答案的问题，我摇了摇头否认。他应该知道虽已成年，但还没学会魔力操控的龙会有什么下场。经过一阵沉重的静默，现场传来担心我的说话声……询问我为何还没学会魔力操控。结果，在我心中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不安和想法，犹如溃堤般泄溢而出。

我讲完整件事情的始末后……他把我不知道的古兰特现况告诉了我。我这千年来，是在向被我下诅咒的大地和因此失去性命的人们赎罪。我平常连做梦都会梦见古兰特的人民在怨声载道，看到他们悲伤、哀叹、愤恨、痛苦的模样……我的魔力应该都被用在解除古兰特大地的诅咒了。那么……施加在古兰特人民身上的诅咒，现在处理得如何……

我虽然衷心期望他们的诅咒能够解开，但从没听龙王大人提及这方面的消息，所以一直都觉得世上不可能会有尽如人意的事情。因此当男子说出「古兰特的国土遭到诅咒后，就与外界断了交流」时，我以为古兰特的人民也因为我下的诅咒而全数身亡……并且感到彻底绝望。

他应该是看见我一脸愕然地双手撑地，所以急忙告诉我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说古兰特人民身上的诅咒已经解开，现在也都活在世上……由于我实在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他还钜细靡遗地向我说明。然而没有人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方法解开古兰特人民的诅咒。不过……我在得知那些人不是在痛苦绝望中走上毁灭的道路……而是解开了诅咒活了下来后……在心中向神奉上感谢的祷告。

至于……替我解开诅咒的人，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的大恩大德。如果……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座结界……我想去寻找那个人……即使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也无妨。

由于耳里传来有点欢乐的「哇呼哇呼」叫声，我因此醒了过来。朝声音来源一看，发现应该是以小狼模样在睡觉的阿尔特在说梦话。他自己说他很喜欢吃东西，所以我不禁笑着猜想他可能是在梦中吃美食。不过，我的笑声最后变成叹息。因为我看见在自己右手腕上闪耀光芒的手环……

当时，我已经对他讲出所有的内心话……但他在和我说话时，没有说出任何责备或同情的话……我本已做好心理准备，想说若是被身为人类的他责备，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他确实很火大，但是……生气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在火大我受的惩罚不合理，并不是正确的制裁。

他还说会帮我实现想见家人的愿望。我告诉他那只是种奢望，结果他对我说「你能成为我的伴侣吗？」他那传进我耳里的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真挚的恳求。

他突如其来的求婚，令我目瞪口呆。我完全没有打算接受他的求婚，毕竟龙族的婚姻和人类的婚姻是天差地远的两码事。夺走我二哥性命的人类，和他是同一个种族……那是容易变节的种族，因此……他说的话我都没有当真。

自此之后，我和他的对话，老实说出现很多模棱两可的部分……而且他几乎都不给我时间思考，简直把我逼得喘不过气。我在心里喊着能不能别再说了……有股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因为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他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期望，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我虽然在心中大喊「拜托你别再说了」、「拜托你别说出我真正的愿望」……但最终我之所以没能喊出口、没能制止他……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想知道我目前真正的想法──我想活下去……我想好好活着……

即使如此，我还是逞强嘴硬地告诉他，我不想活下去。不过他在我说这些话的瞬间，朝着我的琥珀坠饰，施加了某种魔法。我不知道那个魔法最终有没有成功发动，但坠饰当下溢出的魔力和他的魔力一样，令我感到非常熟悉，我甚至还觉得那股魔力的主人好像是我和他都认识的人。

他的说话声……严肃到令人畏惧，他告诉我希望我能活下去……还说这是他目前最大的愿望。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我的内心想法全都被他摸透了。总觉得他连我拼命压抑想要说出真心话的心情，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想到自己只要和他结为连理，即使在两年后离开结界也能继续活下去，我甚至在某个瞬间产生一种想法──这么一来我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然后在我厌恶自己没多久，却又开始觉得被逼到喘不过气的人明明是我……明明是我……但自己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比较痛苦。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结果，我无法抵抗他的这句话，开口回答了「好……」不过，我之所以会答应他，为的不是一开始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熟悉，也不是因为甜言蜜语，更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只是……单纯只是……因为我还记得在他言语间感受到的落寞与孤独之中，看到了与我相同的存在。

我答应他后，他立刻展开行动，赠予我名字，还宣读结婚誓言……我在他的催促下，和他交换了誓言。接着我就能感应到，他和我之间产生了连接。虽然只在一瞬间……但我还在自己身上感应到了他的魔力。不过那是股庞大的魔力，根本远远超出人类能够持有的魔力量，害得我有些头晕目眩，但他立刻阻断了魔力。

我明明都还没搞清楚他是不是人类，就和这种可疑人物结了婚，但意外的是我并未感到厌恶。他确实是使用了强硬的手段才促成这段婚姻，但是感觉上……如果我没点头……他肯定会优先尊重我的意愿。因此……我如果严正拒绝……他可能就会露出困扰的笑容知难而退了。我试着想像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结果却感到心里隐隐作痛。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迷上他了。

我偷偷望着睡梦中的他，思考着自己对他的感觉。他替我取的名字的发音听起来十分奇妙，意思是风，和我的能力一样。我很开心他赠予我名字……还有，虽然是偷袭，但我也不讨厌他的吻……

我想要喊他的名字，也希望他喊我的名字……正当我这么想时……恰好回想起朋友们以前说过的话。有位朋友曾红着脸说『对龙族而言，希望异性叫自己名字的这种事，是种执着。是恋爱的预兆喔～』我脑中现在浮现的就是她的这番话。

恋爱？哪可能是恋爱──我这么否认的同时……却无法停止思考。我喜欢他的声音，也喜欢他的说话方式，他的外表……是我喜欢的类型……此外，他对阿尔特和库克的态度也非常温和……至于他对两人露出的温柔笑脸，我也很喜欢。

我想起他在听到阿尔特表明「我明明在和师父恋爱」时的表情，不禁轻轻一笑。那时候的他，应该是真的大吃一惊。我还记得他那种困惑又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

他和我单独聊天时……我觉得他就是个非常做自己的人。但是……阿尔特和库卡加入聊天，他给人的印象就变得不同。我并不讨厌他这个样子。如果只能喜欢或讨厌二选一……我觉得我会喜欢上他。不过，我对他的好感就停在这个阶段。我现在……打从心底觉得我和他之间有这座结界真好。后来我查觉自己没有想和他发生关系……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要成为他的另一半。

我发觉这件事的契机是……他询问我龙族会如何度过新婚的日子时……当下我感到害羞之余，也心生恐惧。夫妻圆房后，连理契约才算缔结完成。毕竟血之誓约的原始意义就是如此，要用牢固的羁绊系住双方的灵魂。如果只是交换鲜血，就不算完成契约。仅交换鲜血的契约，就是所谓的临时誓约。

若只是临时誓约，只要经双方同意便能解除连理契约。讲白了就是临时誓约是发生肉体关系前的最后犹豫期。一般而言，在翌日之前，都会变为正式誓约。因此我很烦恼该不该说出这件事，但实际上并未明文规定临时誓约的有效期限。这么一来，情况对我有利，因为我能想办法把对他的心意保持在模糊不清的状态。

不知道他晓不晓得，我们的连理契约目前还是临时誓约而已……？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又觉得他好像不知道……我认为除非我主动说明，要不然他不会知道。等等……我觉得我无法向他主动说明。他如果现在……跑来跟我说想要交换正式誓约……我会怎么反应？我该怎么形容自己对他的感情才好？如果相信我那位说明恋爱预兆的朋友，那这就是恋爱了。可是……我又觉得自己有可能和阿尔特一样。

这有可能不是恋爱……而是类似家人的爱……又或者只是用来排遣寂寞的依赖……脑中浮现了这些想法。假如他发现我有这些想法，他会变得讨厌我吗？

他会因此爱上其他女生吗……？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不想看到他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女生身上……然后这样的念头让我大吃一惊。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了。我该如何是好……这种矛盾的心情，不断折磨我的心。我又……没谈过恋爱，哪知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我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做不同于一般的喜欢……

温柔的紫罗兰色双眼，还有栗色发丝……目前他的双眼已闭起，所以看不到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睛，而且我也摸不到他那头看起来相当柔顺的头发。我试着微微伸出手，但无情的结界就在手的前方阻隔了我。无奈地将伸出的手放回腿上，轻轻抚摸了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借此疗愈内心的孤独。

阿尔特和库卡也都戴了同一款戒指……还有，阿刹也一样……他说这枚戒指是家人的证明。我们四人岂止都没有血缘关系，连种族也全然迥异……但他一脸认真地说想成为家人……家人这个词汇，让我的心揪了起来。我很开心能和他们成为家人，但是我的内心中却传来责备我的声音……

虽说古兰特的人民已经解开了诅咒，但我犯下的罪行不会就此消失。我如果对刹那的付出习以为常，肯定会变成废物。这样的危机意识一棒打醒了我。所以我在阿尔特和库卡睡着后，对刹那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说我没有权利变得幸福、没有资格享受幸福……但在我这么说后，他回说才不是这么一回事。即使如此，我还是死命摇头，刹那因此对我说「那就由我来拉着你的手往前进。就算要硬拉，我也会拉。一切都是我不好。」然而事情明明不是这样……

刹那是尽量站在我的角度来倾听自私的我所说的事情。然后我告诉他，在我赎罪期间，我不想见到他，甚至连聊天也不想……然而我在和他沟通期间才发觉，我这么说未免也太过无视他的感受。他在看见我被他那番赤裸裸的告白吓到后，立刻隐藏了他的爱意。

刹那压抑自己的情感，也没责备我半句话……他只希望我做一件事。我本以为他会对我做出更多要求，没想到除此之外，他都优先听我的……处处对我让步，按照我的要求做事，让我觉得他求婚时的那种强硬态度，好像都是假的一样。我甚至觉得这个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不对……在求婚时，他虽然把我逼得喘不过气，但总觉得他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收手了。到头来，他在逼迫我的时候和没这么做的时候，到底有哪里不同……我思考起这个问题，结果脑中闪过一个答案。

他……自始至终都在说……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纵使拒绝，他依旧在想办法让我能活下去……这么说来，他或许是拼死在保护我这条命……唯独他使用的手段，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就是了……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到这种地步？用膝盖想也知道……以他来说，对我好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况且还有可能因此与龙族为敌。他甘愿冒这种险来救我的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当时他只请求了一件事。他希望在新月的夜晚听听我的声音，希望我呼叫他的名字。他就只说了这么一个愿望……

『我们只要在新月之夜说说话就好。我会呼叫你……你也呼叫我一下……』

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种近乎悲伤……寄托着愿望的眼神……接着我把能和他通话的魔道具戴上自己的耳朵……『阿刹……』然后呼唤了他的名字。照理来说，就像他赠予我名字一样，我应该也要赠予他名字。但是，赠予名字时必须灌注魔力，因此当时的我无法付诸行动。他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不过他没有要求我赠予他名字。既然如此……我才想至少用昵称来称呼他。当下我决定把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暂时搁置在内心深处，试着握住他伸向我的那只手。

现在，他正在我眼前睡觉，我想像着他的眼神，回想起他的一番话。『为了不让你这个爱哭……又体验过孤独的人感到寂寞，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死喔。』他发誓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与我生死与共……当时他的眼神显露出悲伤，也蕴含着温柔……我要寻死……他绝对没有认同、肯定没有认同。因为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我的手上……他答应我……就算我内心阴暗深陷绝望……他还是会陪伴在爱哭又怕寂寞的我身旁。一直以来……他都认真看待我这条命……

或许因为如此，在我心中可说是完全没有产生对他的恨意。他虽然有为了伤害我的心而道歉……但决定牵起他的手的人是我自己。如果要责备他的话……我也必须和他一样受到责难才对。

我用他听不见的音量……呼喊睡梦中的他的名字。他明天即将离开这座洞窟，因此我凝视着他，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入脑中，牢牢记住。

「阿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凝视着他，忽然脱口而出这句话。因为我对他一无所知。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就算开口问了，他也会像风一样轻描淡写带过。话虽如此，在他睡觉时问他问题，应该也无法获得任何回答。我将五花八门的疑问塞进心底，专心思考我能不能为他做什么事。即使以我现在的状态，能办到的事情不多，但还是想成为他的助力。

最后我想到了一件能帮得上忙的事情。人类把龙族视为守护世界的神之随从，此时我回想起龙的一种能力，同时也是人们崇敬龙的原因之一。除了龙骑士契约，还有一个是人类想要获得的东西……老实说，我是觉得阿刹不需要……不过现在的我能做得到的，大概只有这件事了。我打算帮他施加龙具备的能力之一「龙之庇护」。

我在胸前交握双手，集中注意力。我从未替人施加龙之庇护，所以有些忐忑，但我和阿刹之间有连理契约，已建立起深厚的关系，因此一定会成功的。我这么告诉自己后，开始吟诵庇护的词句。

「吾以【杜丽】之名，赋予【刹那】龙之庇护。」

我诚心诚意地祈祷，希望这一切变成阿刹的力量。看见他的身体发出淡淡光芒，确认庇护已存在他身上后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么做只是用来满足我自己，但阿刹今后的旅程若能因此变得稍微轻松一些，我就算达到目的了。

我这么祈祷时，就像在呼唤我似地，千年时钟发出时间逝去的声响。

「……」

我感觉得到，有水珠从自己的脸颊滑落。我认识阿刹后，明明哭过了无数次，但眼泪好像还没干涸。他明天……现在已经是今天了……就会离开，我想到此事的瞬间，心里萦绕起自私的念头。不要走……留在我身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如果这么跟他说，他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来。然而我刚刚才主动要求他两年不要见面。

我明明已经把哭声压低到不会吵醒阿刹……但现在还是传来足以融化我内心的温柔说话声。

「杜丽，别哭了。你在那边哭泣，我没办法替你擦眼泪。」

还躺在地上的他，仰头看着我。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紫罗兰色的柔情双眸，一直注视着我。啊……看来我那些化为泪水滑落的内心话，他都正确解读出来了……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沉默以对。他了解我真正的想法……所以假装没看见我脆弱的一面。

「我会写信给你喔。所以杜丽，你也要写信给我喔。」

「嗯。」

「如果有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我也会传送给你。」

「嗯。」

「我想阿尔特肯定也会找到很多有趣的东西，然后连同他写的信一起传送给你……蛇脱皮后的皮你会怕吗？」

我听到阿刹的说话语气略显雀跃，不禁笑了出来。我回说「小时候，我二哥也会捡回来，所以我不怕。」结果他也笑着说「看来我不用阻止阿尔特了。」

在这座静谧的洞窟里……微微响起我和阿刹发出的小小声音。我和阿刹一起笑了后，他继续对我说：

「库卡会留下来陪你。」

「嗯。」

「……要是这样你还是会寂寞到无法忍受的话，那你真的要在那之前告诉我。到时候我会不管任何时间和地点，立刻赶到你身边。」

「……嗯。」

原本止住的泪水再度流下，打湿了地面。

「我最喜欢你了……杜丽。」

阿刹对着我笑的那张脸上，浮现了我见过的所有表情中最温柔的神情。明明是这样……我就是无法回应他的最后一句话。这件事最后化成心中的刺，深深插在我内心深处……

我无法回应他的心意，但阿刹面对这样的我，只是沉稳地笑了笑。

所以……所以，我至少……

至少要让阿刹在想起我时，我永远都是面带笑容……

因此我决定擦干眼泪，替准备启程离开此处的阿刹送行。

希望他……别再担心我了。

我不知是说话说累了，还是哭到筋疲力尽……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醒来时，阿刹和阿尔特已经起床，目前阿刹正在帮阿尔特训练剑术。之后，阿尔特吃光了量多到令人不敢相信是早餐的餐点。我和库卡惊讶地瞪大眼睛，阿刹则是面露苦笑地看着我们。时间……越来越接近两人出发的时刻。我明明决定不哭，但忽然在某一瞬间，心灵变得软弱，感觉自己就快掉下眼泪。

然后……阿刹和阿尔特启程的时间终于到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寂寞不舍，紧张到说不出话，阿刹则是高声对我说「那么，我们走啦。」他用紫罗兰色的温柔眼眸凝视着我，非常微幅、非常自然地笑了笑，在简单挥了挥手后，头也不回地迈步前行……

他肯定已经查觉到，我想笑着送他们离开。甚至知道若是回头的话，就会看到正在哭泣的我……

我对着已经看不见身影的他轻声嘀咕：「路上小心。」

没错，因为我们不必说「再见」……

「杜丽大人，我会陪在你身边，所以你不会寂寞喔！」

库卡这么说来安慰我，我对她笑了笑后，再度……把视线转往他离去的方向，接着轻轻闭起双眼。

「没错。」

我是为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而待在这里赎罪。我将这件事，重新铭刻在我心中……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追加章节 杜若《音信》

◇1 【缇勒拉】

我打算当自己没看过这份报告书，放回了原本的地方。因为我判断，即使撇开报告书上了无新意的研究不谈，关于治疗的内容也根本不值得一看。

所幸这个地方是位在王族专用图书馆角落的资料室，周遭没有半个人。此外，也没人看见我进入这个资料室，因此只要赶快离开此处，就不会有人觉得我看过这份报告书了。

即使如此，若是从正门返回图书馆，还是有遭人目击的危险，所以我最后从旁侧的职员专用门进到办公室。我非常清楚，办公室内鲜少会有人在，这里是图书馆中最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毕竟，王族专用图书馆的职员根本就是个空闲肥缺而已。这里的职员全是王族，大部分的职员就只会在开馆与闭馆时间才会来到图书馆，其余时候都是在宫廷内随处走动。

我踏进办公室后再次环视四周，以确认是否空无一人。果不其然，里头没有人在，我看了看丢在橱柜上还没处理完成的文件，不禁发出叹息。因为这些文件从前任负责人完成交接后，看起来像是再也没人处理过了。我趁还没被人发现，靠近到书架前。书本封面布满了灰尘，我克制想要拍除灰尘的冲动，看了封面上的文字。

《圣弟建国史　　作者　希勒哈尔·夫尔克雷鲁纳》

这是嘉帝尔王国史书的抄本，是记载了自艾拉纳圣皇胞弟的初代嘉帝尔国王，至第三任国王在位期间的正史。

史书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图书馆职员的工作之一就是要替史书内容加注，并且制作抄本。毕竟随着历史演进，语言的用字遣词会改变型态，字义会出现变化，有些场所和建筑物也会不复存在，若不针对这些改变加注解释，史书就会变成无法阅读的物品。此外，为了防止史书失传，制作抄本也是不可或缺的工作，目前每一百年就会进行一次抄录。眼前这本书是第三十六本的抄本，存放在办公室中前三十五本只是抄本，这套史书的正本和其他正史书籍则是严密存放在国王的房间。

（虽说这是抄本，但负责人应该也会被叮嘱不能随便乱丢才对……）

由于我从十二岁开始，大约有三年的时间都是在做抄录的工作，因此看到有人怠忽职守，不免有些感伤。不对，我干嘛感伤，毕竟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在没事找事做。因为目前距离再次抄录，还有二十八年才满一百年。我将原本停滞在作者名字的目光，下移至最后一位，也就是第三十六任加注者的名字，我闷闷不乐地注视那个名字。

注视着「缇勒拉·斐雷·嘉帝尔」这个名字……

我在和进入图书馆时一样，让图书馆前的卫兵搜身检查后，拿回武器和魔道具便离开了。由于我还没整理好思绪，所以相当犹豫直接去见勇者大人，因而前往了休息室。

我之前在图书馆工作时，经常前来这间休息室，由于这个地方位处深宫内院，因此除了前来王族专用图书馆的人以外，基本上不会有人。我觉得这里就是最适合来整理思绪的地方，打开休息室的门进到屋内，在深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为了整理思绪，首先我先开始梳理整件事情至今的经过。

今早，我为了勇者大人之后要到第68号勇者墓地追思，而先前去场勘。他的墓地位在王宫东侧那座略高的人工山丘上，历代勇者的墓地也都建在同一个地方。入口有两处，一处在王宫，一处在王城外围城镇。王城外围城镇的入口只会在建国祭等重要节日时才会开放，平时仅有少数人能从王宫前往。

我在看到立于第68号勇者墓地上的墓碑时，感到有些困惑。因为墓碑上头没有名字，只刻了68这个数字。

不用想也知道，勇者大人看到这种墓碑后，肯定会问我为什么没有刻名字。我当然可以轻松回答不知道就好，但是那么一来，以勇者大人的个性，他肯定会自己去调查原因。

但是，我总觉得勇者大人若是亲自调查有点太过危险。毕竟在此之前虽然有好几座未埋有遗骸的勇者墓地，没有名字的勇者墓地却是前所未闻，不得不让我觉得这件事情的背后藏有危险。

既然都刻了68这个数字，为什么不干脆刻个假名也好。我这么想的同时，也在思考要如何调查这位勇者的名字。最后，我回想起当初是由王族主导第68号勇者的治疗事宜。既然如此，相关人员后来应该有上呈报告书，所以前往了王族专用图书馆。果然不出我所料，图书馆内存放着当时的报告书，但我还是没查到第68号勇者的名字。

根据报告书中的前言部分记载，透过勇者召唤仪式召唤而来的第68号勇者，因为生病而身体衰弱，无法进行宣名仪式，直接接受治疗。此外还记载，依照规定要在宣名仪式上才会首次公布勇者的名字，所以治疗小组的成员打从一开始与勇者接触时，就是用68号来称呼勇者了。

说到宣名仪式的过程，其实就只是让勇者以自己的名字发誓解救万民，然后再把名字刻到石碑上而已。如果第68号勇者连这点事情都无法完成，可见得他当时的身体状况真的非常不乐观。

由于前言部分已先写明这些事情，因此我是完全不抱期待翻阅报告书，觉得就算看过内容，应该也无法确认勇者的名字。报告书内容从初期治疗方式，写到放弃完全治愈勇者并重新调整医疗方式，再写到后期使用的治疗方法，记载得非常详尽。然而，一如我的预测，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勇者的名字。结果我最终只得知了疗程极为残酷、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治疗方式，还有在我看来是错误百出的治疗相关研究，不过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就是了……

我回想到这个地方时叹了一口气，感叹我的担忧最后都成真……被视为禁忌的并非名字，而是治疗过程。第68号勇者的治疗过程是嘉帝尔官方机密中的机密，勇者大人若是不小心知情，应该一样会吃不完兜着走。

（好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早知道有这种天大的秘密，我就不会轻易答应要去墓前追思，而是随便敷衍带过了……）

我现在好恨当初要带勇者大人去墓前追思的自己，但是做这种事情根本无济于事，所以我切换了心情。

现在已经不只要担心前去墓地时的情况，还必须提防勇者大人想要打探治疗过程的事态发生。因此我开始思考，勇者大人会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关心当时的治疗方式。

我想大概会和我一样，只会在为了调查第68号勇者的名字而去寻找报告书时，才会关心治疗过程。毕竟勇者大人并非原本就对治疗方式感兴趣，所以若是能知道名字，应该就不会产生想要打探医疗方式的念头。假设他因为同情第68号勇者，想要知道他的病情与治疗方式，到时候我只要告诉他第68号勇者罹患的是原因不明的不治之症，无法采用特殊治疗，他应该会满意这个答案。

（还是我干脆想个假名字告诉勇者大人就好……）

当时官方还没举办宣名仪式，因此才会隐藏名字没有刻载在墓碑上，但医疗人员单靠数字称呼，实在难以进行治疗，所以在私底下问了第68号勇者的名字──这个说法逻辑会通，应该不会被识破才对。然后我只要再加一句「这件事若是传出去，相关人员就会遭受处分，请勇者大人别告诉任何人」借此封口，假名字的事情应该就不会被揭穿。

（这是个不错的说法耶。问题就是该怎么取假名字了……）

正当我思考到这里时，耳里传来走向我的脚步声，所以我把脸转向入口处。

「缇勒，你果然在这里。」

勇者大人打开门踏入屋内，说着这句话往我这里走过来。

「我们很久没玩那个了，要玩一下吗？」

他兴奋地指着放在橱柜里的木制游戏盘，如此说道。

「要玩是可以，不过你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吧？」

「还好，不是什么急事，所以没关系。」

语毕，他拉开橱柜的玻璃窗，取出那个游戏盘放到了桌上。

「你的技术有变好了一点吗？」

我边摆放游戏道具边提问。

「这个嘛……你如果觉得我还是跟之前一样，那可是会吃足苦头的喔。」

我看着说话充满自信的勇者大人，想起刚认识他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身为正室第一胎的我，出生时如果是男生，现在就会是国王了。身怀魔力的我，如果能使用魔法，现在就会是侍奉恩地亚女神的女巫了。然而，这两方面都不具备资质的我，就只剩下政治联姻这条路可走。我的想法根本没人理会，毕竟在嘉帝尔，除非是担任女巫的女子，要不然都是男性较受尊重。

这个国家是从礼遇女性的艾拉纳国独立出来的，因此一般认为现今的重男轻女，是来自独立时的反动。在艾拉纳，仅会由侍奉月亮女神恩地亚的女巫成为圣皇，进而继承皇位，女性的地位非常崇高。相反的，男性地位就低了。

第一任嘉帝尔国王是艾拉纳圣皇的弟弟，平日就经常受到虐待，后来还像拉马车的马般，被迫远征南大陆。结果太阳神萨迪亚的神使现身在圣弟的面前，降下神谕要他在这片南大路上开疆辟土建立国家，所以他才会从艾拉纳独立，建立了嘉帝尔。圣弟可能是因为在艾拉纳怀才不遇，所以国家的重要职务全都任用男性，毫不重用女性，久而久之这种做法就成了老规矩，一直沿用至今。

今天我被告知了和宰相次子的亲事，但我始终没点头，再加上母后从中斡旋，才停止讨论这件事。不过母后当下就在我耳边说：「我不可能永远护着你，你至少自己去找喜欢的对象。」

我没有回话，不发一语地离开了房间。因为我根本不晓得该回答什么才好。其实我懂建国之初，圣弟乐不可支的心情。虽然南征北讨不同于寻找结婚对象，但都是笼中鸟这一点并没有太大差异了。

我不会使用魔法，取而代之的是我勤加学习各种学问、兵法和武术。我相当自负地认为，在我这个年龄层──不对，根本无关年龄，是根本找不到像我这种既精通古代语，又能洞悉战局，还有一身好武艺的人才了。但是，我出任的官职是归类在荣誉职位的王立图书馆馆长。

但能运用学会的古代语将古书翻译成现代语，让我相当乐在其中；想活动筋骨时，也能透过担任骑士团长的剑术老师的人脉，加入骑士团的训练，协助指导士兵。今天在国王召见之前，我也是待在骑士团的训练场。现在虽然因为相亲的事情搞得心情乌烟瘴气，但正因如此，我更想活动一下筋骨，因而返回训练场。

结果，我看见有名身穿浅绿色铠甲、刚才不在场的士兵，在训练场的侧边接受骑士团长的指导。在这个国家，浅绿色是勇者专用的颜色，由于不仅仅是铠甲，连衣服都禁止使用这种颜色，因此一看马上就知道那个人是勇者。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根本不像样。勇者双手高举着剑，拉扯身体前后摇晃，而且身上的肌肉完全不足以让他穿上勇者铠甲，导致他的动作显得迟钝无比。

师父注意到我后，来到我的身边。他可能是交代勇者继续空挥武器做练习，所以勇者现在正在另一头拼命挥着大剑。

「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直言不讳地询问师父。

「国王下令要我锻炼勇者大人。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第69号的勇者大人是魔导师类型，武术应该不是他擅长的。」

不擅长也不会那样。他已经不是锻炼身体就能改善的了。况且师父可能不知道，勇者在成为勇者时，身上已经先长有超越那个人本身能耐的肌肉了。既然他在那种状态下都还能被武器耍得团团转，就代表他无可救药了。

「看来不能用一般的锻炼方式了。既然是魔导师类型，还不如教他把魔力施加到身体上，直接提高体能可能还比较有效果。」

「我也是那么想，而且已经教过他了，但是他只要一动身体，魔力的流动好像就会乱成一团，然后就变成这种状态。」

「意思是他不要动的话，就有办法操控魔力了？」

「没错。如果是操控魔力或是和魔法相关的事情，感觉他是优秀到不必我教了。而且我听说他的魔力量在历代勇者大人中，也是五根手指算得上的。」

「那么厉害……」

我不禁如此嘀咕。师父回我「你会感到惊讶也很正常。」他最后却像抱怨般对我说：

「正因为如此，才更叫人觉得可惜。我不奢望他能有队长等级的身手，但至少也要有个新兵等级的强度吧。不过，一般的魔导师也不会站到第一线战斗，所以这算是勇者大人才会碰到的问题。」

勇者有时候为了鼓舞我方阵营，不得不站上第一线战斗。历任的魔导师类型勇者虽然也都配有护卫，但史册上也有记载他们上战场打头阵的事迹。因此魔导师类型的勇者应该没有弱到像眼前的这位才是。

「总而言之，勇者大人的骑士团成员要如何组成，还要思考一下才行。假设由勇者大人的魔法负责歼灭魔物，那么骑士团的人选就要以能够保护勇者大人、擅长护卫的人为主会比较好。」

我也点点头回了句「确实是。」同时回想起还没询问师父为什么要来找我，所以开口问了他。

「嗯。缇勒拉，我想你应该也查觉到了，现在这种状况下，我可能会有一阵子没办法指导你。你想锻炼的时候，就自行训练吧。我会事先帮你安排好，只要是骑士团的训练时段，你随时要来都没问题。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谅解。」

「原来是要跟我讲这件事啊，这样我了解了。」

其实我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学会师父全部的技术了，所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因此我答得很随性。

「然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那就是当我不在训练场时，你如果有空，能不能帮我训练勇者一下。你操控魔力的技巧已经驾轻就熟了吧。」

「说得也是。有空的话，我去指导他一下。不过在这之前，是不是要把他手上的真剑换成比较轻的木刀？至于你让他穿上勇者铠甲，我能理解是为了不要让他的长相暴露在大家眼前。」

师父点点头说他会参考我的意见后，返回了勇者身边。但即使又过了几天，勇者的手上仍然握着勇者之剑。我一直认为不先换把剑再练，教再多也只会是白教，而且到现在还没跟勇者说过半句话。就我在一旁观察的结果，勇者的剑术丝毫没有长进。虽然我知道他挥剑时不会向后踉跄，不过那也只是因为身体习惯了，并非是操控魔力提升体能后获得的好处，但是我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帮不听建言的人做训练。

由于最近吃完午饭后的午休时间，我都拿来练习剑术，因此累积了不少疲劳。今天打算休息一次，所以来到休息室，没想到房内已经有人，这种情况实在罕见。那个人绑着蓝色头巾，脸朝下趴在桌上睡觉，所以我蹑手蹑脚没发出声音，从橱柜中取出游戏盘。接着按照图书馆借来的棋谱，静静地在棋盘上重现书中下棋的过程。

「原来如此。黑子这一手是在右边攻下的白地，同时还彻底切断这个地方与上边白地的连结啊……」

我把第71手黑子放到棋盘上后，不由得轻声赞叹这一手下得真妙。由于这个地方平时都只有我一个人，因此我也很习惯出声自言自语。但是，今天和平时不一样。我在感到后悔莫及的同时，看向桌子侧边，不知能不能算是预料之中，那个人已抬起头看着我。

「非常抱歉吵到你了。」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喔。话说回来，你那是在做什么？」

「这个是一种叫做围棋的东西。」

「围棋？」

他不知道也很正常。这是第5号勇者「重人」母国的传统游戏，当时他是为了消磨时间，才引进这种游戏，但难度实在太高，因此只有在皇宫内游玩，而且在他死后，这种游戏立刻退风潮。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像是在判断事物是非善恶之际会使用的字词「明辨黑白」等，世上有许多词汇是从这个游戏衍生而出。

我之所以会懂这个游戏，都是因为在解读古书而翻查各式文献时碰巧发现的。后来出自好玩的心态，按照棋谱写的顺序摆上围棋子后，竟然能了解下棋者的思考模式，在体会到这个游戏的深奥之处后大受感动，所以到今天都还在研究围棋。

「感觉满好玩的耶。能让我在旁边看一下吗？」

我虽然很想一个人度过休息时间，不过把他吵醒的是我，我理亏在先，所以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他。

之后的数天，这位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从未找我说话，只会在我玩围棋时窥看棋盘，小声发出「嗯～」「喔～」之类的声音。由于他也没有特别找我说话，所以我就静静地在棋盘不断摆上。顺带一提，围棋子就是围棋的棋子，是以贝壳制成，而游戏盘称作棋盘，是以木头制成。我个人相当喜欢在棋盘上放下围棋子时发出的那种清脆响声，这也是我到今天都还能持续玩围棋这个游戏的原因之一。

持续确实有持续，但「玩」应该算是用词不当了。照理来说，围棋这种游戏应该需要两人参与，像我现在这样看着棋谱摆棋子，应该不能称为玩。话说如此，会下围棋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期间我也想过好几次，干脆邀请眼前这个对围棋有兴趣的人加入，但每次我都犹豫不决，直到休息时间结束都没采取行动。打从出生就不受重视的我没有朋友，兄弟也不是能充分信任的存在，所以我根本不懂主动与人攀谈的方法。结果，我这一天也只是一面感叹如果能有姊妹，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怕生，一面收拾好棋盘准备离开房间。

「缇勒拉，原来你在这里！」

耳里传来怒吼的同时，身为我二哥的卡尔玛斯王子朝休息室而来。

「有什么事吗？」

二哥虽然气势汹汹，但我还是跟平常一样说话。

「你还敢问发生了什么事？你竟敢害我那么丢脸。」

「所以你是在说什么事？」

「你拒绝和萨捷尔相亲吧？」

我听到那个名字后，终于理解二哥为何在生气了。萨捷尔就是宰相次子的名字。

「我的好朋友都愿意娶你这种女生了，你竟然敢践踏我挚友的好意。」

与其说是好意，对方打的肯定是政治上的算盘。证据就是那个男的从未对我表达过好感。我想平息二哥的怒火，但他完全没在听我说话，还强硬地抓住我的手。

「废话少说，跟我走！你的那些借口根本不重要，跟我去萨捷尔那边跟他道歉！」

我虽然被突然抓住手腕，但只是被二哥这样拉的话，根本拉不动我。我反而立刻扭摆身体，甩开了被抓住的手。

「你在反抗我喔！」

二哥的手掌瞄准了我的脸颊，但我准备后仰上半身躲开。只是没想到，他的手在挥打到我之前，先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好了啦。」

「你这家伙是在干嘛！」

二哥抽回被抓住的右手，接着撞向用左手抓住他的对方。结果那个人「哇啊啊！」地大叫，接着被撞倒，然后忽然痛苦呻吟，按着胸口蹲在被撞倒的地方。

「王兄，你这样做也太过火了吧。」

「谁叫他要多管闲事。而且仔细一看，这不是勇者吗？真是太可笑了。」

我震惊之余，靠近到二哥称呼为勇者的那个人身边。勇者如果想反抗王族成员，据说就会感受到犹若心脏被用力掐住，还有全身犹如刀割般的痛楚。我单膝跪地，对他说话。

「你没事吧？」

但是，勇者对我的话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痛苦呻吟。

「你到底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现在重要的是，要赶快到萨捷尔那边去。」

二哥这么说后，不耐烦地往我靠了过来。我站起身的同时，转身面向二哥。

「我要带勇者去医务室。」

「你别闹了，这种家伙丢着不用管也没差。我们先去道歉比较重要。」

「你确定要这样做？之后勇者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纵使是王兄你，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喔。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勇者召唤仪式很难再举行第三次了。」

二哥对勇者召唤仪式这几个字有了反应，皱起了眉头。

「好吧。不过我也要跟去。去完医护室后，我们就去萨捷尔那边。」

我勉强背起痛苦不堪的勇者后，离开了房间。二哥虽然跟在后头，但我无视他的存在，接着来到图书馆入口前和待命的卫兵说话，告诉他我要把勇者背去医务室。然后用二哥听不到的音量加了一句话，请卫兵待会前去面见母后，再把母后带来医护室。

因为正式回绝此次相亲的是母后，所以我觉得母后能做我的靠山，打消二哥要我去道歉的念头。二哥若是没把母后放在眼里，母后应该会搬出国王来回击吧。嘉帝尔的女性纵使地位再低，母后可是深受父王宠爱。如果不是公开的政治事件，父王肯定会站在母后这边。这么一来，二哥应该也只能摸摸鼻子闪边去。

虽然这么做会稍微给母后添麻烦就是了──我这么想的同时，尽量加快脚步前往医务室。

翌日的午休时间，我前往了休息室。

昨天我把勇者背到医务室时，医生告诉我勇者应该明天就会好转，当下我对医生流畅的处置过程感到意外。看样子，勇者应该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这种状况了。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时，拜托医生转告勇者身体康复后来找我一下，便离开医务室。接着和二哥与母后交谈，最后如我所愿打消了要我去道歉的念头，不过在我们三人谈话的期间，我依旧相当在意医务室中的状况。

今天早上上班前，我为求慎重而前往医务室探病，结果医生说勇者昨晚就已返回自己的房间，所以我就直接来到图书馆。然后已是午休时间的现在，我在休息室内排列围棋子，等待勇者前来。

没错，我是在等勇者。这种感觉实在奇妙。我一面摆着围棋子，一面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勇者？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扣除母后，至今根本没有任何人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自己可能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对勇者产生兴趣。

「那颗棋子真的可以放那里？」

我原本是在凝视右手的棋子，下意识摆放而已，耳里传来这个声音后，我就回过神来。勇者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窥看棋盘了。

「不是的，我因为在想一些事情，所以分心摆错地方了。话说回来，你的身体已经没大碍了吗？」

「嗯。我平常就会那样，所以你不用担心喔。」

他面带爽朗的笑容，坐到了我对面的座位，接着应该是在等待我重新把围棋子摆放到棋盘上，所以开始一直望着着棋盘。但是，我迟迟没有摆放围棋子，而是对勇者说：

「你不要光看，要不要一起下啊？」

瞬间，勇者「咦！」地发出惊叹。

「我本来以为这是一个人玩的游戏耶。」

围棋这个游戏本来应该是两人轮流置放白色与黑色的棋子，一步步围出白子与黑子的地盘，最后占领较多地盘的一方为赢家。看来我先前的玩法，完全看不出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毫无预备知识的话，确实有可能会出现勇者那样的误解。我这么想的同时，开始收回棋盘上的围棋子。另一方面，勇者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当然不可能玩到一般水准，这时我想起围棋的不成文规定。

当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时，有种游玩方式是让实力较差者先多下几手棋，名为「让子」。我虽然也是第一次和人对弈，但考量到经验差距，因此最后让了25手棋，接着还让勇者先攻，请他先下子。

「如果你因为我是初学者就觉得我好对付，那可是会吃足苦头的喔。」

勇者开心地拿着黑子，放到了棋盘上。他下完后，我也放了白子。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拿勇者之剑接受训练啊？」

「咦？我们之间的第一个话题要聊那个？我们都还没自我介绍耶！？」

我心想确实是，然后把手上的棋子摆到棋盘上。我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问，思考后觉得可能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太过深刻了。

「唔～嗯嗯。」

他是在烦恼怎么对付白子？还是在烦恼要怎么回我话？还是他同时在烦恼这两件事？我虽然看不出来，但勇者是鼓着脸颊瞪看棋盘，边下黑子边对我说话。

「因为勇者之剑太帅了。」

「你认真的？」

面对勇者下的那手黑子，我下了一手白子将其从黑子阵地隔绝开来，接着他下的黑子就像要逃往自身阵地，而我的白子只是毫不留情地穷追不舍……

「你知道围棋的规则吧。」

「咦、咦咦咦咦、啊啊啊啊！！」

勇者有一部分的黑色阵地被白子占领了。

「你刚才逞强下的黑子称作『无理棋』。现在的状况就和你要拿勇者之剑一样喔。」

我从棋盘上拨下黑子，想借由这个状况劝勇者拿其他剑来代替勇者之剑。

「这个嘛……我如果只是想变强，训练时换拿其他剑应该是再好也不过，但我是勇者。」

勇者还不屈服，在其他地方摆了黑子。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下一秒立刻回话。

「第一次受训的那一天，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撑不起这套装备。不过，四周的骑士们轮番来跟穿着勇者装备的我说『勇者大人，训练请加油』呢。」

勇者暂停下棋的手，继续说话：

「在那之后，我就懂了。对骑士团的人，不对，不只是他们，而是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或全世界的人们来说，勇者就是希望，而我那副穿着打扮就是希望的象征。所以我下定决心，只要是到了人们面前，就绝对不能毁了勇者的那种形象。」

语毕，他终于把手上的黑子放到棋盘上。我赞叹他原来是这种想法，现在不像样的地方是，以他的棋艺，黑子的地盘肯定会全数沦陷。

「我刚才那一手白子是弃子。如果太执着一些小地方，可能会因此误判大局。」

「你这是在讲围棋？还是在讲剑的事情？」

「两边都有。」

我的一手棋，再度断了黑子的退路。

「没办法，谁叫我觉醒成勇者了。」

勇者在新的地方放下黑子。我觉得他这番话里隐藏了他的真心话，同时也认为若是希望对方诚实以待，那么自己也不该有所隐瞒。

「对了，我们还没自我介绍耶。」

我立刻摆下白子，并且这么说。

「你怎么又突然换话题了。算了，没差。我的名字是……」

勇者用力放下黑子发出响声，他的说话声音都被盖过去。他明明还在自我介绍，看来是相当有自信，才会下棋下得那么用力。

「我的名字是缇勒拉·斐雷·嘉帝尔，嘉帝尔国王的第五个孩子。」

我没把白子放到棋盘上，只是望着勇者。

「你原来是王族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勇者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想必是因为他已被王室强迫做过太多事情，留下太多痛苦回忆。就连他在介绍自己的出身时，也不说是被召唤来，而是说觉醒，由此可见一斑。

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会有的反应。毕竟不仅是反抗王族，而是只要做出不利王族的事情，勇者手上的勇者之证就会制裁勇者本人。这样的机制等同否定了勇者的人格。勇者在面对把这种机制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王族时，理所当然会提高戒心。所以之前我才不想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确实是王族，但只是被当工具使用。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但昨天那样的待遇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不过我和你不同，没有受制于你那种防止脱逃的机制，所以处境应该算是好了那么一点就是了。因此，请你不必对我怀有戒心。」

我试着这么解释，但勇者的疑心应该没有就此消失。毕竟如果是我，也不会相信这种话，就此打开自己的心房。

「我懂了，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相信你。」

勇者开朗地点了点头，彷佛刚才那种闷闷不乐的表情是假的。

「真的吗？我不觉得你那么轻易就会相信我……」

感到失落的我，用少根筋的语气反问勇者。

「我看人眼光就是准得不得了喔。」

看起来实在不太像就是了。

「而且，你表明了本来用不着表明的身分，不就代表你决定要对我开诚布公了吗？然后我觉得你这样说，也是希望我能跟你说出真心话。所以，我也只是想回应你的这些想法而已。」

原来如此。我在心中撤回前言，没想到勇者的洞察力意外地敏锐。

「你说得没错。我想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因为我很纳闷，你明明不是觉醒而是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为什么会想当这个世界的勇者？」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纳闷的啊？话说，缇勒拉大人，你快点下白子。」

我本来觉得勇者已经无心继续下围棋，所以就没把白子下到棋盘上，如今勇者看到我下的白子后，兴奋地出手应对。在我看起来，他的表情不是装的，而是自身的自然反应。他说会相信我，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虽然我不是自愿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但能死而复生就让我感激不尽了。因为死之前还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只不过如果能复活在前一个世界就更好了。」

看样子勇者已经找到黑子的活路，面对我这一手棋，也是立刻展开反制。

「想做却没完成的事情吗？」

我这一手白子打安全牌。

「嗯。我以前很想成为勇者。但是当时比现在更没力量，魔力也相当稀少，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惨事在眼前发生。我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想说，假如能有勇者的力量就好了。」

勇者说的事情相当沉重，但他的专注力还是集中在棋盘上。面对我刚才的上一手，他立刻出手反制，但现在可能是换了个想法，所以双手交叉微幅晃动身体，花费时间进行思考。

勇者刚才的那番话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实在太多，诸如他的前世发生过什么事？他过了什么样的人生？但我觉得不能触及这么私人的事，因而把问题聚焦在最一开始的目的，接着继续提问：

「可是，当上这个世界的勇者，不等于你已经实现你的愿望了吧？」

「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喔。如果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看到有人受苦受难，一般来说，都会想要变成能拯救他们的存在吧？」

纵使勇者认为一般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在我的人生中，从未想过要变成那样的存在。我认为这都是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成长环境。但对勇者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他应该要爱护的对象，这就是我们俩的差异所在。

我本来应该是在期待勇者会是个与我类似的存在……但在得知他果然和我不一样后，让我感到有些沮丧。

「如果能在自己的故乡变成现在的我，我肯定会更高兴。」

勇者可能是思考出了结果，因此终于下了一手。相较于刚才立刻出手的下棋模式，他应该是改变了思路。

「你还真善良耶。」

我摆好白子后这么说。但是，我深刻体会过，光靠善良根本无法存活下去。我藏在心里的那句话是「人有多善良就代表他有多蠢」。

「听到你这么称赞我，我也开心不起来。毕竟勇者必要的并不是善良……」

勇者说出令我意外的答案，同时这次是毫不犹豫地摆下黑子。

「此话怎说？」

我也立刻摆下棋子，并且回话。

「勇者必要的是公正。就算是自己的亲人在眼前向我求救，我也要丢下他们，去救大多数的人。因此，若是有人称赞我善良，我真的是没办法坦率地感到开心。」

勇者在向我回话的同时，手上的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到了棋面上。

话说回来，我实在非常怀疑，勇者描述的那种勇者形象，真的是人类吗？不对，我知道的神或精灵，都不是以那种心境在行动。至于勇者召唤仪式要求的勇者灵魂资质，严格说起来并未要求勇者必须具备公正的心态。毕竟历任勇者中，也有勇者排斥拯救自己讨厌的人，最后是王族直接强迫勇者完成任务。

「勇者虽然会受制于嘉帝尔这个国家，但是只要忍受这件事，不就能活得自由自在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那种没道理的事情呢？你虽然是勇者，但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是觉得你照你喜欢的方式过日子就好了。」

由于我早就决定白子接下来的棋路，因此摆下白子时，注意力是全放在等待勇者的回话。

「如果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那就称不上是勇者了。我不想成为那种假勇者啊。在我原本的世界，大家所认为的勇者是怀抱勇气贯彻公平正义，即使得罪人也能当机立断的存在。如果一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活得自私自利，人们绝对不会称呼那种人为勇者。」

他就和刚才那一手应该已经先思考完成的黑子一样，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让我感受到他的坚定决心。此外，从他不愿意换剑训练时，我就怀疑他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如今他的这番话，已让我的怀疑变为百分之百的肯定。然后，我心中还敲响了警钟，觉得这位勇者肯定是前途多舛。

勇者只要不反抗嘉帝尔，以他身怀的超强大力量，足以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当然反过来说就是，勇者若无法接受嘉帝尔的思想观念，那就会被迫度过不幸的人生。这种不幸的存在，其实两只手都数不完。我眼前的这位勇者看起来，也想让自己名列于那些不幸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他令我感到焦急。无论勇者该注重的是公正还是善良，对我眼前这位不知变通的勇者来说，等待他的都不会是幸福的人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不想见到他遭遇不幸。

结果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先下最后一手的白子，把内心的疑问留到之后再说，反而打算先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再来了结这盘棋，因此我停止落子。勇者露出纳闷的表情看着我。他会有这种表情很正常。毕竟不管怎么看，勇者下一手能下的地方就只有一处。他若是下在那个地方，就能连结两处的黑子地盘，代表黑子到时候能继续对弈下去。

但这只是棋盘上的情况。我质问自己，勇者有办法变得幸福吗？等等，当我刚才自问自答应该没办法时才注意到，为什么要问自己有关「幸福」的事。原来如此，此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希望勇者能变得幸福。

勇者当初说了句「能让我在旁边看一下围棋吗？」后，便经常来到这处休息室，对我来说，他已经不是外人了。保护我的勇者，如今已经成了无人可取代的存在。然而我对自己的单纯和纯真感到傻眼，甚至忍不住心想，我竟然只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对方视为无可取代的人，但一切的一切就是如此真实。

「你觉得善良是自私自利？出手拯救我是为了你心中的公正？」

我祈祷着，不对，是绝对相信他会否认我的说法，同时摆下最后一手的白子。

「……就是因为……」

勇者没有摆下黑子，而且支吾其词。

「……我们是朋友。」

勇者摆下这局对弈的最后一手黑子，同时小声地说：「抱歉，最后我擅自认定我们是朋友。」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要下的地方了，你还有吗？」

我自认是带着柔和的心情，面带笑容亲切地回应他，但勇者却只是抽动着脸回了句「没有了。」我实在不懂他为何这么反应，同时说了句「谢谢你今天的指教。」后，勇者也恢复到正常表情，然后效仿我跟我道谢。这时我告诉勇者，今天是他输了，接着来讨论一下今天这盘棋后，拿掉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将棋盘上的棋局恢复到勇者陷入沉思许久的那个时间点。

「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改变了黑子的迎战棋路？」

勇者心神不定地不停瞥看我，然后叹了气。我完全无法意会他这一连串的反应代表什么意思，结果他可能是想开了，开始轮流摆起黑子与白子，同时开始向我说明。

「起初，我是觉得这样下应该就可以了……」

勇者这么说后，摆好棋子的棋盘上，在中央偏上的地方出现一个偌大的黑子地盘，在我看来这个下法是正确的棋路。

「可是这样一来，左侧的黑子地盘就会被白子吃掉了……」

勇者一面这么说，又把棋盘恢复到刚才的样子，接着又再摆起黑子与白子。最后完成的棋盘是终局时的棋盘，中央偏上和左上的两处黑子地盘相互连结，勉强撑了下来。

「我后来是想这么下，让这两处地盘都能撑到最后。」

「不过，前一个棋盘的黑子地盘比较大吧。以黑子来说，刚才的下法才是正确的下法喔。为什么你后来想和右侧相连？」

勇者明明知道正确的棋路，却下了错误的一手棋，所以我提出了疑问。

「因为我觉得它很可怜。」

勇者回答得既干脆又流畅，害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干嘛笑我！？」

我看着涨红脸提出抗议的勇者，不禁心想看到他这种模样后，果然希望他能一直一直活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实在无法相信，现在在我眼前展现出善良内心的这个人，有办法具体体现他心目中的勇者形象。

「你看着的只不过是围棋棋盘上的一处黑子地盘，你却说那种东西『很可怜』，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要对那种棋子和棋子围出来的范围投入像你那么多的感情，一般来说根本没人做得到。从这里也可以感觉得到，你就是个超级善良的人。所以我能斩钉截铁地告诉你，你绝对当不成什么公正的勇者。」

我慢慢压抑我的笑容，同时直言不讳地这么说。

「这样啊，真是太可惜了……本来还觉得难得有机会当上勇者……」

勇者一脸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就成为既不像前个世界的勇者，也不像这个世界的勇者的这种勇者就好了。」

「那样的勇者是什么样的勇者啊？」

「有颗善良的心，无时无刻都会帮助人们的勇者。」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那样的勇者耶！」

勇者露出不服的表情，但他的说法非常正确。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是我想出来的勇者形象。」

接着换瞪大双眼大感惊讶的勇者说：

「仔细想想，确实不适合走什么公正路线……可是，当勇者时要我混入私欲，实在过不了我心里这一关……」

「你只要在帮助人的心态上不要挟带私欲，不就没问题了吗？你在帮助眼前的人时，就算这世界上的某处也有几十个人需要帮助，但你要怎么样获得那些人的资讯，然后怎么去帮助他们？如果帮助眼前人的动机不是出自于利益，而是出自善良的心，那就不是私欲了吧。我是觉得，你只要成为适合你的勇者就好。」

我坦然地说出我的想法，看着勇者心想他不知道会不会接受我的建议。

「……你说得或许没错。缇勒拉大人，事情或许就像你说得那样。好，我决定了！我要成为善良的勇者！」

勇者沉思一阵子后，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这么幸运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当然想尽量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但是你指出我没办法走公正路线，我认为你说得对，更何况拘泥公正与否的这段期间，也无法帮助眼前的人。我不想要这样，既然如此，我想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

「我认为你那样想就可以了。」

我隐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接着发出叹息。

「话说回来，缇勒拉大人，原来你也会像这样笑，用这么随兴的语气说话喔。」

经勇者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我上次显露出这种模样，应该是小时候跟母后相处时的事情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突然涨红。

「没有，那个……因为你说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好像就有点太随便了，真的是非常抱歉。若是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勇者听完我这番话，只是露出满脸笑容。

「什么嘛，真是太好了耶！刚才我说我们是朋友后，你回了那些话，害我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你讨厌了，还为此感到很沮丧。结果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喽！那么缇勒拉大人，今后也请你多多照顾啰。」

经勇者这么一说，我终于能理解他刚才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令我无法理解的举动，其实我心里涌现一股无法精确形容的莫名感受，当中有一半是我觉得整件事逗趣到让我想笑，另一半是我对勇者感到歉疚得抬不起头。即使如此，我为了不让勇者查觉我还不晓得要如何看待现在的心情，因此是假装镇定，并且告诉勇者：

「亲近的人都是叫我缇勒，所以可以的话，也请叫我缇勒就好。」

我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应该就只有母后在我小时候这样喊过我。

「那么，你也叫我的外号……」

我打断勇者的话。

「你如果有心想当好善良的勇者，我随时随地都会尽全力协助你的，勇者大人。」

「耶，我终于赢了！」

我和勇者大人整理了黑子和白子，确认过双方各自的地盘大小后，勇者大人开心地这么说。

「确实是你赢了。下次开始，我就只让9子。」

让子的数目从最初的25子逐渐下滑，最近减少到10子。勇者大人下棋时虽然一如往常，全都专注在扩大地盘一件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观察到他的棋艺日渐提升，之后如果能顺应棋局合理出手，我觉得这样让子的数目会变得更少。不过，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我没有资格跟他说这种事情。

事情是发生我们以让12子进行对弈的某日，勇者大人罕见地牺牲一颗黑子，然后把那颗黑子放到了其他盘面上。我说了声「真稀奇耶～」后询问原因，勇者大人便苦笑着回话：

「缇勒，因为你说过如果懂得有效运用弃子，我的围棋实力就会变高，所以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弃子。结果，我果然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不过如果只是要舍弃一颗棋子，我把那颗棋子想像成是自己的话，就不会觉得它可怜，然后就能勉强下到棋盘上了。但是，这世上我这个人就只有这么一个，所以一局对弈里，这种方法大概就只能用一次而已。」

勇者大人这么说后，我脸色变得苍白接着大怒「你绝对不能再用牺牲自我的心态下棋！」然后勇者大人回覆「那这样我就没办法运用弃子了。」为此我告诉他「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勉强自己运用弃子。」自此之后，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建议他顺应棋局合理出手了。

「那么，勇者大人，可以请问一下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在收拾棋子的同时，询问了勇者大人在对弈期间没有触碰到的话题。

「对耶对耶，还有这件事。国王陛下说他有事情要跟你讲，所以到处在找你，不过在我来这里的前一刻，陛下又改口说明天再去找他也没关系，只拜托我来传话一下。不过，我想还有我之外的其他人会来跟你讲这件事。」

我不用想也大概知道，父王应该是要跟我说有关前去参加艾拉纳王国凯旋仪式的事宜。前几天，嘉帝尔才举办讨伐魔物群的凯旋仪式，当时艾拉纳皇族以使者身分前来参加。因此父王要求勇者大人出席即将在艾拉纳举办的凯旋仪式，以作为前次艾拉纳皇族前来参加仪式的回礼，看来应该是决定好了出发日期。不过现在让我更好奇的是，勇者大人为什么有办法找到我身在何处，因此我开口问了他。

「要找到你还不简单。缇勒，别看我这样，你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喔！」

「你能不能把寻找过程再解释得稍微具体一点？」

在勇者大人的思考模式中，思考一下原因马上就会连结至结论。再加上，他常常就把这样的思考结果直接说出口，因此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过程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也绝对不是靠直觉在解决问题，结论其实都包含了逻辑清晰的想法，只不过勇者大人思考事情时，都在脑中瞬间处理完成，所以他本身只是几乎没有意识到思考过程罢了。

我觉得他这样的思考能力非常适合运用在一个人单独行动，但团体行动时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而这一点也是我接下勇者大人骑士团将军一职的主要原因之一。

「缇勒，你如果想调查什么困难的事情，可是把这间休息室旁边的图书馆当作最后手段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调查困难的事情？」

「今天早上你没有到我那边去吧？平常你都是在处理和我相关的事情时才会这样。更何况，你调查事情的时间已经长到开始传出没人知道你在哪里的消息，所以我才会认为你是遇到了难题喔。」

勇者大人自信满满地叙述着他的主张，我实在佩服他的敏锐洞察力，同时开始思考要如何不说出今天得知的一切，含糊带过这个话题。

「看样子你也没打算告诉我你在调查什么事情，你应该没碰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勇者大人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我，我回他：「我没有，你放心。」

「没有就好。你总是叫我不要牺牲自我，不过你轻易就会选择牺牲你自己，所以我才会这么担心。总之你绝对不要逞强喔。」

听到勇者大人这么说后，我重新体认到全盘托出可能还比较单纯，直接告诉勇者大人千万不要去碰第68号勇者的事情，要不然他和我都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后记

【绿青】

「我不懂……」

这句话身为主角的刹那和身为女主角的杜丽不知想过和嘀咕过几次。两人说这句话时的心情，或许各位读者也能感同身受。因为不懂刹那为何要用那么强硬的手段？又为何要做出那些不像他会有的言行……？

此外，本集登场的女主角杜丽，为什么会对素昧平生的刹那感到熟悉？她被卷入的又是什事情？其他未解的谜团还有凯尔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龙王的意图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将透过男女主角两人的恋爱故事，为各位读者一一揭晓。

两人的恋爱故事虽然是起始于复杂意念纠缠交错的扭曲型态，但还是希望各位读者能有耐心地关注他们两人的恋情发展，若是能替他们加油打气那就更好了。这个世界的真理和前个世界大不相同，不同种族之间的价值观，落差更是悬殊，刹那和阿尔特正在这样的世界进行探索之旅，还请大家继续支持他们。

【薄浅黄】

大家好，我是薄浅黄，非常感谢各位把《刹那的风景》第二集拿到手上翻阅。接下来我想讲一些有关出版第二集时的秘辛，如果担心剧透的读者，请先看完本文后，再来阅读接下来的内容。

我在第一集后记曾写到「不会大幅改变网路版内容的原则撰写书籍版」，不知各位读完第二集后的感想？在完成第一集的书籍版后，我本以为接下来不会再有比处理第一集书籍版还要辛苦的事情了，没想到在撰写第二集书籍版时，辛苦程度已超越第一集，而且还让我烦恼不已。

烦恼之一是戴吉的篇章。在撰写网路版时，我们想要增进撰写手法，正在进行各种尝试与摸索，因以拿这个篇章作为实验，练习以第三人称视角撰写故事。结果，这个篇章就成了《刹那的风景》这部作品中，唯一一篇以第三人称视角写成的部分。所以在处理书籍版时，一直在纠结是否要把这个戴吉的篇章，直接放进书籍版中。

另一个烦恼是卡尔赛欧拉利亚的篇章。当时，那篇故事曾收到读者无法产生共鸣的批评意见。当时在我们眼里，那是采用当下剧情发展中能公开的资讯建构而成的内容。但是现在回头一看，又觉得内容还有稍微不同的呈现方式，因此，我内心再度纠结。

结果，我们决定要重新调整这两个篇章的架构。因为我们判断这么做才会让《刹那的风景》显得有趣。因此，到时候阅读时，可能会觉得内容改变许多，希望各位读者会觉得读起来变得更有意思。仅阅读书籍版的读者若也能借由这个机会，前往网站「小说家になろう」阅读并比较正在连载中的《刹那的风景》网路版，相信也会别有一番风趣。

【绿青·薄浅黄】

最后，我们要衷心感谢不厌其烦和我接洽的责任编辑、为本作绘制美丽插图的sime老师、与出版本作相关的所有人员，还有支持《刹那的风景》的所有读者。

二○二一年六月五日 绿青·薄浅黄　

第二卷 第68号前勇者与龙少女 插图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据说世上有种名为幸福沙漏的物品。

这种沙漏内装满了美丽的沙子与宝石。

当幸福与喜悦降临时，沙子就会增多。

当不幸造访时，沙子便会伴随泪水与呐喊散落。

借此冲走悲伤……

与珍爱的人相识时就会产生宝石，进而减少沙子的流逝。

珍爱的人离去时，那颗宝石就会一分为二。

若无法守护珍爱的人，那颗宝石就会变形缩小。

珍爱的人如果死去，那颗宝石就会化为碎片，与沙子一同流逝。

珍爱的人可以是家人，可以是友人，也可以是最爱的人……

「散落的碎片……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为了减缓身体的痛楚，将背靠在岩石表面，从洞窟的窟窿，仰望阴沉的天空。

弟弟妹妹往日的身影也和我在一起。

我的幸福沙漏里的沙子，从那一天开始就未曾增多，只是不断流逝。

能阻挡沙子流逝的宝石之一，因遭到欺骗而化为碎片。

能阻挡沙子流逝的宝石之一，因受到惩罚而变形缩小。

能阻挡沙子流逝的宝石之一，因无法克制的怒火而一分为二。

「能阻挡沙子继续流逝的方法是……」

给我机会让我想起这个方法的是……

有双紫罗兰色眼睛、浑身散发傲慢气息的家伙。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第一章 银莲花《……你》

◇1 【刹那】

我目前位在名为絜葛尔森林的地方。仔细回想起来，我的人生在这几个月产生了莫大的变化。原本卧病在床的日子，感觉就像骗人的一样。我原是形单影只，但在当上冒险者，处理各式各样的委托期间，身边也多了弟子阿尔特和做为伴侣的杜丽，还和名为库卡的精灵缔结契约 。我其实想带着所有人一起行动，但在一些无可奈何的因素下，只能留下杜丽，和阿尔特一面采集药草，一面来到絜葛尔山脚下的这座森林。

我用尽全力压抑内心的牵挂，克制想要回头的冲动，才好不容易来到此处。杜丽想必正在哭泣……然而她在我离去时拼命露出笑容，我不想糟蹋她的这番努力。

（……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啊……）

我眯着眼睛仰望杜丽所在一带的山头，犹如劝戒自己般在心中嘀咕着。由于我还是无法彻底打消想要带她一起离开的念头，因此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至于我即使在这种心境下，也没有发动风魔法传送回城镇，都是因为我认为下山返回城镇的这段路，有助于阿尔特今后的成长。阿尔特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想法，因此只是默默地跟随我的脚步。

「阿尔特，你会不会累？」

「我，还不累。」

阿尔特不像是在忍耐，看不出疲态。既然如此，感觉可以直接返回库德，不必绕去附近的村庄休息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赶一下路，撑不住的时候就跟我说喔。」

正当我们在沟通接下来的行程时，我感应到前方出现中型魔物的动静。我思考着是否改变行进路线的同时，进一步扩张感应范围，查探更远方的魔物动静，结果在周围又再确认到了四只魔物。然而更令我在意的是，最初感应到的那只魔物前方，出现一名人类的动静。那名人类应该是在逃离魔物。

（如果配合阿尔特的脚程会来不及伸出援手，但又不能丢下阿尔特不管。这么想来，难道静观其变就好？毕竟那个人本来就不一定需要我的救援……）

我有一瞬间犹豫不决，但在看到那个人停止动作后，变得相当想要前去确认他的安危，因而停下了脚步。

「师父？」

就在阿尔特感到纳闷而出声呼喊我的同时，我发动了魔法，运用时间魔法让魔物的动作变得迟缓。由于此处与魔物的所在位置之间有段距离，再加上对手是中型魔物，如果是一般的魔导师，就会消耗足以造成沉重负担的魔力量。不过，对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阿尔特，我接下来会快速往下移动，你要跟紧喔。」

我确认阿尔特点头回应后便偏离兽径，开始冲下森林中野草丛生的斜坡。一路上还用风魔法削去野草和矮木，发动土魔法整平可能会踏空的危险高低落差，好让阿尔特能轻松跟上我的脚步。阿尔特顺着这条路，拼命追在我的后头。看样子，我们应该能在魔物追上前方的人类之前赶到。我稍微松一口气后便开始在脑中盘算追上被魔物追杀的人类后，要如何抓捕魔物。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发动了时间魔法。毕竟我只想和阿尔特低调旅行，具备「能使用稀有的时间魔法之魔导师」这类头衔，只会惹上麻烦。这次我其实能让魔物停止不动，但也是因为这层顾虑，所以只让魔物的动作变得迟缓。姑且不论发动时间魔法让魔物停止不动的情况，我认为逃跑中的人应该无暇分心观察四周，因此不会立即发现魔物的动作已经变慢。

不过，那个人在我出手解危，恢复平常心后，肯定就会察觉魔物行动异常缓慢。因此我在他面前现身时，也必须解除魔物身上的时间魔法，以免受到怀疑。但我只要一解除魔法，魔物必定会攻向眼前的猎物，所以现在必须想办法避免魔物发动攻击。无法发动风魔法捕捉对手，让我感到相当无奈。

我认为只要限制魔物的行动，再运用结界针将魔物封入结界就好，但在已接触敌人的状态下，实在很难在魔物与逃亡者之间调整结界范围。虽然我能改良部分用来建构结界的古代魔法，瞬间判定出结界不会接触到预定隔离对象的范围，再建构结界，但这种改良方式会大大颠覆目前普遍认知的古代魔法知识，对想要低调旅行的我来说，也尽量想避免采用这个方法。虽然之前在亚基德眼前使用部分改良的风魔法后，也没造成任何问题就是了。

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时，眼观四周的状况。目前看起来没有其他魔物靠近，阿尔特则是将包包夹抱在腋下以便奔跑。我在感谢他有确实跟上我的脚步之余，他的模样也让我脑中浮现一个好主意。

此时此刻，男子眼看就要遭到魔物吞噬。这种魔物名为苟锡鲁伊，外观就像只背上长有蝙蝠翅膀、身长2公尺左右的长臂猿。苟锡鲁伊由于身形巨大，因此移动时当然无法像长臂猿攀荡树枝，只能在陆地上奔跑。

（幸好现在是在森林里。）

假如毫无障碍物，苟锡鲁伊早就振翅在空中迅速飞行。如此一来，只让它的动作变慢，或许就无法确保我一定能在男子还平安无事时赶到他身边。我感到庆幸的同时，解除了时间魔法，随即抛出刚才制成的魔道具箱。箱子砸到魔物碎裂飞散后，从中散出无数条铁炼。

这个魔道具就是我思考出的应对方式。阿尔特的包包是我制作的魔道具，我刚才看到他的包包后就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对外要装作不会使用魔法的话，把原本要发动的魔法做成魔道具来用不就好了。

而且冒险者公会有在实际贩售同样的道具，因此也不会启人疑窦才对。只不过这种道具要价高达7枚银币，却只能抓住中级魔物中较弱的类型，所以鲜少有人使用。

魔物遭到铁炼五花大绑后，一如预期停止了动作，因此我对刚好追上来的阿尔特点头示意，要他在原地待命。男子的手臂和胸口有撕裂伤，破破烂烂的衣服染着鲜血。我看到他倚靠的树木上也有血水滴落，想必他的背也受了伤。

「你没办法战斗吗？」

男子的打扮与这个地方极为格格不入，只穿着淡绿色与黄色为主色调的华丽服饰，手上没有任何武器。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便看出他遇袭的原因绝不单纯，因此只询问了最保守的事情，以免引发问题。

「你别管我……」

男子感觉已是精疲力尽，回话听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自暴自弃。

「你有什么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吗？」

面对我的提问，他只是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死吗？」

男子如果回覆肯定的答案，我打算解开魔物的束缚。他若已决定死在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妨碍到他。照理来说我应该要问他为什么要寻死，但这么一问会变得想要伸出援手是人之常情，我大概也无法见死不救，所以我由衷认为不该询问寻死的原因。毕竟无论是有人自作多情出手协助而造成的困扰，还是只求一死的痛苦，我都能深切地感同身受。

「……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

他低着头没看我，轻声告知。看样子，他好像也不愿在这个地方死去。既然如此……我这么想的同时拔出剑砍向魔物。魔物完全无法抵抗，遭砍伤的地方喷出鲜血倒在地上。男子可能因此放松紧张的情绪，所以面露浅笑，靠在树上的身躯也不停往下滑落。

「师父，这个人，背，也受伤了。」

阿尔特应该是出自担心，靠到男子身旁后，露出感觉很痛的表情向我回报状况。

「他看起来是受伤了没错。阿尔特，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魔物，所你先把那只魔物收进收纳方块，然后张开结界。」

我在对阿尔特下达指示的同时，划开并脱下男子的上衣，检查他的伤势，准备进行治疗。他手臂和胸口流血的地方都能看见伤口。这些地方是魔物的五根爪子所造成的伤势，不过伤口不算深。除此之外我没看到其他严重的外伤。他整件衣服虽然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有被割伤的地方，但我觉得这些都只是他在逃跑时被树木勾到或划到而造成的伤势。

我依照眼前的情况，试着推测男子的遭遇。他大概是迎面碰上苟锡鲁伊，并遭到攻击。苟锡鲁伊的手臂已特化成战斗武器，可长距离弯曲伸展的手臂，比等长的鞭子还具破坏力。如果遭到那种手臂击中，伤势不可能这么轻微。由此可知男子当下应该是往后跳开，躲开致命伤，接着再转身开始逃跑。

「这样正面大概就检查完了吧？」

我低声嘀咕后，原本静静在一旁观看的阿尔特附和说：「我也，觉得检查完了。」

接着我抱住男子，探头查看他的背。背部的伤口看起来比胸口和手臂的还要深。在我发现他的当时，他与苟锡鲁伊间隔着手臂无法碰触到他的距离，因此可想而知这是他刚逃走时受的伤。至于其他伤势，就只有和正面类似的割伤。

除了这些被魔物攻击造成的伤势，我发现男子的手臂上留有很深的伤口，而且这个伤口清楚留在以魔法绘成的图纹上。这种图纹称为魔法图纹，在名为利佩德的国家中会将之铭刻在手臂上，用以彰显骑士誓言。明明是无比重要的图纹，上头竟然受了伤……从此人的处境和图纹上的伤口想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得小心别让自己牵扯上麻烦事才行……）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男子见死不救，仍旧出手替他疗伤。我原本相当烦恼该不该动用治疗能力，想说他的伤势没有严重到会致命，不必动用能力也会自然痊愈，但最终仍旧放心不下，因此治疗时还是混入些许能力，多少加快一点伤势的复原速度。

「他没事吧？」

「他虽然伤得不轻，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结束一轮治疗后，阿尔特像是感到安心般喘了一口气。看来我缓解紧张的情绪后，阿尔特也跟着放松紧张的心情了。

（按照原本的计画，应该是要返回城镇……看来今天要露宿野外了。）

我原本是想离开杜丽的所在地点，但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随遇而安了，我无奈地叹着气。

接下来我们开始移动，以寻找能够野营的地方。男子已失去意识，我帮他套上我的衣服后扛起他。我们走了一阵子，找到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我便从肩上放下男子，拿出寝具让他躺到上头。阿尔特再次以结界针张开结界，接着动手生火。

「你什么都不问我耶……」

男子趁着篝火火花迸裂的声响越来越大声之际，向我攀谈。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他已经恢复意识，但我不想知道他的遭遇，所以一直没有找他说话。毕竟我期待他不要坦露自己遇袭的原因，直接与我们分道扬镳。

「这个是药，请服用。」

我递出防止化脓的药和止痛药，借以暗示我希望他不要谈及多余的事情，但他只是看着天空，像在自嘲般笑了出来。

「在我的国家，手臂上的魔法图纹如果有伤，就会被人瞧不起……」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不会单靠外观去评断一个人的优劣。」

「真的是那样吗……？」

男子仍旧躺着，把脸转过来这么询问我。他的表情透出难以形容的悲伤，所以我心知肚明为了接下来的旅程着想，有些话不要说比较好，但终究还是藏不住话……

「我真心觉得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你那个魔法图纹的受伤方式有些奇怪。」

「怎样的奇怪法？」

「我能消除那个伤口。」

男子听到我这么说后，转为大吃一惊的表情，接着犹如忘记自己身上有伤般，突然站了起来。他因伤口的痛楚稍微发出呻吟，但还是抓住我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询问我：

「你说能消除是什么意思！？」

男子的手相当用力，我有些摸不着头绪地回话：

「你问我什么意思，我也答不出来。毕竟我不知道你的图纹是怎么受的伤，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

我是很想替他疗伤……但又不想得知可能会惹上麻烦的事情，所以我顿时语塞。

「我手臂上的魔法图纹，是身为骑士的证明。向主人宣誓效忠时，主人就会替骑士纹上图纹，也只有主人能对图纹上造成伤害。当主人伤害自己骑士的图纹，就代表要终生流放那名骑士。这对骑士而言象征了耻辱。你刚才的意思是能治好这种伤势吗？」

「没错。我能运用风魔法消除图纹上的伤口。根据个人猜测，我认为你的主人并非是在剑上施加毁掉图纹的魔法，再弄伤你的图纹。」

「为什么……？」

「原因……我就不清楚了。话说回来，请你安静养伤，别再说话了。」

我告诉他要好好休养身体，但他仍是继续自言自语，就像在大吐苦水一样。

「我本以为他是我的挚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主人。但是比起我，那家伙更信任其他人。我无论再怎么诉求相信我，他仍是充耳不闻！尤金毫不犹豫地毁掉我身为骑士的证明，甚至还对我说『你要不要在你的图纹上，再去纹个银莲花之类的图案？』他的意思是要我抛下手上的剑，去当个卖花的啊！」

男子由于横躺在地看着另一边自言自语，因此我无法辨别他的表情，但从话语之间能听出他心有不甘。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该和他扯上关系，接着替篝火添加柴薪。

「他为什么非得要把我践踏到这种地步……」

他的话语最后有气无力到消散在空气之中。阿尔特原是戒备着男子在写日记，如今可能是在意起沉浸于悲伤中的他，因而看了我。阿尔特可能是在男子身上看见自己还是奴隶时的影子，所以眼眶含泪。我被阿尔特用这种眼神一看，就觉得我不该再继续欺骗自己不想关心男子，决定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你知道银莲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这个世界的植物有很多与之前的世界相同，而且不可思议的是，相同的植物竟然连花语都一样。我在和阿尔特一起阅读植物图鉴时注意到此事后，也曾教导他花语。如今谈论的花朵，恰巧也是花语相同的植物。

「……我原本也想过他讲银莲花该不会是别有用意。但是，银莲花的花语是『遭离弃』、『被抛弃』，因此根本什么用意都没有。」

我从男子的回话中听出他是个十分了解花语的人。他的主人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对他说「再去纹个银莲花」。只可惜目前无法验证他主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不是那个意思。」

他可能是因为生气，因而再次坐起身体，紧咬嘴唇对我投以犀利的视线。

「那你说说还有能有什么其他的意思！！那家伙……那家伙可是完全不听我的说法，就弄伤了我的图纹耶！！」

男子的呼吸方式感觉是在忍受心痛，我看着这样的他出声回答：

「我不知道你的主人为什么会那么做，但我能告诉你两件事。首先，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会治愈你图纹上的伤口。」

我在他的手臂上施加了风魔法，结果伤口就像融化般，消失得一干二净。男子一直凝视自己的手臂，藏不住内心的惊讶，一副不敢相信伤口真的已经消失的模样。

「就像你看到，我已经治好了。然后第二件事情是，银莲花的花语不只有你刚才讲的那种。花语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只要颜色或者是花朵数量不同就会改变意思了吧？你如果还知道其他的银莲花花语，能说来听听吗？」

男子纳闷地皱起眉头，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其他银莲花花语。

（插图007）

「『我爱你』、『真实』、『期待』……还有就是……」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出数个花语后，垂下了头。接着以不成语句的声音小声嘀咕后，再度挤出声音，将回想起的记忆化为话语。

「……相信……并等待。还有就是相信并等待你。」

「幸好你选择了活下来，你的主人是相信并等待着你。」

男子颤抖了肩膀，我从他身上撇开视线后，只对他说了这句话，便静静地离开交谈的地方。

◇2 【刹那】

我记得当下自己的心情非常复杂，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名为凯伦特的国家害的。毕竟从前陷害杜丽兄长的那些人的子孙，还有杜丽当初诅咒失误的那些人民的国家就是凯伦特。杜丽当初并不怨恨人民，因此没有仇视这个国家。然而，这个国家的王族虽然因龙族获救，却不知好歹地高举绘有龙图的旗帜，不停侵略周边国家。所以我和杜丽分离时，突然很想找一天去惩罚那些人。

但我脑中随即闪过赋予我新生命的凯尔说过的话，因此立刻封印了这个念头。他曾对我说过『你之后如果厌倦到处旅行，还可以去保护你喜欢的国家，要不然也可以去当魔王，总之你只要过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反正我现在还没厌倦旅行，还想和阿尔特一起继续旅程。

我是在这样的心境下遇见男子，因此想和他保持距离是必然的结果。毕竟他效忠的利佩德，也是目前受凯伦特武力威胁的国家之一。不过，最终我还是因为阿尔特的一句话，自己主动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3 【刹那】

我在晚餐快要准备好时，出声询问男子。

「再一下就能吃饭了，你有办法吃吗？」

他在听闻吃饭这两个字后，没有回应半句话。不过我从他的肚子传出叫声，判断他应该是有食欲。

「如果你不方便移动，我能把餐点拿到这边来。」

我虽已治愈他身上所有的伤势，但痛楚和疲劳应该还会延续一阵子，推测他还无法站起身，所以才会这么说。

「没关系，不用劳烦了，我还没有到不能走动的地步。」

他环视四周，一面戒备一面向我说话。

「虽然现在才问很奇怪，不过两位为什么会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我们是来絜葛尔山采集药草，现在是回程。」

「絜葛尔山？魔之国境内有叫这个名字的山吗？」

「魔之国？」

「这里是魔之国吧？我听说只要踏入魔之国就必死无疑，原来也有这种安全的地方。老实说，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类，看来我运气非常好耶。」

「这里不是魔之国，还要更东北方才是魔之国。」

所谓的魔之国是位在艾拉纳北方的森林地区，众多魔物常年横行，是个人类无法居住的危险地方。

「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男子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我因而决定替他简单解说附近一带的地理环境。

「这里是絜葛尔山脚下的絜葛尔森林。库德的王城外围城镇就位在此处的西北方。」

「库德？这个地方是库德！？……你骗我的吧？」

现场明明只有篝火发出的微弱光线，我却看得出来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我没骗你。」

我坚决地告诉男子这里绝对不可能是魔之国后，注意到阿尔特皱起眉头看着他。他应该是看到男子把我当成骗子而感到不高兴。我用眼神安抚阿尔特，同时为了取信于他，拿出了魔物图鉴给变得疑神疑鬼的男子观看。

「刚才追杀你的那种魔物叫做苟锡鲁伊，是种只栖息在这座絜葛尔森林的魔物。」

我打开记载苟锡鲁伊的页面后，把图鉴递给了男子。页面上也写有我刚才说的这番话。

他环顾四周，深深叹息。

「原来这里不是魔之国啊……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为什么会被送到库德来？」

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还剩一些需要烹调的东西，所以要先离开。你心情平静后，请过来吃饭。」

由于阿尔特的肚子开始发出叫声，因此我暂时撇下摸不着头绪的男子，返回处理快要完成的饭菜。

我在篝火旁准备好三人份的汤和面包时，男子来到了我这边。他向迫不及待想开动的阿尔特和我道歉后，坐到了我准备好的位置。

「阿尔特，让你久等了，可以吃了喔。」

阿尔特对来到我俩附近的男子稍微提高警觉，同时开始拿起汤匙喝汤。

「我不知道餐点合不合你的胃口，还请你尽情享用，不要客气。」

男子在拿起碗之前，正眼看向我低头示意。

「真的非常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的命，甚至还治好了我的伤，我却到现在才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你客气了。」

「我的名字叫……」

然而男子在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顿时语塞。他应该是在顾虑目前都还无法通盘掌握自己被迫面对何种处境，因而在犹豫该不该向素昧平生的人表明自己的来历。纵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一样。换成是我遇到他这种情况，想必也会有相同的顾虑。

「用假名也没有关系喔。」

因此我试着对还在犹豫的男子这么说，但他摇摇头后，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

「我如果有什么任务在身，最需要隐瞒的就是我的身分。但是老实说，我就算隐瞒到底，目前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好转。说来惭愧，我现在根本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想说至少要诚挚面对你这位救命恩人。」

「这样啊。」

「我的名字叫萨莱斯，原本是效忠利佩德这个国家的骑士。不对，如果银莲花的意义是等待我归去，那么我现在应该也还是骑士。」

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在向我解释，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接受目前的遭遇。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好像太晚，不过能请教一下两位的大名吗？」

「我叫刹那，旁边这位是我的弟子阿尔特。」

阿尔特在我呼喊他的名字之前，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男子。大概是因为男子的说话态度大幅转变。不过男子只是因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才会敬重我，看样子阿尔特还不懂这方面的微妙之处。即使如此，阿尔特在我介绍完之后还是低头示意。但是，下一秒他就对此事失去兴趣，注意力全放到眼前的汤上了。我仔细一想，阿尔特一直都处于等待吃饭的状态，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所以只是苦笑以对。

「汤请趁热喝。」

我再次建议自称是萨莱斯的骑士赶快开动后，为了避免他有所顾虑，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萨莱斯看见我开动后，也拿起了汤匙。

俗话说得好，眼睛一样会说话，看来他相当喜欢我煮的汤。而且他可能是非常专心在吃饭，吃的速度飞快无比。但是他的吃相一点都不难看，所有动作都十分高雅。或许他在骑士中，也是属于相当靠近上流阶级的位阶。

阿尔特喝完第一碗后，为了添第二碗而站起身，不过他在装盛自己所需的分量之前看了萨莱斯。萨莱斯也已把他那碗汤喝到见底了。

「你要，再来一碗吗？」

看来阿尔特有牢记我的话，要再吃一碗时，一定要先询问在场其他人需不需要。他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出声问了萨莱斯。

「我如果再来一碗，你能喝到的不就会变少了？」

「没关系。」

「那么我就再来一碗。」

阿尔特替萨莱斯装好汤，再将碗递还回去后，接着把脸转向我。

「师父，你呢？」

「我吃饱了喔。阿尔特，你喝就好。要不要也吃些面包？」

「嗯！」

阿尔特摇着尾巴，展现出要把餐点吃个精光的气势，清空了整个锅子。我为了制作具有恢复疲劳效果的茶，因而拿下那个锅子，再放上另一个较小的锅子，装入三人份的水。

（无论是萨莱斯还是阿尔特，肯定都已疲惫不堪。喝了这种茶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能消除某种程度的疲劳了。）

我打定主意后，一面准备茶叶，一面开始收拾整理。

如果是平时的喝茶时间，阿尔特都会跑来跟我天南地北地聊天，今天却完全没来找我说话。本以为他是因为萨莱斯在场才会不发一语，但观察后发现好像只是想睡觉。阿尔特用迷蒙的目光凝视着篝火。当我觉得该让他去睡觉而准备找他说话时，他就像在赶跑睡意般轻轻甩了头。看样子他还不想就寝。

「师父。」

阿尔特应该是为了不打扰到默默沉思中的萨莱斯，所以才小声呼唤我。他现在应该是在梳理自己目前的处境。

「嗯？」

「利佩德，在什么地方啊？」

对陌生国家的名称感兴趣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阿尔特竟然是忍着睡意也要来问我，他的好奇心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是位在北大陆的国家之一喔。要再说明得更详细一点吗？」

「嗯！」

我和萨莱斯稍微拉开距离后取出画板，在上头放了张纸。

「阿尔特，你刚才是问利佩德位在什么地方吧？那么我就边画地图边跟你说明。」

距离稍远的萨莱斯可能是听到我们提到他的国家，因而抬起了头。接着，他移动到了能看见我手边的位置。

「我也可以听吗？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欢迎。」

萨莱斯之所以会主动要求旁听，其实都是因为平时根本不可能看到地图，更何况是这种大范围的地图。原因在于在这个世界和前个世界，地图的珍贵性根本是天差地远。

各个国家都会制作自己国家的地图，但为了保卫国土，都会管制流通。国家虽然允许冒险者公会绘制公会周边地区的地图，但这也只是为了让冒险者能顺利完成委托而开的特例，国家也禁止公会分部将地图相关资讯传回公会总部。

正因为这是个视地图为珍品的世界，所以萨莱斯才会先征求我的同意。此时我突然回想起凯尔从前说过『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出生成长的那个世界，连基本价值观都截然不同。老实说，我不觉得你能活得轻松写意』的这件事。

「阿尔特，我要开始讲解了喔？」

我打起精神向阿尔特这么说后，阿尔特好像有些不悦地挥动尾巴，拍打了几次地面。这是他在无声抗议时的习惯，但我发觉他并非在提醒我别把地图的相关资讯随便告诉别人，只是种非常孩子气的情感表现，单纯不想有人来打搅我和他的相处时光。即使如此，我还是静静望着阿尔特，结果他感觉无可奈何地回应说：「好。」

「首先，我们来复习一下吧。你还记得这座大陆的名称叫什么吗？」

「姊弟大陆。」

「没错，姊弟大陆。是像这种长方形的大陆喔。」

我在白纸上画下大大的长方形。

「那么你还记得昨天我们爬的那一串山脉叫什么名字吗？」

「巴乌达鲁山脉。」

「正确答案。」

我这么说的同时，从四角形左侧中央偏下的地方斜斜画出一条线，直到快画到右上边角才停手。

「其实巴乌达鲁山脉像是将姊弟大陆一分为二般不停连绵，长度大概有这么长。然后从这座右上方山脉中途断开的地方，延伸至右上角的这块宽广区域叫做魔之国，是处栖息众多魔物的森林地区。接着，山脉北侧称作北姊大陆或北大陆，南侧称作南弟大陆或南大陆唷。这样你懂了吗？」

「我懂了。不过，师父，我们现在的这个地方，是哪个大陆？」

「我们这里啊，是南大陆喔。库德在这里。」

我在山脉的南侧中央，画出一个以山脉为顶端的长方形。

「然后你一直很想知道的利佩德的位置，在这里。在库德的正对面，中间隔着山脉。」

这次我则是在山脉北侧画出一个以山脉为底边的梯形。阿尔特「喔喔～」地发出惊叹声。

「那么，师父，魔之国，和利佩德之间的空白地方，也有，国家吗？」

「这个地方叫做凯伦特。」

将利佩德的右边国界延伸至姊弟大陆的上缘后，我告诉阿尔特直到魔之国间的地区叫做凯伦特。萨莱斯感觉充满怨恨地凝视着写了凯伦特三个字的区域。阿尔特好像也察觉他散发出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但只是稍微瞥了他一眼，注意力便马上转回我的手边。

「那么，这个地方呢？」

他这次指了库德与魔之国之间的空白区块，所以我告诉他这里是嘉帝尔与艾拉纳，同时画出两国的形状。

「原来如此。那么，要从这里去利佩德，就必须经过嘉帝尔、艾拉纳、魔之国、凯伦特，才会到利佩德耶。」

我不知道阿尔特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利佩德，因此有点慌张地询问他。

「阿尔特，你为什么在想要怎么去利佩德？」

「因为，师父，你总是说如果看到有人遇见困难，就要帮忙人家。我不喜欢管闲事，就是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平时教导阿尔特的观念，竟然会变成从天而降的绊脚石。我认为萨莱斯肯定背负着重大使命。如果我和阿尔特被卷进他遭遇的麻烦，应该就无法继续两人一起云游四海探索世界了。我也好想说我不喜欢管闲事……但是，我根本无法对阿尔特这么说。总之我决定含糊附和一句「这样啊……」后，把说话内容拉回正题。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栖息在魔之国的魔物数量众多，根本无法穿过那个地方。至于要如何前往，目前有几种方式。一般是坐船渡过西侧的大海，再走陆路前往利佩德。」

阿尔特虽然晓得船是什么东西，但从未实际见过，所以我本就打算找机会带他去见识一下。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谈不上是个好机会。

「还有别种方法吗？」

「如果有钱的话，也是能瞬间前往的喔。另一种前去利佩德的方法就是使用设置在公会的传送魔法阵。不过必须花一大笔钱，还要取得出发和到达国家的许可才行喔。」

「一大笔钱……那我觉得，这个方法有跟没有一样。」

「确实是。」

我虽点头附和阿尔特，但费用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必须取得两个国家的许可。也就是说，在两个王国没有门路的话，就无法使用这个方法。透过公会仲介虽然就不需要自备门路，不过公会在和国家与冒险者往来时，基本都会保持距离，所以很多时候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无法获得公会的协助。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听闻阿尔特的提问后，我缓缓指向巴乌达鲁山脉。

「翻过这座山脉。」

「光是爬，结冻的山，就很辛苦了耶。」

才刚体验过登山的阿尔特，深有所感地嘀咕着。

「是啊。这座山脉的名称『巴乌达鲁』，在古代语是『哀叹的边界』之意。说明了古人的感受也和你一样喔。」

「哀叹的边界？」

「对。这个词带有无法跨越之山脉的含意。」

「……」

「那座山脉连绵不绝，全都远远高过我们之前爬过的山。那边的地面全年结冻，长不出植物，而且大多时候都是风雪交加，天气十分不稳定。再加上，那里是著名的大型飞行魔物栖息地。」

「没办法用传送魔法，翻过山脉吗？」

「非常困难。毕竟传送魔法的移动距离取决于魔力量，而且传送的人数越多，消耗的魔力量就会越多喔。纵使动用传送魔法，应该也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越过那座山脉……但这么一来就会因为魔力枯竭而死，我想应该不会有魔导师做这种傻事。」

「原来如此。」

如果组织出的阵容具有数名能使用传送魔法的高强魔导师，以及能确实找到休息地点的土系魔法师，或许就能勉强翻越巴乌达鲁山脉。但这还是以途中不会遭遇魔物作为前提的结果。因此，我认为除非真的是无计可施，要不然不会有人选择动用传送魔法。

「以结论来说，具有足够魔力量能够翻越山脉的种族，大概只有精灵或龙族。由此可知，人类实在难以翻越，所以别想要去翻越巴乌达鲁山脉。」

我归纳出这番最终结论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语病。由于萨莱斯也在一旁聆听，因此我没有说出口，但我其实能翻越这座山脉。我脑中闪过一种想法，想说若是照刚才归纳的结论，「我」应该就不能算是人类了……不过，花井先生在当勇者时，也曾起心动念要翻越这座山脉，所以我应该还能算是人类才对……至少算得上是勇者之类的存在。

「师父。」

听到阿尔特呼唤我的声音后，我就把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人类的疑问抛到脑后了。

「嗯？」

「我想要，你画的这张纸。」

「是可以给你，不过你是要做什么用啊？」

「我要拿来当做，藏宝地图！」

话说回来，阿尔特最近看的书中，有出现标示宝藏位置的地图插画，当下他那炯亮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我好想要这种地图」。

「我会在地图的国家，写上，想再去吃一次的，东西！」

（阿尔特，那不叫藏宝地图，而是美食地图了……）

我很想这样取笑一下，但阿尔特看起来笑得很开心，我不想泼他的冷水，所以只是附和说「感觉会变成一张非常珍贵的藏宝地图耶。」但阿尔特没对我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我耳里只传来他沉沉睡去的呼吸声。

萨莱斯等我帮阿尔特盖好棉被后，才出声向我搭话。

「刹那阁下，我想和您说一下话，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你的那种说话方式怎么听怎么怪，还是像之前那样说话就好。」

萨莱斯应该是想透过言语表达内心的尊敬吧……他露出苦笑回了句「是喔，抱歉。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着开始进入正题。

「我想要了解自己落入这种处境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想要了解主人想要我做什么、想要我完成什么事情。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因此，你能陪我一起想吗？」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从整理状况开始吧。我会问你问题，再麻烦你回答。如果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不用答也没关系。」

萨莱斯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这里是魔之国，还有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国境？」

「相关人员以我策画暗杀宰相为由，没收我的剑、防具还有其他随身物品，然后把我带到行刑用的传送魔法阵。你或许知情，那个魔法阵是用来流放罪犯的，只能传送到魔之国的传送魔法阵。」

「照理说只会去到魔之国，结果却被传送到库德的话，思绪会一团混乱也是很正常的。」

萨莱斯解释完自身遭遇后喘了口气，但我心想「你现在感到放心还太早了喔」，同时继续提问。

「我知道我这么问相当失礼，但我想请问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萨莱斯像在瞪看般注视我，我没有撇开视线，等待他开口回答。他轻轻叹口气，就像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怒，接着回答「我是被冤枉的。我绝对不会杀害那家伙。」虽然我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说法，但他的眼神清澈，回答时的声音毫无一丝犹豫，感觉他没有说谎。

「有可能正是因为你和宰相交情甚笃，所以才会挑上你。你的主人应该是相信你即使在这种只能采用粗暴手法的情况下，还是能不带一丝怨恨地回到他身边。」

「……这样啊。」

我觉得萨莱斯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既然状况已经整理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试着拼凑一下把你传送来这里的目的吧。你当下的状况想必十分混乱，但请你尽量回想，再琐碎的事情都没关系。」

萨莱斯听完我的问题后，望着远方拼命回忆。

「宰相好像有说过什么话，但老实说我不记得了。当下我只是不停喊冤，周围其他人也没有说半句话。目前还有记忆的事情是……」

他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嘀咕一句「对了……」后再度开口说道：

「当初宰相说『我听说光是在魔之国内走动就是种痛苦，所以给你毒药好了，算是我最后的仁慈。服下这种毒，立刻就会一命呜呼。所以你传送过去后，站在原地不要动，当场把毒药吃下去就可以了』，然后把这东西放进了我的怀中。」

他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取出纸包递给了我。我收下后才发觉，纸包所用的纸质相当高级。接着摊开仔细包装的纸，药包就露了出来。摊开的纸上带有豌豆花的浮水印。我纳闷地心想，为什么要采用双层包装？

我小心翼翼地摊开包覆毒药的纸后，发现内侧写有文字。我先把毒药移放到别的容器以免弄翻，接着查看那段文字，但内容只标示了日期，完全看不出浮水印代表的意义。

「是宰相的字……」

萨莱斯窥探我手上的纸这么嘀咕。

「你看得懂这段文字内容的用意吗？」

虽然确认到内容标示的是大约一个月后的未来日期，但还是不知道用意为何。

「豌豆花的花语应该是『约定』、『必定到来的幸福』、『永无止境的悲伤』……但无论是哪个意思，都没办法联想到相关的事情。请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我本想继续询问浮水印的事情，但萨莱斯已陷入沉思，所以觉得不要浪费时间，因而偷偷制作分析成分用的魔道具，检验了毒药。结果药包装的确实是毒药，但药效和我刚才听到的并不相同……总觉得不好的预感又变得更有可能成真了。

「萨莱斯先生，宰相是告诉你只要吃下这种毒药，就会立刻死亡吧？」

「嗯嗯，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由于我懂得制药方式，因此刚才就试着检验了一下毒药。结果发现这是种多半只有凯伦特境内才会制作的毒药，具有长时间慢慢毒杀目标的效果。因此都是用在想慢慢把目标折磨到死，或是想保留一些缓冲时间的时候。中毒者能够存活的天数，大概是一个月左右。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吃下这种毒不会马上死亡，所以只要服用解毒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萨莱斯皱起了眉头。

「凯伦特啊……看来我担负的任务，大概和这种毒药有关。」

「我也那么认为。十之八九有人中了这种毒，你有没有想到会是谁？我觉得药包上写的日期，有可能就是那个人会毒发身亡的日子。」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萨莱斯想必是在拼命思索自己身边有可能会被下毒的人物。

「……有了。我记得国王陛下在宣判我的罪刑时……脸色非常差。可是，我以为陛下……只是在担心我……不会吧……为什么会这样……」

萨莱斯用像是硬挤出的声音说话。

「所以我的任务是……在药包上写的日期之前，找到解毒药带回去……？为了不让凯伦特帝国发觉我们正在寻找解毒药，宰相只能出此下策……基斯……事情是这样子吧？抱歉……怀疑了你们，实在很抱歉。」

萨莱斯闭起眼睛，伸出右拳抵在树干上……然而他没有半句怨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禁觉得无论是托付重任，还是承接重任的一方，都是采用走钢索般危险至极又充满痛苦的方法。

「我的任务是在毒发的日子之前取得解毒药，并且送到国王陛下的手上。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延迟，越快完成越好。我得动脑筋……现在要赶快动脑筋，思考哪些事情是必须去做、非做不可的才行……」

萨莱斯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是小声地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他的行动……看起来就像要把这件事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没错，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在这里好好活下来，然后前往城镇。接着是想办法取得解毒药。最后再返回利佩德。」

他缓缓抬起头，正眼看向我，脸色虽然变得接近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光彩。我能想像他接下来会对我说什么话。

「两位应该是冒险者吧？我知道我这么要求实在很厚脸皮，但你们能不能带我到设有冒险者公会的城镇或村庄？」

他应该是刚才有看到阿尔特的公会图纹，所以才会推测我们是冒险者。

「我非常清楚你们大概也有既定行程，不过我现在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具，应该无法独自顺利离开这座森林，所以才会提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请求。拜托两位带我到设有公会的地方。」

其实我早就决定要如何答覆他的请求。毕竟冒险者公会的理念是「平等守护所有人的性命」，因此我原本就打定主意，只要还有余力就会用来协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且我平时就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讲给阿尔特听。

「我不会让一个没有武器和防具的人，独自在这么危险的森林里行走。我们本就预定要返回库德的王城外围城镇，到那边可以吗？」

「我一定会好好酬谢你们的。」

「这样的话，请你之后以委托的形式向冒险者公会进行事后申请特例。原则上，冒险者公会为了防止有心人士恶意调降委托报酬，所以只承认事先跑完承揽程序的委托为正式委托。但冒险者若是尽力处理突发事件，就会导致冒险者拿不到报酬。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还设有事后申请特例的制度，只要冒险者和委托者双方达成共识，公会就能把突发事件受理为正式委托。不过这个制度设有申请期限，必须在事件发生两周以内完成申请。」

之所以设有申请期限，主要是公会认为委托方如果在超过两周之前就知道有事情需要委托，那就该正式透过公会申请，接受公会总部的精密审查，但这件事和目前的情况无关，所以我就没向萨莱斯解释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抵达库德后，立刻就去冒险者公会吧。太好了，你们真的是帮了我很大的一个忙！谢谢你们。这么一来，我就能拯救国王陛下了。」

他抬起头，看起来笑得很开心，但我不觉得他能一路顺遂地返抵利佩德……不过我没表露出这个想法，只和萨莱斯讨论接下来的行程。他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所以我们决定明天出发前往库德。我告诉他不需轮流站哨，再递出毛毯后，他可能是相当疲惫，所以立刻就进入梦乡了。我原本也打算好好休息，但辗转难眠，因此还远望了杜丽所在的地方一小段时间。

我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接着展开例行训练，途中阿尔特也起床，开始和我一起训练。他想要独自打倒魔物，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不用我辅助，但看样子他不觉得战斗是件苦差事……好像还很喜欢打倒魔物。在战斗方面，他兽人族的基因或许可说是表现得相当明显。我能感受到我教导的事情他马上就能吸收，每天变得越来越强。我十分期待阿尔特将来的成长。

萨莱斯应该是硬撑了好一段时间，他从昨晚睡到现在都还没醒来。我们结束训练，在准备早餐期间，他才睁开眼睛诧异地说我睡过头了。不过他失血情况严重，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疲惫不堪，所以会睡这么久也无可厚非。我建议他可能再静养一天会比较好，但他说时间宝贵想要尽快启程，所以我决定返回库德途中，要随时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萨莱斯先生，你之前都是用什么样的武器啊？」

「我之前都是用单手剑。」

我心想这样就不必从包包里取出新武器，我目前装备在身上的单手剑应该就够用，接着从腰带上拿下剑递给萨莱斯。

「我觉得在这种有魔物出没的森林里，手上要有把武器才能心安，所以这把剑请你拿去用。我会使用魔法，不需要用到武器。」

「这样啊。那么，非常谢谢你出借武器。我能稍微挥一下剑吗？」

「可以，不过在那之前……」

我挺直腰杆，正眼看着他的眼睛后，继续出声说话。

「我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蓝阶。」

当我做完用来向冒险者或委托人进行的正式自我介绍后，直到刚才都静静听我们说话的阿尔特抬头看了我。我对他示意。

「我叫阿尔特，职业是剑士，冒险者位阶是，黄阶。」

我们介绍完自己后，萨莱斯也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利佩德的骑士萨莱斯，现在由于受了伤，动作不是很灵活，接下来的路途上可能会给两位添麻烦，还请多见谅。」

语毕，萨莱斯以十分高雅的动作行了骑士礼。然而阿尔特定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眼睛眨也没眨一下。阿尔特曾遭人类残酷对待，因此憎恨人类，基本上把人类当作敌人。只要有陌生的人类在附近，他就会提高警觉，绝不靠近。

所以我早就决定，在阿尔特能自己保护自己，并且能自行做出判断之前，纵使做出过度的反应，我也只会在一旁静观其变。毕竟我认为只有本人才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样的标准才称得上安全。话是如此，但阿尔特嘴巴上说讨厌人类，不过心里也明白并非所有人类都是敌人，而且他只是因为怕生，才会这样对待我真诚往来的人，所以我觉得只要他继续成长，应该就能找到折衷的相处模式了。

「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可能是因为阿尔特实在盯着萨莱斯看了太久，所以萨莱斯困惑地笑了出来。

「……我在书上，看过。」

「书？」

啊啊，原来如此。

「故事中的骑士也和萨莱斯先生一样，很优雅地行了礼吧。」

「嗯。」

我出声帮腔后，阿尔特老实地点点头，萨莱斯则是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啊……我如果穿骑士服的话，应该会更有模有样就是了。」

萨莱斯这么说后露出苦笑，阿尔特则是歪头以对。

由于是正式承接委托，因此直接前往库德，途中不会绕路。然而就算一路顺遂，也要耗费数天才能抵达，如果遭遇魔物，还会花上更多时间。所以一路上我都不断感应四周动静，避免靠近魔物。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得不战斗的时候，但萨莱斯都会勇猛果断地站上最前线战斗，所以前进速度比我原本预估的还要快。

走出絜葛尔森林的这一天，我们提早扎营以恢复疲劳。由于在絜葛尔森林里随时都在提高警觉，因此我们只会在必要时出声交谈。但是来到此处已能松懈一些警戒，所以萨莱斯便来找我说话。

「刹那，我和你谈委托报酬后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现在根本没有钱。想当然耳，没有钱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以我刚才在思考，基斯真的会在这种状况下托付任务给我吗……？」

萨莱斯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给我。

「我刚刚走路时才想起来，我手头上有的就只有那把剑……拿去卖掉应该能有不少钱。」

他拿给我的短剑是个相当值钱的物品。由此我能窥见策画行动者的计画，当初将萨莱斯传送出境的人们，应该是把这把剑预设为资金来源，这也让我稍微感受到对方有些可靠。

「然后，我想知道这笔钱能做多少事，进而产生了疑问。如果我委托冒险者公会处理事情，你知道处理费用大概会是多少吗？」

「也是要看你委托处理什么种类的事情了。只要我能处理的任务种类，和你想委托的事情一致的话，我就能概算出所需费用。听说公会会收取一成的仲介费。」

「那么，你算出来后再告诉我一下。另外，你知道库德到利佩德这段路的护卫费用是多少吗？」

「因为我没去过，所以不清楚可以拿到多少护卫报酬。」

萨莱斯可能是没获得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因而露出失落的表情。

「那么我还想请问，制作那种毒药的解毒药，委托费用要怎么计算？我之前听说过只要委托公会，他们连药都会想办法弄到手，真的是这样吗？」

「委托公会处理解毒药应该也没用吧。我听说那种毒药本身有在黑市流通，所以是有取得的途径，但解毒药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无论是毒药还是解毒药的制作方式，凯伦特都列为不外传的机密。他们为了宣传毒药的效果，才会将一定数量的毒药流入黑市，但推广解毒药没有好处，所以就没在市面上流通。」

「照你这样说，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方法拯救国王陛下了吧？」

萨莱斯像是感到晴天霹雳，用力站了起来。阿尔特可能是畏惧他的这种反应，因此悄悄与他拉开距离，移动到我身旁。

「萨莱斯先生，请你冷静。」

但是他顿时语塞，泪水从眼睛落了下来。

「没办法拯救国王陛下了吗？我还没有报答他半点恩情耶……」

他眼睛眨都没眨，只是继续流泪这么小声呢喃着。我感觉到阿尔特在背后抓住我的衣服，因而回头查看，发觉他看起来十分哀伤地贴着耳朵。「没事的。」我边这么说边轻抚他的头后，以沉稳的语调对萨莱斯说：

「由于我们承接的委托是护卫你到库德，因此我本来是打算等完成委托后再告诉你这件事。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我才决定先告诉你。总而言之，我有办法解决目前的问题，还请你先坐下来。你如果不先坐下来，我就不继续说了。」

听完我这番话后，萨莱斯虽然依旧焦躁不安，但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我认为现在还有一件事情也是个问题，那就是返回利佩德的方法。」

萨莱斯的表情显得更僵硬严肃了。

「阿尔特，你能把我昨天画的地图借我一下吗？」

位在后方的阿尔特战战兢兢地用手递出地图。我在萨莱斯面前摊开地图。

「库德在这里，利佩德在这里，然后无法翻过这座山。我不曾实际从库德前往利佩德，但是听别人说这趟路──陆路和海路加起来最少也要耗费四个月以上。就算再怎么赶路……都没办法及时把解毒药送到。」

「……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这两个问题用普通的方式可能都很难解决，不过我在想你的主人大概是希望你做一件事，所以才安排把你传送到库德来的。那就是要你去寻求库德王族的协助。我刚才虽说解毒剂没有在市面上流通，但之前听说过专门服务库德王族的医疗院，其实有在尝试复制这种解毒药，所以他们手上握有几瓶。不过他们的复制作业好像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至于返回利佩德的问题，只要获得两国王族的允许就能解决。因此我判断这次的计画是以你和库德王族成功建立关系为基础策画而成的。」

萨莱斯听完我的分析，嘟囔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把内情告诉了我。

「从前，库德的第一王子曾经来过利佩德。当时，他相当欣赏我的主人，并且承诺过『碰到困难时，我虽然无法保证一定帮得上忙，但会尽量提供协助』。还给了主人带有豌豆花浮水印的纸张，作为承诺的证据。王子应该向主人说过，可以把想拜托的事情写在纸上再送到他手上。」

萨莱斯说话时面带燃起希望般的表情，但我心想他现在去库德真不是时候，因而撇开了眼睛。

「……原来有这段往事啊。我现在能了解计画的全貌，但遗憾的是你提到的那位第一王子，他现在正好前往名为雷格利亚的国家旅行。因为我是听别人说的，所以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这件事情的真伪，但据说他三周前已离开库德，要两个月后才会回来。」

萨莱斯的模样瞬间丕变，眼睛像是不知所措般不停颤动，嘴上喊着「你在骗我吧？」跑来抓住我的肩膀。我摇头回应他的质疑后，他便不断重复「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并且整个人跪趴在地。我的心中突然闪过萨莱斯即使沉浸在悲叹中，依旧想方设法要翻越巴乌达鲁山脉返回利佩德的模样。

老实说，我已能解决目前的两个问题。我其实知道解毒药的调制方式，因为不管是毒药还是解毒药都不是凯伦特研发出来的物品，而是其前身，也是从前古兰特所在地的龙大陆曾使用的药品。如今姊弟大陆已和龙大陆失去交流，目前就只有凯伦特知晓这类药品和毒药的调制方式。如果是龙族或是我，就有办法制作解毒药。至于返回利佩德的方法，也只要运用传送魔法移动回去就好。

然而先撇开解毒药不谈，我总觉得传送魔法已经超出人类能力所及的范畴，实在不适合在人前施展。我一直觉得如果出手协助萨莱斯，好像就会迷失身为人类的自己，因而感到不安与恐惧。但在看到痛苦万分的萨莱斯后，又会认为伸出援手才是正确的做法。

即使如此，他并未主动请求我这么协助，所以最后我只能选择沉默以对。毕竟我是心中极度不安到不敢开口，实在不知道如果主动出手协助的话，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况。

过了一下子后，原在哀叹的萨莱斯给人的感觉变了。他带着依旧苍白的脸色，把手抵在额头上，像是陷入沉思。接着喊了声「我刚刚为什么没有立刻想起这件事！」然后突然抬起头，向我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能够尽早返回利佩德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位在某处能纵向穿越巴乌达鲁山脉的洞窟，然后穿过那处洞窟。顺利的话，半个月左右就能回到利佩德。」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我边询问他边在脑中搜寻资讯，开始调查洞窟是否存在。

「我是听库德的王子说的。毕竟他之前去利佩德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座洞窟。」

「他为什么要寻找那座洞窟？」

我提问的同时，脑中浮现了洞窟相关的搜寻结果。由内容可知，那座洞窟在花井先生的时代之前，确实就已存在。不过无论是花井先生还是凯尔，都知道那座洞窟并非是有宝藏沉睡其中的遗迹，两人好像都兴趣缺缺，所以没有实际到过那座洞窟。

「据说库德的史书中有段记载，指称八百年前左右『有种超大型魔物定居在洞窟内，因此库德和利佩德就断绝了贸易往来』，但现在没人知道那座洞窟的位置，所以库德国内有学者开始质疑那段记载的真实性。库德的王子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在寻找洞窟。」

我十分在意萨莱斯提及的超大型魔物，因此也试着搜寻调查了当时的事情，但脑中没有浮现任何资讯。这并非触碰到凯尔记忆上锁的部分而无法查阅，是完全没有相关资讯。我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因而感到有些诧异。我虽然感到纳闷不解，但脑中记忆既然无法提供资讯，自然无法获得解答，想再久也只是白费力气，所以断然放弃思考此事，专心聆听萨莱斯的说明。

「王子起初是想寻找位在库德境内的入口，结果途中遭遇不计其数的魔物，因而打消念头。接着反向思考，为了寻找另一侧的入口而来到利佩德。结果在利佩德这边也没找到，但发现利佩德的史书中也有洞窟的记载，认为这个发现也是成果，因而打道回府。由此可知，那座洞窟肯定存在。我打算找出那座洞窟，从那边返回利佩德。虽然不知道记载中的超大型魔物还在不在洞窟内，但只要隐匿好行踪，要穿过洞窟应该不成问题。」

我看到萨莱斯想到回国的方法而开心不已的模样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他现在应该不会想要翻越巴乌达鲁山脉了。不过，我相当在意那只足以让两国中断贸易的魔物。

「既然决定要走洞窟的话，为了避免之后还要浪费时间回头寻找，我想先确定洞窟的位置，再前去库德。这样一来必须更动一些委托内容，不晓得你们能不能接受？」

「解毒药要怎么办？」

「我打算在抵达库德后，拿着这张主人托付的纸去一趟王城看看。」

如今第一王子不在国内，在这种状况下要取得为王族准备的珍贵药品应该希望渺茫。不过试着前去询问，确实也是种值得一试的方法。

「如果对方不愿提供，你有什么打算？老实说，我觉得有权利决定转让这种珍贵解毒药的人相当有限。」

「他们就算不愿提供，我也会想尽办法拿到手……」

萨莱斯迅速从我身上撇开视线后，这么回应我。我看到他的这种态度，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认为专门服务王族的医疗院，戒备应该十分森严。越是存放珍贵药品的地方，就越有可能不只由人负责戒备，还可能大量配置防盗用的魔道具。」

我刻意没有明讲根本无法潜入医疗院内。阿尔特应该听不懂我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但他从萨莱斯凝重的表情，好像就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但是，萨莱斯纵使了解到根本不可能潜入医疗院，从他的立场来看，却也只能硬闯看看。如果一切顺利是再好也不过，但成功机率应该极低。看来我真的无法在知道他会失败收场的情况下，袖手旁观不出手相助。

「我能调制出你要的解毒药。」

他惊讶到瞪大眼睛看着我，接着愣住数秒钟后，表情开始浮现怒火。

「……我刚才苦恼不已的模样，你看得很开心是吧？」

「我没有。你不觉得我跟你坦白能制作这么难取得的药品，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吗？对凯伦特来说，能制作这种解毒药的人只会碍事。制药的如果是库德王族的医疗院人员，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像我这种小小冒险者的话，凯伦特甚至可能会派人来暗杀我。因此，这种事情我真的无法随便说出口。」

我说的有一半是真心话。假如只有我会惹麻烦上身还无所谓，但连阿尔特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正因为萨莱斯钻牛角尖，所以我才不想为了他的一句话，就做出会让我们成为凯伦特眼中钉的事情。

「……抱歉，我刚才应该要多加考量两位今后的处境再说话才对。」

萨莱斯像是很费力地挤出声音。

「别那么说，毕竟我没告诉你我会调制解毒药是事实。」

他有气无力地笑着说「我真丢人。」但是，下一秒随即抬起头正视我。

「现在的我什么事情都办不到。我的命是属于主人的，所以连要交出自己的性命都没办法。我知道我的请求非常厚脸皮，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帮我调制解毒药。然后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寻找洞窟。我请求你能帮帮我……」

「你的请求还真过分耶。」

我听完他坦白到不能再坦白的内心想法，不禁回以真心话，结果忍不住笑了出来。萨莱斯看到我的反应后，也垂下眉尾笑着说「我自己也那么觉得。」现在的他，已不是刚才那个想要牺牲自己完成任务的人了。如今他的眼中透出的是下定决心的光芒。萨莱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轻轻喘口气后，开始诉说承接这件委托的条件。

「萨莱斯先生，我就当你刚才那番话是在委托我任务。如果你能允诺我承接委托的条件，我就答应你帮忙调制解毒药，并且把你送回利佩德。」

「咦？你只要帮我找到洞窟就好了……」

「洞窟内或许安全无虞。不过，利佩德那一头的洞口附近安全吗？」

「这个嘛……我没去过，所以不太清楚……」

萨莱斯话只说到一半，他看了位在我身后的阿尔特后，用力皱起了眉头。

「我刚才的说法根本是在叫你为我的请求赌上性命。然后，也叫你赌上阿尔特的性命……毕竟弟子必须和师父同进退……我提出的请求真的是很过分……」

我板起面孔，对着闭口不言的他说：「接下来我要提出的条件也很过分。」

「首先，我们不打算效忠任何国家。因此，请别要求我们效忠你的国家。这是第一个条件，然后请别想要利用我俩。最后，我想谈的是有关报酬的事情。」

「报酬……我现在手头上根本没有能给你们的东西……」

「确实是。所以萨莱斯先生，你必须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这就是我的条件。」

萨莱斯眯起眼睛，提高了戒备。说他理当会有这种反应，的确是理所当然。毕竟这个条件包含了我如果叫他去杀死主人，他就必须动手。一般来说，不能答应这种条件。在目前这种急迫的状况下，任何决定都有可能在之后变成勒死自己，或是导致自己必须守护的人事物暴露到危险之中的事情。我提出这种条件的理由，其实极为单纯。萨莱斯若是不相信我，我就无法承接这个委托。

我已下定决心帮忙他，因此没打算在最后这种时刻收回援手。但是，我们双方若是无法达成最低限度的信任，紧急时刻应该就无法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保护。我不晓得会是什么事情扯后腿，甚至可能变成绊脚石。可能是我已认定他是同伴，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他如果不信任我，就无法把解毒药交给国王服用；或是有人反对他的做法时，他应该也无法反驳那些人的意见。事情若会演变到这种局面，我们还不如不要一起行动。

「刹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秘密。」

其实，我只是什么都还没思考而已。可能是因为各种想法在我心中争执不下，所以我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出声回话。

「只要不会对我的主人造成不利，我愿意接受你的条件。」

「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

虽然只是语气沉稳的一句话，但他回答得十分坚决，就像把某些事情抛诸脑后。我看见这样的他后，同样下定决心，纵使他没有遵守诺言，也一定要让他活着回到利佩德。

「那么就请多多关照了，萨莱斯先生。」

「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

他松了口气般垂下肩膀，接着像是感到懊悔般嘀咕。

「我总觉得目前的状况已经大幅脱离基斯定下的计画。看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做错选择了……」

他默默地变得沮丧，我则是把我从前感到沮丧时祖父告诉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他。

「萨莱斯先生，你知道『祸福相倚』这个成语吗？」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

「意思是『幸与不幸就像搓揉交错成绳子的线相互依偎，会轮番到来』。假如你一开始就察觉宰相的真正用意，独自离开絜葛尔森林的话，就不会遇见我们，进而导致你更加难以达成受托的任务。」

「……这就是所谓的阴错阳差因祸得福吧。看来我的运气算是好的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再轻轻握了起来，就像是要把运气握进手中。

「危急时有人救了你的命，而且拯救你的人还知道解毒药的调制方式。这种情况简直就像塞满各种奇迹。」

「看起来确实像是有多种奇迹接连出现，我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奇迹才能获救，彷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引导我……」

就像我之前能在这个异世界活着碰到自己以外的日本人……就像我之前明明身在今天或明天注定会惨遭不测的地方，结果有人救了我……我相信名为奇迹的幸运，会有接连出现的时候。

「萨莱斯先生，拯救你的如果是别人而不是我的话，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如果是别人拯救你，他们肯定会对你很好。」

或许会有人不同于还要谈烦人条件的我，单纯想要协助苦恼不已的他。

「……不，我觉得不可能。我只能看到我激怒对方，遭对方唾弃的未来……」

语毕，萨莱斯深深叹了口气。

「刹那，老实说，我非常感谢你。你没有骗我，也没有说大话唬我，真的就像成为我的指南般，不只告诉我能做出哪些选择，甚至连不能做的选择也一并告诉了我。你这么做为的是不让我走冤枉路……更是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

「你过奖了。」

萨莱斯用一抹笑容回应我的这句话。

「那是你太善良才会觉得我过奖。」

「我只能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提醒了他，我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并非出自善心。如果是真正的善人，应该是废话不多说，早就伸出援手了。他如果没有展现出自身的决心，我带他返抵库德后，就会与他分道扬镳。

「那么，你就是人太好了。」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而是改变话题，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话说回来，如果要返回库德做好准备再重新出发，我觉得实在太浪费时间。其实根本不需要回去库德，我们就在这附近的村庄做准备吧。」

「刹那，你不回库德没关系吗？你不是已经有承接委托了？」

我听到他这么说后，脑中虽然浮现蕾娜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但随即抛到脑后。反正稍微慢一点回去也没关系……应该吧。

「没关系。不过，我们要去的那座村庄没有冒险者公会。」

「……你这样有可能来不及完成事后申请特例耶。」

「假如真的来不及，我会去哭求看看的。总之我有些方法可以用。」

毕竟我之前免费指导过公会药品的调制方式，虽然实在不想拿这件事作为交涉筹码，但只要我搬出这件事，这个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真的很抱歉。」

萨莱斯开口道歉，我表示希望他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看见阿尔特好像很困地揉了揉眼睛，因此结束了这场谈话。

两人睡着后，我从包包内取出调制解毒药所需的工具和材料。材料部分，原本装在包包内的数量就非常够用。我一面发动魔法一面调制药品，在天亮前做出了解毒药。正当我在思考是不是明天就把解毒药交给萨莱斯，同时收拾着使用过的工具之际，耳里传来「刹那？」的呼喊声，因而回头查看。

「你已经起来了？」

萨莱斯为了避免吵醒阿尔特，所以放轻动作来到我的所在位置。

「对。我刚才在调制解毒药。现在恰好调制完成，趁我还没忘记时先拿给你。如果是用你先前说的那种毒药下毒，就能用这个解毒。即使下的是不同的毒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跟你一起回去，只要不是太过特殊的毒，我应该都能做出解毒药。」

「你为什么现在就要把解毒药拿给我？」

萨莱斯可能是非常感动，看着手掌上的药包，说话声显得颤抖。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途中你还是有可能会和我们分开行动。再加上我认为与其由我带在身上，不如让你来带，在城中比较不会被刁难。毕竟我不晓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是说，你应该也有信得过的人吧？」

「那个……只有基斯站在我这边。」

基斯明明是流放萨莱斯的人，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人是友方，他的韧性强大到令我有些佩服。

「我们就赶快回去你信得过之人的身边吧。」

「……唔。」

萨莱斯低下头，避免让我看见他流下的眼泪。他可能是因为现在已获得解毒药，也找到返回利佩德的方法，所以紧绷的情绪才会舒缓开来。

「我可以抱持希望吧……？」

他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不必想像国家会灭亡……也没关系吧？」

彷佛在确认这些事情。

「我应该来得及吧……？」

像是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连续说了好几句话。我想让他独处，所以离开了原本谈话的地方，开始准备早饭。过了一阵子，在早餐香气的吸引下，阿尔特起床了。不知是萨莱斯没再继续给人绷紧神经的感觉，还是我让他软化自身的态度，总之目前看起来，阿尔特又再降低了对他的戒心。

萨莱斯好像也注意到阿尔特这方面的改变，但他没有刻意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还是用先前的方式与阿尔特相处。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时时顾虑阿尔特的感受。他的这些言行举止，或许就是我一直同情他的理由之一。

我们在比昨天柔和的气氛中用餐，期间我告知阿尔特接下来要前往利佩德，并且不会回去库德，而是会到附近的村庄进行行前准备。阿尔特虽胀大尾巴表示惊讶，但没提出异议，甚至好像开始想像北大陆的模样。

◇4 【萨莱斯】

「尤金殿下，必要的时候，我真的会认真想办法杀掉您。」

重新戴好眼镜，用压抑情绪的声音缓缓这么说的人是基斯。

「基斯……」

回话的人是……我的主人，同时也是我朋友的尤金。

「但是……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唯独有件事请您绝对不要忘记，我深爱着这个国家……」

基斯恳切地倾诉完自己的心声后，尤金面露苦涩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为了这个国家，请您……务必要活下去。」

基斯像在叮嘱般，慢慢说完这些话后，将目光从尤金身上移开。

「今晚……我离开这个地方后，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基斯撇下这句话，他的眼神充满悲壮的决心。两人是叔侄关系，尤金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国王陛下是基斯的兄长。但是比起国王陛下，基斯的年纪更接近尤金，因此两人从小就像兄弟般一起长大……基斯一直以来都对尤金呵护有加，应该一点都不想要杀了他才对。

「萨莱斯，你要拼死保护尤金殿下，我对你一样不会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死了喔。我已经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解读别人的态度，解读别人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你可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骑士，绝对不能因为不擅长这些事情就逃避不做。」

「好。」

基斯用犀利到彷佛能贯穿人的眼神看了我后，便转过身去。

「纵使现在……我必须走上不同的路，但为了我的国家和人民，我会在这条路上不断前进。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再和尤金殿下与萨莱斯你们一起前行。那天一定会到来……」

相信能再和我们一起前行──这表示不管情况再怎么变化，基斯都会相信我们。

「……一定会的。」

「没错，一定会的。」

基斯听闻尤金和我的回答后，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立刻挺直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纵使必须走上不同的路……

（对。没错，我们三人一起发过誓了……）

无论步上的道路再怎么艰辛，我们都要相信彼此往前迈进。我紧咬的牙关依稀传出惹人厌的声响。无论基斯还是尤金，明明都是拼命挣扎努力活着！

（如果我一开始就放弃了该怎么办……如果我试图轻易死去该怎么办？）

我在两人辛苦奋战期间，只是不断呼喊相信我。我肯定已经伤了他们的心。

（……可恶。我竟然无法彻底相信自己唯一的主人，我的忠心难道就只有这样吗？）

我在咒骂自己不中用的同时，因为这股怒火而醒了过来。

现在时间是不是太阳才刚升起来没多久？我感觉到有人起床了。耳里传来像是手忙脚乱、匆匆忙忙的微弱脚步声。从脚步声听来应该是阿尔特，我为了不吓到他而装睡。过一阵子之后，他可能是打理好了，所以脚步声变得越来越远。我抓准阿尔特彻底离开附近一带的时间，爬起身环视四周。结果，我也没看到刹那的人影。他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我完全感应不到他的气息。我本来在想感应不到是不是和我身体状况不好也有关系，不过应该没有关联才对。毕竟刹那的能力在我之上，肯定只是我无法捕捉到他的动静。

我觉得他的外表看起来根本不像冒险者。真要说的话，以他的外貌和言行举止来看，他甚至比尤金还像是王子。如果有人说他是某个国家的王子，肯定不会遭人质疑。刹那曾提过他是学者，但他的身手高强到即使以魔导师的身分过活，也能相当宽裕。我本来还很纳闷他若以一国的魔导师为生，日子明明能过得更悠哉，但脑中闪过阿尔特的存在后，就能理解他的选择。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因为无法把兽人族的阿尔特独自留在南大陆，所以才选择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冒险者作为谋生职业……

「对那家伙来说，我的同情根本就是多管闲事吧。」

毕竟每个人的活法都大不相同，我擅自想像实在是太过狂妄。他们师徒俩不管怎么看，感情就是非常好，笑起来也是幸福洋溢，这样不就好了。我像是要抹除先前的想法般站起身子，活动身体各部位，确认身体状况。我非常满意身体每天都在慢慢恢复。此时我听到刹那的声音，因而好奇地望向声音来源。

「阿尔特，差不多该开始了。」

「是，师父。」

我靠近时明明已消除气息，但刹那还是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不甘心地觉得他的力量果然在我之上，同时在心里叹息。另一方面，这家伙立刻转头看回阿尔特的所在位置。此时我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所以决定在一旁观看两人的训练过程。刹那以自己为中心画了一个相当大的圆圈。那个圆圈的直径看起来感觉有2梅尔左右。

「我不会离开这个圆。阿尔特，你如果跑出圆圈外面，模拟战斗就结束。当你在圆内时，我会不停攻击你。我不会硬要把你打出这个圆圈，你如果觉得撑不下去就自己离开这个圆圈就好。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阿尔特点头回应刹那的话，深呼吸一次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目前都已位在园内。

「那么，开始吧。」

刹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消失。面对毫无破绽的师父，弟子毫无畏惧地握好双剑摆出迎战架式。阿尔特应该是已经抓出进攻距离，也已调整好心情，所以向刹那发动了攻击。一开始，刹那只是单方面承受攻击，不过随后也慢慢地加入反击。他的反击攻势越来越快。

阿尔特虽是全力以赴，但攻击力道实在太轻，始终处于下风。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未发展完全，屈于劣势也是无可奈何；然而就算扣除这部分的原因，两人在战斗技巧上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即使如此，阿尔特还是不断找出刹那的破绽发动攻势。虽然这些是刹那刻意制造的破绽，目的是用来教导要害位置，但阿尔特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阿尔特的呼吸慢慢开始变得急促。刹那对这样的弟子说「你还能动吧？好了，你再出全力攻击我一次。」阿尔特虽已面露痛苦的表情，不过还是挤出最后的力气挥剑进攻。刹那以闪躲化解这记攻击后，用掌根反打阿尔特的胸口，导致他整个人弹飞出去。

阿尔特直接落到地面后，无法缓和刹那的反击力道，不停滚到一开始画出的圆圈边缘，最后躺着一动也不动。

「阿尔特！！」

刹那用带有威吓感的声音喊他名字的瞬间，阿尔特猛然反射性地滚出了圆圈外。接下来……刹那的剑贯穿了大地。

阿尔特最后的行动……彻底决定了他的生死。在战斗当下，有很多时候会想再退后一步就好。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退后这一步救了自己一命。但是，也有同伴无法做出这一步而失去性命。几秒钟，再撑几秒钟就好，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纵使我拼命这么祈祷，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同伴就是无法完成攸关生死的那一步。

阿尔特最后虽然是在刹那的催促下才会采取那种行动，但我知道在体力见底的力竭状态下，要完成一个行动有多么困难。因此我打从心底觉得，努力奋战到最后一刻的阿尔特实在很棒。

「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刚，好惊险。」

阿尔特笑着按住胸口一带，这么回话。

「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好了。」

「唔嗯……」

刹那看见阿尔特露出不满的神情，像是拿他没辄般笑了笑后，替他施展回复魔法。

「阿尔特，今后你还有可能遇到像今天被我打飞出去这种无法回避的攻击。既然如此，你之后就要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受的伤减到最轻喔。希望你能好好把握每一个瞬间做出的判断。」

刹那配合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阿尔特，当场坐了下来，再把阿尔特今天练习时的优缺点分析给他听，并且大大称赞他最后采取的行动。

「是，师父。」

至今我所看到的这两人，与其说是师徒，感觉更像是兄弟。两人如果种族相同，说他们是年龄差距大的哥哥与弟弟外出旅行，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但我在看完这场练习后，理解两人确实是师徒，毕竟刹那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刹那在训练中说的那些话，既仔细又温柔。但是，他明明没有释放杀气，现场却弥漫肃杀的气氛，连我都倒抽了一口气。我本来觉得应该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随即醒悟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毕竟以兽人族目前的处境来看，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让阿尔特确实学会生存方式，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早安，萨莱斯先生。你的身体感觉如何？」

「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大概是因为你平常有在锻炼身体。」

「刹那，是你把我治疗得很好才对吧。」

我耍了耍嘴皮子后，看向阿尔特，他也很有礼貌地问候我。

「早安，萨莱斯先生。」

他刚才明明是精疲力尽到躺在地上，现在竟然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早啊，阿尔特。你的训练看起来很辛苦呢。」

「不，辛苦。」

「毕竟要变强，就必须这样训练。」

阿尔特握紧手掌，用力地点了头。

「加油。」

这家伙之后应该会变得很厉害……我也不能输给他。因此，我也拜托两人让我参加训练，结果阿尔特对我露出非常厌恶的神情。刹那则是对我说「你难道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办法掌握吗？」所以我只好暂时放弃。看来我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前，必须先想办法和阿尔特拉近一点关系才行。毕竟在被阿尔特讨厌的状况下参加训练，根本毫无乐趣可言。

「那么，时间宝贵，我们吃完早餐后就去村子吧。」

刹那以这句话结束当前的话题后，阿尔特摇着尾巴喊「吃饭！」同时牵起刹那的手，催促他赶快回去。

我们抵达村庄时，天都已经黑了。接着急忙寻找旅店，确保有房间入住。我因为手头没钱，提议同住一间房，结果刹那说住宿费他来出，所以最后我们入住两个房间。我向他道谢，进到自己的房间并坐到床上后，瞬间放松了整副身躯。对于睽违已久的床单触感，我像是缓缓沉入般躺到了床上。

（我压根没想过，能躺在床上的日子会回来。）

我被传送到充满魔物的地方后，一直是露宿野外，因此床单的触感不仅令我怀念，还令我感激不已。床铺舒适到让我想立刻就寝，但我为了整理心情，所以还是望着天花板。

这一天，是尤金毁掉我的骑士证明、把我流放至外国的日子，我无法理解自己当下的处境，只是毫无目的地徘徊走动以躲避魔物的气息。期间我满脑子想的全是要质问主人尤金和基斯的问题。「怎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诸如此类的话语一直在我脑中萦绕。比起赤手空拳被传送到魔物的栖息地，基斯不相信我，还有尤金流放我的这两件事，更让我深感绝望。

我避开魔物不断前进，一直走一直走，但始终走不到有人类出没的地方。由于我听说自己会被传送到的地点是魔之国，所以早就不奢望会遇到人类了。即使如此，我实在想解开尤金他们对我的误会，因此仍是不想放弃。我很想放声呼救，但害怕引来魔物，所以终究还是静静向前走。然而，我仍是无法走出森林，如今太阳也无情地落下，夜幕笼罩了魔之国。魔物划破黑暗的叫声，令我心惊胆战，我只能爬上树木，一心祈祷这片漆黑的世界赶快恢复光明。

翌日，我爬下树继续往前行走。因为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劳，所以脑袋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平时的话，不对，从前连在战时也一样，明明一晚没睡依旧精神抖擞，但现在完全不同。我突然意识恍惚，原来是吃了中型魔物的一记攻击。我勉强避开致命伤，但毫无反击手段。就在转身逃跑的同时，背部也遭到了攻击。意识在剧烈疼痛下变得清晰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咬紧牙关死命奔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尽全力逃跑，但魔物仍是追在后头。

如今我已上气不接下气，靠在附近的树干后，像是滑落身躯般坐了下来。此刻我突然回想起尤金毁掉骑士证明时对我说的话，还有被带到传送魔法阵之前，基斯小声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害我顿时陷入自己为什么要苟活于世的想法。

「……我好累啊。」

当下我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感到精疲力尽，甚至连思考和逃跑都感到厌倦不已，心想如果再也不用面对乱成一团的思绪，要我死在这个地方也没关系。我晓得终于追上我的魔物，就站在我的正前方全身蓄力。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一切都会在下一秒画上句点，内心的恐惧也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

然而我明明在等待死亡的到来，但魔物只是勃然大怒般发出咆哮，却没对我发动攻击。正当我感到纳闷时，感应到自己身旁出现两个气息。我之前无比渴望能感应到自己之外的人类气息，现在这就是了。不过我已经放弃求生意志，这件事情来得太晚了。其中一人询问我「你没办法战斗吗？」时，我没看向他。毕竟我已经不想活了，而且我知道寻死之人和其他人对到眼的话，自己的某些情绪就会残留在对方身上。

「你别管我……」

隔了一会儿，耳里传来男子格外具有感染力的说话声。

「你有什么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吗？」

听闻男子的提问后，我心中瞬间浮现的是我的主人……尤金的面孔。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只效忠于您。』

我脑中萦绕着宣誓效忠那一天的种种。我的宣示虽遭单方面毁掉，但我的忠心依旧没有消失。没错，没有消失。正因为没有消失，我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死吗？」

正当我感到不想像丧家之犬般死去的同时，出声回应「……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男子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话语，因而拔出剑砍杀了魔物。由于男子挥出的剑光实在太过耀眼，我总觉得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像梦境一样，接着感叹起竟然能梦见这么切合自己心愿的梦，也在感叹期间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治愈，整个人也已躺了下来。我看见两人正俐落地准备物品，应该是打算在此处野营。其中一人是打倒魔物的男子，另一人看起来是兽人小孩。我在和男子交谈时，注意到他极力避免和我深入往来。不过，可能正因为是男子对我装得漠不关心，反倒让我想要吐露各种内心话。

我用自虐的口吻单方面说着自己的事情，男子则是有礼貌地回应我各种疑问。我在和他交谈后，了解到尤金不是真的毁掉我的骑士证明，也得知高层只是假装流放，实质上是有任务托付于我。当下虽然还没弄懂任务内容，但由此可知尤金和基斯都是相信我，并且在等待我归去。我为此感到开心不已，也觉得愧疚。毕竟我……最终没能相信他们，还想了结自己的性命。

正当我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男子过来问我要不要用餐。我在四处徘徊时，只吃自己认得的东西。从前为了讨伐魔物时常在外野营，所以曾花时间记住野外所有能吃的东西，但这座森林里的植物我几乎都不认识。回想起此事后，我才察觉自己饥肠辘辘，结果食欲瞬间占据了我的意识。

男子像是在试探我饿不饿般出声询问，我点头回应说要吃。我现在彻底是前途未卜，但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人在等待我。既然如此，我必须活下去才行……我婉拒原本说要帮我把餐点拿到此处的男子，准备移动前，还确认了四周没有魔物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中闪过一个疑问──眼前的男子为什么会带着小孩出现在这种地方？结果他的答案让我大感意外，这个地方竟然位在南大陆的库德境内。我实在无法置信，但他仔细向我说明这里是库德的絜葛尔森林。男子的这段解说让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此处如果是南大陆，为什么我会被传送到这个地方来？照理来说那座传送魔法阵，应该只能把人传送到魔之国才对……为什么会这样……？结果我感觉各式疑问就要塞满脑袋。男子察觉到我心绪混乱，还折返告诉我，由于他是和小孩子一起料理餐点，请我稍待片刻。

「师父，这个菇，可以放进去吗？」

兽人小孩结结巴巴地跟他口中的师父说话。

「我看看？是鸡蛋菇耶。你在哪里发现的？」

「我查了图鉴，上面写可以吃。而且还写很好吃！」

总感觉……他们俩有点在鸡同鸭讲。

「我确实，查过了。」

「嗯，你做得很好。」

男子轻抚小孩的头后，小孩感觉很开心地摇起尾巴，模样非常可爱。在一旁观看小孩的男子，眼神也显得十分温柔。两人看起来像是兄弟，也像是父子。虽然小孩实际上是喊男子为师父，所以他们是师徒关系才对……应该吧。我从没听过人类和兽人的师徒组合，不过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故事。此外，我在兽人小孩手背上看见公会的图纹，因此也知道他们俩是冒险者。

「洗干净后，放进去也没关系哦。」

「嗯！」

结果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小孩是在哪里发现那种鸡蛋菇……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开心聊天后，心想自己现在也只能接受这里不是魔之国的事实了。

我想起师徒两人还在等我用餐，因而急忙前往。来到篝火旁，发现小孩已坐着等待。我向两人道歉后坐到位置上，男子接着告诉小孩可以开动，也建议我赶快吃。

看样子兽人小孩在戒备我。不过……身旁如果突然蹦出陌生人，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正当我要开始食用男子准备好的汤品时，突然想起我还没感谢男子的救命之恩，最该表达谢意的明明是这件事情。我愧疚地觉得自己到底在干嘛的同时，开口感谢男子救我一命，还替我疗伤。

接着我本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脑中忽然闪过该不该向两人表明身分的顾虑，因而顿时语塞。毕竟我认为基斯他们之所以不惜替我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也要托付任务给我，肯定是要我秘密行动。既然如此，不能让人得知自己的真实身分。

「用假名也没有关系喔。」

男子可能是看穿我的顾虑，所以这么回话。他的这番话反而让我下定决心，认为应该要诚挚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我一五一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苦笑以对。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这样的反应代表了什么意思……

男子应该是为了避免我感到拘束，所以先开动了。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高雅，从他的外貌和言行来看，我实在纳闷他真的是冒险者吗？兽人小孩的手上虽有公会图纹，但他戴着手套所以看不出来。不过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隐约记得自己被男子打倒魔物的剑术深深吸引。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把拿到的食物送进口中。好好吃……我从没想过能在这种野营地吃到放有这么多配料的料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肉，但这种肉放进口中的瞬间就化了开来。食物实在太过美味，所以我忍不住拼命往嘴里送，真不知道吃相是不是很难看。我本来没打算再吃一碗，但看见阿尔特虽露出怀疑的眼神，依旧询问我要不要再吃一些的模样后，感到有些开心。

前往库德的途中，我为了把不安、焦虑、愤怒、罪恶感，还有想要大声嘶吼的念头逼出来，而不断挥剑……刹那是个第六感很强的人，所以应该已经察觉我挥剑的用意。我觉得他就是已经察觉此事，因此才刻意没来找我说话。我很感激他这么做，毕竟我现在就快被各种事情逼疯，如果没能在这里挥剑宣泄，肯定会放声大喊。

我鼓舞了自己，想说基斯一手策画的计画失败时，只要从医疗院抢走解毒药就好。但是，刹那指责我这么做太过莽撞，害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我觉得自己要有危机意识，如果在这里裹足不前，又会再次变得无法动弹，所以老实地请求男子提供协助。

「你的请求还真过分耶。」

刹那傻眼地笑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笑着附和「我也觉得很过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我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把无关系之人的性命也牵扯了进来。因此，我下定决心，在途中我至少要能成为他俩的盾牌。

我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轻轻吐了口气，打从心底觉得……活着真好。如果之前放弃求生意志了结性命，就无法理解尤金留下那段话的含意，心中抱着疑问离开人世。死去时还在怀疑宣誓效忠的主人──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唏嘘的事情了……

「『祸福相依』啊……」

我说出刹那告诉我的成语。我开始走运的时间点，肯定就是他拯救我的那一刻。我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准备坐起身体。但大脑不听使唤，岂止身体无法施力，意识还变得昏昏沉沉，眼皮甚至开始闭合。看样子我先前为了不想给两人添麻烦，因而率先出手打倒魔物，还有无时无刻绷紧神经的后果，就是累积了超乎想像的疲劳。我来到能够松懈警戒的地方后，因为放松心情，结果导致累积的疲劳一口气反扑。

『你现在这样应该是身体主张要休息，请你好好休息，不必在意我们。』

我脑中浮现刹那离开时说的话后，便闭起双眼，没再继续抗拒睡意。

◇5 【刹那】

我们在旅店吃完早餐后，返回房间开始准备外出购买必需品。我们在准备时，还同时讨论了接下来的旅程需要的东西。阿尔特不停在纸上记录下必须购买的物品。我一面教导他单字的拼法，一面确认有没有漏写品项。就在阿尔特心满意足地望着写好的购物清单时，房里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你们准备好了吗？」

萨莱斯这么说，同时进到了屋内。他自从先前用轻松的口吻说了句「好喔」后，就越来越少使用敬语。明是如此，但可能他是守护王族的骑士的关系，一举一动看起来还是相当优雅。

他昨天穿的衣服实在破烂不堪，因此我从包包内挑了套合适的衣服交给他。身穿那套衣服进到屋内的萨莱斯，也刮去了脸上的胡子，打扮得干净利落。阿尔特之所以眨了好几次眼睛，大概是因为他比想像中的还要年轻。眼前的他不再是疲惫不堪的表情，挺直身躯的站姿也十分威风。他的外表也相当帅气，因此我觉得他应该非常受女生欢迎。

「啊啊，对了。我要先把这个还给你。」

语毕，他把原本拿在手上的剑还给了我。

「好，这确实是我借你的剑。那么，请你去买一把替用的剑。」

「什么？」

「你要有把剑，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吧？在确保生命安全的准备上，我不希望有半点疏忽。」

我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面带笑容把钱递给了他。

「确实就像你说的。」

萨莱斯轻声叹息，再向我鞠躬道谢后，收下了钱。

「啊，买完剑回来的路上，请你也去买一套新的防具，还有你觉得会用到的物品。抵达利佩德之前的食物和饮用水等物品我们会准备，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身上也要带一些饮用水和干粮比较好。」

萨莱斯看了我，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一下头，接着走向房门准备离开。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但想起还有事情想要询问，因而出声叫住他。

「对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萨莱斯，你在利佩德国内很出名吗？」

「……算是有些名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求保险起见，你从现在开始变装一下或许会比较好。大家在知道你被传送到魔之国后，应该都认为你已经身亡，但我不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状况，所以还是先有备无患好了。我是觉得你不用做太夸张的变装，感觉只要改变一下你给人的印象，应该就很难有人会察觉你的真实身分，你觉得呢？」

「你要我改变给人的印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看见萨莱斯感到困扰的模样后，试着提出解决方案。

「我认为你只要改变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应该就非常足够了。」

根据凯尔的记忆，利佩德的国民大多是金发蓝眼。萨莱斯的头发和眼睛也是标准色系，只是眼睛的颜色较深而已。既然如此，只要改变这两者的颜色，给人的整体印象应该就会大幅转变。

「我手边是有能将发色变为深蓝色，眼睛颜色变为鼠灰色的魔道具，你要用看看吗？」

我虽然可以用魔法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但我认为如果萨莱斯先生能够自由地改变它会更好，所以这次我就推荐使用魔道具。

「刹那，你好像什么东西都有耶？」

「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就是了。」

「你能借给我吗？」

「可以。但是，只要一拿掉戒指，就会变回原貌，请务必小心。」

我把戒指递给了萨莱斯。至于尺寸，戒指会自动调整大小。他立刻戴上戒指并走向镜子。

「……」

「感觉起来你变得非常沉稳耶。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应该没有人能认得出你是萨莱斯了……」

我觉得他原本那种引人注目的形象已经消失，脸上露出内敛的精悍神情也是给人不错的感觉。但是萨莱斯可能是对自己的模样感到不适应，所以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再度发出叹息。我总觉得一直叹息，好运就会溜走。

「请你不要沮丧，差不多该出门采买。我们马上也要出门了。」

我无视他好像想要抗议的神情，把他推出了门外。

「请你别买只能将就使用的物品，要买就去买真的适合你使用的上等货。」

我叮嘱他不要因为无谓的顾虑，去买些不上不下的东西。萨莱斯在门外丢下一句「刹那，我已经不会对你客气了！」接着就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

「萨莱斯先生，为什么，在沮丧？」

阿尔特原是在一旁静静观看整件事，这时他纳闷地出声询问。

「我觉得他这样很帅啊。他讨厌，很帅吗？」

阿尔特歪着头一副无比纳闷的模样，他的这句话实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和阿尔特一起出门，买齐所需物品后，刻意没搜集情报直接回到旅店。因为我认为那座洞窟毕竟已经禁止通行很长一段时间，再加上我们在寻找洞窟的消息若是传开，也不是什么好事。

「萨莱斯先生，那是最上等的防具吗？」

「我不是因为客气才买这套防具，而是店里只有这套能买。在这附近穿这一套，应该不成问题……反正，没卖好货就是没卖，强求也没用。」

他对寒酸的铁制铠甲露出苦笑，同时也把剑拿给我看，那把剑看起来也像是铁制，但剑体细窄，感觉没什么威力。这附近的魔物都很弱，轻而易举就能打倒，有这种武器应该就足以应付了。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就感到担心。

「这把剑确实让我感到不安。请稍等一下，我有个好东西。」

我想起包包内有种魔道具，能够用来调整装备尺寸，还能提升品质。这是凯尔从前参加同伴婚礼时，在余兴节目中用来表演魔术的工具。当时他把新娘的礼服变得华丽无比。

我取出那个棒状魔道具后，看到的第一眼，内心就涌现不好的预感……看起来实在太像玩具。萨莱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但不知为什么阿尔特发出叹息声。等等，这个魔道具的外观虽然长成这样，但应该还是能够期待它的效果……如果连效果都不好，就到时候再说了……我这么盘算的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棒状道具。接着，铠甲和剑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纷纷开始改变形状。

「……」

光芒散去，在场所有人看见出现在眼前的装备后，全都目瞪口呆。映入眼帘的是略带光泽的灰色铠甲，还有经过精心磨光、剑体宽阔的单手剑。

（那个，等等，这两样装备连材质都改变了吧。现在已经不是铁，而是钢了！？）

我在内心冷汗直流，不过两人倒是大声惊呼。从前参加那场婚礼的宾客反应，大概也都和我、阿尔特或是萨莱斯一样……凯尔当时肯定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过了一阵子，萨莱斯回神后，先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铠甲和剑，接着逐渐加大力道，以确认装备的强度。

「你那种魔道具好厉害喔……」

「对呀。我也是第一次用，所以非常惊讶。」

「你是在哪里获得那种东西的啊？」

「继承遗产，是别人连包包一起给我的。」

萨莱斯没有继续追问。他如果追问，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暗自感到庆幸。我这么想的同时切换心情，拿了防寒用斗篷给萨莱斯。

「那个……」

「怎么了？」

「这斗篷非常贵吧？我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耶。」

「我打算之后再要你一次还，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这样讲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萨莱斯边嘟囔边把斗篷披到身上后，「好看吗？」他问了阿尔特一句。两人在抵达村庄之前，就已变得亲近许多。

「斗篷，好帅。」

「什么？斗篷帅？那我呢？」

「普通？看起来，像骑士。」

「我普通……？我像骑士？什么？我只是像骑士而已！？」

感觉萨莱斯的内心大受打击，总觉得我若是安慰他，反而会加重他的打击，所以决定不再深入谈论这个话题。阿尔特可能对这套服装比对塞拉斯本人更感兴趣……大概吧。顺带一提，我觉得这副铠甲非常适合他。

「有不好活动的地方，或是你不喜欢的地方吗？」

「没有。这根本是副好过头的铠甲。」

看见萨莱斯轻盈活动身体回答问题，我松了口气觉得「看来没有问题」，同时要求他必须保守魔道具的秘密。萨莱斯用有些失落的语气回说「嗯？喔喔。」我看到他的表情后心想，他原本绝对是抱持着好玩的心态，想要到处宣传这件事情。

距离我们启程前往洞窟已过了两天。途中虽有停下休息，但阿尔特可能还是因为走路而太过疲累，所以吃完晚餐就立刻睡着了。他平常虽然都会变成狼的模样和我一起睡觉，但现在多了萨莱斯同行，因此他是独自就寝。

不过，他身旁之所以放着一只诡异的兔子玩偶，应该是因为他感到寂寞吧？然而我总觉得他若要和那只玩偶一起睡觉，还不如一个人睡我才比较放心……起床时如果和翻白眼的玩偶对到眼，岂不是非常恐怖。我边这么想，边看着阿尔特时，萨莱斯为了不吵醒阿尔特，轻声跟我说话。

「刹那，之前在絜葛尔森林内，我如果没有开口要你救我，你会怎么做？」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

「因为我有点好奇……假如当时我放弃求生意志，我还有办法来到这里吗？」

他说话时不晓得为什么要把眼睛撇向篝火。

「我如果是独自行动，应该就会目送你死去，但当时还有阿尔特在场，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种时候就算你是独自行动，一般也都会回答会伸出援手吧？」

他稍稍瞪大眼睛看向我，露出对我的答案大感意外的表情。

「因为我在那时觉得如果你已经决定要死在那里，我也没打算出手阻挠。」

我垂下视线看了右手的手套，就像在端详铭刻在手套下方手背上的山茶花。

「假使无法活得自由自在，那么能自由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也不赖吧……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我一直想像山茶花般死去，像山茶花般活着。活得磊落，死得痛快，最后再像山茶花般轻轻凋落。到头来我向他说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生死观。

「从前我一直认为我的性命是我主人尤金的所有物，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因此在森林时，也就是我的性命成为我自己的所有物时，才会顿时不知所措。但是现在我认为，幸福真的可能在某天降临的话，我拼死拼活也都该活下去。」

他露出认真的眼神这么宣示，我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萨莱斯先生，你能说出这种话，证明很庆幸自己现在还活着，对吧。」

他略显尴尬地苦笑后，用力颔首回应。

「嗯嗯，我现在觉得幸好自己没死。」

「你如果真是这样想，那就太好了。」

我把脚边干燥的大树枝添进篝火中。正当我凝视着火焰缓缓围绕树枝的画面时，耳里传来萨莱斯轻声的说话声，因而抬起了头。

「刹那，你不会那么觉得吗？」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反问：「觉得什么？」

「我是要问你，你不会觉得只要活在世上，好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吗？」

面对他的提问，我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即使如此，我还是深知无法抹灭的绝望。

「我觉得你能保持这样的想法活着，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认为人要拼命活下去。用尽力气活着，纵使拼命挣扎也该活下去。然后，我也觉得当人面临同等重要的人生落幕时，应该也能自行选择自己想要的模式。如果只是像副空壳般活着，那么就和死去没两样……」

谈论到这种事情，我就会想到凯尔应该会露出落寞的神情，同时压抑持续至今的内心纠葛，继续说话：

「我当时感觉萨莱斯先生就只是像副空壳般活着罢了。所以我才想说你若已经选择死亡，就尊重你的意愿。你如果没有求生意志，我就算那时候救了你，你肯定也很难好好活下去。」

不过若是像萨莱斯一样，只要展现出一丝求生意志……只要拼命祈祷自己能脱离负面连锁的话，我也会想伸出援手，就像凯尔当初帮助我那样。

「我觉得在同样的状况下，自己只要碰到其他人，依旧会问『你真的想死吗？』当下选择是生是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当事人自己。因此，只要对方想活下去，或是对方主动拼命寻求协助，我就会竭尽全力帮助对方。」

「……原来如此。」

「你刚说你有点好奇『当时若是放弃求生意志，还有办法来到这里吗？』那是没办法的。毕竟萨莱斯先生，你当时选择了活下去，因此我才出手相助，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严峻，即使如此，你若还是拼命想要改变未来，那么我也想继续从旁协助。」

萨莱斯嘀咕「这样啊」后，便陷入沉默。我本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结果他轻声说：

「……谢谢你。其实我现在也非常害怕，我如果无法返回国内，我们的国家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模样，一想到这里我就担心不已……想得越久，就会往越不好的方向去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会无法忍受。这样的话，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抛下还在拼命奋战的朋友，自己走上绝路……所以我才会在想，假如那个时候我就算没有选择活下来，如今还是会出现在这里就好了。因为我希望纵使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未来仍是存在希望。」

自己的一个选择，就会决定无数的人的未来──我无法理解这是件恐怖到什么程度的事情，因此我的鼓励或许不会有太大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希望萨莱斯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心态，对他说：

「萨莱斯先生，选择现在这条路的就是你自己喔。然后，选择接下来要走的路的人也会是你自己。」

「啊啊，你说得没错。」

萨莱斯重复好几次相同的话语，接着像是要自己接受现实般点了点头。

翌日，我们来到森林相当深处的地方。在此之前的一路上，遭遇到众多十分凶恶的魔物，阿尔特和萨莱斯都为此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即使如此，阿尔特也没喊辛苦，真要说的话……我总觉得他和魔物战斗时根本乐在其中。

我有时会边替两人施加回复体力的魔法，边提醒他们要小心别受伤，然后宰杀魔物。当中也有许多第一次看到的魔物，由于冒险者公会提供的收纳方块已经容纳不下，因此我会进行各式处理，再放进我的包包内。总觉得……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缺肉吃了。每当获得不曾品尝过的肉品时，阿尔特都会笑得非常开心。

「那个，你不觉得魔物的数量变多了吗？」

「确实是变多了。」

萨莱斯纳闷地查看四周，我出声附和他的同时，注意到魔物变多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附近一带都弥漫着庞大的魔力，魔物就像受到这股魔力引诱般，不停聚集而来。而且，魔力变得浓烈的方向正好与我们前进的方向一样。这肯定是栖息在洞窟中的魔物散发出的魔力。

「不过，魔物多又怎样，想再多魔物也不会变少。我们走吧。」

萨莱斯打起精神迈出步伐，我们则是跟在他后头，走了一阵之后，抵达了目的地的洞窟。明显是人工建造的入口，比想像中的还要巨大，原以为洞窟四周可能会埋没在草木之中，结果完全不像是野地。我心想这里大概是用魔法打造而成的地方，同时发动了感应和侦查用的魔法。

「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这个嘛，我先解除结界再说。」

「结界？这里有设结界喔？」

「嗯嗯，这里有不让人进去洞窟的结界。」

「这样啊。话说，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结界啊？当时的人们是因为洞窟内危险，所以才设置结界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总之，我解除结界了。」

设置在洞窟入口的结界是七百年前发动的魔法。其结构相当复杂，但注入的魔力量相当克制，所以解除时比想像中来得轻松。由此可推断发动这个魔法的人，当初出于某种原因，想要节省注入结界的魔力量。

（为什么要节省魔力量啊？）

「喂，刹那，你不走吗？」

耳里传来萨莱斯的声音后，我才回过神。

「师父？」

阿尔特也露出纳闷的表情，仰头看向我。

「抱歉，因为这个结界用的是非常罕见的魔法，所以我稍微观察了一下。我们走吧。」

我们三人互看其他人的脸，相互提醒要保持警戒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洞窟之中。

时间已过了六天左右。前进时我都拿着火的魔道具照亮洞窟内部，一路至此都平安顺利。但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在往利佩德的方向前进。之所以无法确定都是因为这座洞窟好像是由人工挖掘的地方和天然形成的地方组合而成，一进到天然形成的部分，地势就会突然变得上上下下，洞窟方向也会产生变化，整体构造可说是错综复杂。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洞窟中意外宽敞，道路宽度能轻松容纳我们三人并肩同行。毕竟此处原是用于通商贸易，道路具备能让马车通过的宽度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意会到这件事。

我们刚进洞窟时非常紧张，但后来完全没有遭遇魔物，因而降低了戒心开始闲聊。阿尔特很快就厌倦聊天，但萨莱斯天南地北讲了很多，所以心情大好。由于我发动侦查魔法也没发现任何魔物，因此萨莱斯就说既然没有任何魔物，代表这座洞窟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亡，结果阿尔特听到后，为了没办法吃到洞窟主人的肉而感到惋惜。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阿尔特和萨莱斯的感情已经好到能闲聊这种事情。

「所以呢？萨莱斯先生，你没，偷跑吗？」

萨莱斯正在讲述自己孩提时的事情。据说当时教导学业的人非常严格，他的朋友经常偷跑出去。

「我吗？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毕竟学东西，很有趣。」

「……确实很有趣。」

正当两人开心聊天时，我发动的侦查魔法捕捉到了敌人的动静。由于敌人就在笔直前进的方向上，看起来无法绕路避开。我不想让两人卷入战斗，因而只留下一句「前面好像有什么」后，便独自前往前方。走了一段路来到魔法捕捉到敌人动静的位置后，看见有名身上披着紫红色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我静静站在原地。有一瞬间我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他。

他可能是注意到我，不对，他肯定是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总之他缓缓转过了头。这名男子外表清秀，带有光泽的银黑色头发长及肩胛骨一带。可惜的是他凝视我的眼神十分锐利，看起来一点都不友好。他右手虽然撑着拐杖，但腰间依旧配挂着剑，从他的打扮根本无法预测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他的罩袍底下穿的黑衬衫和黑裤子，看起来是便于活动的服装，因此也必须戒备他可能会拔剑发动攻击。

此时我脑中闪过杜丽说过的话。

『……你是来杀我的吗？即使你真的是来杀我……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说话……？』

我忍不住紧咬牙关。其实，我一直非常担心，可能有人想要取走杜丽的性命。先前我为了不让杜丽感到害怕，所以没有提及这件事，但有个地方令我十分在意。那就是她被征收的魔力。杜丽曾说那些魔力是用于解除古兰特的诅咒，但我实际确认的结果是，征收走的魔力只是被传送到某个地方。

因此，实际上根本无从得知那些魔力最终的用途。这么一来，杜丽即使度过千年，或许都无法完成赎罪。因为可能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使用魔力，所以要继续利用她。事情如果真是如此，有心人达到目的后，杜丽甚至可能遭到灭口。我完全无法信任让杜丽遭受目前这种惩罚的龙王。眼前这个男的或许正在监视杜丽，最终还可能夺走她的性命……

我压抑涌上心头的怒火，觉得不对，他不一定是刺客。

（他如果不会干涉杜丽接下来的人生，那就没关系……但如果不是的话……）

「刹那。」

「师父。」

我忽然听见萨莱斯和阿尔特的说话声，因而抽离思考的漩涡。

（对了，我得避免这两人被卷入战斗。总之，这次就先直接通过，我之后再自己回来这边就好。不过，这也要这男的愿意放我们过去才行……）

「你俩为什么跑过来了？」

「因为，师父，你一直都没回来。」

「刹那，你迟迟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才担心地追了过来。话说，那个人是谁啊？」

阿尔特好像是担心我，所以没有注意到男子，但萨莱斯仍是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异状。

「我不知道。不过，总之先去找他说话看看吧。」

我不晓得这名男子是谁，但从他像这样堵住道路的模样来看，我心里大概有了底。毕竟洞窟结界是种已发挥效果长达七百年的龙辟魔法。我从未和龙族交手过，但根据凯尔的记忆，我的能力是能战胜龙族的，因此已经做好危急时刻可能开战的心理准备。男子用力眯起双眼，露出不悦的表情后，我没有撇开视线，直接瞪回去。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第二章 康乃馨《强大的忍耐力》

◇1 【？？？】

虽然已历经悠长岁月，但洞窟本身还是十分坚固。打从我住进这座洞窟后，还没看过有任何生物使用过这座洞窟。不难想像是大约七百年前栖息于此的魔物造成这种情况，但拜此所赐，对不想和任何人往来的我来说，这里是座非常宜居的洞窟。

然而现状在六天前改变了。因为有人破坏了我设置在库德侧的结界。我本打算主动前去清除破坏结界者，但又觉得对方不久后就会通过自己附近，所以决定先搁置不管。然后今天，我为了避免破坏结界者接近我平时生活的区域，因而前去埋伏。目前在我眼前的是两名人类和一名兽人小孩。这还真是奇妙的组合。

其中一名像是剑士的青年，身穿粗旷的防具，看起来没有拿行李。他的一举一动毫无破绽，应该是在戒备。兽人小孩看到我后，感觉是全身僵住无法动弹。

我觉得最后一人感觉是个非常和善的青年。他腰间配挂着剑，但身上只穿着大衣，没有像是防具的装备，看起来应该不是剑士。难道是搬运工吗？他肩上垂挂着一个感觉随处可见、外观老旧的咖啡色包包。我本觉得以三人份的行李来说，那个包包实在太小，但又想到那若是魔道具，就能不管外观大小装进大量物品，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话说，兽人小孩也有个同款包包，看来两人可能都是搬运工。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谁解除了我设下的结界？假使当中有人类或兽人的魔导师，手上应该会戴着戒指，或是随身携带法杖……）

我仔细查看后发现，带着包包的两人手上都有戴戒指。这么说来他俩都有可能是魔导师，但兽人小孩如今害怕到愣在原地，实在不太可能是魔导师，所以我归纳出的结论是小孩应该是搬运工，穿大衣的青年则是魔导师。

「三位如果立刻原路折返，我就饶你们一命。」

三人都在提高警觉，我对他们喊话的同时，用手杖在脚边画出一条横线。

「不过，只要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跨过这条线，我就把你们全杀了。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奉劝你们乖乖原路折返。」

青年剑士和兽人小孩戒备我的同时，把手伸向自己的剑。现场弥漫着我如果发动攻击，两人立刻就能出手迎战的紧张气氛。但穿着深蓝色大衣的青年，并未摆出迎战架式，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询问我：

「你是八百年前开始就住在这里的洞窟主人吗？」

本以为他是不懂洞悉情势的蠢货，看来我错了。因为，他已预设我是长时间待在这个地方了。要不然，他不会提及八百年。

「不是。我是从大概七百年前开始住在这里的。在那之前有只魔物住在里头，我嫌它碍事，所以杀掉了。」

我就算回答了问题，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明明另外两人听到我杀了魔物，都显得不知所措……他的从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如此。那么我把你认定为这座洞窟的主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

「其实，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名为利佩德的国家。所以，想要穿过你的家，也就是这座洞窟。你能允许我们通过吗？」

他表面上虽然是在拜托我，但摆明是我不答应也要强行通过。

（真是厚脸皮的家伙。）

「我拒绝。我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通过这个地方。因为只要有一个人通过了……人类就会认为这座洞窟可以通行了吧？那样我会非常困扰。」

「就算我们发誓绝对不会把通过这座洞窟的事情说出去也不行吗？」

「我讨厌人类。趁我还没取走你们的性命时，赶快回头比较好。」

我这次是语带杀气警告三人。听完我这番话后，剑士虽然还勉强站着，但脸色苍白，兽人小孩则是贴着耳朵卷起尾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然而那位青年，仍旧不以为意。

「阿尔特、阿尔特……」

兽人小孩眼看就要因为我的杀气而陷入恐慌，此时青年开口喊他。可能是因为小孩没有反应，所以青年微微叹口气后，把他抱进怀里。接着青年口中念念有词，结果小孩的身体瞬间放松，当场趴了下去。看来青年施展了睡眠魔法。

「刹……那，我们折返……比较好……」

剑士观看我一连串的行动后，对青年这么说。这个人虽然脸色苍白，嘴巴还可能无法确实咬合，导致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但看来还没失去意识。以人类来说，已经是耐力极强，让我感到佩服。另一方面，这位青年的反应实在异常，只让我感到恶心。

「不用折返也没关系。只不过萨莱斯先生，因为那个人释放出的杀气，会对精神造成影响，所以要请你小睡片刻。」

剑士感觉大吃一惊，但那名青年就像刚才在对待兽人小孩一样，口中念念有词。

「你……你要干嘛……刹……」

剑士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青年催眠睡着了。与此同时，青年还替两人张开结界。他这个行动应该是要确保两人接下来的安全，但反过来说，等同向我宣战。

「看来你们没打算掉头了吧。」

毫不退让的人类让我感到有些烦躁，因而加大了威吓力道。

「因为状况不一样了。」

即使如此，设下结界的青年人仍旧无所畏惧，转头看向我。

「你说状况？」

「是的。因为身为剑士的他是在情势的自然发展下被迫睡着，所以状况已经不一样了。老实说，我除了想要通过这里以外，还有其他事情想要请教你。不过，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情，所以我原已打消马上问你问题的念头。但是，由于你威胁我们，因此我才能让他睡着，原本的顾虑也不见了。」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事情？」

「你住在这个地方的目的。」

青年在这番话中施加的威吓力道，凌驾在我之上。我心想这家伙还真嚣张，同时释放更多杀气瞪着他。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是我的自由吧？」

但是，青年像是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般，继续说话：

「由于事关我妻子的生命安危，所以我也不能只是点头回说『这样啊，没关系』。可不可以请你认真告诉我？」

「你妻子的命和我的目的没有任何关联。」

青年听闻我的回应后，便眯起紫罗兰色的双眼，露出像要刺穿我的眼神。

「你若是不说出你的目的，我绝不会轻易结束这个话题。你真的没办法告诉我吗？」

「我不告诉你会怎么样吗？」

「我打算要动手。」

「你是说你要对我动手吗？」

我傻眼地反问。

「人类威胁龙是这么稀奇的事情吗？」

看见青年用冰冷的眼神看我后，我相当愤怒。

（这个男的果然知道我是龙，难怪从刚刚到现在都对我展露出憎恶与杀意，区区人类竟敢这么狂妄。）

这个男的一直对我摆出傲慢的态度，我现在已经不想饶他一条小命了。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真正来意，但这件事情无所谓了。不过，我没办法先攻击他。毕竟龙和人不同，绝不能违背约定。如果他不先出手攻过来，我就不能跨过这条线进行攻击。这实在让我感到烦躁。

青年可能是感受到我会认真迎战，再加上大概是判断包包会妨碍战斗，所以开始放下包包。我觉得他小心翼翼把包包放到地面的动作，非常缓慢。他的姿势虽然充满破绽，但我依旧不能大意，毕竟他可能会当场发动突袭，对我使用魔法。还有他身上那把与魔导师格格不入的剑，也是个诡异的存在。或许就像朋友给我的这把手杖，那把剑或许也是种魔道具。我提高警觉，接着放下手杖，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可是，青年采取的行动与我预测的相反，他拔出了腰上的剑。

「你明明就在结界上施加了龙辟魔法，但应该还是打算继续装傻说自己不是龙吧。」

我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向后退，青年体内涌现出的庞大魔力量震慑到我，害我背上流下冷汗。接着，青年运用那股魔力不停强化自己的肉体。

「恕我多嘴一下，你以现在的模样是不可能打赢我的。话虽如此，在这个狭窄的洞窟内，你就算变回龙也无法伸展手脚吧。因此，我可以确定的是你输定了。所以，现在能不能请你老实告诉我，你住在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类震慑到这种地步。

「……你是怪物吗？」

我惊讶地质问眼前的生物，同时做好觉悟，准备动用魔力。

然而大出意料之外的画面，映入了我的眼帘。原本对我露出满满敌意的青年，如今突然垂下眼睛，看向自己脚边，像是失去攻击动力般陷入沉默。我无法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变得不发一语，接着开始回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结果我马上注意到一个单字。

（怪物……该不会他虽然主张自己是人类，但心底其实不这么认为？）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人类具有能与龙匹敌的力量，例如人称勇者的存在就是了。但是反过来说，身怀这种强大力量的人，认为自己是人类吗？我的朋友从前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回答了自己是「人类」，然而眼前这个男的，看起来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了。

「你该不会是要跟我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从他没有开口回答的这一点来看，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应该原本就对自身抱有疑问，而且疑问还大到没什么意思的一句话就能动摇他的心。青年显露意志消沉的模样，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彷佛像在说我刚才那番话都是事实。我甚至觉得他刚才在我杀气的笼罩下，自始自终都不以为意的模样，根本只是幻觉罢了。

但是，我完全不可怜一动也不动的青年。他必须为惹火我这件事负责，所以我继续说话，打算逼得他精神崩溃。话说回来，对不能先出手攻击青年的我来说，这原本就是我唯一的泄恨方式。

「原来如此。你刚才虽然解释了那么多为什么要让人类和兽人睡着的理由，但其实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你战斗时展现出的异样吧。看来你让他们睡着不是为了他们好，而是害怕他们质问你是什么东西吧。」

面对我的问题，他缓缓抬起脸，但没有看向我的眼睛。他好像是在自问自答，眼神看起来游移不定。

「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是人类，有问题吗？」

他终于用像是挤出来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然而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他的声音感受不到情绪，他的眼神感受不到情感，他的双眼只映照出空虚。我在他散发出的气息中感受到令人恐惧的存在，因而全身寒毛直竖。

「假如我死在这个地方，你打算要找什么借口向那两人解释？」

「……」

他剧烈晃动一下身体，接着缓缓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对上我的视线时，有种无法形容的不安占据了我的身体。不过我仍旧垂着手没拔出剑来就是了。

「我本就没打算隐藏我的龙族身分，所以死后有可能变回龙的模样。」

「……」

如今他应该会自暴自弃，对我发动攻击吧？我为此提高警觉，持续观察他的行动，并在拔出剑的同时运行魔力。对龙族来说，将魔力运送到全身来提升体能是基本的战斗方式，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却是极度危险的赌注。

「你杀了身为龙族的我后，他俩就可能会畏惧你是怪物而逃走。」

然而，我难以预测青年什么时候会暴怒对我发动攻击，也不知道他会挥剑进攻抑或发动魔法，所以只能临机应变了。

「……」

他那无神的双眼一直撇向右方，我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结果下个瞬间，剑刃在我眼前划出弧形。他没散发任何杀气，直接来到我的面前，逼我感受逃也逃不掉的死亡预感。

「……」

我警告自己还会有下一记攻击，并且向后跳开。但现实与我预测的相反，青年没有发动追击。

（他的魔法好像发动失败了。）

当我看到他那不明显的纳闷表情后，意会到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

我在脚掌着地的同时，向前飞冲而出，再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结果又是一瞬间，男子露出莫名的表情，接着往后退开。但是他的反应稍慢，因此剑锋微微划伤他的肚子，衣服的破裂处染成了红色。我为了继续追击，立刻挥下手上的剑。

不过青年以他的剑接住这记攻击，并且开始往回压。我虽然施加与他相当的力量，但仍慢慢被往后压制。

（他的魔力未免太惊人了。）

青年身怀的魔力量超越一般人类，我对此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躲开身躯，逃离他的攻击范围。我用魔力感应探查青年全身的魔力后，发现总量是我的一倍以上。运用魔力操控提升的力量，是源自于肉体强度与魔力量的相乘效果，因此身为龙族的我就算拥有比人类优秀的身躯，在这种悬殊的魔力差距下，形势对我十分不利。

（我的身体够健康的话，至少还能一战……）

我因为生病而使不出力量。其实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恢复龙形，身体不会制造魔力了。如今只靠残留在体内的魔力维持自己的生命。即使如此，我目前的魔力量还算是庞大，要对付人类应该不成问题。

（他果然是怪物吧？）

我都还来不及吸口气，青年就瞬间拉近距离，从左斜方向依靠蛮力挥剑而下。我挡开这一剑后，他接着从右斜方向，并且是正上方发动犹如绵绵细雨般的多重刺击。

（接下来是左、左、右。）

我除了力气不如他之外，也无法确实接下他的剑，只能想办法挡开。但是这么一来，就必须精确掌握他的挥剑路径。因此，光是用肉眼会追不上剑的速度。我现在用的方法是感应青年身上细微的魔力流动。

（怪了，此人魔力的减少方式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们的剑在第十几次交锋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男子胸口的伤，就在我眼前愈合了。

（他一直在使用魔法！？）

我在理解到男子的魔力之所以会持续减少，都是因为他在用剑攻击期间不停发动魔法后，顿时心生畏惧。那把手杖可是种魔道具，十次中有九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他难道是识破了这件事，所以才不停使用魔法吗？还是说他对刚才魔法发动失败感到纳闷，为了找出原因才连续使用魔法？不对，这件事不是重点。问题在于，他竟然能在攻击的同时不停发动魔法。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此事叫人难以置信，但眼前的真实情况，正毫不留情地从天而降。我虽然拼命挡开青年的剑，但脑中已闪过未来最惨的结局。他第一波发动的魔法，是利用风魔法疗伤。不过，第二波的魔法肯定是用来攻击的，而且还是剑和魔法同时攻来。我根本就像在做恶梦。

（我不能泄气。就和剑的攻击一样，化解掉就好了！）

正当我的注意力往上方集中的瞬间，胸口传来剧痛。我注意到时，现场已狂风大作，我的胸口早被看不见的剑刃从左下方划出伤口。我这时才了解到，青年刚才一直偏重上方攻击，原来是要让我松懈对下方攻击的戒心。

（再这样下去非常不妙……）

幸好我还没身受致命伤，但因为流血的关系，持剑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青年若再发动魔法，我就无法彻底躲开。真没想到人类能让我吃足苦头到这种地步。

（我必须逃走……）

但是，青年毫不间断地挥剑攻击，我根本无法发动传送魔法。另一方面，我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感到麻痹，行动越来越不灵活。

（等等，身体会麻痹也太奇怪了……）

我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出现异常。照理来说，失血不会造成身体麻痹。

「你……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在刚才那个用魔法创造出的风刃里，加进了麻痹毒素。理论上，即使是毒抗性极强的龙，只要把毒药送进血液中，应该就会发挥效果，看样子我的理论应验了。」

青年在说这番话的期间，我失去力气，剑从手中掉落。

「战斗到此结束。你的尸体就算变回龙，我也会想办法处理，请你不用担心。」

青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么说完后，从肩上斜砍下来。

没想到除了那家伙，竟然还有人类能凌驾在龙之上──我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不禁这么感叹……

◇2 【利拜尔】

「利拜尔哥哥，你已经结束训练了吗？」

妹妹和拿着薄毯子的弟弟一起前来，她抱着篮子这么问我。

「嗯嗯，结束了。」

我一面扶起倒在地上的友人，一面回答妹妹。

「还没结束啦。」

妹妹听到这句话，露出困惑的表情，弟弟则是准备收回毯子。我看见他们的反应后瞪了下友人。友人回应「好啦，先休息再说。」于是我和弟弟一起摊开毯子，接着他抢先坐了上去。我面带苦笑，也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好笑，反正妹妹呵呵笑着，把篮子放到毯子上。

「我想再等一下，妈妈就会把准备好的午餐拿过来，在那之前请你分享一些旅行故事给我们听。」

语毕，妹妹便给所有人倒茶。我觉得友人很有可能会说「原来午餐还没好，早知道就多训练一下」，因而看了隔壁，结果我预测失准，他从包包内取出各式各样的物品，接着边摆放边开始讲故事。

「世上还有这种事啊？」

这家伙的故事听起来都会有些可疑，但不知是因为很会讲故事，还是声音很好听，抑或是两者兼具，我还是会不由得听到入迷。弟弟和妹妹也都边搭腔，边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然后，我在那座城镇看见这样东西，想说要送你们，所以就买了回来。你们一人挑一个，要选哪个都没关系。」

弟弟妹妹边道谢边伸手拿取毯子上的物品，期间友人淘气地笑着，并且将一把手杖塞给了我。

「利拜尔，我决定要送你这个。」

「……你这家伙，这东西绝对不是伴手礼吧。」

我勉强收下友人递出的手杖。

「那把手杖是种魔道具，十次中有九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

「喔喔。这是你在哪里买的伴手礼啊？」

我压低音量询问他，以免妨碍弟弟妹妹挑礼物。

「是我做的。」

看着讲起话来大言不惭的朋友，我感到傻眼至极。

「当初是你说想要只靠剑，不靠魔法战斗，所以这一年以来，只要你来这里，我就会陪你训练耶。」

「话说，我也没想到龙的身体和人类相比，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不同。本以为光靠魔力强化身体，就绝对能打赢龙了。」

「神可是为了龙，才创造出人的外型喔。人类当然不可能赢得了我们。」

「即使如此，我的魔力量可是远远在你之上，你应该觉得我有办法赢过你吧？」

「我才不觉得。话说回来，如果攻击时并用魔法和武器，明明就能打赢龙形态的龙族，所以我压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现在这种训练。」

「要我重新说明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应该很无趣吧。总之就是我想体验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战斗啦。所以，下次我会使用魔法。到时候你就用那把手杖跟我战斗吧。」

「这种训练真的是太白痴了，谁要陪你练啊。」

弟弟听到我的回应后，强忍着笑意，拿起雕刻用的小刀。看来我们在说话时，他一直在偷听。

「你真的要挑那种东西吗？这个比较好玩喔？」

友人可能是不满意弟弟挑选的物品，因而推荐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觉得这家伙的感性，肯定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我没打算出手拯救笑容僵住的弟弟。因为，我拿到的礼物是这种手杖，相较之下应该比友人推荐给弟弟的东西来得好。我在心里替弟弟喊加油的同时，把视线移向了妹妹。

「这个也好可爱……要挑哪个才好？」

我才在想她把小狗的玻璃摆饰拿到手上后，看起来非常烦恼，现在又已经在试戴金戒指，看来她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做出决定。

「看来这边还没挑好。」

（插图008）

友人结束和弟弟的对话后，也开始望向妹妹。

「对了对了，我刚才忘记跟你讲，那把手杖还有另外一种效果喔。」

「我不知道这把手杖还有什么效果，总之我不再陪你训练了。反正对我又不会有任何好处。」

不过老实说，和他交手过招算是相当有趣，只不过我已经受够被这家伙的任性耍得团团转，所以坏心地这么回答。

「说到对你有没有好处，那种能妨碍别人发动魔法的魔道具，世界上可是找不到第二把了喔。其他带来当作伴手礼的东西都不是魔道具，所以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好处了耶。」

一般来说，确实没有门路取得这种魔道具，更何况这可能还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稀有珍品，但我如果认同这一点，继续陪这家伙训练就太便宜他了。

「你们在聊什么啊？」

妹妹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找我们说话，我感到天赐良机般看向她。

「你决定好要挑哪个了吗？」

她的手中握着水滴形状的琥珀坠饰。

「你决定要那个了吗？那就试戴看看啊。」

妹妹开心地开始把坠饰戴上脖子，友人用土魔法在她面前做了一面镜子。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就是特别机灵。）

当下我的心态是一半傻眼，一半提高戒心，期间妹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后，感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好像很喜欢耶。我也觉得那条坠饰非常适合你喔。」

妹妹听到这句话后，羞怯地涨红了脸颊。

「那种设计给大人戴的饰品，你要戴还太早了吧？」

「才不会咧。」

妹妹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为了也向弟弟寻求意见，因而转头面向他。然后弟弟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要去看妈妈准备好没，逃也似地返回家中。不对，他就是逃走了。

「那条坠饰虽然是设计给大人戴的，但我觉得非常适合她耶。」

「这家伙就算身心比较成熟，像个小大人，但终究还是未成年啊。」

「照你这样讲，不就是在说那条坠饰很适合她了吗？你这个做人哥哥的，现在的态度根本就和反对女儿出嫁的爸爸没两样耶。」

妹妹听到友人这番惹毛我的言论后笑了出来，但我当然不觉得有趣。

「我们现在又不是在讲结婚的事情。再说了，她就算长大成人，我也不觉得这种野丫头嫁得出去。」

结果我用来反击的一句话，打坏了妹妹的好心情。友人一副拿我没辄的模样，对我说：

「你这家伙，说那种话真的就太超过了。毕竟客观来看，你妹妹长得很漂亮，追求者应该很多吧？」

「喔，那你这家伙的意思是，你能娶我妹当妻子啰？」

妹妹听完这家伙刚才的说法后脸颊泛红，这让我感到更不爽，因而回呛友人。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有老婆小孩了。」

妹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友人，我则是说教了一番。

「你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别来调戏别人的妹妹，回去找你妻子。」

对我而言，理所当然会讲出这种话。毕竟龙族最重视的就是伴侣之间要互相疼爱，保护对方。

「我是非常想回到我妻子身边，但她不在这个世界。」

我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应后，顿时语塞。人类和龙族不同，夫妻的寿命不会合而为一。我看到友人有一瞬间露出落寞神情，不禁猜想他们一家人已经阴阳两隔，小孩应该也已经离开人世了。即使如此，从他刚才还是宣称自己已有妻小来看，我觉得他还是深爱着自己的家人。妹妹也察觉到这一点，因而垂下了视线。

「不过，我的事情不重要。话说，你这家伙要不要考虑结婚啊。」

友人用戏谑的口吻转移话题，以消除开始变得沉重的气氛。我心想这还真像这家伙会做的事，所以决定配合他。

「我在妹妹成年之前不会结婚。如果我结婚的话，有谁能好好保护妹妹？」

「哎呀，你大可放心，在你妹妹结婚之前，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我苦笑的同时想出言反驳，但妹妹打断了一切，开口打岔。

「凯尔哥，那就拜托你保护我了。然后利拜尔哥哥，请你赶快放我这个妹妹自由吧。」

我看到妹妹反击成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后，顿时不知如何反应，凯尔则是放声大笑说：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后，看见一名面无表情杵在原地的青年。我在狭窄的视野中，实在很好奇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来到他握在手中的剑的尖端。前方放着一尊奇怪的人偶，不停大声重复相同的语句。

「你烦不烦啊，凯尔！」

人偶那昂然自得的说话声让我听得莫名火大，因此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坐起上半身。与此同时，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有人从肩头斜斜往下劈砍了我。但是，我并没感受到疼痛。

（我不是被剑砍了吗？）

我纳闷地环视四周，结果看见魔道具手杖断成了两截。青年捂着眼睛，像是要拉开距离般往后退了几步。我回想起自己还在战斗中，因而准备爬起身，摆好迎战架式。但身体使不上力，最后只能坐起上半身。由于我采取行动，因此青年便把视线从手上移开，接着像是放弃某种事情般深深叹息后，看着我开口说话。总觉得他的眼神和语调不再空洞，已稍微带有一些情感。

「……你原来是凯尔的朋友啊。」

青年就像确认此事无误般，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后，我沉默以对。就算这个男的知道凯尔的事情，我也没打算松懈对他的戒备，接着不发一语地瞪过去，打量他。

「这个魔道具是凯尔做的吗？我这把剑在砍伤你的时候，你的伤势也一直愈合，取而代之的是那把手杖龟裂断开。同时，这把剑的剑锋还出现形似凯偶的人偶，不停说着胜利宣言。你们俩之前是不是有较量过什么事情？」

青年的这番话让我回想起凯尔曾一脸正经地说「总之就是我想体验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战斗啦」，我的内心顿时感到一阵灼热。我们从前明明用剑打斗交锋过无数次，当我在获得这把手杖后，就再也没有和友人以剑交锋了……

我差点就要陷入沉思，但在闭起双眼，断绝内心的感伤后瞪向青年。他可能是发现我在提防他，所以解除运用魔力进行的身体强化，营造出我们见面后首次毫无敌意的温和气氛。

……然后在这个瞬间，我带着无法信任青年的心态，打量了他的全身。青年原本厚厚缠绕在身上的那层魔力已经消失，在那底下感应到的是……我非常熟悉的气息。我抛开至今一切的原委，遗忘对人类的憎恨，也遗忘了对眼前这名青年的怀疑与戒备，只是放声大喊：

「你那个庇护效果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睁大眼睛凝视了我，但我完全没在管他的反应，继续说个不停：

「她还活着吗！？那孩子还活着吗？」

青年面对我的态度转变，还有说的这番话，露出困惑的表情，缓缓出声回答：

「你不是为了监视她，所以才会住在这个地方吗？」

从内容听来，答案是肯定的。那孩子还活着……此时泪水滑过我的脸颊。

「我的名字叫……利拜尔……你应该见过一位龙族女孩，我是她的哥哥……」

青年听闻我的解释后，颤动肩膀，眼神恢复了些许情感，接着感觉十分疲累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如果在这里杀了你，杜丽应该会恨死我吧……」

「杜丽……？」

青年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拆除安静下来的人偶，把剑收回鞘中。然后蹲下身子，把人偶放在地面，再把手轻轻抵在我的身体上。我能感受到有种不同于魔法的能量，不断进到我的体内。

「……」

那个能量遍布体内后，身体竟然变得轻盈，连疲惫感都消失无踪。

「这样的话，你的病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你感觉如何？」

那股不同于魔法的能量，治愈了我身上所有异常的地方。我凝视着办到此事的他，但他没有回应我的视线。我实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所以又再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杜丽是谁？」

这次他正眼看着我做出答覆，而且说话声音蕴含情感，与刚才战斗时截然不同。

「那是我送给令妹的名字喔。意思是『风』。」

「……」

「看样子我应该要称呼你为哥哥比较好吧？」

当看到这个青年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时，我觉得自己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杀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3 【刹那】

我原本真的是打算杀了他。毕竟他只给我两种选择，原路折返或死在他手上。在我来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原路折返这个选项。萨莱斯的委托也是个原因，但这毕竟攸关杜丽的生死，所以我绝对无法退让。

『你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这句话成了引爆点，孤独与失落感在我心中不断晕开，就是在认识凯尔前的那种感受。感觉自己站立的位置容易崩塌，就像站在沙子堆起的沙台上。只要稍微一动，沙台边角就会开始崩落，这就是我站立的位置。最近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会是某种有着人类外表的非人类存在……？

看开一点就好──我明明决定这么做，终究还是看不开。越思考这件事，就变得越在意这件事……毕竟我是人类……我想让自己属于某个特定的范畴。我想要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我想要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因为我是人……

正当我高高举起剑，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同时，原本男子随意放在一旁的手杖断成了两截，接着应该本来就铭刻在我剑上的魔法，不知为何自行发动。魔法发动后，我的剑增加了重量，我还听到耳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我听到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后，惊讶之余……怀念的感觉更是强烈，明明和他分别也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我的想法与情绪全都从要杀了眼前这个人，转变为其他事情。我听着模糊的说话声，找到声音来源后，发现剑尖黏着一个极像凯尔的人偶。

可能是因为用昂然自得的口吻不停重复相同话语的人偶实在太吵，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龙族男子竟然大喊「你烦不烦啊，凯尔！」同时坐起了上半身。这个男的与凯尔应该交情甚笃。尽管凯尔的声音只是简短一句话，但语气中带有亲昵感，而且龙族男子也毫不客气地怒吼回呛，看来这样的互动是他们以前的日常……

「我的名字叫……利拜尔……你应该见过一位龙族女孩，我是她的哥哥……」

我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脑内响起尖锐的声响，接着各式资讯流入我脑中。

『我会在与我记忆相关的资讯上两道锁。』

我回想起凯尔离去前说过的话，理解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记忆之锁的第一把钥匙。男子的资讯开始在我脑中萦绕。这时我试着翻找凯尔的记忆，但还是和平常一样无法查阅。我在思考问题出在哪里后，认为或许要解开另一道锁才能进行查阅。

我突然想到，如果杀死龙族男子，自己不就终其一生找不到钥匙了。说不定，他在濒死之际，触发了某种防死机制。我想更详细了解钥匙的事情，因而试着翻找脑中的资讯，结果连这把钥匙本身的资讯也都被隐藏了起来。我想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资讯提供是否有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知识的提取方式是否有问题。这不仅不一致，而且让我感觉很糟糕，因为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被隐藏了。

「……我如果在这里杀了你，杜丽应该会恨死我吧……」

我在获得男子的资讯后，连自己都察觉到他在我心中的印象跟着产生了变化，明明在这之前我看见他流泪也没有任何感觉……我可能是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关系，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接着叹了口气，同时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杀了身为杜丽兄长，同时也是凯尔好友的这名男子。虽然我还是不免觉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表明目的，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但他既然有苦衷，那也不能怪罪于他了。

虽然内心会感到相当痛苦，但这件事我还是看开好了。再说，解除结界踏进这座洞窟的人终究是我们。

「杜丽……？」

我决定晚一点再回答他的问题，先开始帮他治疗。我觉得只靠风魔法效果会不够，因此还用了治愈能力替他疗伤。如果动用能力，就能同时治疗他现在罹患的疾病。龙族男子看着我，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我没看向他，让他自行打消念头。他可能是知道我没打算回话，所以又再重复一次同样的问题。

「杜丽是谁？」

「那是我送给令妹的名字喔。意思是『风』。」

对龙族而言，赠与名字就是一种求婚形式。

「看样子我应该要称呼你哥哥比较好吧？」

我卷起袖子，露出和杜丽成对的手环给利拜尔看。他凝视着手环不发一语，过了一阵子后深深叹息，再摇了摇几次头，接着抬起脸看了我。

「我希望你别那样叫我。」

我看见他相当不悦的表情后，回想起自己刚才被他逼到差点精神崩溃，所以决定报仇雪恨。

「那么……还是要我叫你葛格……」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随即露出极度反感的表情回答：

「我就叫你不要那样叫我了！你叫我利拜尔就好。」

「那么请你叫我刹那。」

我经过和他的这段互动后，心中暂且不再担忧杜丽的生命安全了。我虽然没有询问他住在这里的目的，但也察觉到了。因为龙族是非常重视家人的种族，所以我决定把话题转到原来的目的上。

「利拜尔先生，我们三人必须赶快通过这个地方前往利佩德。」

「我知道了。那我之后就带你们到我以前设置的传送魔法阵，送你们到利佩德那边的入口。相对的，你要留一点时间给我。如果从这里走过去要花大概四天的时间，进魔法阵瞬间就能抵达，怎么想都不吃亏吧。」

确实不吃亏……以他的脚程都还要走四天，我们一定要走更久才会抵达。魔法阵能省下非常多的时间。

「如果你能保证不伤害我们，只要时间允许，我都愿意奉陪……反正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

我明明是笑着答应他的条件，但他不知为何啧了一声。

「……虽然我在另一种意义上有股想要杀了你的冲动，但我会好好忍耐的。」

我听闻利拜尔的真心话，苦笑以对。但我也能懂他的心情。毕竟镜花如果带未婚夫回家，我也有可能会产生想要痛殴对方的冲动。

「总之……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办法讲事情。我在洞窟内有弄个简单的住所，我们到那边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住所吗？」

「这里就只是普通的道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那干嘛不让我们直接过去就好？我内心的疑问可能全都表露在脸上，因此利拜尔补充说：「因为光是想到有人类从我附近通过，我就会浑身不舒服。」

「……」

在利拜尔的催促下，我刚准备搀起萨莱斯并抱起阿尔特时，耳里传来他不解地用有些傻眼的语气说：「你干嘛不用魔法搬运他们就好？」

「啊……对耶。」

被他一提醒，我发动魔法让两人浮上半空进行搬运。我只是单纯没想到运用魔法搬运就好，毕竟我是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长大的，没想到这种事也很正常……应该吧。

「真搞不懂这家伙在想什么耶……」

利拜尔碎念着这句话，同时走在我的前方。我则是一面注意不让两人撞在一起，一面跟在他后头前进。

他带我们来到一处顶部已崩塌、能看见天空的地方。虽然没有积雪，但气温有些偏低。在他称为房间的地方，处处都是大自然……崩塌的顶部还有瀑布淌流而下。至于承接瀑布水流的是看起来深不见底的清澈地底湖泊。落下的流水反射着来自天空的亮光，呈现出一处梦幻空间，我不禁看到出了神。

「喂，来这边。」

「好。」

「那两个人你就先让他们躺在那边。」

利拜尔指的是一处挖开岩壁凿出的空地，已经整修至能够舒服地平躺下来。从摆有毯子这一点来看，那里应该是他作为床铺的地方。我发动魔法去除萨莱斯和阿尔特身上的脏污后，让两人躺了下来。

我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离开后，重新环视四周，发觉此处真的只摆放着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看来利拜尔在洞窟一隅很认真地过生活。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住在这里长达七百年……他现在像在瞪我般注视着我，我走到他身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住在这里的七百年间做了什么事情啊……我只是问问，没有其他用意。」

「……就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利拜尔这么说的同时，准备拿水给我，我制止他后，只借了杯子，再放入包包内取出的茶叶。

「你就算居住在这个地方，应该也无从得知杜丽的任何一点消息吧？因为那座结界隐藏了她的一切。」

「你为什么能见到妹妹？」

「是杜丽。她现在已经拥有我赠送给她的名字了。」

「……」

「算了……你不喊也没差。」

我苦笑的同时，拿着水壶把水倒进两个杯子，接着稍待片刻，用汤匙适当搅拌后，把杯子递给他。

（插图009）

「请你等茶叶沉下去后再喝。」

「……你大概也是偷懒成性的人类吧。」

我知道他拿谁来跟我比较。

「我平常会用更讲究的方式泡茶，现在只是想说这样泡给你喝就可以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因为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利拜尔回应的眼神就像在说「废话」，但我加以无视，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你，感觉我们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我对杜丽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利拜尔和她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是在得知利拜尔的资讯后，才产生这样的感受。至于杜丽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一直急于想要好好保护她……我对利拜尔没有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面对他时就会有种自然而然全身放松、懒得跟他保持距离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落差啊？

「啊啊……大概是因为你从凯尔那边听说过什么吧？」

「……原来如此。」

与其说是听说过，正确来说是我拥有非常多有关他的资讯。由于他的相关资讯实在太多，所以我现在的情况应该也能称得上是已知资讯投射出的假性情感，或许就是这种情感强过我自己本身的实际感受，才导致我有现在这种感觉。

「喂，那家伙跟你说过什么。」

「你掉进凯尔挖的陷阱坑……」

「闭嘴。」

我耳里传来恐吓性十足的声音，同时利拜尔不知从哪拿出短剑，抵在我的喉咙上。

「你现在立刻把那段记忆从脑中删掉。绝对不能跟妹妹讲，知道了吗？」

「这件事再怎么想，都不是能跟她讲的。」

利拜尔深深叹息后收回短剑，接着嘀咕咒骂「混帐凯尔，竟然把这种事情讲出去……」同时喝了口茶，然后凝视杯中。接下来，他可能是放松心情，所以表情变得柔和，开始像在品茗般慢慢喝起茶来。

「真好喝耶……」

「你这七百年间，应该都没喝到茶吧？」

「……」

「龙族要在这座大陆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这座大陆没有龙水。」

「你知道的还真多耶。」

「我有注意到你的魔力量非常少。以那个魔力量来说……你的身体应该非常痛吧。」

「多亏有你的治疗，我现在痊愈了，疼痛也都消失了。魔力过不久应该也会恢复。」

「连有缔结契约的龙族，都要回家乡喝龙水，你真的是太乱来了……」

「……」

龙族必须饮用龙水，才能维持身体机能。据说不必每天饮用，没喝的日子越久，身体就会产生越多障碍。至于会出现什么样的病征，好像每个龙族都不一样。利拜尔的情况是，罹患内脏疾病进而丧失身体恢复魔力的功能。

他之前应该是竭尽所能不使用魔力过生活吧……要活下去，所谓的魔力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能量。魔力一减少，疲惫感就会席卷而来，最终身体就会开始疼痛。那是身体发出的警讯，要身体的主人恢复魔力。利拜尔就是忍着这样的痛苦，思念杜丽，独自居住在这座洞窟里……

「这个龙水你是在哪里取得的？」

「凯尔给我的东西中就有了。」

我把装有龙水的水壶拿给他看，他感慨万千地望着水壶，过了一阵子后才开口说道：

「龙水这种东西啊，无法装入一般容器内保存。我刚才想起那家伙也是对无法保存龙水感到很不甘心，挑战过这件事好几次，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所以……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吗？」

他用平淡，真的是非常平淡的声音询问。其实我不用回答，他大概也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而已。

「没有。」

利拜尔看到我的包包和剑后，用手捂住眼睛一带，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能再跟你拿些水喝吗？」

「你想喝多少都可以，这个水壶好像喝再多也不会变少的样子。」

「刚才我们交手时……你之所以立刻消除敌意，是因为发现我是凯尔的好朋友吧。」

「是的。那个时候我不想杀了凯尔以前重视的人。」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凯尔要给利拜尔先生你的。」

这是凯尔的心愿，当初和利拜尔的资讯一起流入我的脑中。利拜尔目不转睛地望着信，接着叹口气才拿起信，收进了桌子抽屉内。

「我之后会看。」

我点头回应他的话，再喝了口茶叶已沉淀的茶水。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利拜尔的口中泄溢出话语，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我原本想杀死的人类，手上有断绝往来的朋友凯尔写的信，这个人类甚至还是妹妹的未婚夫。」

他好像不想认可我和杜丽的婚姻。我和杜丽还未完成所有的誓约，因此实际上还不算真正结婚。因此，他的说法未必算是错的。虽然不一定是错的，但我本就没打算要征求他的同意。

「凯尔……」

利拜尔感觉相当痛苦又相当落寞地呢喃着。我受他说话声的影响，也开始在心中描绘凯尔的模样。我只是从利拜尔的嘀咕内容推测，他和凯尔在杜丽发生那件事时，可能已经失和……明是如此，凯尔为什么又要把利拜尔设定为记忆的钥匙？凯尔当初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甚至把信托付给我……明明很在意他，却不想在最后见他一面吗……？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

「我不那么认为。」

「我与杜丽相遇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利拜尔皱起了眉头。

「你要说梦话，等睡着后再说好吗？」

「我是非常认真在跟你说这件事。」

「那么，你觉得和我相遇也是命中注定吗？」

「不是。我认为我和你的相遇只是单纯的巧合。」

他的脸上浮现像是感到傻眼的笑容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安慰我还早了五千年。我刚才也说过，我已经知道你的本性了，所以你就别再装了。反正你和那家伙都是同一类型的人吧。」

「……」

思考变得平静下来，现在这样就是平时的我了……如果他觉得我再随兴一些会更好，我就那么做。而且我有种预感，觉得自己和他以后会变成老交情。

「讲真的，我觉得就算今天没有遇到你……之后有一天还是会遇到的。」

我觉得这个说法也能套用在杜丽身上。我非常强烈地认为，我肯定会在某个地方认识这对兄妹。

「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

「我现在虽然还是个要用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冒险者，但早已决定有朝一日要造访凯尔以前旅行过的地方。到时候我就有可能会遇见与凯尔有关的人。」

凯尔不同于我，个性非常行动派，因此我觉得他在两千五百年的岁月中，肯定认识非常多人，也参与了那些人的人生。毕竟他在离去前……也跟我说过「人生中还是要跟其他人往来一下」这种话。

「确实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可是他好像有非常多不同种族的朋友。不过，好像也因为这样，引发过各种问题。」

「……」

我不想听这方面的事。可以的话，我不想碰见那些人。

「是不是从这个角度来想，就会觉得现在的状况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了？」

「这个嘛……毕竟生物都有寿命，只要随着年纪增长，遇见那类人的机会也会跟着减少。」

只要经过三百年，人类之中认识凯尔的人几乎都会去世……这么想来，总觉得亲近的人越多，离别时就会越痛苦。真不知我以后会碰到多少次，有没有办法承受重要的人死去……

「龙族很长寿的。」

利拜尔表情认真，凝视着我这么说。他肯定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的魔力量远超于他，因此他知道我会活得很久，所以替我担心。总觉得他这个地方，实在很像杜丽。

我突然想到，龙族这种长寿的种族对凯尔而言，应该也是内心的支柱。这个世界的人类寿命虽长，但也活不到千年。凯尔活了超过两千五百年，会想和长寿的种族往来，应该也是非常自然的趋势。

（剩自己活着是件很凄凉的事情。明明是如此，凯尔竟然断绝了与龙族的往来。这到底是……）

我开始思考原因后，利拜尔对我说了件很失礼的事情。

「凯尔是个没常识的家伙，他会在人类根本不想踏入的地方闲晃徘徊。而你也是会来这种地方的怪人，所以我们之后肯定有一天会遇到的吧。」

他像是接受自己的论点般点了点头，我则是歪头回应他。

「我觉得我和凯尔不一样，是个正经人。」

我绝对不会在剑锋动些小手脚，做一个和自己极度相似的人偶，高声庆祝胜利。我认为凯尔是我的挚友，但事情本就是一码归一码。

「……」

「我认为我是个正经的人。」

利拜尔可能是没打算收回自己的说法，所以无视我的发言，只是喝了水。既然这样的话，别怪我出这招了。

「葛格，我不一样。」

「你别那样叫我！」

他立刻反驳，感觉是真的相当厌恶这种叫法，看了我后唉声叹气，但终究没有让我收回说法。

◇4 【刹那】

我觉得现在的时间是悠哉流逝，实在无法想像前不久我们还在相互厮杀。我不晓得自己是凯尔朋友的这件事，对利拜尔的内心感受有什么样的影响。不过，我明显感受到他和我相处时的态度已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妹妹……她还好吗？」

「她现在很好喔。」

他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喘了口气，但我接下来将要告诉他残酷的事情。「她现在很好」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我虽然有一瞬间打算什么也不说直接结束这个话题，但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解决千年前发生的事件。我认为只有了解到这起事件的真相，才能真正拯救杜丽，所以我才想请教利拜尔当时的情况。

「利拜尔先生，杜丽跟我说过她现在受的惩罚是公正的制裁，但她受的惩罚真的公正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犹如在瞪人般眯起眼睛，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话。

「她犯的罪行是诅咒大地，还有因为诅咒大地，迫使古兰特的人民离开原本的国家。但是她后来也提供了古兰特人民新天地，也花费千年的时间净化大地，照理来说应该要减轻原本的罪刑才对。她确实是在周遭其他人的帮助下，才能拿出这样的成果，但我还是觉得她实际被判处的罪刑实在太重了。」

杜丽被褫夺名字，被驱逐出境，独自一人待在真的空无一物的洞窟之中。里头没有照明，美其名会替她补充营养，但她实际上没东西吃，没地方睡觉。杜丽既不能离开结界，还遭到隐藏，无人知晓她的存在，魔力也被夺走。然后等在她前方的不是自由，而是迈向死亡的未来。

「杜丽因为被夺走太多魔力，现在已经失明了。」

「为什么会那样！」

利拜尔的脸顿失血色，并且大喊「你刚才不是说她很好！」他紧咬牙关，握紧拳头，表情充满愤怒与苦恼……然后用低吟般的声音说：「她的遭遇为什么会……凄惨到那种地步……」

「她在遭到幽闭千年的这段期间，必须净化大地。至于服刑期满后，我觉得等着她的情况根本形同死刑。不过，判处她这些刑罚的前提明明不是死刑，而是要让她重获自由，却又褫夺了她的名字，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连魔力操控都还没学会，名字还遭到褫夺的话，根本活不下去。只要是龙族，谁都知道这件事吧？」

「……你先等一下。」

利拜尔可能是脑中一片混乱，所以这么要求，接着闭起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大概正在用自己的记忆对照我的说词。

「妹妹当初是去自首，因此听说罪刑会变轻。再说了，就算她诅咒了人和大地，一般也不会被判重罪。毕竟这种事情对龙族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如果是和龙国或龙王为敌就会是死罪，但人类统治的土地出事，我们才懒得理会。从前曾有龙毁了一处岛国，杀了那个国家所有的人类，但那只龙也只被判半年无法取得龙水而已。」

不过在我看来，这样轻判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她最后被判处的罪刑，不只要被褫夺名字，还要遭幽闭千年，并且在宣判后驱逐出境。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判决结果莫名其妙。那时候周遭其他人所说的话，透过我的耳朵，深深烙印在我的脑里。他们说『龙王大人是在想什么，竟然褫夺一个未成年小孩的名字，还把她驱逐出境』。」

「……」

「当时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不该祈求她能无罪，人应该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但是宣判的罪刑实在太不合理，所以我们就去向龙王请愿减刑。接下来的状况就像你所知道的，龙王没有理会减刑的请求。」

「……」

「后来我就想说事已至此……至少请求龙王让妹妹毫无痛苦地度过净化大地期间的生活，还有让她能接受魔力操控的训练。龙王后来答应了……我记得是这样。」

「你没记错吗？」

面对我的疑问，利拜尔用力点头回应。

「当时龙王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还记得。『她幽闭期间的待遇，会跟至今未成年幽闭者们一模一样。会提供食物和龙水，也会准备床铺。幽闭者若有意愿学习，能批准让她上课。我们也会提供上课所需的物品。若想学会魔力操控，有时靠本人自行努力就能学会』。我本以为如果跟至今未成年幽闭者们的待遇一样，或许有机会获准会面，结果被打了回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所以继续请愿，可能是因为这样惹怒了龙王，最后我们全家人被禁止出国……」

「龙王未免也太蛮横不讲理了吧？」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都和龙王缔结了骑士契约……所以我们根本无法违抗龙王的命令。」

「……」

「……妹妹之前……真的都一直过着那种生活吗？」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怀疑，不对，是希望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则是发动魔法，将记忆投影在眼前。从我和杜丽相遇的场面，到她在空无一物……真的是没有半样东西的洞窟中，游移着视线表露出害怕的模样说：『……你是来杀我的吗？即使你真的是来杀我……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说话……？』

「………………………………」

我猜……是在呼喊杜丽以前的名字。但是，那个发音已变得无法辨识……

「她竟然活在这种状态下……」

利拜尔用压抑的声音呢喃，紧握的拳头流出了鲜血……他大概是在拼命地压抑，但无法控制的愤怒却化为一股魔力洪流震动大地，让岩壁崩裂，连桌子也塌陷了。

「……利拜尔先生，我懂你的感受，但请你忍耐，要不然洞口就要崩塌了。」

他闭上因怒火而瞪大的眼睛，这里的隆隆声就平息了。看到这样的情况，我对利拜尔先生产生了同情，同时对龙王的敌意也更加强烈了。龙王至今的所作所为，即使具有正当性，但根本是在伤害、折磨……还有践踏人心与情感，我实在无法苟同。

「凯尔当时有说什么吗？」

我为了继续未完的话题，因而出声询问终于冷静下来的利拜尔。

「那家伙跟我说他能解除妹妹下的诅咒，所以要去和龙王交涉，希望能借此多少减轻妹妹的刑责。不过，他后来只解除了人类身上的诅咒，没有解除大地的诅咒。我为了这件事大为光火，觉得他为什么只拯救人类？为什么不帮助妹妹？如果连大地的诅咒都解除的话，妹妹的罪应该就能消除了。更何况，凯尔一开始还说过他能解除大地的诅咒。」

利拜尔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虽显得落寞，但感受不到怒火。

「我去问他到底为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那家伙只是一直跟我道歉。他连个理由都不说，什么事情都不透露。我感到他的态度跟龙王一样，所以毫不留情地痛殴他一顿。即使如此，那家伙还是什么也不讲，就是默默地让我打。后来我就对连个理由、甚至连个借口都说不出来的凯尔说……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警告他，之后再敢来这座龙国所在的大陆，我会杀了他。现在仔细想想，他明显就是有苦衷，身为朋友的我，应当要理解他的难处。但是，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担心妹妹，所以没能顾及到他，后来也因为这样失去了重要的朋友。」

利拜尔仰望顶部后闭起双眼。

「在那之后，凯尔就再也不曾来过龙国……我一直很想跟他道歉，因此后来很想去找他，但是我有三百年不能出国。」

语毕，利拜尔就没有再说话了。我想他应该是情绪激动到说不出话来。我衷心希望他的后悔之情能传达给沉睡在我体内的凯尔，同时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过了一阵子后，利拜尔恢复成平静的表情，因此我开口问他：「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能离开龙国？」

「因为大概在七百年前，龙王进行世代交替。一般来说，我们无法解除和龙王的契约，但龙王世代交替时是唯一的例外，要先解除原本的骑士契约，才能和新的龙王缔结契约。对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来我就没和新的龙王缔结契约，来到了这里。」

「之前都不知道龙族要解除契约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我说完话，利拜尔应了句「对啊。」接着悲伤地笑了笑，然后告诉我龙族流传的假设。

「相传龙王能解除契约，都是因为他的灵魂是特别的存在。灵魂要互相连结虽然简单，但要截断连结的话，会带给灵魂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当事人绝对会因为断开连结的痛苦而丧生。不过龙王灵魂据说有天神施加的魔法，唯独在世代交替时，能免除断开连结带来的痛苦。」

灵魂的契约啊……勇者和召唤者的契约也是种灵魂与灵魂的契约。若想拿下勇者的手环，身心都会产生剧烈疼痛，感觉非常类似龙族的情况。那种疼痛……确实是痛到会让人想要死了算了。我告诫自己再想下去只会勾起不好的回忆，但总觉得心思仍会不由自主地流向此事，结果我的担忧在成真之前，利拜尔出声对我说：

「回到刚才的话题，获得自由的我为了向凯尔道歉，还有寻找妹妹，所以来到这座大陆。然而遗憾的是，我始终都没能找到他俩。」

他的语气充满了懊悔，不过我告诉他，没见到杜丽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在找到杜丽所在的洞窟，起心动念要拯救她的瞬间，她就会在眼前香消玉殒……因为幽禁她的结界上，就是施加了这么残酷的魔法。

「……你的意思是如果靠近妹妹……她早就死了……？」

我点头回应，接着向他说明关住杜丽的结界具备的所有效果，也告诉他我已修改结界魔法。

「……前任龙王……到底想对妹妹做什么……」

面对目瞪口呆的利拜尔，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利拜尔好像在动脑思索，因此我呆呆望着流入地底湖泊的水。偶尔会有小动物前来喝水。阿尔特醒来后，感觉会冲去调查湖里有没有鱼──正当我开始想这类事情时，利拜尔出声问我话。

「你刚才说过……妹妹现在很好，那是真的吗？」

「精神层面我是不清楚，但身体方面非常健康喔。」

我投影出记忆中杜丽的活动画面，让利拜尔观看。期间，他温柔地露出微笑，看着杜丽和阿尔特及库卡大闹特闹，用玩偶玩得不亦乐乎。

「她不是失明了吗？」

「我帮她治好了。」

利拜尔没问我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吐了口气。他看着杜丽的眼神温柔到我前所未见。

「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

「你客气了。」

「这名兽人少年，就是躺在那边睡觉的小孩子吧？那这名女孩是谁？」

「兽人小孩名叫阿尔特，是我的弟子。然后，这名女孩叫库卡，是和我缔结契约的精灵。我让这女孩留在杜丽身边陪她。」

利拜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笑容。他笑起来有点神似杜丽。

「所以说，杜丽现在不是一个人，不会过得孤单寂寞了。只不过她的内心还十分纠结……我不想让她孤伶伶一个人，所以拜托库卡留下来陪她。」

「这样啊，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啊。这些家具也是你准备的吗？」

「那就只是些原本装在凯尔给我的包包内的东西。」

其实那些都是我制造的物品，不过我现在没打算说出实情。

「啊啊……那个超乎常识的包包啊……」

利拜尔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望着包包。

「那片像是田地的地方是什么？」

「那是药草园的预定地。我听说库卡非常擅长栽种药草，所以想说要把采集来的药草传送过去请她栽种。而我是非常擅长调制药品。」

「你不是冒险者吗？」

「我是冒险者喔。」

我实在很想叫他别再露出那种看到奇怪家伙的眼神。

「……能传送药草的话，是不是也能把信传送过去？」

「可以的。」

「那么我也能把信传送给杜丽吗？」

利拜尔开心地询问。

「透过我的话是可以，但我没打算帮你送信。」

他皱起眉头，用力眯起眼睛。

「我……也没打算把遇到利拜尔先生的事情告诉杜丽。」

「为什么？把理由告诉我。」

「你能想像……她现在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吗？」

利拜尔听完我的问题，把右手放到嘴边，稍作思考后回答。

「应该是想要活下去吧。」

「不是。」

我立刻回答，利拜尔见状，咬紧嘴巴露出僵硬的表情。

「是『想见家人』。」

「既然是那样，那不就更该帮我……」

利拜尔开始叙述他的想法，但我打断他的话，接着继续说：

「所以，我一直都很想硬把杜丽从那个地方带走。我也告诉过她非常多次，我能把她带出结界。但是，她根本不同意，说她要赎罪。她回绝了我的提议，说她在剩余的两年……约定好的期限结束之前，都没打算离开那个地方。」

「妹妹的话……确实会做出那种事。」

「她就算内心寂寞，又渴望想要见到家人，也坚绝不改变心意。如果把你写的信传送过去，我觉得她肯定会非常高兴，甚至能成为她的心灵支柱。但是也会有同等的反扑……」

「内心会涌现罪恶感吧。」

杜丽认为自己被禁止与家人见面与交流，也是惩罚的一环，因此接到到家人的信，肯定也无法放下顾虑感到开心。她绝对会对开心的自己产生罪恶感，进而感到内疚。

「杜丽她不奢望能够享受幸福。」

「……」

利拜尔听到我这么说后，眼神变得黯淡。

「而且我如果跟她提到你，她绝对会问我是在哪里遇见你的。」

我之前告诉过她，古兰特的国土遭到诅咒后，就与外界断了交流。

「杜丽若是得知你不顾自身安危到处寻找她，她会怎么想？」

「她会非常自责吧……」

「确实是。因此请你再忍耐两年，我也会忍耐。」

「唔嗯……你用不着忍耐也没差，因为她不会和你结婚的。」

「……」

利拜尔用鼻子哼笑，一副没在管我的感受的模样，我顿时感到一阵烦躁，和他互瞪了几秒钟，但又觉得做这种事情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切入下一个话题。

「总而言之，要两年后才能再见到杜丽，因此利拜尔先生，请你先暂时返回龙国。啊，在你回去前，我这个当弟弟的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谁是弟弟啊？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况且我没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不行，请你离开。」

「为什么我得照你说的去做……」

我刻意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说话声中充满怒气，继续说我的说话。

「因为你打输我？」

当我带着胜利的微笑回答时，总觉得利拜尔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了。我收起笑容，正眼看向他。

「以你现在的魔力，在危急情况下根本没办法保护杜丽。你在和我交手时，不是连一半的力量都拿不出来吗？你因为魔力不足，所以无法专心战斗。身体的疼痛也削弱了你的思考能力。」

面对这番针锋相对的话语，利拜尔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我。

「利拜尔先生，我认真跟你说，我希望你返回龙国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要请你返回龙国休养身体。你的病虽然已经治好了，但还需要时间恢复魔力。两年后，你打算用现在这副身体去见杜丽吗？我想你肯定会把她惹哭的。然后另一个理由是，我希望你去确认一下，古兰特是否有依照约定受到净化。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前任龙王说的如果是真的，现在古兰特的大地状况应该已经好很多了。但是如果没有改善……」

诅咒的状况假设没有改善，就必须打探前任龙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可以等到确认完古兰特大地的真实状况后再来讨论也不迟，所以才刻意在最后把话说得含糊。利拜尔应该也能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因而点头回应。

「总而言之，请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办法恢复你那软趴趴的魔力。」

「……软趴趴。」

「以你现在这种状况，要移动身体应该很辛苦，这把手杖就还给你。」

我准备把刚才在战斗中断成两截、凯尔特制的手杖交给利拜尔。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这把手杖有内建强化修复的功能，我只要按照既定步骤注入魔力就好喔。」

其实我是发动能力「想像成真」重新制作，并且大幅强化了功能，但又不能实话实说，所以只好随便撒了个谎。

「然后，我除了修复，还顺便强化了功能。如今这把手杖已和之前不同，十次中有十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有效范围也从半径30梅尔扩大到500梅尔的半球状。」

「……我不需要，之前遇过好几次魔道具无法启动，让我很困扰。用这种东西反而更不方便，还派不上用场。」

看来，他无法理解这把手杖的好处。

「我明白了。那我之后改良成只要是完成登录的魔道具就能够启动。」

「……而且那把手杖会一直发挥效果，我曾经被搞到快要哭出来。」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从包包里取出杖袋。

「你不用担心。凯尔好像忘记把这个交给你，把手杖收进这个袋子的时候，都不会发动效果。」

「……你拿回去。」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之后再找机会送给杜丽。请你小心不要跌倒喔。」

如果杜丽拿去用，他应该就有可能想把手杖要回去。

「送给她不错啊。毕竟我们刚才谈论的被害人是妹妹。」

我刚才那样说，本来是打算酸他一下，结果被反将了一军，因此我现在边发誓绝对要还以颜色，边把手杖收进包包内。

「耍嘴皮子就到此为止，你还希望我帮你什么吗？」

「就算是再细微的变化，也请你告诉我。总之……我目前想要的就是情报。」

说不定他提供的情报会成为契机，进而导引出我脑中的凯尔记忆或资讯。虽然等待情报会让我十分焦躁，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又无能为力，只能乖乖等待。

「然后，你的父母对我来说之后也会成为我的父母吧？总之，请不要把我和杜丽的事情告他们。」

「他们永远都不会是你的父母。所以你就别担心了，我不会提到你，但妹妹的事情就必须跟他们说了。」

他应该是打算撇开我的事情不谈，把他目前得知的情况告诉双亲，好让他们安心。

「我懂你的心情。换做是我，也会想让我的父母亲能够安心。但是，有可能是你被蒙在鼓里。」

「……应该不可能吧。」

「我不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留在龙国没有采取行动，所以也不敢断言这件事。不过，龙族的爱比人类还要深刻吧？就像你鞭策自己的身体待在这里一样……」

利拜尔可能是在思考事情，因此没再说半句话。

「两年……真不知该说是还有两年，还是该说只剩两年……然而对葛格你来说，毕竟是要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你那软趴趴的魔力，所以应该说只剩两年才对。」

「我不是你哥。然后，别再说什么软趴趴了……」

我为了化解现场感觉会变得相当沉重的气氛，因此又耍了嘴皮子。

◇5 【萨莱斯】

耳里传来某人的说话声……说话声？有人在说话？

「……那……」

「……这……样。」

我在模糊的意识下，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耳里传来的说话声上，但始终无法如愿。可能又是睡眠不足的关系。现在虽然听得到说话声，但谁也没有来叫醒我，应该就代表继续睡也没差。我经过分析判断，准备睡回笼觉时……发现躺的地方非常坚硬。先是想到自己可能是喝太多酒，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接着开始思考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

当我在半睡半醒间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时，脑中响起一种令人安心的声音，就像是在温柔地引导我……

『没关系。只不过因为那个人释放出的杀气，会对精神造成影响，所以要请萨莱斯先生小睡片刻。』

（刹……那……？是刹那！？）

模糊不清的意识瞬间清晰了过来。我回想起至今的所有事情，不安与焦虑也同时涌现。接着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坐起身体大喊：

「刹那！！」

有两张脸就像被我的叫声吓到般，看向了我。

「啊，萨莱斯先生，早安。」

刹那用平时那种稳重柔和的声音与微笑，回应了我带有焦虑的呼喊。他的言行举止甚至差点让我产生错觉，让我以为身在洞窟里都是在做梦。原本睡在一旁的阿尔特，可能是被我紧张兮兮的声音影响，清醒后就飞快地冲向刹那。

「师……师父。」

然后就像要黏上去般，紧紧抱住坐着的刹那。刹那面带苦笑看着这样的弟子，温柔轻拍了几下他的头，以安抚他的情绪。

「早安，阿尔特。」

刹那用感觉能舒缓紧张的声音，跟阿尔特打招呼。

「师父，早，安？」

阿尔特应该是被教育为有人打招呼就要回应。他的思绪虽然还有些混乱，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回应。刹那看到他的应对抿嘴一笑，情况看起来是平静下来，但阿尔特发觉有名男子静静望着他俩的互动，他瞬间停住呼吸后，倒竖起了尾巴。

我也是相当紧张。但我告诉自己，若是情况危急，刹那不可能悠哉坐着，借此缓和紧张的情绪后，看向了刹那。

「萨莱斯先生，阿尔特。这位不是敌人，你们可以放心喔。」

话虽如此，但在被弄晕前感受到的那些杀气，目前还残留在我的脑内和体内，根本无法轻易相信他不是敌人。阿尔特紧贴着刹那，倒竖着尾巴一动也不动。刹那苦笑看着没打算解除戒备的我们，男子则是不发一语。

「阿尔特，这个人是杜丽的哥哥喔。」

杜丽？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阿尔特好像听说过，他隔着桌子使劲瞪着位在刹那前方的男子，看到眼珠子好像都快掉出来了。

「……」

男子就算被阿尔特不停打量也毫不在意，继续坐着。他非常安静，模样根本不像刚才那名浑身散发恐怖杀气的人。

「哥哥？」

他没有回应阿尔特的嘀咕，继续保持沉默。

「他和杜丽，眼睛长得一样。」

男子放松眼神，开口回应这句话。

「妹妹长得像我吗？」

阿尔特紧张之余，用力点了点头。可能是相当满意阿尔特的回应方式，因而面向了阿尔特。

「这样啊，妹妹长得像我啊。」

那个散发恐怖杀气的人竟然也会笑──正当我在想着这种非常失礼的事情时，刹那用感觉相当不满的声音说：

「唉……阿尔特，你再看仔细一点喔，完全不像吧？杜丽的眼神应该要再更温柔吧？」

「你那什么意思！」

男子听到那番话后，毫不隐藏不悦的感受，瞪了眼刹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刹那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在我睡着的这段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总而言之，夹在两人之间又愣在原地的阿尔特实在太可怜，所以我决定打岔。

「刹那。」

两人同时把脸转向我，但我只是轻轻下移视线。刹那看了现在还愣在原地的阿尔特，感觉很为难地笑了笑后，轻轻用眼神向我致意。

「阿尔特。」

在刹那的搭话下，阿尔特眨了数次眼睛后，开心地笑了。

（嗯？他为什么笑了？）

「师父，你看起来很开心。」

「咦～～……」

（我懂了。原来他是因为刹那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才会笑出来啊。不过要从哪种角度看，才能把刹那现在的处境看成他很开心啊？）

「你和杜丽，分开后，感觉很伤心。」

「这样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刹那轻轻摸了摸阿尔特的头，阿尔特则开心地动动耳朵，摇摇尾巴。接着，他像是在观察四周般转头张望，此时可能是某种东西引起他的兴趣，眼睛都亮了起来。

「师父！」

「你可以过去看看。要小心别掉下去喔。」

「嗯！」

阿尔特活力十足地回话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位在前方的是……地底湖泊……足以令人瞬间看到出神的美景映入眼帘。正当我看到入迷时，耳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你让他单独行动不会有问题吗？」

他的眼睛追着阿尔特跑。

「反正这个地方没有半点魔物的气息，而且我认为他不会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原来如此。反正我们在讲的事情，对小孩子来说应该太无聊了。」

「确实是。不过，他去看了后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刹那这么说后，把脸转向我。

「他的名字叫利拜尔。」

「刹那，你本来就认识这个人了吗？」

如果本来就认识……他为什么要对我们释放那么恐怖的杀气？

「之前只听过名字，这次是第一次见到面。」

只知道名字的人啊。我本以为他有可能是著名的冒险者，但他手臂上没有公会图纹。不对，等等！刚才好像有提到他从七百年前就住在这里了。正当我要开始回想被弄晕那时的对话，刹那的话语打断了我，还让我大吃一惊。

「她是我妻子的哥哥，是我的大舅子。」

「什么？妻子？你结婚了喔！？」

「嗯嗯，结……」

刹那应该是想做出肯定的回答，但在他说完话前，利拜尔先抢答了。

「他们还没结婚，只是订下婚约而已。」

我总觉得他的话听起来特别在强调「还没」两个字。

「我们已经交换过誓约了耶。」

「临时誓约而已吧？那种东西马上就能反悔。」

「我认定杜丽就是我的妻子了。」

「那只是你认定罢了，不能代表你们已经结婚了。」

利拜尔露出坚决的表情加以否定，刹那则是恼怒地看着他。看来这件事背后有着复杂的隐情，外人如果随便插手应该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决定默默旁观。不过，刹那原来也会展露那种表情啊。他给人感觉很达观，如今我好像看见他令人意外的一面，因而微微扬起了嘴角。

「……萨莱斯先生，你在笑什么？」

刹那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冷淡。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们感情还真好。」

「你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看出来我们感情很好的？」

利拜尔好像相当不满我敷衍的感想，至于刹那……他可是对我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好恐怖……

「是啊，他是我心爱妻子的哥哥，我们的感情当然好。」

你这家伙……绝对、根本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打死都不是你哥哥！」

我看着互瞪的两人，我不想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所以我为自己的个人行为道歉，但还是问了我很在意的事。

「刹那，我刚才睡了多久啊？」

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刹那你弄晕了多久……

「大概过了一夜的时间吧。」

「这样啊……」

结果比我原先预期的时间还要短，让我松了一口气。刹那像是能体会我的心情般，简单地解释了一遍今后的行动方针。

「如果要从现在这个地方走到利佩德那边的入口，听说要花四天时间，但利拜尔先生会用传送魔法阵把我们传送过去，所以应该能比原本预估的时间还早抵达利佩德。」

和刚刚那种冷淡笑容不同，现在刹那对我露出的是温和笑意。我看到他这种笑容后，觉得放心了一点，但又感到不好意思。看来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依赖刹那……以利拜尔的脚程都还要走四天，我们一定要走更久才会抵达。能够缩短路程时间，真的是感激不尽，看样子能有充裕的时间返回利佩德了。

「师父！」

正当我在计算利弊时，阿尔特以极为猛烈的气势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堆满了不满。

（发生了什么事啊？）

「里面，没有鱼！」

「湖水好像很冰冷嘛……」

「我本来，想钓鱼！」

话说回来，阿尔特好像有提过他喜欢钓鱼。

「你肚子不会饿吗？」

「啊，我非常饿。」

他贴着耳朵，按着肚子。如今食欲战胜了钓鱼的欲望。我和两人一起旅行到目前为止，已经知道阿尔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刹那站起身子，从包包内取出桌子和两张椅子，要我和阿尔特坐下。接着，他就简单替我们准备了食物。

「我俩都吃过了，你就别客气尽管吃。」

「真的是很抱歉，什么事情都要麻烦你。」

阿尔特几乎是在我道歉的同时开动。刹那好像是为了让我们慢慢吃饭，因此把座位分给了我们，他自己则是坐回原本的座位。话虽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没远到不能对话，所以他和利拜尔的谈话声自然也传进了我的耳内。阿尔特好像非常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吃饭上。我轻轻把我的面包放到阿尔特的盘子上后，他对我露出无比喜悦的笑容。最近，我觉得自己和阿尔特已经变得相当要好。我开始吃刹那替我准备的食物，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利拜尔先生，有关我刚才拜托你的事……」

「我不要。」

利拜尔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刹那的请托。刹那明明被狠狠拒绝，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不要？之后需要使用大量魔力的话怎么办？」

「我几乎不会动用到什么魔力。妹妹的魔力也没有减少吧。」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那样。」

我完全听不懂两人谈论的内容。只听得出来刹那拜托利拜尔去做某些事情。话说，这两个人的交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对话时完全没在客气，用字遣词也尖锐无比……明是如此，我却又觉得他们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连结。刹那说他是第一次见到利拜尔，但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这样的关系。

「我无法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我赋予那家伙庇护。」

利拜尔这么说的同时看了我。

（庇护？赋予我？为什么？）

我停下吃东西的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两人的对话。

「刹那，庇护是什么东西？」

由于他们好像在谈论我，因此我断然开口询问。

「龙之庇护。」

「什么？」

我总觉得自己听到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因为利拜尔是龙族，所以能赋予其他人庇护。」

「咦？」

「等等？你没听说过龙之庇护这个词吗？」

「我晓得龙之庇护这件事。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涨红。我的脸现在肯定是通红一片。

（龙族！？他不是在开玩笑喔！？）

龙族就在现场。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座大陆有龙族出现的传闻。他们是最强的种族，在人形生物中最为长寿，身怀人类根本望尘莫及的力量，被喻为最强的种族……龙族因为这身力量，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其他种族畏惧的对象，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这样的龙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急忙起身，准备下跪行礼，但刹那和利拜尔大人都制止了我。我紧张到全身僵硬，刹那看到后尴尬地笑了笑，阿尔特则是停下吃东西的手望向我。利拜尔大人用单手扶住脸，摇了摇头。

「没错。龙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更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

「人类对我们的态度，这样才叫正常。是你这家伙太奇怪。不对，凯尔也跟你一个样……」

「人的反应各有不同啦。」

刹那，再怎么想都不像你讲的那样喔。

「随你讲。总之我不喜欢别人随便跟我下跪，你就照刚才的态度跟我往来就好。」

「非常感谢利拜尔大人您的宽宏大量！」

我脑袋还是一片混乱，正当还在思考该坐下来还是该站着时，我想到另一件恐怖的事情。利拜尔大人如果是龙族，他的妹妹照理来说也会是龙族。那么，刹那呢……？

「刹……刹那。你……不对，刹那大人你也是龙族吗？」

「……这家伙怎么可能会是龙族。」

「我是人类。我没办法释放出刚才那种令人畏惧的杀气。」

我听到刹那是人类后，瞬间放松了身体坐到椅子上。刹那虽然是笑着说话，但我回想起他面对那种杀气，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模样，便重新体悟到他也不是泛泛之辈。

「萨莱斯先生。」

「怎么了？你也要吃这个吗？」

我原本自己陷入沉思，结果阿尔特把我唤回神。

「我，已经有了。那是，你的份，吧？」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叫我？」

「龙之庇护？是什么？」

原来阿尔特不知道啊。我记得兽人族中也有获得龙之庇护的英雄，不过从旅途中阿尔特告诉我的成长背景来看，他没听过龙之庇护也很正常。算了，他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我就来回答他询问的问题。

「这个嘛……所谓的龙之庇护是……」

相传神赋予龙族的能力之一就是「庇护」。龙族可透过这种能力将部分的龙族力量赋予自己认可的对象，而且不同龙族能赋予的力量也有所不同。据说有的能强化灵魂的韧性，有的能增幅魔力。

我把这样的说明，融合小时候听过的传闻和故事，以精彩丰富的内容进行讲解。阿尔特带着发亮的眼神认真听我解说，因此我也越讲越投入。把无论是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一样憧憬的龙族传说，全都告诉了他。世上有非常多人对于被龙族认可后才能获得的庇护抱有美好的幻想，我从小就非常喜欢有关龙的故事，一直都非常盼望能有机会遇见龙族。

然后现在，朝思暮想的龙族就在眼前！

我结束所有说明，才突然发现周遭安静到吓人……当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看向一旁后……发现刹那和利拜尔大人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实在好丢人。

「龙族，好厉害！」

「……」

「……」

阿尔特露出充满憧憬的眼神看向利拜尔大人，利拜尔大人却悄悄撇开视线。由于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因此向颤抖肩膀忍住笑意的刹那搭话。

「你为什么要让我获得庇护啊？」

「萨莱斯先生，你需要相当充分的理由，才能重新当上你的主人──也就是利佩德第一王子尤金·利佩德殿下的第一骑士吧？」

「我要重新当上尤金的骑士，和委托你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你说那什么话？这也是委托事项之一喔。」

「委托你的工作是『替国王陛下调制解毒药，并送我回去利佩德』吧？」

「是的，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要把你送回利佩德殿下身边吗？」

刹那笑了，还摆出一副像在说「是你搞错了喔」的模样。利佩德……是我的国家的名字，同时是我主人的姓氏，也是我那位未来会登基为王的朋友的姓氏。

「你、你这家伙，看来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送我回去利佩德……本以为是抵达主城外围城镇时，刹那他们就算完成委托。先前我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中包含了几种意义。

「萨莱斯先生，我现在已经不接受你变更委托内容了。因此，我要请你在这里接受龙之庇护。」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刹那，他一脸认真地这么告诉我。我顿时无法言语，只是点头回应。刹那的心意让我内心澎湃不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酬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利拜尔大人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和刹那的一来一往，此时他先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

「我不可能答应赋予这家伙庇护。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想把庇护赋予不中意的人。至少要是价值观相通的人，我才愿意赋予。然而，我对这家伙一无所知，干嘛要赋予他的庇护。」

利拜尔大人的这番话，听得我心惊胆战。但事到如今，我不能让替我安排这一切的刹那白费功夫。我鼓起勇气，来到利拜尔大人的面前。

「利拜尔大人，请恕我今日才与你初次见面就提出厚颜无耻的请求，但不知能否请你赋予我庇护？我虽还不成气候，但愿赌上性命努力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骑士。」

利拜尔大人像是在估价般打量我后，兴趣缺缺地说：

「我的庇护效果是强化体能。获得的人如果懂得控制力量，应该能在人类中成为天下无双的存在。但是，我对人类不感兴趣。所以，我也没有描绘理想的骑士样貌。不过，如果符合条件，要我赋予你庇护也是可以。」

「请问条件是什么？」

「那边的刹那要和我缔结骑士契约。」

利拜尔大人的回覆，让我惊讶到瞪大双眼。那是故事中出现的骑士契约！据说龙族只会和自己真正信任的人缔结那种灵魂契约。看来利拜尔大人嘴巴上虽然对刹那有各种意见，但肯定是相当欣赏他。虽然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要拿赋予庇护这种美好的事情作为借口，但这件事若能促进两人缔结契约，我乐得贡献一己之力。正当我想向刹那说声「太好了」时，立刻又闭紧本已准备说话的嘴巴。因为，眼前的刹那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而且对方还是你的大舅子。）

「你为什么非得要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趁你睡觉时砍下你脑袋的人缔结骑士契约？」

（趁睡觉砍头……）

「所谓的骑士契约，大多是和龙族欣赏的人缔结的东西吧？利拜尔先生，你应该很讨厌我吧？」

利拜尔大人用低沉的声音「呵呵呵」地笑着回应刹那的说法。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缔结吧？既然你随时都能杀了我，缔结契约不就是最好的防范方法？」

利拜尔大人的回应，听得我瞠目结舌。通常这种时候，应该都是会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才对。以故事来说，明明会是最高潮的桥段，但现在这种气氛冷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利拜尔大人突然开始用我没听过的语言说话，刹那也配合他使用相同的语言。说我不会好奇他们在说什么，那是骗人的，所以我索性不去好奇这件事。不对，根本是想好奇也办不到。不过，令我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

例如，利拜尔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刹那明明有妻子，为什么会和阿尔特一起外出旅行？为什么……利拜尔大人不喊「杜丽」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俩谈论到杜丽时，都显得非常失落，双眼还会露出下定某种决心般的光芒。此外，就连现在也是一样……两人的眼神都摇曳着落寞，刹那还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模样，目前肯定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明白了。利拜尔先生，我接受你的条件。」

刹那正眼看着利拜尔大人回话。利拜尔大人则是点头答覆。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见证龙族骑士契约的缔约过程。虽然不是我要缔约……但看见孩提时就向往的场面，内心怎么可能不受感动……

「萨莱斯先生。」

「阿尔特，怎么了？」

「骑士契约，要怎么缔结啊？」

阿尔特露出兴奋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站到我身边。利拜尔大人与刹那站起身，准备移动至宽敞的地方。我们也间隔些许距离，跟在两人后方前去。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龙族会拔出自己的剑，将剑柄交给即将成为主人的对象。接下剑柄的人，只要将剑收回鞘中，契约就算缔结完成了。到那时候，龙族会听从主人的一个愿望。那个愿望的内容通常都是主人希望龙族能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或是希望龙族能陪伴自己到死亡的那一天，抑或是希望龙族能化为自己的剑奋战不懈。我一面回想故事内容替阿尔特解说，一面观看利拜尔大人与刹那的缔约过程。

我本以为刹那这次的愿望会是我的龙之庇护，但利拜尔大人说这件事属于交换条件，所以刹那的愿望应该会是其他事情。我心里想着他究竟会许下什么愿望，同时屏气凝神地见证他们缔结契约。两人在清澈见底的地底湖泊旁，在淌落的瀑布流水声与静谧的气氛中，开始缔结骑士契约。

「吾，以利拜尔之名与刹那缔下契约。汝，对吾何所求？」

语毕，利拜尔大人拔出剑交给刹那。

刹那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刃抵在额头，随后放下。

「吾，以刹那之名向利拜尔请求吾愿。吾，希望能与利拜尔建立对等关系。」

刹那说完话，便将剑收回利拜尔大人的鞘中。利拜尔大人在听闻刹那的愿望后，显露出像是遭到突袭的表情。我看到这个情况，也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刹那的心愿是希望双方为对等关系，而不是主从关系。

「你这家伙……是在想什么。」

「反正……我又不想跟你结为主从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哥哥。」

语毕，刹那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我可没承认你这家伙是弟弟！」

刹那听到利拜尔大人的回应后笑了出来。接着从腰带上取下短剑，在右手掌上划出伤口。我本来还在想他干嘛突然做这种事……但随即发觉契约还没缔结完成。利拜尔大人也划伤自己的右手掌后，两人相互握手……

（原来完整的缔约仪式是这个样子啊……）

真正的缔约仪式与书中记载的不同，我亲眼看到后，内心大感震撼。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逼得我回到现实。

照理来说，这个场面……明明应该要非常感人……毕竟书中的记载是，双方在遇见能够互相信任的对象后，在充满喜悦与幸福的气氛中缔结契约……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瀑布声那种略显凄寒之感，或许就是我现在心情的最佳写照。

两人之间弥漫着冰冷的恶劣氛围……我目睹这种情况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竟然是以这种形式见证……原本连做梦都会梦见的骑士契约缔结仪式，害我觉得有些可恨。眼前两人的身体微微发光，契约好像顺利缔结完成了。刹那发动风魔法替自己和利拜尔大人疗伤后，两人同时叹了气。顺带一提，阿尔特是乐在其中到疯狂摇动尾巴。

「……」

「……」

「喂……那边那个叫萨莱斯的人类，你过来这边。」

利拜尔大人以稍显疲惫的模样呼唤了我。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来到利拜尔大人身边下跪行礼。虽然他之前叫我别随便下跪，但他呼唤我前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所以我觉得这样才是得体的应对方式。利拜尔大人看见低头行礼的我没有特别表达意见，只是用平淡的口吻对我说：

「吾以【利拜尔】之名，赋予【萨莱斯】龙之庇护。」

利拜尔大人这么低语后，轻触了我的额头。结果我的身体开始散发淡淡光芒，接着左手臂感觉到灼热。我都还来不及思考，仪式在转眼瞬间就结束了。

「你看一下你的左手臂。」

我遵照指示卷起衣服袖子一看，发现左手腕一带到左手肘附近，铭刻了紫色的图纹。

「那图纹是龙纹，会铭刻在缔结了骑士契约或获得庇护的人身上。」

利拜尔大人解释了一番。阿尔特冲了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龙纹。

「我也从杜丽那边获得了庇护，但怎么没有？」

「赋予庇护时，要不要铭刻龙纹都可以，你应该是属于后者。妹妹大概是觉得替你这个人铭刻龙纹感到羞耻吧。不过，萨莱斯的话，要铭刻龙纹比较好吧？」

利拜尔大人的这番言论，又让他和刹那之间传出火药味。我想办法阻止事态扩大后，向替我铭刻龙纹的利拜尔大人行了骑士礼。我是真心诚意、满怀感谢、充满决心地行礼……虽然我非常不甘心，自己不是因为本身的力量取得认可才获得庇护，但接下来只要努力精进，让赋予我庇护的人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没错，一切都端看我今后表现得够不够好了。

「利拜尔大人，谢谢你赋予我庇护。我会好好运用这个力量的。」

利拜尔大人听到我这么说后，大力点了点头。然后我面向刹那。

「刹那……谢谢……你。」

刹那协助我获得众多助益，我向他行礼道谢……但语塞说不出话来，久久无法抬起头。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再接受你的道谢。」

刹那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我只能低头鞠躬来回应他的这番话，还有他的体贴。

◇6 【利拜尔】

次日一大清早，我带着三人前往传送魔法阵，准备把他们传送至利佩德那一侧的入口。

「那么，利拜尔先生，拜托你传送了。」

「嗯嗯。还有……刹那，你之后叫我利拜尔就可以了。」

他看着我的脸，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我们终究已经缔结了骑士契约。况且你的心愿是要和我建立对等的关系吧？」

刹那微微瞪大眼后笑了。

「说得也是，直到我能叫你哥哥的那一天为止。」

我非常清楚自己皱起了眉头。

「我可还没承认你是妹妹的夫婿。」

刹那听到我的回应后，先是收起笑容低头不语，接着小声笑了笑后又抬起头。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慢慢争取认可就好。首先，就从你的父母亲开始好了。」

我见他打算土法炼钢，采用迂回进攻的方式，不禁苦笑以对。

「比起我……我觉得我父亲更难搞喔。」

刹那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充满决心，并且正眼直视了我。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

我读懂这番话背后蕴含的各种意义后，也用力点头附和。他是打算两年后也继续努力。没错，两年后并非终点。毕竟无论是我还是我们，都不会让那个时间点变成终点。我为了启动传送魔法阵，因而开始注入魔力。至于使用的魔力量，完全不会造成我的负担。

「利拜尔大人，感谢您。」

名为萨莱斯的人类向我深深一鞠躬，我对他点点头说：

「希望你能努力精进自我。」

我和赋予庇护的人类说完话后，接着看向阿尔特。都怪人类跟这孩子讲太多有的没有的事情……害他看我的眼神变得炯亮到会刺痛我……我虽拜托过刹那「想办法处理一下」，但他只回说「要我破坏小孩子的梦想实在有点太超过……」结果完全没处理，让我很生气……

因此，他现在依旧使用充满憧憬的纯真眼神看着我。妹妹之前肯定就被他这双澄澈通透的双眼吸引，所以才会对他露出那种温柔的表情。

「等你以后变强，学会如何运用力量后，我再赋予你庇护。」

「好！」

阿尔特握紧拳头摇着尾巴……我看见这么展现喜悦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弟弟妹妹……回想起只要一点小事就开心不已，尽情享受幸福的那些日子……

「利拜尔。」

当我沉浸在感伤时，刹那呼喊着我的名字。啊啊，看来魔力表现出了我的情绪波动。

「再会。」

我把目光从阿尔特移到刹那身上，确认他点头回应后，启动了传送魔法阵。三人的身影消失后，我一边回想忙碌的这两天，一边返回住处。接着从抽屉里取出凯尔的信，再坐到了椅子上。

「我竟然赋予人类庇护，甚至还和人类缔结了骑士契约了……」

我自嘲般这么自言自语。我到现在还忘不了收到弟弟自杀消息时的内心冲击……当我得知真相遭到隐藏，弟弟是为了其他人，并非为了缔约者本人而死时，甚至考虑去杀了那个国家的所有人类。但缔结契约的人是弟弟，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也是他……我拼命压抑、打消想要大喊的念头，为的只是不让弟弟做的选择变得毫无意义。

但也因此，诸如走上歪路的妹妹……打坏自己和挚友友情的我……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一起从我手中脱落，就像沙漏的沙往下流动般轻而易举……

姑且不论现在，从前龙族毁灭人类国家其实并不罕见……没有龙因为这种事遭到判刑。因此，妹妹犯的罪根本不算严重。以前有群龙族把岛屿破坏到沉入海中，他们被判的罪刑也没有妹妹的重……再说了，纵使是与龙族相关的事件，也从未干涉人类到这种程度。要解开人类的诅咒，还要帮忙寻找替代的国土……

我能理解妹妹的行为应当判处罪刑，但我无法接受所有有关妹妹的裁判结果。我为了这件事开始不信任龙王，龙王也为了监视我而不允许我离开国家。

我在龙王世代交替解除骑士契约的同时，无视双亲制止离开龙国，来到了这座大陆。然而我只约略知道妹妹的所在位置，连她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即使如此……我还是坚信她还活着，而我想要陪在她的身边……陪在独自赎罪的妹妹身边。

然而我费尽心思四处搜寻还是找不到她，但我没有放弃，来到妹妹应该就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个合适的洞窟作为住处。由于此处没有龙水，我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作为警讯的身体疼痛也不断增加。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回国的打算。

刹那替我疗伤的同时，我的病也痊愈了。我有非常多想问他的事，例如他拥有的是什么力量？又为什么会拥有那股力量？但考量到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压力，所以最终没能问出口。我突然想起和他缔结的骑士契约内容后，扬起了嘴角。

（「建立对等关系」啊……）

我要返回龙国，骑士契约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因此，就把这件事作为赋予萨莱斯那名人类龙之庇护的条件。至于刹那当下问我为什么要和他缔约的那个问题，我因为不想让与此事无关的人类听懂我的回答内容，所以说话时切换成我们国家的语言龙国语。

『我有一半是认真的……毕竟我回去龙国后，应该会被劝去和龙王缔结契约。』

『……确实有可能。』

『既然这样，还不如跟你，跟你缔约比较好。』

『……你是为了杜丽吗？』

『要不然我还能为了什么。』

『你不会后悔吗？……骑士契约的效力会一直持续到某一方死亡才会终止耶……』

『我如果不爽你，把你杀了不就好？』

『你真的认为你有办法杀了我……？』

我应该杀不死这家伙。

『我杀不死你。』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杀不死也没关系……只要妹妹能活下去就好。』

『……』

刹那颤动着充满着情感的紫罗兰色双眼，问我：

『利拜尔先生，你为什么没有灭绝凯伦特的王族？』

刹那会问我这种事就代表……他应该正在考虑或曾经考虑这类事情。

『……我好几次……都想灭了他们。即使如此，我终究没能下手破坏弟弟赌上性命守护的事物，还有凯尔为其延续的生命。而且，我认为今后也还是会这样。』

『……』

『妹妹也一样吧。她虽然想下诅咒，但没打算夺走别人性命。』

刹那听完我的说法，轻轻叹口气后垂下了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会比照你的做法。』

过了一阵子后，他语带妥协地嘀咕。如今我在他的心中装上一套枷锁。这么一来，他只要爱妹妹爱得越深，或是每次看到受伤的妹妹，想法就会变得越接近我们家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对他感到过意不去就是了。不过，我有告诉他感到郁闷时可以稍微宣泄一下，所以我应该也不必太在意。

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我总觉得刹那对妹妹的情感，除了爱还有其他情感。他确实是喜欢妹妹，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好像更注重某种别的情感。

刹那在谈论妹妹时，他眼中散发出的热情，与其说是爱，感觉起来更接近决心。但只靠这一点，就断定他更注重别种情感，实在太过草率。我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刹那亲眼见过妹妹的状况。他在对妹妹萌生些微好感后，比起爱慕或爱恋之心……想救出妹妹的意念会变得更强，或许是再当然也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不是同情，但也不是只有爱恋。然而妹妹的情况或许真的太过危急，非得动用婚姻这个手段不可。虽然我不知道本人有没有自觉到这些事情就是了。连理契约是由非常深层的羁绊结合而成，双方的结合紧密到其中一方若是出事，另一方必定会感应到。也就是说这个契约等同妹妹的安全带。

「……叫杜丽啊。」

这是那个男的替妹妹取的名字。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对刹那说出我其实相当中意「杜丽」这个名字。因为妹妹她……以前总像是翩然起舞的风般笑着……

算了，结婚契机是什么都没差，反正爱是可以培养的东西。因此，这两年就当作是观察期好了。对我来说，这么做也是有利的。两年过后，那个男的眼神中蕴含的那些对妹妹的情感本质如果没变，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解除这个婚约。在这之前，我不会承认他是妹妹的夫婿。

我的视线落到刹那交给我的凯尔书信上，叹了口气。

我拆开信封，读了信的内容。

『再会了，利拜尔。

我的弟弟刹那，就拜托你了。

凯尔』

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三行。我拿着信纸的手在颤抖……肩膀也在颤抖。

「呵呵呵……」

我越笑越大声。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肚子好痛。即使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写的信还是充满了个人特色。他没有赔罪，没有找借口，没有写到怨恨我的话，也没有写到原谅我所作所为的话。不过，没错……这就是凯尔离别时会说的话。好奇怪、好奇怪，眼泪怎么流下来了。

啊啊，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各种的回忆掠过心中……但我对凯尔已经没有罪恶感了，因为凯尔在信中表达出他已经没把从前的事放在心上。他认为我是他的挚友，既然如此，这样就好了。

「『我的弟弟刹那，就拜托你了』啊。」

那家伙还有些危险的地方……不过当他能像凯尔无所顾忌、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是人类时，那些危险的地方应该也会消失。他只要还抱持着怀疑自己是否为人类，或是想要当人类的心态，就很难变得跟凯尔一样，但是以年龄来说他还年轻，会感到迷惘，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向凯尔诉说一切。我实在好气，自己以前明明最厌恶与人类缔结契约这种事，如今却觉得好像还不赖。

「你的弟弟，如果能变成我的弟弟就好了……」

我把凯尔的信收进胸前口袋内，满怀各种想法与决心。

◇7 【刹那】

透过传送魔法传送到的是森林内林木略显稀疏的地方。一旁就是洞窟入口。传送魔法阵的四周虽然没有野草，但一离开传送魔法阵就是枝叶扶疏的景象。

「啊～总觉得皮肤感受到的空气好熟悉啊。」

萨莱斯这么说的同时，环视了四周。

「味道，完全不一样。这里是，不同的，大陆。」

阿尔特不停摆动耳朵和尾巴，开始观察周遭环境，借此与南大陆做比较。

「这个大陆的魔力比较稀薄的说法看来是真的耶。」

「我是感觉不太出来耶。」

先前听说过比起南大陆，北大陆的魔力较为稀薄，不过目前好像还没找到原因。

「我想大概就只有魔导师能察觉出当中的落差喔。不过有很多书都有记载，比起在南大陆，在北大陆时魔力的恢复速度好像比较缓慢，要小心一点。」

「原来如此。」

「那么，我们出发吧。」

「走吧。我走前面，方向的话……朝这边对吗？」

「之前是说从洞窟入口要先朝北方前进。」

萨莱斯边叹气边拨开野草和树枝迈步前进。利拜尔之前说过，以我们的脚程，从此处至利佩德大概要花七天的时间。不过，他后来有补充说，前提是他没记错的话……

萨莱斯在离开洞窟后，随即就加入我和阿尔特的晨间训练。因为他在获得龙之庇护后，无法确实控制自己的力量，姑且不论魔物，对手若是人类就会遭他屠杀，所以我们才会当他的练习对手，帮助他掌控力量。

「那个，你……等一下！」

我阻止想要离开圆圈的萨莱斯，再用风魔法把他刮到对面后，把剑挥向身体快要失去重心的他。

「你也太夸张了吧！发动魔法后竟然有办法立刻行动！」

他气喘吁吁地喊出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接住了我的剑。

「萨莱斯先生，加油。」

阿尔特可能也和萨莱斯变熟了，所以就算萨莱斯说想要参加训练时，他眉头皱也没皱一下。和萨莱斯的练习内容，基本和平时一样。除了投降，也可自行离开圆圈，只是规则有些许改变。我画了直径2梅尔的圆圈，而且不会离开这个圆，但在圆圈之内，我会不停发动攻击。反之，当两人想要重新调整姿势时，只要走出圆圈外，我就不会攻击。在和阿尔特练习中，他想离开圆圈时，我不会出手阻饶。

但是……对萨莱斯就不同了。我根本没打算要放他离开圆圈。我这么做的理由是，即使在苦战到极限的状态下，也要能控制力量，不然就非常有可能杀了对手。对付前来杀死自己的敌人时，非常难以控制力量。但萨莱斯认为今后可能会遇到需要活捉，不能杀害敌人的情况。因此他想学会减少误杀的技巧，所以我才把他逼到绝境。只会杀人的骑士，确实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你刚才那记攻击已经死人了喔。请好好控制力量。」

「我、我根本，没有余力……控制力量！」

「萨莱斯先生，请你回想这个训练的用意。」

「你这家伙才要给我控制力量啦！」

他如果还有力气回呛这么多话，身体应该没有出状况。接下来又训练了几分钟后，萨莱斯跪到地上，所以我结束了训练。

「你比一开始时进步了。」

依照他刚开始接受训练时控制力量的技巧，对手如果是人类，我想大多会当场死亡，尸体还会堆成一座山。但是，若是以他今天的表现来说，五人中约莫会死一人吧。

「你为什么会强得这么不像话？」

萨莱斯颤动肩膀喘着气，阿尔特拿水递给他。

「谢啦，阿尔特。」

他一口气喝干拿到的水后吐了口气，然后坐着抬头看着我抿嘴一笑。

「谢谢你今天也陪我练习。」

「不客气。」

萨莱斯结束比试后的问候，便吐露了真心话。

「可恶，我今天也没能逃到圆圈外。」

如今他的言行举止已完全变成他最习惯的模式，不过他是慢慢转变，所以我也没有感受到太大的落差。反正现在比被冠上阁下、大人这类称谓时自在，所以我乐得接受。再加上现在已返回北大陆，完成任务的时间也比较充裕，而且龙之庇护成了他的心灵支柱，所以他的表情变得开朗，完全不是刚认识时的他能比拟的。我们的旅程大致就是在这种感觉下，顺利进行中。

离开洞窟后的第四天晚上，萨莱斯在野营地里嘟囔睡不着，最后不知跑到哪里去。他有可能是在思念自己的故乡或重要的人，所以心情起伏很大。反正这附近没有魔物的气息，他又拥有利拜尔的庇护，因此我没在担心他，觉得应该没多久就会回来了。

阿尔特今天睡觉时又把那只兔子玩偶摆在身旁，我看了看他睡觉的状况后，拿起他的日记开始翻阅。

『师父，送我的玩偶，名字叫，洁基。看起来非常强。』

他好像替兔子玩偶取了名字。起初那只兔子玩偶头上还插着斧头，后来是库卡和杜丽实在看不下去，才把斧头拿掉。应该是不会复活才对。是说……阿尔特到底是喜欢这只兔子什么地方？他只要一有时间就会从包包里取出玩偶，把玩偶放在身旁，陪他一起看书或做功课。

（……难道是没有同年龄朋友的关系吗？）

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满足阿尔特。毕竟阿尔特这个年龄层的冒险者本来就少，兽人的话更是罕见。要在当中交到朋友，应该非常困难。

「之后是不是该……去一趟萨甘纳看看……」

如果到兽人族国家萨甘纳，阿尔特或许就能交到朋友。而且我还在想，他以后若是有了兽人独有的烦恼时，能有可以商量的人就好了。因为那种时候我应该是能陪伴在他身旁，但无法帮上他的忙。

除此之外……我也想替阿尔特找个能够回去的地方。至少想帮他建立一个能够全身放松做自己的地方。我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继续读着阿尔特的日记。他最近的文章已经变长，能书写的文字也明显增多。

『洁基的，特征。翻着白眼。手很长，耳朵也很长，脚很长，颜色是黑的。尾巴上，有些白色。』

这是他替那只取了名字的玩偶写的观察日记吧？我觉得他真可爱，然后继续往下读。

『今天，洁基告诉我，另一头，有漂亮的花喔。我过去一看，有漂亮的花开在那边。师父，是什么时候，让洁基，变成能说话的啊？』

「我没有替玩偶施加这种魔法耶。」

我不禁出声说出这句话，也知道背上流下了冷汗。我瞥看着躺在阿尔特身旁的玩偶，在心中回想曾在玩偶上施加过什么魔法。但我不曾使用过能让玩偶说话的魔法……我虽然把洁基变得不易损坏，但它应该还是个普通的玩偶。

「……」

此时我脑中浮现受诅咒的人偶、夜夜四处徘徊的玩偶等，诸如此类像是夏天撞鬼经历特辑节目中会特别聚焦的画面。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联想，肯定也是因为受到洁基外观的影响。毕竟这个世界存在魔法，本来就有很多无法理解的现象。说不定，原本就有某种会附身在人偶或玩偶上的东西。为求保险起见，我正在搜寻脑中资讯，以确认世上是否有这类存在。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当担心，因此移动到阿尔特身旁，拿起洁基仔细查看。然而，无论是外观还是触感，都只是只普通的玩偶……

「唔～嗯～」

我内心相当抗拒跟玩偶讲话，但阿尔特既然有这样的玩偶，就不得不进行确认。我轻叹一口气后小声搭话。

「洁基？你会说话吗？」

我试着对玩偶说了话，但果然没反应。

「……」

难道是需要暗号之类的东西吗？阿尔特好像经常「砰砰」地轻拍洁基的头，所以我也「砰砰」地轻拍它的头后，再次对它说话。

「洁基？你会说话吗？」

还是说只有小孩子能听得到它说话？正当我在思考各种可能时，耳里传来压低音量的笑声……我稍微惊讶地看了玩偶。它真的说话了！？我观察了洁基好一阵子……

「呵呵呵呵……」

笑声不是来自洁基，而是从背后传来。我就算不回头，也知道笑声的主人是谁。

「……我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我要笑死了！」

语毕，至今拼命忍笑的萨莱斯放声大笑。我静静地把洁基放回阿尔特身旁，然后在阿尔特四周施展隔音魔法……因为接下来应该会变得很吵。

「那个？萨莱斯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没回头直接询问，萨莱斯回答说：「唉……应该是从你开始看日记那时候。」

（这样啊……打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啊……他说他睡不着可能是骗人的。）

「萨莱斯先生，阿尔特日记里写的洁基就是你吧？」

他笑到喘气的同时，感觉乐不可支地回答我。毕竟恶作剧成功了，当然会感到乐不可支。

「嗯嗯，然后我再告诉阿尔特，这有可能是刹那你施加的魔法。」

「……」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真的跟玩偶讲话！看到你内心纠结的模样……呵呵……真的是会笑死我。」

我缓缓回过头后，走向捧腹大笑的萨莱斯，并且看着他的眼睛，抿嘴露出微笑。

「……」

萨莱斯犹如结冻般，变得一动也不动。

「你是想看看我在读完日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吧？」

我的脸上确实挂着笑容，声音应该也和平常一样，此外也没释放出威吓感和杀气。明是如此，萨莱斯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还慢慢往后退，想和我拉开距离。

「喂……刹那……？」

「萨莱斯先生，你精神还很好嘛。如果睡不着的话，我能陪你进行训练喔。活动一下身体，等一下能睡得更好呢。」

「不……不了……我差不多该睡了……反正明天也还要训练。」

他肯定是受到庇护的影响，体力因而过剩，所以才会想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你不用担心，等等训练后，我会用魔法确实让你复活。反正刚才你也说你要死了……」

「世上没有那种魔法吧？再说了我刚才要表达意思不是真的要死掉！！」

他的脸色顿时惨白，说话还破音，但我没有理会。

「你的话不会三两下就死掉，所以没问题的。」

「阿尔特如果被吵醒就太可怜了吧！你不觉得吗？」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在他四周施加了隔音魔法，他不会被吵醒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大叫，一点也没关系喔。」

「大叫！？为什么需要大叫！？」

萨莱斯的这句话等同叫我动手，我便发动风魔法攻击了他。

萨莱斯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我低头看他，笑着对他说话。

「这么一来你应该就能睡个好觉了。」

「……」

萨莱斯好像精疲力尽到话都说不出来。我像是覆盖了刚才的记忆般报仇雪恨，接着依约替他施加恢复魔法。他可能是连挪动的精力都没有，因此嘀咕一句「我真没用……」后，便陷入沉默。我感应到他有动静，好像说了什么话，因而仰望着空中的星星等待他开口。

「唉。」

萨莱斯呼唤我的声音十分沉重，我甚至觉得现场的气氛都变了。

「我在。」

「你不必回答我也没关系，当成在听我自言自语就好。」

他讲完这段开场白后，边慎选词汇边说话。

「……利拜尔大人跟你缔结龙骑士契约，是有什么目的吧？然后你缔结契约是为了我，还有就是想协助利拜尔大人吧？」

「……」

「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而我虽然获得了龙之庇护，但我连唯一效忠的主人都无法彻底信任，所以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做出什么贡献。」

他这么说后，像在自嘲般笑了。

「萨莱斯先生。」

「可是啊，刹那。我虽然是这样的人，可是我……也非常珍惜你和阿尔特。从南大陆来到这里，是段连我都会感到非常疲惫的路程。然而，无论是你还是阿尔特都没抱怨过一句话，就和我一起走到这里来了。尤其是阿尔特，他明明讨厌人类，却还把他贵重的零食分给我吃，也让我参加你们的训练，最后还把我当作你们的同伴。」

起初阿尔特把自己的零食分给萨莱斯时，他都会收下，但离开洞窟后，萨莱斯有次想把零食还给阿尔特，要他自己吃就好。萨莱斯会这么做，应该是因为一起旅行的途中，觉得阿尔特手上零食所剩不多。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阿尔特总是非常期待吃东西。但是，阿尔特认为跟同伴一起享用比较美味，因此没接受退还。

「萨莱斯先生，那是因为你理解了阿尔特，还对他很好。话是如此，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跟他讲一些有的没有的。」

「喔……那是因为阿尔特太老实了，害我忍不住想要捉弄他一下。」

他转脸看向阿尔特睡觉的地方，露出和蔼的笑容，接着默默把视线移向天空，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所以，唯独这件事你一定记好。今后，无关我们之间是不是对价关系，当你碰到不得不单独行动的情况时，我会帮你照顾阿尔特。」

「咦？」

「我虽然无法擅自离开利佩德，但能申请休假。虽然有些地方可能还是去不了，但我要你记住，你还有这个方法可以选择。因为阿尔特是我的同伴。」

「谢谢你。」

「不过，前提是我要能重新当上骑士。」

「你一定能重新当上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是很有希望吧。」

他小声地笑了后，我也跟着笑了。

「明天还要早起，我们差不多该睡觉了吧。」

「……」

「萨莱斯先生？」

他不发一语，只有微微发出睡着时的呼气声，感觉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到达极限。我在他四周张起结界后，返回原本的地方，由于自己也已经产生浓浓睡意，因此急忙针对刚才发现的事情，回覆阿尔特的日记。

『给阿尔特。

洁基这个名字，给人非常强大的感觉。

之后……洁基如果说话……

你就别写日记，立刻来告诉我就好……』

虽然恶作剧很讨人厌，但我非常感激萨莱斯关心我俩。

「谢谢你。」

我看了萨莱斯，再次将感谢之情化为言语后，便进入梦乡。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第三章 银莲花《相信并等待你》①

◇1 【刹那】

我们没有绕进途中的村子，只是不断前进，来到若是继续走，今天之内大概就能抵达利佩德的地方后，我稍作思考，最终决定在此处过一晚。萨莱斯应该是巴不得立刻返回近在咫尺的故乡。但是我不想在手中毫无相关情报的状态下，贸然进入利佩德。总之，我目前想先掌握城内的状况。在偏早的时间吃完晚餐后，我让两人自由活动，自己则是开始在脑中搜寻有没有适合用来搜集情报的魔法。

查询后意外发现，花井先生好像比起凯尔更加熟稔搜集情报用的魔法，虽然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但总觉得从这件事情就能看出花井先生和凯尔的个性差异。总之，凯尔虽然也算是个充满谜团的人，但花井先生也是相当神秘。

（凯尔和花井先生，在世时都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我最近时常在问感到困惑的自己是什么人，不知他们晓不晓得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他们认不认为自己是人类……我能抬头挺胸主张我是人类的那一天不知会不会到来……不知不觉中我的意识就飘向了远方。突然回神后，才发现时间已过了许久。自觉不能再这样下去，因而将自己的思绪拉回原位，集中精神处理现在该做的事。

我重启搜寻后，顺利找到了几种收集情报用的魔法。当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花井先生擅长的魔法。第一次看到后的印象就只有「真是可怕的魔法……」这句话。

这种魔法是先分别释放出火、水、风、土、光、暗属性的魔力，然后运用这些魔力搜集情报。这些魔力会变化成犹如玻璃般的透明纸鹤，体积大概是能摆在10日圆硬币上的大小，只有发动魔法者能看到。只要是有火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有风的地方、有土的地方、有光的地方、有暗的地方，这些透明纸鹤就能到各式各样的场所搜集情报。而且据说它们不仅能收集情报，甚至能得知触碰对象的心思和想法，是种恐怖的东西。顺带一提，花井先生从前好像就运用他那丰富的魔力，制作了众多纸鹤，散布到世界各地。

我判断这是最适合用来探查利佩德的魔法，所以将其从记忆中抽了出来。不过我实在排斥读取别人的心思和想法，所以删除了这部分的效果，也决定把外观从纸鹤改成鸟。

我在萨莱斯不会察觉的状态下发动魔法后，我的四周出现了一百只无声飞行的魔法鸟。总之，我决定让六十只飞进城镇，四十只飞进城堡。『去吧。』我在心中下令后，所有魔法鸟以及振翅飞向城墙内部。过了一阵子，它们就开始搜集情报……接着情报就源源不绝地传入我的脑中。明明周遭没有传出声响，我却觉得非常嘈杂，虽然是我自己发动的魔法，却导致身体轻微发麻。

如今我实在无法忍受让我想抱住头的情报量，因而搜寻了花井先生如何应对这种问题。好像过三十分钟后，就会自然习惯到不会在意了……我还顺便查了各种相关资讯，好像能设关键字筛选我想获得的情报。此外，还得知只要是传进脑中的情报，随时都能调阅。我现在好像知道花井先生和凯尔拥有的知识量，不，应该说情报量，为什么会那么庞大了。最后还得知，要将大脑处理资讯的部位独立切割出搜集情报专用的区块，让情报全都传送至这个地方就好。

我立刻依照得知的内容，变更搜集情报的设定。大概先用凯伦特、宰相、王子、国王……这类关键字。起先我没想太多就动用了这个魔法，如今看来这应该是种相当困难的魔法……感觉我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有办法理解相关的运用架构。

（我知道情报非常重要，但这样搞下去……）

我不知是没能确实切割出专用区块，还是不习惯而已，开始出现头痛的症状。既然花井先生和凯尔都能顺利使用这个魔法，我应该也能办得到……我这么想的同时，拼命忍耐头痛，应该是因为这样，脸色变得非常糟糕。这时萨莱斯来跟我说话。

「刹那……？你的脸色非常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有点……头痛。可以先躺下来吗？」

「嗯嗯……你没事吧？」

「我休息一下应该就会没事了。」

阿尔特听到我和萨莱斯的对话后，迅速把图鉴的物品收进包包，来到我身旁。他一脸不安，我轻摸他的头后，要他放心般笑了笑，最后没有移动位置，直接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我一面和头痛搏斗，一面想方设法顺利习惯这个魔法时，已过了两小时左右。如今就算在做其他的事情，也能详细检阅情报内容。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人类，但决定现在先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我把注意力转到魔法鸟带回来的情报后，发觉里头有许多有趣的资讯。我对利佩德的第一印象是步调缓慢的国家。我感觉嘉帝尔和库德的人们好像都相当匆忙，但在利佩德就觉得时间过得相当缓慢。整理魔法鸟搜集来的情报后发现，利佩德的人民好像对王族极具好感，尤其国王和王后最受爱戴。人民在谈论王族时，大多是面带开心的表情。

我从陆续传入的情报中还得知，位处这个国家权力中枢的人们，全都团结一致支持国王。同时也了解到，国王现在的症状是胸口疼痛。此外，也有人担心萨莱斯的安危，而不断向神明祈祷。看到他有能够回去的地方，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本来还在想，假如萨莱斯在这个国家遭受不合理的待遇，自己可能会把他带离这个国家。但是，我的顾虑看来是杞人忧天了。目前我虽然只是透过魔法形成的鸟儿，片面观察这个国家的国情，不过已经感受到这个国家应该是个好国家。

详细检阅有关凯伦特的情报后，发现多个国家为了对抗凯伦特的威胁，好像准备结盟。几天后，好像有场秘密举办的签约仪式，但国王的中毒情况恶化得比想像中快速，所以目前签约计画好像会触礁。

情报虽然源源不绝地传进脑中，但我只要从情报堆中抽离意识，就会变得毫不在意。我真的很好奇所谓的魔法是如何运作，接着回想起在嘉帝尔时，曾听别人说明过「魔法都被创造成有意义的存在。魔法就是这样的东西」，同时厌烦的情绪时而浮现时而消失。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挥除那些负面情绪后想开了一切，觉得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虽然还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目前非当心不可的事情应该是「无论是在主城还是外围城镇，都有凯伦特的爪牙出没」。我睁开闭起的双眼，发觉阿尔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因此小心翼翼地移动到篝火旁，以免吵醒他。

「你没事吧？」

「嗯嗯，我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

大概是我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所以萨莱斯才点点头，对我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又再跟他说了一次「我没事」后，他才又开始保养武器。

「你现在在思考什么啊？」

萨莱斯没看向我，动着手开口询问。

「我在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把你送到主城去。」

面对他的提问，我回答刚才在想的事情后，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是基斯先生来拟定计画，应该会透过冒险者公会进行接触，安全地把解毒药送达，但现在的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解毒药交给国王。国王又不是谁都能随便见到的人。再说了，萨莱斯先生你是被驱逐出境的人，因此根本连外围城镇都进不去。」

「我是在想可以透过外围城镇的士兵把解毒药送进去。士兵中我有几个熟人。」

「就算那些人可以信得过，但要交到国王手上还得透过中间人，如果中间人勾结了凯伦特，那么我们至今的辛劳都会化为泡影。」

「……确实是。」

「因此我是有拟定了对策，但还没整理好头绪。不过，我们在这里停下脚步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和阿尔特打算以冒险者的的身分，你就说是我们的同行者，先这样进入外围城镇吧。对了，萨莱斯先生，你就假装你本来是要从努布尔一带的村庄前往利佩德的亲戚家，结果在途中遭遇魔物袭击，最后被我们拯救。」

「如果是这样的设定……那么我就不能打扮成现在这个模样。」

「要请你卸下武器防具了。明天我和阿尔特会保护你的安全。」

「……喔……」

萨莱斯说他手边没武器就会感到不安后，露出十分忧郁的表情。

「进入外围城镇时，我会在你和阿尔特身上施加些许干扰认知的魔法。」

「为什么那样做？」

「被我们拯救的人要去主城未免太奇怪了吧？而且我也觉得我们在完成这件事之前，要避免前去冒险者公会比较好。」

其实是我取得的情报指出，凯伦特的间谍正在监视冒险者公会，但我又不想让萨莱斯多操心，所以就隐瞒了这件事。

「因此，门卫虽会记住我们拯救的人有通过城门，但这个魔法会让他们只模糊记得你的模样。请你到时候不要回应会让人印象太深刻的答案。我认为阿尔特也会相当醒目，所以我会要他戴着兜帽。」

「我明白了。」

「等进到城镇安定下来后，我们再来思考要如何把解毒药交给国王吧。亲手交给国王是最保险的方法。打个比方来说，我们可以用想将获得的珍贵魔道具献给国王作为理由请求觐见，这样就有机会把解毒药亲手交出去。」

「嗯嗯……对了，你那个棒状魔道具好像不错喔？」

「不行，那是我非常重要人之人的遗物……」

我三两下就能做出魔道具，所以不用花时间准备，只不过凯尔制造的物品，我想尽量留在手边。

「难怪你不想拿去进献。没关系，反正我觉得拿其他东西也可以。话说，经过刚才的讨论我才想到，进献前王族那边需要确认魔道具是否安全无虞，所以那段期间就会变成我们的等待时间，因此有可能还没去到国王陛下面前，就会先超过解毒期限。」

「原来如此。看样子魔道具相关的方法感觉都行不通了。我会再想想其他方法。萨莱斯先生，请你也思考看看。不过我俩如果都朝相同方向去想，实在太浪费人力，因此我希望你去打探一下，看有没有办法透过尤金殿下送药。这样子的话……请你先想想第一王子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有哪些。最好是那种熟人才知道的兴趣。这么一来，尤金殿下就有可能接见我们了。」

「我懂了，我想看看。」

萨莱斯点头表示了解后，又再次开始保养武器。

「喔，街景，不一样！」

我们顺利进到利佩德的主城外围城镇后，缓步走在街上。阿尔特现在戴着兜帽，也用魔法隐藏了耳朵和尾巴，不过利佩德也是平等对待兽人的国家之一，所以我打算完成这次任务后，再让他恢复平时的样貌，一起外出观光。

利佩德主城的外围城镇比想像中的繁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脸上毫无畏惧凯伦特威胁的模样。两国虽然在台面下进行各种攻防，但利佩德官方应该是有采取对策，避免人民陷入恐慌。

「对啊，跟嘉帝尔和库德都很不一样耶。」

「我，喜欢，比较悠闲的，这里。」

「你这句话让人听了真开心！」

萨莱斯可能是很开心阿尔特说出那样的感想，因此像在搅拌东西搬轻抚他的头。

「唔哇，快住手。」

两人边打闹边前进，但萨莱斯突然停下了脚步。出现在眼前的店家，高挂着写有「大众酒馆」四个字的招牌。正当他要迈步前往那家店之际，我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莱斯？你大白天就想去酒馆喔？」

莱斯是他的假名字。先前考虑到他若在利佩德使用本名，感觉会出问题，所以决定要取假名字，绞尽脑汁思考出的结果……就是莱斯。我和阿尔特都说他太随便，萨莱斯面对我们的指责，竟然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说：「我也没办法啊！就是想不到嘛！」

「那间酒馆是……」

正当他要讲某件事情时，我出声说话盖过他的声音，硬是打断他讲话。

「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先到旅店去放行李。」

「……啊啊，说得也是。」

萨莱斯有一瞬间将视线垂至脚边，接着立刻抬起脸，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前阵子不是也在去旅店前先进了酒馆，结果没房间住？所以应该要先找到住的地方，再来喝酒才对。」

「你做事真的是一板一眼耶。喝一杯应该可以吧？」

「不行。」

「唉……真拿你没辄耶。那就先去旅店吧。」

萨莱斯在我的催促下，故意摆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后，我们便离开了此处。

我们踏进位在刚才那个地方步行数十分钟的旅店。根据萨莱斯所言，这里虽然距离闹区很远，客人不多，但因为餐点好吃，算是间小有名气的旅店。我们入住三人房后，我张起结界。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有人偷听我们说话。

「阿尔特，到晚餐之前，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这么询问的同时，把脸转向阿尔特，结果发现他已在床上呼呼大睡。

「……抱歉，让你勉强到这么累。」

萨莱斯对阿尔特露出带有罪恶感的眼神，并且轻轻摸着他的头。阿尔特一路上从未抱怨，也从未发牢骚，就算我问他要不要减轻训练强度，他也从没点头，只是拼命跟着我们不停行走。因此我一直以来都有让他多休息，并且让他拥有充足的饮食和睡眠。即使如此，外出旅行依旧会不断累积疲劳。我在他身上盖上毯子后，和萨莱斯移动到摆有桌子和椅子的地方，喘口气休息一下。

「对了对了，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要去酒馆啊？」

「那是基斯私底下会去的酒馆，那边的酒很好喝。我看到那家店后，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原来如此，不过那边也有可能遭到监视，你会不会太大意了？」

「因为当时我没感应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嘛。酒馆里确实可能有人在监视，但我是觉得那些家伙若是盯上我们，你应该就会阻止我进去，到时候乖乖听你的话就好。结果实际情况也跟我料想的一样吧。」

萨莱斯调皮地笑了笑，但我只能苦笑回应。

「总而言之，现在知道不能去那间酒馆了。话说回来，我要跟你谈谈昨晚讲的事情。后来我有想了一下尤金感兴趣的东西……」

「你有想到什么吗？」

「在这个国家时，尤金在意的永远都是国政，所以我想不太到他可能感兴趣的事物。因此，我接下来要讲的是我们以前留学时的事情。」

萨莱斯拿起摆在桌上的水罐，往杯子里倒水后，把杯子递给了我。

「我实在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情况，总之就是我们有机会和吟游诗人聊天，那时候尤金曾跟我说，他听到竖琴的乐音，心里就会感到很平静。」

「竖琴……」

「对了。后来在留学期间，他还请吟游诗人来演奏竖琴好几次。不过回国后就没再这样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尤金非常想要赶快协助国王陛下处理工作的关系。因为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根本不晓得偷工减料是什么，他全心全意想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刹那你可能知道这件事，就是这个国家的前任国王挥金如土，导致国家的财政陷入困境。当时税金过重，国民光是为了要活下去就用尽全力，治安也非常差。现任的国王陛下为了重振国家拼死努力，尤金就是看着这样的陛下成长的……所以他才会想赶快长大成人。」

「原来是这样子的啊。我先前听说王子深受国民爱戴，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王子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有人民，粉身碎骨地奉献自己的一切。萨莱斯听完我的话后，一脸骄傲地点头回应。

「今后，我们还要让这个国家发展得更加、更加强大。所以，怎么可能轻易让凯伦特夺走。」

他看向脚边，不像在与人交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尽快把解毒剂送到国王陛下手上才行。」

「我一直都待在尤金身边，但他除了国政以外，曾经看得出来感兴趣的东西应该就只有那时候的竖琴了。至于其他的……例如打猎之类的事情，他都当成学习新知识玩过一轮，但都没有喜欢到会主动进一步深入了解。」

根据萨莱斯提供的资讯，我思考一阵子后，开始编造进入主城的理由。

「竖琴啊……如果是这个感觉是行得通。」

「是要怎么行得通？」

「我打算装成吟游诗人，再请求觐见王子。」

「你是要雇用吟游诗人吗？」

「不是，我会变装成吟游诗人。」

「……刹那，你会弹竖琴吗？」

「还算可以。况且又不是真的要去表演弹竖琴，只要能见到王子就好，应该没问题吧。」

萨莱斯一脸感到不妥的模样，我感觉都能听到他那在说「真的不会有问题吗？」的心声。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主城那边会这么轻易放行吗？」

「他们一定会让我进去，因为有萨莱斯先生在啊。」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后，他像是放弃追问般，从肩膀开始放松身体笑了出来。

「我真的不晓得你到底哪来的那种自信耶。」

「失败的话，再想其他方法就好了。也是有很粗暴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是最终手段了……」

「我说你，要动用最终手段之前会告诉我吧。」

我露出像在说「当然」的笑容后，他轻声叹息回了句：「太可疑了。」

「既然决定要扮吟游诗人，那么今天就要准备很多东西了。毕竟我明天就想到主城去。」

萨莱斯听到我说「明天就想」时，眼神变得认真，挺直了腰背。

「我要打扮成什么才好呢？」

「你就换成和我们一起旅行的保镖吧。」

「这确实很适合……」

「然后，问题是阿尔特……」

我看了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阿尔特，心想等他起床再跟他讨论，接着拜托萨莱斯留在旅店后，我便出门采购。我想尽量赶在阿尔特起床前回来，所以一买完需要的东西，就踏着飞快的步伐回到旅店。此时阿尔特还在睡觉，他醒来时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我把接下来的计画告诉阿尔特后，他的回应果然如我所料。

「我也要，和师父，一起去。」

「我就知道……这样的话，阿尔特，你就扮成我的随从吧。我会帮你改变头发的颜色和长度……还有眼睛的颜色也会变一下。」

「为什么？」

「都是为了安全起见。而且你若以现在的模样前去，又被凯伦特盯上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毕竟兽人族小孩很稀有……」

萨莱斯的表情十分黯淡，应该是对我们感到很抱歉。我为了鼓励他而出声攀谈。

「请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因为决定要陪你到重新当上第一骑士为止的人是我。而且阿尔特也同意我了喔。」

阿尔特点头附和我的话。萨莱斯像是要把内心情绪全部吐出来般，凝视着我说：「嗯，那就拜托你们了。」

翌日早晨，我很早就开始运用魔法和魔道具进行变装。我把我的头发变长至及腰的长度，再绑成一束。然后把发色变为银色，也顺便把眼睛的颜色变为蓝色。服装则是穿上高级布匹制作成的白裤子，还有淡蓝色的衣服，再披上颜色些许偏深的蓝斗篷。我在镜子前确认全身打扮。

「我看起来像吟游诗人吗？」

「嗯嗯，很像。现在与其说是冒险者，其实更像吟游诗人。」

「……」

「老实说，你靠你那张脸就有办法赚钱过日子喔。即使不弹竖琴，你光是坐着，就有女孩子会来养你了。」

「萨莱斯先生，请你别说一些会教坏小孩的事情。」

「啊。」

萨莱斯撇看一旁，这才发现阿尔特正因为没穿过的衣服陷入苦战，所以没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现在阿尔特也跟我一样，身上都施加了魔法。由于他的发色和眸色先前已经改变，因此他本人对改变颜色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头发为及肩长度，头上还戴上轻薄的白色发箍。发色则改为金色，眼睛的颜色变成淡绿色。

「阿尔特，你衣服换好了吗？」

「师父，这个……」

「啊哈哈，很合适，太合适了。」

萨莱斯看到阿尔特后，对正在笑的我投以傻眼般的眼神。

「阿尔特现在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耶？」

「我就是刻意要让他看起来像女孩子。」

阿尔特的衣服以淡蓝色为基调，是女生穿的可爱服饰。此外为了藏住公会图纹，我要他在拿乐器时，也要戴上薄手套。

「师父，我不是，女生。」

「我知道喔……」

「这个是，女生的衣服。」

总觉得他在用像在主张「我是男生」的眼神看我。

「就是要变装嘛。因为兽人族小孩很稀有。不过，你变装到这种模样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你就是平时的那个阿尔特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阿尔特原本已贴平耳朵，听到我这番话后耳朵笔直竖起，神情认真地点了头。

「没关系，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时候就是要，那个……」

正当我看着拼命在回想事情的阿尔特时，萨莱斯轻声说了句最实在的话。

「唉，刹那，你何必大费周章到这种程度，用魔法把他的耳朵和尾巴藏起来不就好了？」

「因为我觉得若是把阿尔特身为兽人族的特征隐形起来，算不上是为他好，所以我不想这么做。」

我小声回答后，萨莱斯露出格外心有同感的表情，并且向我点了点头。阿尔特应该不是在疑惑我俩讲了什么，但他刚好就在我们结束交谈时，开始说起我听不懂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我要，把我这辈子，奉献给，演员，这份天职！」

到底是哪本书里写了这种东西啊？

「……总之，这次先请你演吟游诗人的随从，不过你的天职是冒险者……」

「要演，就要演到完美！这才是所谓的演技！」

天啊，我想不起来……

「阿尔特，拜托你拿着这个东西走在我后面，可以吗？」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反正就是用下定某种决心的眼神仰头看我。我苦笑面对这样的阿尔特，同时把竖琴交给了他。

「是，师父。啊，不对，要喊主人。」

「……」

看见阿尔特演得有模有样后，我刻意不发表任何评论，这时萨莱斯又小声跟我说话。

「……小孩子还真有趣耶。城里的孩子也会像这样模仿各种事情。」

萨莱斯感觉就像在微笑般望着阿尔特，我也回想起我妹小时候的事情，镜花从前也会模仿卡通角色的语调和动作。只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阿尔特虽然也有乐在其中的部分，但本质上是把此事当作工作认真处理。他寻找出必须全力以赴且力能所及的事情，然后付诸实践。因此，我和萨莱斯都没做任何评论。阿尔特如果失了分寸，我会提醒他，但他绝对不可能不懂分寸……

我为了避免离开旅店时被人目击，所以先传送到之前买东西的店家前面。距离主城入口处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好像设有申请觐见的承办处，我决定用走的前往该处。萨莱斯说过，当前情势动荡，因此说不定不会接受申请。我也觉得这件事就看运气了。我知道途中一直都有人在瞥看我，但我毫不在意地抵达了目的地。轮到我的号码后，有人带我去到一处小房间。我回答各种问题，并告知觐见的目的。

「我是尤金·利佩德王子殿下留学时捧场过的吟游诗人。今天我是来献上我们国家相当罕见的银莲花，也会献唱。」

我向承办处人员说明想觐见王子的理由后，在文件上写了名字和人数。我决定全员使用假名字，我叫瑟纳，阿尔特叫阿莉丝，萨莱斯叫莱斯。所谓的罕见花朵指的是萨莱斯，但我又不可能向承办人员据实以告，所以从包包内取出一只木盒，接着打开。盒里放着一朵「紫色」的银莲花。我拜托承办人员把这朵花交给尤金。

这朵银莲花上施加了魔法。我已告诉萨莱斯我只会使用风属魔法，因此需要使用现成的暗属魔道具施加魔法。不过，暗属魔道具也相当昂贵，所以萨莱斯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时间紧迫，他最后还是答应使用了。

这种魔法会影响人的潜意识，所以受影响的人会产生想要把花交给尤金的念头。萨莱斯当下是皱起眉头说「有心人士会拿这种东西进行暗杀。」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因此我点头回应。希望他重新当上骑士后，能思考一下有没有办法管制这类道具。

「请把这朵紫色的银莲花，献给尤金殿下。」

「要等几天才会通知申请结果，你可以接受吗？」

「……非常抱歉，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前往下一个国家了，可不可以请你现在告诉我能否进献这朵花就好？」

承办人员感觉就要开始摇头，但看了木盒后犹豫了几秒钟，接着回覆「请稍待。」便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我便收到已获准觐见的消息。我们把武器寄放在承办处后，在士兵的带领下，踏入了主城内。

士兵带我们来的房间里，不仅有尤金殿下，还有坐在王座上看着我们、感觉应该是一国之王的人物。此外，还有一群与王同年龄层的人们与骑士，像在观察与戒备般打量着我们。

我用心电感应和紧张不已的阿尔特说话后，往前踏出一步。萨莱斯则垂下视线，以几近面无表情的模样和阿尔特走在我后面。即使在这种时候，我都没感到紧张，也没被现场紧绷无比的气氛压到喘不过气，这都是因为我继承了凯尔他们长年累积的经验吧。要不然，几乎没有这方面经验的我，根本不可能表现得落落大方。

对方不发一语地迎接我们，我安抚了在心中喊说『好恐怖』的阿尔特后，继续前进。途中发觉这个房间施加了魔法。我偷偷发动分析魔法调查了他们使用的是何种魔法，结果是用来防窃听与封印他人的魔法。

看来一进到这个房间，法杖和戒指都会丧失功效，让人无法使用魔法。难怪刚才承办人员一直要求我们寄放武器，却没提及戒指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有报备能使用风属魔法。补充说明一下，我之所以能轻松发动魔法，单纯只是因为城里的魔法无法封印我的力量。

随着前进的步伐，我也开始清楚见到屋内人物的长相。萨莱斯事先已告诉我身为王子的尤金，还有身为宰相的基斯的特征，因此我立刻认出这两人。

我用心电感应向阿尔特下达指示『马上就要停下来了，停下来后，一看到我的暗号就行礼』。结果尔特在心中拼命重复说『看到暗号，就行礼』，害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可怜。我心想如果再继续跟他说话，可能会把他心思搞得非常混乱，目前先讲这些就好。

我为了让动作看起来优雅，因而缓步行走，来到离通往王座台的阶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跪到地面低下头。从后方感应到的动静来看，阿尔特应该也顺利配合了我的行动。接着开口向坐在王座上的人物，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致意，待国王允许后才抬起了头。然后我看向尤金。

◇2 【尤金】

身为国王的父亲的病情日益加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对抗凯伦特，利佩德与周边各国建立同盟的计画依旧没有停歇。由于签约仪式的日期已经定案，因此无法变更期程。我国长久以来负责协调工作，原本预定是国王出席签约仪式，但再这样下去，感觉会由我代替出席。

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根本等同要把国王的病情公诸于世，而且不用想也知道，不仅我国，所有同盟国的士气都将大受打击。我唯独想避免这种局面成真。我仰头看向窗外的蓝天，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萨莱斯还有没有好好活在这片天空下……）

那天送走我的骑士，同时也是我朋友的萨莱斯后，迄今差不多也半个月了。然而会觉得他是被送走的……或许只有我们……从萨莱斯的角度来看，我和基斯采取的行动完全是背叛。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那天毁掉萨莱斯的骑士证明时，他是什么样的眼神。

我把萨莱斯传送走后，每天就是不断祈祷我的骑士平安无事。祈祷我的儿时玩伴、我的挚友安全无虞。祈祷的同时，各种担忧还占满了我的心，担心他是否能想起短剑的保护魔法，担心他看不看得懂基斯留给他的文字，担心他能不能找到解毒药。

此外，我们托付给萨莱斯的任务非常困难，对一名骑士来说负担实在太大，我的罪恶感也因此不断增加。毕竟过程中一个闪失就会殒命，必须步步为营才有可能完成任务。他独自一人……在遥远的天空下……我不禁握紧了拳头，感叹自己的无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尤金殿下。」

「有什么事吗？」

我真糟糕，现在虽是休息时间，但我也太过于沉思自己的事情了。通道铺着地毯，眼前有名士兵跪在上头。

「是！有名吟游诗人请求觐见您。」

「会议还没结束，我还要回去开会。等等我会再叫你过来，到时候你再跟我汇报。」

士兵诚惶诚恐的低头行礼准备离去，但我看到他手中木盒里的物品后叫住了他。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位吟游诗人说想要献给您的物品。」

士兵再度跪下后，递出了那只木盒。

「他还有说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是。他说他来这里，是想把他的故乡姆巴拿的稀有银莲花和歌曲献给你。」

我听到士兵这么说后，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银莲花……」

我在毁掉萨莱斯的骑士证明时，提及的花朵名称就是这种花。他是不是回来了？

「把吟游诗人和其他所有同行者，全都带到了谒见厅。」

「遵命。」

我让士兵退下后，拿起木盒中的物品查看。『相信并等待你』──这是我正拿在手中的紫色银莲花花语。当时我只跟萨莱斯提到银莲花，如今他挑选了这个花色，就代表他正确解读了我想传达的意思。然后，回到了这里……虽然还不晓得他有没有取得解毒药，但他的归来已让我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我急忙返回会议室，向陆续回来准备继续开会的所有人大声宣告「萨莱斯好像回来了」。大臣们听到这句话后，全瞪大双眼。位在此处的大臣们都已知道内情。由于国王的病况慢慢开始恶化，已经无法对外隐瞒，因此我才召集信任的大臣们，向他们说明了现况。

「国王陛下，请您返回房间休息。」

面对基斯担忧的话语，国王摇了摇头。

「不行，我也得去。如果没有我，就没办法张开结界了。」

国王提及的结界是指代代相传、仅有国王能使用的魔道具所张开的结界，在里头可以阻碍窃听，法杖和戒指会丧失功效，让人无法使用魔法。如果要会见萨莱斯，确实要在那个结界里比较安全。毕竟凯伦特的间谍目前正在暗中活动，我本来就想尽量避免对话内容遭到窃听。但是……国王的脸色看起来根本是在硬撑。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连基斯都进言希望陛下能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结果，我们挡不住国王，只好一起来到谒见厅，等待萨莱斯的到来。期待与不安……现场应该不只有我内心感到五味杂陈。萨莱斯不知道有没有完成使命。这一切虽说都是为了国家，但我毁了他的骑士图纹，又伤了这个朋友的心，不晓得他愿不愿意原谅我……

我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谒见厅的门扉。士兵前来询问是否能让他们入内，国王点头回应后，基斯示意许可。门扉缓缓开启，迈步踏入这个房间的是个非常清秀的青年。

不仅是我，连周围的目光也都被穿过门扉的那个人深深吸引。青年来到离通往王座阶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接着跪到地上优雅地向国王行了礼。他有头银色的闪亮长发，湛蓝眼眸让人联想到静谧又清澈的湖泊。他步行至此的模样也十分优美，简直无懈可击。萨莱斯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些人来帮忙的啊？

「抬起头来。」

获得国王允许后，青年抬起头站了起来。他一连串的动作，犹如内容严谨的礼仪范本，在他身上还能感受到一般人不可能会有的气质。如果有人说他是某国的王族，肯定没人会起疑。接着我把视线从青年身上移开，看向他的后方，改变头发和眼睛颜色的萨莱斯就跪在地上。他变得比我半个月前看到的模样还瘦，但好像没有受伤，这让我放心不少。

（他为什么不抬头？）

萨莱斯应该是在顾虑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所以持续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到眼。此外，他还一直用力紧握拳头，不断散发出焦躁的感觉。正当我注意力都放在萨莱斯身上期间，国王和青年好像相互寒暄了一番。青年与国王寒暄后，转而看向我，接着缓缓开口：

「非常感谢您允许我觐见。我的名字叫瑟纳，是个吟游诗人……」

此时国王打断了青年的话。

「花招就不用耍了，你辛苦了……萨莱斯，看到你回来真好。」

萨莱斯听到这番话后，惊讶地抬起头，和国王对上视线。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以又再次低下头陷入沉默。看见那家伙像在忍耐的模样，让我非常心痛。正当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准备开口说两句话时，青年像是出手解围般，向国王问了问题。

「在场所有人你都认识吧？」

「没错。」

自称是瑟纳的青年，转身面向萨莱斯蹲下后，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安慰他。过了一下，那家伙可能是冷静下来，因而抬起头，看着青年平静地笑了。他那种笑容让我感到非常震撼，因为长年都和他相处在一起的我，第一次看见这种笑容。我望向基斯，他好像也大吃一惊。我先前都不知道，那家伙会那样笑。那是种像是放弃了某些事、感到有些后悔的笑容，他从前根本不是会那样笑的人。是我害的吗？──我扪心自问后，自问自答「也只可能是这样了」。

「……」

（插图010）

原本非常安静的地方，顿时陷入一阵吵杂骚动。萨莱斯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后，正眼凝视国王行最敬礼。

「我回城了。」

萨莱斯用平稳的声音报告后，国王微微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头发和眼睛颜色都改变的萨莱斯，看起来实在不像原本的他，但确实就是我的骑士，也是我朋友的声音。

「我很开心你能平安无事回来。」

「谢谢关心。」

「……唔！」

国王面带些许微笑，准备开口说话，但顿时语塞。他紧皱眉头闭起眼睛，像是在忍受痛楚，还有大颗汗珠从额头上滑落。我和基斯虽想靠到他身旁，但他举起手下令让我们别过去，所以我们便收回已踏出去的脚。

「萨莱斯先生，问候与报告之后再说，先把药拿给国王陛下。」

萨莱斯听到青年的呼喊，有一瞬间皱起眉头，但还是从包包里拿出了水壶和解毒药。萨莱斯获得允许后，前往国王身旁，递出了手上的东西。基斯本想阻止萨莱斯，但国王用眼神制止他后，毫不犹豫地服用了解毒药。国王应该一直都很相信萨莱斯，相信着赌上性命回到这个国家的萨莱斯。

国王即使服用了解毒药，看起来还是痛苦地喘着气。无论是我们还是萨莱斯，都担心地一直看着国王。紧绷的气氛笼罩了全场。此时，传来语气沉稳到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说话声。

「国王陛下，我能否前去您的身旁？」

面对这么询问的青年，基斯和大臣们原打算回覆「不可」，但国王稍微思考后点了头，准许他过来身边。

「失礼了。」

青年说完话，便靠到国王身旁，其实把手抵在国王的胸口一带。在后方待命的近卫骑士见状，纷纷准备拔剑，但青年丝毫不在意他们采取的行动，只是看着国王说：

「能否请你解除这里的结界，一下下就好。」

「不行！」

基斯听闻青年的请求后高声反对，周遭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表达对这个青年的不满。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青年依旧只是看着国王一动也不动，国王则是望向萨莱斯。萨莱斯立刻回望国王，借此表达自己十分信赖青年。

国王解除了结界。基斯在这个瞬间开始咏唱魔法，以大将军为首的骑士们也纷纷拔剑。只要青年的举止想要伤害国王，他们立刻就会杀了青年。

青年知晓四周有魔法与剑对着自己，但依旧面不改色。萨莱斯为了保护青年，正在和基斯与大将军对峙。我感觉他散发出「谁要敢伤害青年，我就会成为他的盾牌」这样的气概，模样看起来就像守护主人的骑士……

「我再来要使用回复魔法。」

青年这么宣示，接着像在口中念了一小段话般进行咏唱后，国王的脸色逐渐好转，呼吸也平缓了下来。周遭所有人应该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因而纷纷发出惊叹。

「陛下，您可再张开结界了。」

青年这么诉说的同时往后退开，与国王拉开了距离。萨莱斯则配合他的行动，同时退到了他的后方。此时萨莱斯对刚才独留在原地的兽人族少女微微一笑。少女可能也和萨莱斯感情很好，所以缓缓摇着尾巴作为回应。

「风魔法应该没办法解这种毒才对……」

国王看着自己的手。他曾说过手会发麻，如今是治好了吗？国王将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往青年身上，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般，对着青年颔首。

「解毒要归功于刚才那种解毒药的药效。我刚才施展的魔法，只是用来提高治疗效果而已。我认为您还要再静养数日比较妥当。然后魔法的回复效果，无法让身体直接复原到正常状态，因此您还是要有充足的饮食与睡眠。」

「这样啊。看来你也是位优秀的风属魔导师，实在太感谢你了。」

「谢谢称赞，您太过奖了。」

青年再度跪下。国王看见后，对两人说：

「萨莱斯、瑟纳，你俩都辛苦了。萨莱斯，我借着现在这个场合，宣布你复位。此外，为了慰劳你俩的辛劳，我打算利用接下来的五天时间，举办盛大的宴会。我会替你们准备房间，你们先去好好休息，恢复一路来的疲劳。晚宴时，我会再颁授奖章给你们。」

本以为他们听到国王这么说后，全都会开心不已，但瑟纳大出我所料，他婉拒宴会的邀请，表明即刻就要启程旅行。萨莱斯虽然叫住青年，但他没有打算回来。基斯见状，心想大事不妙，急忙打岔。

「非常抱歉，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

「你什么意思？」

萨莱斯就像是要和基斯杠上般，反射性地这么询问，但青年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只是望着萨莱斯。兽人少女感觉满不在乎，看都不看基斯一眼。

「详情因为涉及国家机密，恕我无法跟你清楚解释。非常感谢你治好了国王陛下，我也衷心向你致谢。但是非常抱歉，你们必须暂时留在这座城里才行。」

「你既然不放他们离开，好歹也要告诉他们理由吧。」

「我不是讲不能说了。你能信任他们，但我无法。」

「基斯……你这样太不讲道理了吧！」

萨莱斯用充满怒气的低沉声音，喊了基斯的名字。

「他是我的恩人。他相信我这个遭到流放、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身无分文的诡异陌生人。还替我疗伤，给我东西吃，买衣服和武器防具给我，甚至让我住进旅店。这个与我国完全无关的南大陆人，可是不顾危险来到了北大陆耶！结果，竟然得落到这种下场！」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我觉得基斯的眼神有些闪烁，但他依旧没有收回原本的话。毕竟这是国王下的指示，他必须听命行事。当基斯和萨莱斯互瞪起口角冲突时，身为当事人的青年没有显露惊讶或愤怒，看起来只是静静望着两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兽人少女可能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所以露出有些无聊又有些不满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青年可能是有了想法，因而打断两人的争执。

「萨莱斯先生，要我留下也没关系。」

「你……」

「萨莱斯先生，有关国家机密的部分，你也觉得宰相大人说的没有错吧？」

「……确实是。」

「谢谢你为我们说那么多话。」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说的全没错。真的很抱歉。」

「别那么说，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

萨莱斯叹了口气后紧握拳头，我抱着一言难尽的心情望着他，同时感到焦躁不已，总觉得我们至今建立的关系就要开始崩坏。

「更何况，我是有前提的，必须接受我的条件，我才会留下来。」

青年的目光从萨莱斯身上移到基斯身上。听到他的说法后，基斯皱起了眉头。

「条件……？」

「没错。」

「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条件，你要怎么办？」

「我会马上离开。」

「我不是说没打算放你走了。」

青年的脸上浮现了笑容……但他的眼神根本没有笑意。正当基斯准备向近卫骑士使眼色时，萨莱斯放声大喊阻止了他。

「别那样！基斯！」

萨莱斯这么警告的同时，还挽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左手臂。我才刚在纳闷他的用意时，现场所有人看到萨莱斯左手臂上的图纹后，全都倒抽一口气惊讶不已。

（那是龙纹！）

他的左手腕到左手肘附近，铭刻了紫色的图纹。我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图纹，但不知为何就是意会到那是龙纹。

「萨莱斯！你那个龙纹是怎么回事！」

国王起身大声询问，内心的震撼表露无遗。国王肯定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而我也是一样的感受。萨莱斯面向国王跪了下来。

「为什么你的手臂上铭刻了龙纹？」

「我刚刚也向宰相说了，我被传送到森林后，是瑟纳拯救了濒死的我。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相信全是太阳神的引导，才能让我能遇见他。」

「……」

萨莱斯这番话虽然十分简洁，但从他的表情还有声音就能窥见他的苦恼与辛劳，害我不禁撇开了眼。如今我再度回想起毁掉他的骑士图纹时，皮开肉绽导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颤动。

「他给了我各种必需品，还拼命帮我寻找从南大陆返回北大陆的方法……最后我们是穿过了连接库德与利佩德的洞窟。」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禁凝视着萨莱斯这么嘀咕。他不是使用库德的传送魔法阵回到这里的啊！？而是通过了那座洞窟！？据说那座洞窟里栖息着人类根本无法对付的魔物，他竟然是走那里！为什么……要选那么危险的路径……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出声说出这些话。

我思考了他为什么做出这种选择，心想应该是我和基斯还记库德第一王子的诺言，但萨莱斯已经遗忘，所以才没想到要去依靠其他国家的王族。一想到这里，我内心一阵苦涩。

「……这样啊。你继续说。」

国王深深叹息，用疲惫的声音说完话后，坐到了椅子上。

「是……穿越洞窟时，我带着会和魔物战斗的觉悟，但住在那座洞窟里的不是魔物，而是龙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住在那里，但他说『没打算让人通过洞窟』……并且为了除掉我们散发出杀气。我当下相当后悔把他们两位卷入这次的事情……觉得他们如果没遇到我就好了……」

「……」

现场所有人全都哑口无言，只是静静听着萨拉斯说话。我现在已经理解，他为什么把青年当作恩人、为什么想要保护他。而且青年还为了帮助这个国家赌上性命。

「瑟纳在释放杀气的龙族面前，一样毫不退缩，并且很有耐心地交涉，希望对方能够放行。龙族非常欣赏他的勇气，因而赐予力量给他。而我的庇护也是他拜托那位龙族赋予的，并非我的实力受到龙族认可而获得的力量……」

萨莱斯语带不甘地解释完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他和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进行交涉？而且为的不只是他自己，还为了才刚认识不久的人？我无法理解青年的行为。

「……萨莱斯先生。」

「抱歉。但是我不想和瑟纳起冲突，也不想让他和我们起冲突。」

如果青年和萨莱斯一样，都有获得龙族的庇护，我们应该不是他的对手。这么想来萨莱斯阻止我们，也是合情合理。虽然我到现在仍旧无法置信，但萨莱斯手臂上的是货真价实的龙纹。纵使刚才那些话都是编造的，但只要牵涉龙族，那就是事实，不该深入追究。

「国王陛下，你如果真的要限制他的行动，希望你能先答应他开的条件。」

萨莱斯低着头，诚挚地这么说后，国王回以苦笑。

「萨莱斯。」

「是。」

「你不要像那样打算独自承担一切。整件事的起因毕竟是我遭人下毒。我们没给你任何资源，也没告诉你任何资讯，甚至让你担上莫须有的罪名，把你送出国去，然而当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国家的命运托付在你手上。不难想像你应该是以返回利佩德为目标不断前进，而且在每个抉择时刻，都做了最适当的选择。想必在这个过程中认识的他们，已成为了你的支柱。因此我也能理解你为了报恩，所以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情。」

「……」

「接下来是我个人的猜想……我觉得不只龙之庇护，你应该还有某些不得不隐瞒我们的事情，就像我们没把不让他们离去的理由告诉他们一样。纵使你位在效忠与报恩的夹缝之间，但肯定是出自某种理由，所以你才会像刚才那样拼命阻止我们……」

萨莱斯听着国王的说法，没有表达肯定，也没有表达否定，只是一直看着国王。

「我不会无视你提出的忠告。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我确实感受到你的忠诚了。」

国王对萨莱斯投以像在慰劳他的眼神。

「辛苦你了，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你回来……萨莱斯。」

「不会……」

萨莱斯听完国王这番话后低下头，接着一动也不动。他那略微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还有水珠滴落在地上，我只能赶紧移开视线。

国王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找青年说话。陛下的交涉对象是持有龙之庇护的人。而且还是个面对龙族也毫不退缩的青年……

「现今我国，不对，是我国周边各国都情势紧张。可以想像不只凯伦特，应该连其他国家的间谍也都在监视有谁出入这座主城。因此能预料得到的是，瑟纳你如果从城内出到城外，那些人肯定会来接近你。现在还不能让凯伦特得知我已经脱离他们的毒药控制。同样的，我也不想让其他国家发现我曾经中过毒。由于你是吟游诗人，会在巡游世界的同时，不停创作英雄传奇般之类的故事。在这种状况下，你若是在外唱出龙族与萨莱斯的相遇，我会相当困扰吧。」

青年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这次的事情就像我刚才也告诉过萨莱斯的那样，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我觉得深受萨莱斯信任的你，应该不至于会随便泄漏相关情报。但是，在国家大事面前，不能只衡量个人的信任，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所以我才会做出不能放你回去的结论。不过，你无庸置疑是萨莱斯的恩人，因此我打算尽量满足你的要求。首先，请先把你的条件告诉我。」

青年颔首回应后，开始讲述留在这座城里的条件。

「我随从名字叫阿莉丝，我希望贵国别再让我和随从两个人，继续卷入贵国的问题了。然后希望你们不要想让我效忠这个国家。还有就是在一切都结束后，请别暗杀我们。以及滞留此处期间，我们不要过软禁生活，希望你能允许我们在这座城内自由活动。最后希望你们提供我和阿莉丝睡觉的地方及餐食。我的条件就是以上这五项。」

国王思考片刻后，开口回应。

「你是说想要在这座城内自由活动，如果你可接受我派人监视。我就接受这些条件。」

「好的，你派人监视没有问题。」

萨莱斯跪在地上聆听，脸上露出了松口气的神情。接着好像意识到什么事般抬起头，看了国王。

「国王陛下，能否请你把我和瑟纳安排在同一个房间？」

「为什么要那样，你回自己的房间不就好了？」

「我的拙见是，我已经回来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凯伦特方面知道比较好。」

「……确实就像你说的。」

「我现在是吟游诗人瑟纳的护卫。因此，在瑟纳出城之前，请先推迟我重回骑士岗位一事。」

「我明白了，我会照你说的安排。」

「谢谢陛下。」

青年在国王允许起身后，萨莱斯起身时出声说话。

「萨莱斯先生，我觉得你要和我分开行动比较好。」

基斯听闻青年对萨莱斯说的内容后，毫不隐藏内心的不悦，开口警告。

「我希望你别随便插嘴国王和萨莱斯决定的事情。」

面对基斯的警告，青年点头回应，就像在说「你说得是」。

「这不是我能多嘴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

结果青年没有特别表现出不满，还坦率地道了歉，因此基斯虽然表情难看，但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了。不过，萨莱斯好像相当在意青年想要表达的意思，因而一直盯着青年的脸。从萨莱斯的模样来看，就能知道他非常重视青年所说的话。青年对着萨莱斯，用手指轻敲了几下自己的左手臂。接着用些微戏谑的口吻，小声地把答案告诉了歪着头的那家伙。

「乖乖听话行事或许很好，但炫耀龙纹说不定也是一种方法。」

国王和基斯听到这句话后，像是事先讲好般看了青年。

「炫耀？我觉得要隐藏起来比较好耶。」

「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请你别放在心上。」

「嗯嗯。不过……就算叫我炫耀……」

「你不敢吗？」

萨莱斯的脸上浮现的表情，像极了吃到酸溜溜的东西。

「我跟你不一样，又还没习惯使用这种力量！」

「那又不是我害的。」

从两人轻松又有些愉快的对话中，我总觉得自己看见了他们在这段不长的时间内累积起的情谊。我把脸转成背对两人，看向国王和基斯后，发觉国王好像陷入沉思，基斯则是看着萨莱斯的左手臂低头思索。我开始分析萨莱斯那模样，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两人认真思考到这种地步。

（萨莱斯的左手臂啊……手臂……龙纹！）

我也察觉且理解到了青年的想法……然后不寒而栗。他……难道知道签约仪式的事情，而且暗示的对象不是萨莱斯，他是在暗示国王带萨莱斯去……不对，我这样太过穿凿附会，毕竟他只是叫萨莱斯炫耀龙纹。我看不穿他的心思，根本无从得知他的算盘打到什么程度。但是，为此感到不安的人好像只有我而已。

那家伙终于展现出他平时会有的模样，国王和大臣们有的苦笑有的傻眼，但都对他投以温柔的眼神。照理来说，萨莱斯现在做的事情即使遭到警告也无可厚非，不过那家伙可是赌上性命才回到这里，因此不会有人对他有意见。毕竟他带回的成果就是值得受到这种待遇，不对，甚至值得更好的待遇……而且萨莱斯刚才完全没有笑容，如今大家看到他放松地笑着，应该也都感到放心了。

国王允许萨莱斯他们离开后，我交代士兵带他们前去房间。三人深深一鞠躬，接着昂首阔步离开了谒见厅。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来萨莱斯应该会选择他，而不是我。虽说是为了国家，但终究是我毁掉他的骑士证明。骑士证明只要带伤，他就不是我的骑士……他从小就被认定极具潜能，所以便以将来有望成为骑士之人的身分，作为我的玩伴一起长大。我不晓得会不会失去这位过去一直最拼命守护我的朋友。刚才萨莱斯自始至终都不愿和我对到眼，这让我心里感到有根刺扎了心脏……

◇3 【基斯】

身为吟游诗人的青年和他的随从少女，还有萨莱斯陆续离开谒见厅。士兵关起门扉，纵使谒见已经结束，这个地方还是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大将军就像要打破这片沉默般，忧心忡忡地对国王说：

「国王陛下，您的身体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吗？」

「感觉起来是没有大碍了。手已经不会发麻，呼吸也不会喘，疲惫感更是全部消失了。」

王兄的脸色任谁看了都觉得变好了。即使如此，学生时期都是朋友的大将军和大臣们，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次吧。毕竟他们在得知国王中毒后，是真心在担忧王兄的身体状况。

「我原本还觉得就算寻求其他国家协助，仍旧像是弊大于利的赌博，但当时如果没有采取行动，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了。」

王兄点头附和大将军的说法，接着深深叹息。大家想法一致，都为王兄顺利解毒感到高兴。然而高兴是高兴……不过没有任何人高兴到说幸好当初送走萨莱斯。大将军把周遭其他所有人的心思化为话语。

「然而，萨莱斯好像吃足了苦头。」

王兄对大将军表示赞同的同时低声说：

「没想到他没去寻求库德第一王者的协助就回来了……」

「正常人根本不会去穿越那座洞窟。就算成功穿越洞窟，一想到从洞窟到我们城里的路程，只能说他实在是太鲁莽了。」

洞窟位在森林之中，那座森林还栖息着凶恶的魔物。

「非常对不起，我的自以为是害得萨莱斯反而前往更危险的地方。」

我自以为萨莱斯应该会记得库德王子说过的话，结果导致他身陷危境。

「允许执行这次行动的人是我。你本就不觉得一切的一切全都能按照计画进行吧。」

「但是，最重要的规画……没有派上用场。」

「……事情那样发展，对我国来说反而是好事。」

「……」

萨莱斯若没穿越那座洞窟，就不会获得龙之庇护。即使如此，我回想起他那变瘦的背影，还是紧握住拳头。我真的是强迫萨莱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比起今天重新再见到他之前，我这样的想法又更加强烈了。同时还回想起我利用自己与萨莱斯的友情，想要拯救国家的那段日子。

凯伦特为了统一北大陆发起战争已数十年，如今它的魔爪也终于打算伸进我国利佩德与周边国家。为了对抗号称是北大陆霸权的凯伦特，我们展开了行动。我国做好不轻易投降的觉悟，深化与其他国家的合作关系，如今只差一小段路就能与周边各国结为同盟。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内，把拿在手上的纸张摆在面前，然后叹了口气。那是凯伦特寄给我的信件……我目前位居这个国家的宰相，但也是现任国王的弟弟。我和王兄年龄差距颇大，因此我们与其说是兄弟关系，用父子关系来形容可能会更为贴切。凯伦特寄来的信件中写着『你要不要杀死国王和王子，再由你统治国家』。

信件内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篡夺王位成为利佩德的国王，再成为凯伦特的附庸国。我感觉自己气到快爆炸，实在很想烧了这封信，但最后决定禀报王兄。结果，王兄竟然提议要利用此事将计就计。

「基斯。」

「是。」

「建立同盟还需要一些时间，然而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考量同盟破局时的应对方式。」

「王兄……」

「到时候你就把我杀了，然后假装臣服凯伦特，继续领导这个国家。至于尤金的生死就交给你判断了，你再依到时候的状况决定就好。」

「您在说什么啊！」

「基斯，我们该守护的是人民。绝对不能让局面演变到人民会遭受杀害。」

我很想尖叫，但我尽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我与王兄正在咽下愤怒。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凯伦特建立关系吧……」

「没错。必要的时候就来取我的性命，反正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然后，我希望你尽量争取时间，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王兄这么说后，我用力紧咬牙关。我知道自己对凯伦特的怒气，就快从自己体内满溢出来。再也忍受不住的恨意，化为一声呻吟，在房间里回荡。

「凯伦特派出的间谍好像已经进到国内。你如果要与凯伦特建立内应的关系，那应该就要和我及亲信保持距离。」

「……」

「面对设下层层陷阱的凯伦特，你必须独自对抗他们。」

「遵命。」

「基斯，以你接下来的立场会过得很辛苦，但务必要撑下去……」

我听见王兄带着疲惫的说话声，还有看见他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后，感到无比心痛……

「我会竭尽所能。」

我无法再多说什么，因此行完礼便离开了王兄的房间。接着，告诉挚友尤金与萨莱斯，自己要潜入凯伦特阵营。尤金担心我的立场将会招来危险，因此反对我这么做。

一直以来我都代替年龄差距悬殊的王兄，负责教育尤金。他虽然有时会在萨莱斯的主导下过度放飞自我，但我这位生性认真的侄子，和王兄一样，具有成为本国明君的资质。我一直都非常期待能够见证他登基为王的那一天。我这位侄子绝对不能被杀。

我若回信给凯伦特，就会成为凯伦特的走狗，受到他们的监视。到时候，我应该无法随便找身为朋友的萨莱斯和尤金聊天说话，以免监视人员起疑。

（感觉我得孤军奋战了。即使如此……）

我和尤金与萨莱斯发誓过，会一直保护这个国家。我们还发誓要三人一起壮大这个国家，增添国民脸上的笑容。面对忧心忡忡看着我的尤金，我把我的觉悟和想法告诉了他。

「尤金殿下，必要的时候，我真的会认真想办法杀掉你。」

「基斯……」

「但是……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唯独有件事请你绝对不要忘记，我深爱着这个国家……」

「……我知道了。」

想必他的内心现在是五味杂陈。他神情苦涩，忍着不说出反对的话语。诸如此类的情绪若隐若现。

「为了这个国家，请你……务必要活下去。」

「……」

「今晚……我离开这个地方后，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尤金殿下的眼睛显露黯淡的光芒。那是对凯伦特的愤怒与憎恨。

「萨莱斯。」

「……」

「萨莱斯，你要拼死保护尤金殿下，我对你一样不会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死了喔。我已经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解读别人的态度，解读别人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你可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骑士，绝对不能因为不擅长这些事情就逃避不做。」

「好。」

萨莱斯听完我这么说，只回应了简短一句话。但是他的双眼明显浮现担心我的眼神。在最后我背对着他们，但为了消除他们的担忧，所以立下全新的誓言。

「纵使现在……我必须走上不同的路，但为了我的国家和人民，我会在这条路上不断前进。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再和尤金殿下与萨莱斯你们一起前行。那天一定会到来……」

没错，我要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守护我重要的事物而奋战。即使要走上不同的路，只要我还相信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也还相信着我，我就不是真的孤军奋战。我对自己这么说后，写信回覆了凯伦特，表明我会「锁定王位」……

自从将信送出去的那一天开始，我的生活就骤然转变。来自凯伦特的回信中，虽然表达欢迎之意，但也写有威胁的内容，警告我若是背叛就会小命不保。但是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收到这类警告，因此毫不惊讶。凯伦特派来的人就安插在我身边，因此我受到的监视比想像中的还严密，变得片刻都不得安宁。

我在监视人员的催促下，曾经策画并执行过暗杀尤金的行动，但所有行动最终都被以萨莱斯为首的骑士们阻挡。在我引开凯伦特当局的注意力期间，王兄按部就班地筹画同盟国的签约事宜。此时，绝对不能让凯伦特察觉这件事。因此，无论是我还是周围的人，在行事上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情况明是如此……

结果王兄竟然告知他遭到凯伦特下毒的消息。凯伦特的毒药恶名昭彰，据说是种长时间慢性侵蚀身体的毒素，凯伦特还严密掌控解毒药的制法。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我国与其他各国长达一年的磋商终于有了进展，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只剩签约的最后阶段，然而就在这个临门一脚的时候，王兄中毒了。

事到如今，若将中毒之事对各国据实以告，至今的磋商成果恐怕会化为乌有。我不禁咬牙切齿到发出声响。如果能和五个国家结为同盟……纵使是凯伦特，也会变得不敢轻易伸出魔爪。凯伦特该不会知道我们要结盟了？真是高明的扰乱手法。

目前已察觉王兄遭人下毒的只有我、尤金和王后而已。监视人员看起来好像也不认为我们已经察觉这件事。虽然还不清楚凯伦特这么做是打算要求王兄做什么事情，但从凯伦特没有联络我来办这件事情来看，他们国内可能已经诞生不打算利用我操控利佩德的新派阀了。

当天夜里，我从只有王族知晓的秘密通道前往王兄的寝室。我打开门，看见王兄、王后和尤金正在房内。

「尤金殿下也来了啊。」

「嗯……」

气色不佳的王兄，等我坐到沙发上后，才开口说话。

「你有想到什么方法能拿到解毒药吗？」

目前拥有解毒药的国家只有一个，但我们又不能公开派人前往。要是这么做，凯伦特或准备与我们结盟的各国肯定会察觉我国出事。我们虽然必须对凯伦特提高警戒，但也必须提防准备与我们结盟的各国。

（毕竟快沉的船，是不会有人搭的。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最后可能只有我国会被踢出同盟。）

这简直就是在温水煮青蛙……我总觉得听到了灭亡的脚步声，不禁轻轻甩了甩头，消除这种感觉。

「我只知道目前拥有解毒药的国家，就只有库德。」

「库德啊……如果使用冒险者公会的传送魔法阵，或许来得及，但不难想像过程中会遭遇阻碍。看样子只能派最少的人员，用最低调的方式前去取得。」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库德方若没确定提供解毒药，我们就没办法使用传送魔法阵。然而为了交涉而使用魔法阵来来去去的话，凯伦特肯定会出手阻挠。」

「你说得对。」

王兄深深叹息，我则是把脸转开，对接下来要开口说明的内容，还有即将把挚友推上充满苦难道路的自己，感到气愤不已。然而我告诉自己，即使如此，现在也只有这么做才有活路。就算赌这一把依旧是胜算渺茫，但现在若是放弃挣扎，不采取行动……这个国家就会灭亡。

「……尤金殿下，我们褫夺萨莱斯的骑士证明，以处刑用的传送魔法阵，把他送去南大陆吧。」

「你在说什么……」

尤金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期间，我开始说明我本来完全不列入考虑的对策。那个计画是把这个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一个男人。然而，我们国家的情况已经危急到必须仰赖这种做法了。

「我们要假装把萨莱斯流放到魔之国，实际上则是把他送去库德，借此瞒过凯伦特。等他在库德取得解毒药后，再叫他利用冒险者公会的传送魔法阵，带着药返回利佩德。现在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如果要以处刑用的传送魔法阵执行流放惩罚，就代表传送时必须取走那个人的武器和防具耶！据说会传送到絜葛尔森林外围，但那边可能会有强大的魔物出没！而且在搞不清楚东西南北的地方，是要怎么走出森林！就算退一百步，假设萨莱斯能顺利穿过森林好了，我也不觉得他有能力和库德交涉。更何况，我们根本不可能让他带上能够作为交涉筹码的物品喔！」

「尤金殿下认识库德的第一王子。」

北大陆和南大陆之间隔着巴乌达鲁山脉。我国的史书有记载，那座山脉上存在着应是古早时期建造的洞窟，据说那里连结了南北大陆。那座洞窟的入口分别位在利佩德与库德，相传在八百年前左右都还用于这两国间的贸易。

先前有人表示对这座历史记载的洞窟感兴趣，那个人就是库德的第一王子。他为了确认这座洞窟是否真实存在，曾出发寻找库德侧的入口，但最后因栖息在森林里的魔物太过强大，最终铩羽而归。所以他后来再度启程寻找利佩德侧的入口，但这次的旅程一样充满危险，最后仍是撤退收场。他来到利佩德时，款待他的就是尤金。

「当时我听他说过他祖国的王族致力于发展医疗领域，当中的一环就是研究凯伦特的毒药和解毒药。」

「所以你是打算去向库德的王子求助吗？」

「目前应该只剩这个办法了。当时他也对我说过，如果碰到困难，可以去找他帮忙。」

那位王子是名个性爽朗，感觉又乐于助人的好人，当时可能是看到为了这个国家拼死奉献的尤金而心生共鸣，在各方面都相当体贴我们。因此他应该不会无视尤金的请托。

『碰到困难时，我虽然无法保证一定帮得上忙，但会尽量提供协助。毕竟利佩德和库德相距太远了。到时候你只要把想拜托的事情，写在这张纸上送来给我就好。尤金，谢谢你的热情款待。』

库德王子这么说后，把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纸张作为「约定证明」，送给了尤金。当时我和萨莱斯都在尤金的身旁，因此我记得的事情，萨莱斯应该也都记得。

「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纸张，你还有留着吗？」

「有，我一直都很小心保管着。」

「你让萨莱斯带着那张纸。到时候就算没办法取得解毒药，萨莱斯如果去请王子协助他回国，我认为王子会允许他使用传送魔法阵。」

虽然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我没有加以理会。

「不能把那张纸写成信寄过去就好吗？」

「写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寄到库德，而且就只有拿到一张纸，所以一定要确保这张纸能交到王子手上。」

仅有一次机会，能让库德的王子出手协助尤金──从某些角度来看，这张纸等同最后的王牌。

「为什么……要挑萨莱斯去……」

「因为他是我最信任的人。而且，他也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骑士，绝对不会背叛主人。」

「这样啊。」

「再说了，库德的王子也有可能还记得萨莱斯。这么一来，交涉过程可能就会更加顺畅。」

库德的王子曾多次指定萨莱斯陪同进行模拟战斗，还称赞过他的剑术。萨莱斯虽然到最后都没能获胜，但库德的王子好像在萨莱斯的身上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因而告诉他有朝一日还要再跟他比试。

「但是，他如果以罪犯的身分传送出国，代表他不能携带任何东西，我们也没办法跟他说明要他去做哪些事情。这么一来，萨莱斯的处境就太过危险了。这样看来，还是先告诉他计画内容，再偷偷把他传送出国比较妥当吧？」

「萨莱斯是尤金殿下的心腹，他只要一不见人影，有心人就会起疑。」

「……」

「看来是无法让萨莱斯带着他惯用的武器和防具进行传送，但是尤金殿下赐给他的短剑，应该是能让他带走。」

那是把一经发动，就能施加防护魔法的短剑，能让大部分的攻击都转为无效。缺点是一天只能发动一次。

「若是使用附在短剑上的魔法，确实有机会能毫发无伤地离开森林……」

「只要一天的时间，应该就能抵达村落。接着再把短剑卖了，手头就能有钱。而且目前巧的是，凯伦特的间谍也正想替萨莱斯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我们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让萨莱斯假扮成罪犯的事情就不会启人疑窦了。」

「……」

「问题在于，若是要让萨莱斯假扮成罪犯，就不能提供他这件事情的详细资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对外宣称是自杀用的毒药，也就是凯伦特的毒药，包进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纸张，再交给萨莱斯。」

我完全能够想像，萨莱斯在被褫夺骑士证明后，肯定会感到极度混乱。他那个人只要尤金下令去死，就会乖乖听话去死……正因如此，我们才有办法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在一瞬间，我脑中掠过萨莱斯可能会绝望到吃下这种毒药的想法，但我只能告诉自己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进而抹除了这个想法。因为萨莱斯，我这位友人并没有那么脆弱。我相信他纵使一时产生轻生的念头……最终肯定还是会悬崖勒马。

「凯伦特会相信我们吗？」

「我只要回报说我拿了吃下去立刻就会身亡的毒药给他，他们应该会开心地笑出来了吧。因为他们深信绝对没办法取得解毒药。想像一下萨莱斯深感绝望吃下毒药却没死的模样，你们不觉得会把他们气死吗？」

「……我只觉得很不舒服。」

我当作没听见这句嘀咕。

「尤金殿下，我想请你别在王子给你的纸上写下任何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

为了瞒过凯伦特，就必须防止有人质疑萨莱斯的流放罪名……万一萨莱斯把那包毒药交给了其他人，只要纸张上没写任何资讯，就不会有人得知我们的意图。

「总觉得会遗漏什么重要的事情……好可怕。」

至今一直默默在一旁聆听的王后，突然嘟囔了这句话。如今我们眼前笼罩着看不见前方的黑暗。我们是消减自己的性命、消减自己的精神，自行点起亮光，照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开出一条前行的道路。如果畏惧这片黑暗，应该立刻就会遭到吞噬。然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王兄的性命都一样。必须采取行动才行，纵使现在能够依循的事物，就像一条不能拉断的细线，但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才有机会存活。

「尤金殿下，你在褫夺他的骑士证明时，请不要发动破灭魔法，直接弄伤图纹就好。这么一来，之后还能消除骑士证明上的伤口。然后请你告诉他『你要不要在你的图纹上，再去纹个银莲花的图案？』这些话。」

如果是曾经为了送花给女生，日日详细翻查花语当作学习新知的萨莱斯，应该会了解那句话的意思。尤金还记得曾听萨莱斯提过银莲花的花语，因此好像已经理解我想传达的意思。王后因为平时对萨莱斯的疼爱程度与尤金不相上下，所以讨论到一半，我们还去安抚哭着反对的王后，导致归纳出结论时已是深夜了……

拟订计画后，我们就对萨莱斯设下暗杀我未遂的陷阱，再以国王为审判长进行审判，并且宣判他的罪刑。本来，欲杀害王族者只有死罪一条，但国王对萨莱斯网开一面，判处剥夺他的骑士证明，再使用传送魔法阵把他驱逐出境，传送到魔之国。

行刑日当天，我以行刑官的身分前往刑场。现场只有行刑所需人员，是个凄凉的地方。被带上刑场的萨莱斯，就如同一开始安排好的流程，武器、防具还有魔道具全遭没收。他留在身上的东西只剩我们三人改造他的鞋底再藏进去的成套短剑。

尤金苍白着脸紧咬牙关，把短剑抵在萨莱斯的骑士证明上。按着萨莱斯的骑士也面无表情，只是满不在乎地听从指令行事。那个人其实也是与萨来斯交好的骑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赛勒斯的眼神充满了绝望。我的心……感觉像是被撕裂了。明明这一切都是我拟定的计画，但还是得拼命压抑想要上前制止，大喊「住手」的冲动。

为什么我们非得选择这么艰辛的道路……现实情况实在没道理到让我怒火涌上心头。萨拉斯死命呐喊，被迫着进到传送魔法阵。由于监视人员就在我的身边，因此我无法和萨莱斯多说什么。虽然我隐晦地告诉他许多传送后能作为行动方针的事情，但他好像没有听进去，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萨莱斯，你可不可以好好听我说话！）

「我听说光是在魔之国内走动就是种痛苦，所以给你毒药好了，算是我最后的仁慈。服下这种毒，立刻就会一命呜呼。所以你传送过去后，站在原地不要动，直接把毒药吃下去就可以了。」

「基斯！我没有想杀你！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你这家伙怎么可能策画暗杀我。）

基斯死命呐喊他的想法，我拼命压抑想要回应的念头，同时然后把药包放进了他的怀中。

「我！」

（拜托你一定要注意到，然后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在心中祈祷萨莱斯能平安无事。

「……」

萨莱斯可能是体悟到现在不管说再多，都只是在白费力气，所以垂下肩膀陷入沉默，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我在心中呼喊了他无数次，一直凝视着他，希望他最后能再看我一眼，结果……不管是我还是尤金殿下……他谁都没有看。

「他那个人，从前根本不会那样平静地笑耶。」

某位大臣提到「平静地笑」这四个字后，我的思绪顿时中断。不过，我确实也是这么认为。我以前只看过他充满自信和活力充沛的笑法，他绝不是个笑容会显露出看开一切或后悔之意的男人。仅仅半个月，萨莱斯竟然就能自然地露出那样的笑容……看来他吃了一番苦头……应该是吃足了苦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位萨莱斯居然宁愿和基斯大人针锋相对，也要站在吟游诗人那一边。」

「他会那样也情有可原吧。毕竟我们绝对不能和那位吟游诗人为敌。」

「因为他已经有了龙之庇护。」

「确实也有那层因素……不过我觉得他本来就是个高手。」

大将军斩钉截铁这么说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真有那么厉害？」

面对王兄的提问，大将军一面轻搔下巴附近，一面回答：

「大概连我都不是对手。」

我本想回一句「你在说笑吧」，但大将军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那个讨厌认输的萨莱斯曾对吟游诗人说过『我跟你不一样，又还没习惯使用这种力量！』等同承认他的强大，因此吟游诗人肯定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庇护的力量。毕竟我们就算展现出准备发动攻击的意思，他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岂止如此，我觉得他甚至有自信能好好保护离他有段距离的兽人族少女。」

「萨莱斯如果所言不假，那位吟游诗人可是去和龙族交涉的人。这样的话，我也承认他很强大……但是萨莱斯到底是付了什么样的代价给他……」

「这方面的事情，我们就若无其事地去打探一下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吟游诗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兄深深叹息的同时这么嘀咕，大家也都赞同他的说法。

「他剑术高超，也能使用魔法，又是个有胆识的人，怎么会跑去当吟游诗人呢？这么做虽然对萨莱斯和青年很过意不去，但务必要派两人以上去监视他们。不过，还是要好好款待他们才行。」

「遵命。」

大将军这么回答后，王兄颔首回应。

「好了，基斯。你觉得刚才萨莱斯和青年的对话有没有什么蹊跷？」

「恐怕……」

青年刚才在简短的对话中，暗示要让萨莱斯跟在国王身边比较好。

「萨莱斯当下应该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对话内容。但在我听来，青年的意思是要你带萨莱斯前往签约仪式。」

「我听起来也是这个意思。」

「但是，如果是这样，青年又是在什么地方得知会有签约仪式？」

实在好想知道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历……这句话正是我目前的心境。明是如此，青年却没做出任何一件不利我方的事情。他虽然有开条件，但已展现出会配合我方要求的诚意。难道青年真的只是在协助萨莱斯？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签约仪式的事情，但他应该不会据实以告，反正他只说炫耀也是种手段。他看到萨莱斯兴趣缺缺的模样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我实在看不透他的心思。」

王兄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深深叹气了。

「陛下，所以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想再多也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现在要先继续未完的话题。

「带他去吧。」

「那么，就照您说的去安排。」

「等等，萨莱斯那边我来说。到那时候，我也会找那位青年聊聊。」

「你会谈到签约仪式的事情吗？」

「我是打算到时候看情况。」

「我瞭解了。」

王兄点头示意后，大家心想今天就到此结束，准备散会的瞬间，仅有王族能使用的门扉用力打了开来。现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那个地方。

「国王陛下！」

映入眼帘的是眼眶泛泪的王后站在门口，感觉眼泪随时都会滴落。王兄看见王后的这个模样后，对所有人摆了摆手，大家纷纷露出苦笑对王兄行了礼，接着离开了房间。

「你怎么了？」

王兄对着快步靠近的王后这么说。

「萨莱斯未免也瘦太多了。」

「你看到了啊？」

「……因为我听说他回来了。」

她刚才好像待在能够窥见谒见厅的小房间内。

「我真的很高兴国王陛下你身上的毒都去掉了。你的脸色也变好了。」

「嗯，让你担心了。」

王后见到王兄后感觉非常开心，她微微笑了笑。

「所以你去见过萨莱斯了吗？」

「我实在想近看他的脸，但又不晓得哪边有眼睛正在盯着我，因此我没跟他说话，直接擦身而过。萨莱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看我，他一直低着头，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这样啊。」

「萨莱斯是不是很恨我们……」

王后落下眼泪，她的这句话让我原本不愿思考的事情，化为现实摊在眼前。萨莱斯不正眼看我们，应该是因为讨厌我们吧。

「我也不清楚，萨莱斯的心只有他自己才懂。总而言之，这一阵子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好。」

王兄接着也看了我和尤金殿下，命令我们在他沉淀心情之前不要去见他。

我在房里独自饮酒，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后，松了一口气。问题虽然堆积如山，即使如此，总觉得已经拨云见日。萨莱斯活着回来了，王兄身上的毒也没了。如果照现在的态势，感觉能够勉强撑到签约仪式。

凯伦特好像对外散播利佩德国王身体出状况的谣言，但其他国家的人如果看到王兄今天的脸色，应该就会知道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谎言。接着，只要萨莱斯获得龙之庇护的事情能广为人知，同盟国的士气肯定也会跟着抬升。

「命运的天秤正逐渐倾向我方。」

这是萨莱斯赌上性命掌握到的好运。我必须绷紧神经处理接下来的每件事情，这样好运才不会从手中溜走。不知是酒精的关系，还是忧愁少了一些的关系，一直无法集中精神好好思考。正当我心想差不多该睡觉时，思绪汇聚到了我目前最在意的一件事情上。

「话说回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果没有他，命运的天秤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幅倾向我方。我对他充满感激，但脑中同时萦绕着王后那句『萨莱斯是不是很恨我们……』还有萨莱斯那句『我现在是吟游诗人瑟纳的护卫』，结果心情被搞得惶惶不安。

「骑士证明上的伤口……我原本是打算立刻帮他治愈的。」

我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就像要把各种感受混着酒一起喝进肚中。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第三章 银莲花《相信并等待你》②

◇4 【刹那】

我们滞留利佩德主城一事成定局后，士兵带我们来到接下来应该会生活一段时间的房间。我只有在嘉帝尔见识过主城城堡。而且我就只在当时昏倒后，直到被送至医疗院的那七天时间，也就是只有在城中接受照顾的那段期间待在城里。如今因为同样身在城堡之中，所以从前那段短暂的记忆又再次鲜明了起来。我触目所及的嘉帝尔城内，感觉无处不是花大钱整建，和眼前的利佩德城内形成明显对比。

利佩德好像因为前任国王的苛政，使得财政疲弊。现任国王为了重新整顿国家，因而避免向国民征税，因此仅保留最低限度的摆饰装潢，其余的物品全数卖掉。虽然利佩德的城堡与富丽堂皇的嘉帝尔城堡有着天壤之别，但我……比较喜欢利佩德这一边。

我在脑中互相比较嘉帝尔和利佩德，同时回想起在嘉帝尔的往事而感到有些不开心，但在来到宽广的房间时，心情也跟着变好了。我缓缓环视内部装潢，虽然简朴，但是间整洁的房间，因此随即了解到自己受到用心款待，在留下好印象的同时，我的心情也完全平静下来。

毕竟我本打算若是遭到不当待遇，就会立刻离开利佩德，看来只是杞人忧天，也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反正我本来也想见证这件事情平安落幕，还有萨莱斯重新当上骑士的模样。

话说那位萨莱斯，在走廊行走期间就变得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即使进到房间后，也是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害得阿尔特担心地看着他。我本以为他应该是因为还很在意刚才在谒见厅的对话，但现在又觉得好像不只因为这件事。总之，他现在的心情应该也是非常复杂。

另一方面，我现在的心情像是在感叹「看来如我原先所料，结果变成住进利佩德主城了」。因为我和这个国家的内政扯上关系，所以也觉得这个国家的宰相的主张非常正确，此时放我回去反而会让人更加不安。如果是在嘉帝尔，肯定是不容分说直接灭口，所以有心人应该早就派杀手来暗杀我了。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利佩德已经向我们让步非常多了，实在光明磊落。虽然我自认没弱到会被暗杀，但已决定要尽量避免卷入麻烦事，所以我反而觉得能住进利佩德主城实在太好了。

此时，相当担心萨莱斯的阿尔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呼唤我「主人，竖琴要怎么办？」我向阿尔特道谢后，接下竖琴放到了桌子上。

「你会不会累？」

「还好，不过，肚子，好像有点饿了……」

在谒见厅时，四周都围着成年人，阿尔特起初好像非常不知所措，但可能是我透过心电感应一直跟他说话，所以在觐见中途他也不再紧张了。由于当时的话题艰涩难懂，他好像感到非常无聊，但还是努力撑到了结束。

「你要吃点心吗？」

「要吃。」

虽然主人方有交代，有需要任何物品就找侍女，但我想静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从包包内取出各种食物摆在桌上。阿尔特坐到椅子上，开心地等待我做好准备。我全都准备好后，喊了呆呆站着的萨莱斯。

「莱斯先生，要过来一起休息一下吗？」

我一进到这房间，就立刻张起隔音的结界，所以说话声不会传到外面。但我还是用假名字喊了他，因为我莫名觉得，如果用真的名字喊他，会害他心情变得更不好。萨莱斯叹口气后，坐到了椅子上。阿尔特问了句「你没事吧？」他先苦笑才开口说话。

「抱歉。」

阿尔特听闻突如其来的道歉后，愣在原地看着他。

「你对什么感到很抱歉？」

萨莱斯感觉一直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我看着他，把杯子摆到他的面前。我告诉阿尔特可以开动了，他便开心地摇了一次尾巴，接着吃了起来。萨莱斯可能是被阿尔特的举动吓了一跳，因而从肩头开始放松身体，用恢复沉稳的声音继续说：

「我就算了。毕竟我已宣誓效忠这个国家，同时尤金也是我的主人，我为他拼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你不一样吧？你是明知有危险，还出手帮助我们的人，他们怎么可以用那种态度对你。我能理解国家机密不能说出去，但不能说出去就不能说出去，他们应该要有礼貌地拜托你别说出去，根本没必要说什么不信任你。再说条件这种东西，先听完再判断要不要接受应该也不迟。你都还没讲，他们就尽全力不想让你开条件是怎样。」

「我觉得他们对待我已经非常有礼貌了耶。听说有些国家把人叫去后，会直接关起来，如果没办法达成他们的要求，他们还会杀人。」

「……未免太可怕了吧。你别傻傻跟去那种国家喔。」

我不是跟去的，而是他们没有我同意就把我召唤过来的。

「他们还帮我们准备了感觉非常舒适的房间，请你别再烦心了。」

「……」

萨莱斯露出无法苟同的表情，我则苦笑以对。

「我很开心你这么替我俩着想，但你太顾虑我们了。」

他微微瞪大眼睛，暂停了呼吸。

「尤金殿下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子，你是他的第一骑士，所以比起我们，请你先以国家为重。」

我平心静气地这么说后，萨莱斯垂下头，笑得有些落寞。

「你说得确实没错。可是啊，我就是非常重视你和阿尔特。就像阿尔特说我是他的同伴一样，我觉得我也是你们的朋友。虽然对你来说，我的这种想法可能只会造成你的困扰。」

「……」

他的这番话让我真心感到不知所措。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要交朋友，更是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人主动跟我说想成为我的朋友。

『刹那，人生中还是要跟其他人往来一下喔。』凯尔的这句话，一直存在于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是有人会关心这样的我，这些人的心意让我非常开心。明是如此，但我还是无法面对人际关系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我非常害怕今后还要历经无数次先前那种生离死别。起初我还毫无自觉，但和利拜尔聊天后，内心就辨识出了这种恐惧。因此，我很想把与他人的往来，都简单归类成一闪即逝的关系。毕竟只要没朋友，就不会感受到失去时的落寞。

至于另一个我无法面对人际关系的原因是，我不晓得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勇者与人类是召唤物还是朋友的关系？兽人与人类是奴隶还是朋友的关系？龙族与人类是主从还是朋友的关系？我在这个世界历经许多事后体会到，人类好像无法把不同种族单纯视为朋友。那么，我和人类是什么关系……究竟萨莱斯会不会跟我说「即使我不是人类也想跟我当朋友」？

然而，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思考这种事情毫无意义。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已看开，根本没必要思考这种事情。因此，我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不过，我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想要成为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晓得要怎么回答才好，如今迟迟无法作出回应。

「我想我会回去当骑士。你要当冒险者继续环游世界吧？」

「是啊。」

「……这样的话，我们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到面了。好不容易认识了，却再也见不到面的话，我会觉得很可惜，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很容易就会断了。但我们如果是朋友，就能轻松联络对方了，我也能知道你们的近况。更重要的是，你和阿尔特遇到困难时，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萨莱斯这番真挚的发言，震撼了我的心。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很容易就会断了……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和彼特还非常有可能见到面，但我和萨莱斯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如果就此一别，应该就会和他说的一样，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面了。

「我……」

正当我想答覆萨莱斯时，传来有人敲响房门的声音。「请进。」我这么说后，侍女打开门一鞠躬。我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到此中断，结果我失去答覆萨莱斯的机会了。

当晚，我在阿尔特和萨莱斯熟睡后，从包包内取出酒，坐在露台摆放的椅子上，望着遮住蓝色月亮的云朵。我回顾了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也想起萨莱斯说的那些话。

「朋友啊……」

我的答案基本已经决定好了。我轻轻叹着气，喝了一口酒。与人类缔结龙骑士契约的龙族，缔结契约时，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看待比自己短命的人类？我回想起之前在思考这些问题时，杜丽告诉我的答案。她说这些龙族『是被转眼即逝的生命吸引，深深怜爱寿命比自己还短的人类，然后会以缔约者挚友或搭档的身分，与缔约者一起在当下的时代过活……他们说这就是幸福』。我认为能断言这种事情的龙族，精神层面都非常强韧。我到人生尽头时，有办法把这样的关系视为幸福吗？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杜丽是人类，我会怎么做？在自己死亡前，会先失去最爱的人。这……虽然对萨莱斯很不好意思，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做出答覆。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其他人深入往来。

翌日，正当我们在放松休息时，尤金来到房内，请我们前去替身体欠佳的国王陛下演奏竖琴，抚慰他的心情。由于他在进来房内时，说过不需多礼，因此我只点头示意。接着他请我和阿尔特到另外的房间稍待片刻，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另一个房间内享用准备好的茶与点心，等待萨莱斯他们谈完事情。

「师父。」

「嗯？」

「我们在这边就要和萨莱斯先生说再见了吗？」

阿尔特感觉有些认真地提问后，我对他点了点头。

「对啊。等处理完一些问题后，我们就要跟他说再见了。」

「是喔。」

「你会觉得寂寞？」

阿尔特稍微想了想，接着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会来抢我的饭，所以我不会寂寞。」

「这样啊。」

就如同萨莱斯讲的「阿尔特太老实了，害我忍不住想要捉弄他一下」，他曾逗弄过阿尔特。阿尔特习惯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才吃，所以我想起来他曾经刻意把叉子伸向他的盘子说「你吃不完的话，我来帮你吃喔」，结果差点被阿尔特狠咬。

「阿莉丝！你至少稍微感到寂寞一下嘛！」

房门打开后，萨莱斯苦笑回应阿尔特刚才的答案，同时走了进来。

「萨莱斯。」

「是！」

「你曾经抢走这位可爱少女的食物吗？」

「……」

没错，由于国王等人也边向萨莱斯说话边走进来，因此我催促阿尔特起身，结果国王说了句「你们坐下吧。」所以我们又坐了回去。这段期间，国王一直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萨莱斯，但萨莱斯把脸撇向一旁装作没听见。国王可能是看见他噤口不语而放弃追问，因此只是叹着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瑟纳，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你可以放轻松说话，但我希望你老实回答我。」

「是。」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问了，整件事你了解到什么程度？」

国王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应该是要确认我晓不晓得签约仪式的事情。但就算回答我知道有签约仪式，他若是追问我是如何取得这项情报，我就无法回答。因此，我本打算回覆我什么也不知道，结果萨莱斯却说出我想都没想过的答案。

「是利拜尔大人告诉你的吧？我一直以为是他讲的耶？」

「利拜尔大人？」

面对国王的疑问，萨莱斯抢先我出声回答。

「就是赋予我庇护的那一位。」

「……他允许你直呼他的名讳啊？」

「我就算喊他名字，他也没有特别警告我什么。他甚至还对瑟纳说喊他名字时不用加敬称。」

「那位龙族那么欣赏他啊……」

国王大吃一惊，但其实跟他毫无关联。再说了，那个厌恶人类的利拜尔，怎么可能会对北大陆的情势感兴趣。他关心的事情应该只有杜丽。国王提问后，萨莱斯虽然回答得眉飞色舞，但他口中的利拜尔，在我听来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打岔说明感觉又会复杂化这件事，因此我沉默不语，但他讲的那个人并不是利拜尔。

「如果是龙族的话，知晓当今详细情势好像也不必太大惊小怪。」

「是的，我也是那么认为。」

「……」

我实在非常纳闷，为什么国王能接受这种说法，但若是说明魔法鸟，感觉他们又会对我起疑，所以我也觉得当成是利拜尔告诉我的就好。总觉得这是最不会节外生枝，能让此事平安落幕的说法了。对我来说，龙族单纯只是不同种族的人种，但现在我又再次体验到，这个世界的人们，果然大多还是把他们视为神之使徒。接下来，他们就以我知道签约仪式为前提与我交谈。

「我决定要带萨莱斯去了，但在这之前有个问题。」

「请说。」

「如果萨莱斯突然从阁下你身边消失的话，凯伦特的间谍应该会感到不对劲。」

「的确，我也这么认为。」

「因此，瑟纳你既然已要暂时滞留在城里，所以我希望你能解除他的护卫职务，让他离开这座城堡。」

「我了解了。不过在那之后，萨莱斯要怎么回到城里来？」

「等骗过监视人员后，他就不会回来城里，而是会到有交情的骑士家中待命。」

「原来如此。」

「我等等就会要他离开城堡，他短时间内应该都没办法再回来，所以有什么想跟他说的事情，就趁现在赶快交代一下。」

「谢谢。」

国王点头回应我的道谢，站起身跟萨莱斯说了些话后，便离开了房间。尤金和基斯也跟在国王的后头离去。他俩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看起来是在顾虑萨莱斯的感受，但他们自己好像也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攀谈。我是觉得只要有个契机，他们应该马上就能恢复成原本的关系，但这种事情轮不到我这个外人出主意就是了。

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三人，萨莱斯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开口说话。

「事情就是这样，我会跟国王陛下一起行动了。抱歉。」

「别那么说。我也觉得这样做，事情才能进展顺利喔。」

「说得也是……」

萨莱斯像是很累般瘫坐在沙发上，阿尔特拿了点心给他。萨莱斯应该也注意到阿尔特嘴巴上虽说不会寂寞，但内心其实还是感到寂寞。

休息一会儿后，萨莱斯以认真的表情看了我。

「瑟纳，我可不可以只跟国王陛下说你和利拜尔大人的真正关系？」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要说吗？」

「因为我觉得说出来能够减少你的烦心事。」

我实在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歪过了头，萨莱斯见状露出苦笑。

「因为你太有才干了。能够做出对抗凯伦特的药物，又有胆识，此外剑术高强，还是个魔导师。人很机灵，还身怀龙之庇护……他们当然不想放你走吧？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你会剑术和制药。」

「萨莱斯先生，我现在这种处境，有一部分是因为你说溜嘴害的喔。」

我原本没打算公开我有龙之庇护。

「抱歉。我以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讲出龙之庇护的事情，就能打圆场。结果他们直到现在都还是对你存有疑虑、觉得你很可疑，因而把你列为需要提高警觉的对象。如果你的为人被大家所知，周围的人肯定会议论纷纷。」

「如果跟国王陛下解释我和利拜尔的关系，就能避免这种状况吗？」

「嗯嗯，绝对可以。」

「这样的话，你如果只跟国王陛下说，那就没关系。」

「抱歉耶。」

「不会，再麻烦你了。不过，你为什么只跟国王陛下说？」

他的主人是身为第一王子的尤金。

「哎呀，我是想看他大吃一惊的模样，还有若是跟他解释你和利拜尔大人的关系，他之后就只会把你当成那一类的对象。」

「哪一类的对象？」

「完全不考量瑟纳你个人的本性，只认定你对国家有利，所以才会想要和你保持往来。」

「那很正常不是吗？」

「确实是很正常没错，不过这样的往来很无趣吧？」

「烦恼国家利益，应该不会很无趣吧？」

萨莱斯没有针对我的说法表达任何意见，只是感觉很开心地笑了笑。

「我之后有可能会跟国王陛下说，但不是现在。到时候我再跟你确认一次。」

「我知道了。」

接着，我们和阿尔特三人一起聊天聊了一阵子，但对话突然中断。最后是萨莱斯，悄悄打破了这片惬意的沉默。

「……我……」

他的声音相当严肃，无论是我还是阿尔特都看向他。

「如果有人问我想不想重新体验那一天的绝望，我当然是打从心底不想再体验一次……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认识你们两人，让我的世界变得更加宽广。不仅见到了我憧憬的龙族，还获得了龙之庇护。虽然那一位和我想像中的龙族不一样就是了。」

萨莱斯好像对某些事情感到惋惜，但仍旧感觉很愉快地微笑后继续说道：

「然后，更重要的是，我了解到自己的不成熟绝不等同自己不够强大。还理解到离开国家、离开熟人独自过活是件多么艰辛的事情。正因如此，我未来也有了目标，还因为有你俩在，我才没对尤金和基斯怀恨在心。」

他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我觉得他自始至终都没恨过那两人。

「因为有你俩的陪伴，所以我也才能在这趟旅程期间，和我的内心想法达成妥协。我认为这次的事情，是我成长路上必要的经历。」

萨莱斯面露像在凝视远方某处的表情，专心说着一字一句，接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向我和阿尔特再次笑了笑后，从自己的手指头上摘下变装用的戒指，头发和眼睛也跟着恢复成原来的颜色。他挺直腰杆，缓慢又慎重地对我们行了骑士礼。他把能展现出来的心意全都放进了这段行礼，过程中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时间静止了。

「我从今天开始将重返尤金王子第一骑士的岗位。我由衷感谢你们协助我返回祖国利佩德……感谢你们送我回到我的主人身边……我绝对……绝对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听完他由衷的谢词，我也恳切地回应。

「你不嫌弃而已。我也衷心期盼萨莱斯先生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总有光明相随。」

萨莱斯听闻我的回覆后，感觉有些难受地笑着点头。他把摘下的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

「可以的话，请你带这样东西去。」

我准备要把包包里拿出来的东西交给萨莱斯，但他在我张开手掌前，先用自己的手盖压着我的手，不让我的手掌打开。

「委托你的事情应该是治疗国王陛下的身体，还有把我送回利佩德吧。」

「我们现在都在同一条船上了。你和国王陛下如果遭遇袭击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会睡不好觉的，所以请你带去吧。」

「不会有事的。毕竟我现在有龙之庇护，再加上我们会带好几名风属魔导师一起前往，碰上危急情况，随时都能脱逃。」

萨莱斯笑着把我的手推了回来。

「如果你真要逃跑，就代表签约仪式失败收场耶。」

「这次的委托内容不包含签约仪式的成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萨莱斯留下这句话后，便启程前往签约仪式。

◇5 【基斯】

昨日，萨莱斯为了陪同出席签约仪式，留下自南大陆一起前来的青年和少女，离开了城堡。他刚回城就立刻出任务，我实在很想给他时间休息，但对同盟国来说，如今已获得龙之庇护的他，有没有出席签约仪式，士气的高低肯定是云泥之别，所以只好请他谅解。

今日，王兄走秘密通道，自秘密后门离开了城堡。他应该已在途中和萨莱斯会合，一同前往签约仪式的地点了。幸好凯伦特还没注意到王兄身上的毒已解，因此我决定国王不在城里的这段期间，对外一律宣称陛下身体欠佳，目前正卧病在床。不知情的贵族们一早就进城，送来探病的礼品，但我只告知「国王陛下谁都不见」就请他们回去。

国王本人不在城里，当然谁都见不到，然而仅有王兄信任的一些人知道此事。因此在王兄回城之前，行事上必须小心再小心，以免被凯伦特的人或其他贵族们察觉王兄不在城里。

但是城里有些地方还是飘散着略显紧绷的气氛。知道详情的人们好像都相当注意有没有表现得跟平时一样，但我觉得还是有无法彻底隐藏的部分。就算从国王卧病在床这个理由来看，气氛还是显得太紧绷了一些。结果，就连监视我的凯伦特人员好像也这么认为，纳闷地询问我：

「今天城里的气氛感觉有点紧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这段话和视线，害得我背上流下冷汗。

「大概是因为国王陛下卧病在床吧。」

「可是大家很久之前就知道国王陛下身体不好了吧？」

看见监视人员露出浅笑，我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这不只是对王兄遭遇下毒一事感到愤怒。最近，他们甚至暗地里在国民之间散布国王身体欠佳的谣言，我对这件事也感到非常气愤。但是，以我正在用谎言掩护国王的立场，根本无法向他兴师问罪，所以只能使劲压抑内心的怒火，如同在配合他般面带心术不正的笑容继续说话。

「是你到处散布谣言的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他虽然否认了我的说法，但他扬起嘴角的那种表情彷佛就像在说「这么明显的事情还用问？」我为了压抑想宰了这名监视人员的冲动，因而握紧拳头刻意不看他。

「基斯大人，你觉得这座城现在的气氛如何啊？」

看样子他还没打算放弃追问。正当我已经厌烦思考要如何回答他时，现场传来一阵格格不入的笑声。我显露一副好奇发生什么事的模样，加快脚步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借此敷衍带过监视人员的提问。

我循着笑声来到的地方是中庭。天气晴朗的日子，这个地方适合聊天休息，还能在草皮上办场茶会。目前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是有着一头亮眼银发竹旳俊美吟游诗人青年和金发的兽人少女，还有他们周围的五、六名女子。女子们看起来很欢乐、很愉快，泛红着脸开心聊天。

「阿莉丝小姐，请享用我这边的点心。」

「瑟纳大人，你要不要再喝一杯茶？」

尤金视为客人接待的两人，好像彻底迷倒了在场的所有女性。兽人小孩在女子们的招呼下，大口吃着点心。女子们好像都觉得那个模样可爱到疗愈心灵，所以也都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孩子。

「谢谢，不过我不用了。」

吟游诗人青年客气地回绝再喝一杯茶的提议后，展露出柔和的笑容。女子在他那能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和能掳获对方芳心的笑脸下，涨红脸颊低着头。

我看到这个画面后，知道自己皱起了眉头。他们明知道这个国家现在处于什么状况。我非常感谢他们和萨雷斯一起赌命返回这个国家，还有治愈王兄。他们之所以会被关在城堡里，是出于我方的缘故。这个国家的未来或许和他们毫无瓜葛，即使如此，他们现在的行为还是让我心生烦躁。

「奇怪，你的手指受伤了喔？」

但是他完全没有察觉我的感受，现在还托起一名女子的手，开始检查她的伤势。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女子面红耳赤，四周的其他女孩一脸羡慕地看着两人。他就算受到旁人注目，仍旧轻轻用双手握住女子的手，轻声细语了几句话。他说完话后，女子瞪大眼睛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已经不会痛了耶～」从女子的说话语气听来，她的伤应该已经痊愈。

「以后请小心一点。你那美丽的手指若留下疤痕，我也会很心痛的。」

青年口吐甜言蜜语的同时，放开了女子的手。即使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女子满脸通红，其他女子则是七嘴八舌喊着「心机好重～」或是「好羡慕～」之类的话，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热络。有好几名大臣好奇是什么事这么热闹，因而过来查看，结果几乎所有人都是皱着眉头离开。我的背后还传来忍着笑意的说话声。

「哎呀哎呀，这也太超过了。国王陛下明明还卧病在床，王子殿下的客人竟然和女孩子们打打闹闹，未免也太没有分寸了。」

「……」

「坐在那边的女子都是贵族的千金耶。那青年能在这边找到好对象结婚的话，就能从吟游诗人摇身一变成为贵族了吗？」

这些人可能是看见王族住所的荒诞场面，格外见猎心喜，所以没有藏住他们的笑容。

「我已经知道气氛紧绷的原因，所以要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那么基斯大人，我先告退了。」

我看见监视人员三两下就打消原先的疑虑，接着离开了这里后，心情相当复杂。一方面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能这样敷衍过去；但是，眼前的画面又让我感到非常不爽。正当我在思考要怎么处理这种状况时，有人前来找我说话。

「这边是在吵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尤金和他的两名护卫。我行礼后，把目光转回中庭。到现在还很兴奋的女子们，拜托青年演奏竖琴。

「他难道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尤金的眼神透出轻蔑，言语之间散发怒气。他很少说话带刺，所以我有些惊讶，但我也抱持相同看法，因此没说半句话。

「萨莱斯……」

尤金话只说到一半，然后垂下了头。

「那家伙可能会离开我。」

我回想起萨莱斯回城后，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看着我们的眼睛。虽然我们当时确实别无他法，但伤害到他也是事实。甚至我觉得他要疏远我们也是无可厚非。

「一直以来萨莱斯都相信着我、守护着我，虽说当初那么做是为了国家，那些罪刑也都是假的，但依旧改变不了我斩断我们之间羁绊的事实。那家伙应该会选那个男的当新主人吧？」

尤金现在这种情绪称得上是迁怒于人，他现在正用宛若要射杀对方的眼神，看着和女子们开心聊天的青年，但同时也对我吐露了真心话。

「那名青年实在太有才干了。」

他从青年身上撇开视线，接着脸上显露出些微憔悴的表情。策画这次行动的我，能对这样的尤金说的话并不多。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们当时若是不相信萨莱斯会回来，他今天应该就会更加疏远我们。

「尤金殿下，请你相信萨莱斯。他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尤金听完我的回话，只是缓缓地用力点点头。我看到他的模样后，回以苦笑，以免他看穿我的心思。因为，我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一句话。

负责监视青年的士兵注意到尤金，因而低头行礼。看见这个画面的青年也站起身优雅行礼，接着女子们也纷纷起立，低头行礼后维持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尤金嘀咕「既然被发现，我就得去打声招呼了……」接着立刻变回人见人爱的王子面孔，慢慢地往青年靠了过去。

「瑟纳，还有各位，大家别那么拘谨了。」

尤金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但没有人坐下。

「瑟纳，你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谢谢您的关心。」

青年偕同兽人少女，再度鞠躬行礼。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过瑟纳的竖琴。看起来女孩们好像也很有兴趣，所以能请你为我们演奏一曲吗？」

「我也真是的，此行目的明明是来弹奏竖琴进献给尤金殿下的。虽然晚了一些，但还请恕我僭越，在此为你演奏一曲。」

我和尤金坐到护卫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椅子上，接着催促女孩们坐下。女孩们静静坐在和青年相同的垫子上。抱着竖琴的青年坐下后，开始用指尖轻拨琴弦。青年那纤细指尖的缓慢动作，不断弹奏出剔透的音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犹如行云流水的指尖动作上，不知不觉中就被音色深深吸引。在优美隽永的琴声里，就连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烦躁。现场所有人全都一动也不动，无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青年演奏竖琴。

尤金也不例外，闭起双眼整个人沉浸在旋律之中。青年演奏的乐曲令人感到悲痛，女子之中甚至有人眼眶泛泪。尤金等到最后的弦音余韵消逝后，才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眼神交流地对青年开口：

「太好听了。等之后有空时，希望你能再替我演奏。」

「您如果愿意再听我演奏，实在是乐意之至。」

尤金点头回应青年的回话，用眼神催促我后，离开了中庭。如今在身后可以听见女子们用兴奋的声音央求青年再演奏一曲。我俩依旧保持沉默继续行走。

尤金不发一语，我凝视着他的背影，思考起青年的事情。他能使用风属魔法，还曾与龙族交涉，先前也不畏谒见厅内的气氛，带来一场美妙的竖琴演奏。无庸置疑是个杰出的人才。

（我现在能理解萨莱斯为何会敬佩他了。）

尤金应该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情。刚才应该已经消失的忧愁又出现在他的脸上。我仰头望向窗外的蓝天，祈祷王兄和萨莱斯能尽早归来。现在时间就快中午了，国王不在城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6 【刹那】

我目送走尤金和基斯的背影，实现女子们的愿望再用竖琴演奏一曲后，便和阿尔特开始在城内探险。女子们如果跟过来就麻烦了，所以我稍微使用了一些魔法，让她们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移到其他地方。在房间外面行动时都有监视人员跟着，但我俩毫不在意，在城中走动参观。走廊上装饰着各式绘画，尽是令人赞叹的好作品。

「北大陆，以前，没有兽人？」

阿尔特可能是察觉了欣赏到的所有画作中，都没有出现兽人的身影，因而露出纳闷的表情询问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住在北大陆，兽人住在南大陆，是分开生活的。现在看到的这些画，都是以那个时代为题材，所以才没有画兽人喔。」

「原来是这样。」

「既然聊到这个，我顺便跟你讲解一下历史吧。」

「好。」

阿尔特可能是点燃了好奇心，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首先，就如我刚刚说的，从前有过兽人与人类分居南北两大陆的时代。不过我们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并不多，现今只有北大陆发现的遗迹，能提供了解这个时代的线索。后来北大陆的人类因为不明原因，开始向南大陆移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我想想喔，一般认为大概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不过这也是因为目前认为艾拉纳是在八千年前建国，所以才推测在更早以前的时间人类有过迁徙。顺带一提，嘉帝尔大概是七千年前建国，库德则是六千年前左右喔。」

「师父，那利佩德呢？」

「大概八百五十年前左右吧。」

接着，我继续和阿尔特说和历史有关的逸闻。无论是一般认为符合正史脉络的事情，还是与正史矛盾的离奇故事，阿尔特都连连赞叹，听得入迷。

老实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在我看来，有非常多奇怪的地方。对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或许一点都不奇怪，但在我出生的地方，既不能使用魔法，也没有精灵、兽人、龙族这些种族，所以我觉得若用这种环境中长年累积而成的常识观察这一切，会产生质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依据把一切都赠与我的两人的记忆，在花井先生生存的时代，魔之国的魔物好像大量外溢，当时可说是激烈对抗魔物的时代。位在魔之国南方的宗教国家艾拉纳和嘉帝尔等国，至今还在持续奋战的这场战役，早在这个时代就已开打。此外，据说当时有股神秘力量隔绝了魔之国以外的北大陆土地，让人无法进入。至于无法进入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我突然想到龙族或许会知道，所以打算找机会询问利拜尔，但又想到他之前的态度，我就放弃了。总觉得他就算知道，应该也不会告诉我。

接下来是凯尔生存的时代。当时南大陆土地的争夺战，好像已持续的非常长一段时间。互争南大陆领土的情况好像已经缓和，兽人与人类之间的战争虽已沉寂，但最后一场战争也只是数十年前的事情而已。花井先生和凯尔都是国家已经灭亡的幸存者，两人在这个时代仍旧身处战火之中。我回想起一直当佣兵的他们，不禁叹息。争夺土地、价值观差异或种族、人种差异，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爆发战争的原因好像都大同小异。

大概在两千年前左右，有人发现隔绝北大陆的神奇力量已经消失，所以开始有人前往北大陆拓荒。凯尔亲身经历了这段人类移居北大陆并开始建立国家的始末，而他自己好像也是开心地踏入北大陆，四处洗劫……不对，是探查遗迹。他送我的包包里装的大量古代魔道具就是当年的战利品。真好奇凯尔有没有解开北大陆文明灭绝的谜团，然而我无法搜寻到这方面的资讯。

「师父？」

「抱歉，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嗯。」

我为了把阿尔特的注意力从兽人族的历史上转开，因而触摸起柱子上的雕刻模样改变话题。

「阿莉丝，相传这座大陆上有种非常古老的遗迹，是由一个现在已经灭绝的种族建造的喔。听说尤其是北大陆留有非常多这种遗迹，同时北大陆好像也出土了很多人称『古代魔道具』，具有强大魔力的物品。明是如此，以人类来说，魔力量比较多的竟然是居住在南大陆的人类。」

「古代魔道具，很强吗？」

「强不强啊……这个嘛，如果是铭刻魔法的武器应该很强。」

「喔，做得出来吗？」

「目前许多远古种族使用的技术已经失传，所以好像很多都做不出来了。」

「远古种族？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帅喔！」

这个词汇感觉起来，确实会让人好奇心大爆发。

「据说远古种族背上长有翅膀。」

这个世界没有长有翅膀的种族，兽人族当中好像也没有鸟兽人。

「翅膀！」

相传这个种族不是长有翅膀的人类，当时北大陆存在许多不同于人类的种族。明是如此，后来从北大陆迁徙至南大陆的却只有人类。人类迁徙后迫害了兽人族，所以北大陆的其他种族是在人类迁徙前被人类全数灭绝……？还是说，无法适应环境而灭亡殆尽？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飞上天空？」

阿尔特的说话声，扫除了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思绪。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飞耶。」

「是喔。他们为什么，灭亡了啊？」

「灭亡的原因啊？从现今遗留的魔道具和遗迹来看，被认定为灭亡的那个种族应该具有相当高的魔力，可能当时有比现在还强的魔物吧？」

「好神秘！」

「对啊，好神秘。」

遭到毁灭的文明、遗留下来的遗迹和古代魔道具。这些就足以激起人们的冒险欲望。这世界究竟存在过多少种族和文明？这些种族和文明又为什么会灭绝？灭绝的关键又是什么？是天灾？还是天神的惩罚？之前利拜尔说过，还有国家是被龙灭亡的。

我还在地球时，曾和镜花一起聊过各种这类话题。不过这个世界与前个世界不同，这里有魔物，也有某种存在能彻底抹去人类存活过的痕迹。如果从这些角度来思考，就能知道应该无法轻易解开这些谜团。正因如此，我再次觉得之后要找时间调查一下口传故事、传说，还有世界各地的离奇事件。

「请问……你是历史学者吗？」

有人像是切断我的思绪般向我搭话。其实早先一些时间，我就已感应到四周除了监视我们的士兵，还有别的人，只是刻意装作没发现。我缓缓转头面向后方，看向前来搭话的声音主人。女子额头上的冠冕闪闪发光，上头镶有深蓝色的宝石，还刻有利佩德的国徽。能佩戴那顶冠冕的人，只有这个国家的王后。我向王后行礼后，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是个云游四海的吟游诗人，平时也会阅读历史。」

「……这样啊。听说你的竖琴演奏得非常好听耶。」

她应该没兴趣知道我是不是学者，她的眼神就像在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别件」。虽然我不知道王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主动靠近我正合我意。因为我有件非达成不可的事情，但必须要有王后的协助才行，原本我还在烦恼要如何接近她。我快速来到王后身旁，单膝跪地拉起她的手，摆出亲吻的动作。接着仰头看向她开口说话。

「王后若不嫌弃，能否允许我为您演奏竖琴？」

王后的护卫骑士看到我的无理举动后纷纷准备拔剑，但王后制止了他们。

「……」

「如果是国王陛下的心，我也有办法抚慰。」

王后听到国王两个字后，纳闷地眯起双眼。她肯定是想不通，我明知国王不在城里，为什么又要她带我到国王身边去。

「没问题，我们就到国王陛下的寝室去吧。」

王后允许后，监视我和阿尔特的士兵和负责护卫她的骑士纷纷想要制止我们，但王后瞥看一眼制止他们，接着便催促我前往国王的房间。我们来到国王的房间，正当想在椅子上坐下来时，有人用力打开入口处的门扉。尤金找到我后，便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把抓起我的领口。

「你这混帐东西，到底在想什么！」

位在尤金后方的基斯锁上了房门。王后则是在我出声回答前，开口安抚尤金。

「尤金，不可以对国王陛下的恩人动粗喔。」

她嘴上虽然那么说，但我清楚知道她并非真心想要帮助我。尤金可能是暂且听从她的说法，松开了紧抓住我领口的手。我赶紧抢在尤金开口说话前，竖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看向我，但我没有回看他的眼睛，而是快速扫视整个房间后，刻意进行没有必要的咏唱，对国王的房间施加了防窃听与封印他人魔法的魔法。基斯倒抽一口气看了我。

「你能使用国王陛下的魔道具吗？」

他这么说后，王后和尤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不行，我没办法。那样魔道具应该只有这个国家的王族能够使用。」

「魔法遭到封印时的感觉，和有人使用那样魔道具时一模一样。」

基斯进行咏唱准备发动魔法，但戒指毫无反应。

「我先前看过国王陛下发动那样魔道具，现在只不过是解析当时的发动过程，再施展相同的魔法而已。」

「……」

王后虽然表情惊讶，但也是最快恢复正常的人，她催促我和阿尔特坐下。尤金他们也叹着气坐到椅子上。

「你的目的是要在这间房里张起结界吧。」

王后亲自泡好茶后，开始把茶和茶点拿给大家。

「是的。因为先前国王陛下在的地方必定设有结界，所以这里如果没有结界的话，实在太不自然了。而且刚刚，差点就要被别人用魔法窃听了。」

由于我用魔法制造的鸟一直在外面飞翔，借此搜集情报，因此这座城内发生的事情，我大致上都掌握了。因为也会得知有人在什么地方发动什么魔法，所以我偶尔也会出手干扰。

「我已经达成我的目的，不过您不是也有事情要找我吗？」

王后肯定找我有事，不然不会在这种敏感时期让我进到国王的房间。更何况，国王现在还不在城内。再说了，就算阿尔特和我在一起，王后和不是国王的男子待在房里，也有可能因此传出奇怪的谣言。明是如此，她还是把我带来了。

「我想要确认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后，轻轻叹息。

「……」

无法理解她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毕竟确认这种事情，是能做什么？

「我找你说话后，你立刻积极搭讪我，导致我有一瞬间觉得你好女色的传闻可能是真的，但随即发现你的眼神毫无热情，所以我就知道你都是装的。可是你又要求我带你到国王陛下的房间来，因此我才会好奇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母后！」

尤金用像在责怪王后的语气喝斥。

「尤金，我不听你发牢骚。既然你跟基斯都进到房里来了，那就不会有问题了吧？反正我本来就认为你一定会来。」

但是尤金勃然大怒，纵使王后说不听他发牢骚，但他还是一直骂个不停。期间，我虽然觉得王后的说词很有道理，但是我利用了她的行动力，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插嘴，所以就噤口不语。尤金说教了好一阵子，但王后最后是端正坐姿，接着露出不悦的表情扯开喉咙，说出了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萨莱斯不在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扒了你那层怪物的皮，想办法带回我可爱的萨莱斯！」

怪物的皮……？我可爱的萨莱斯？

「咦？难道萨莱斯是王族吗？」

「萨莱斯不是王族。」

基斯轻轻按着眼角这么说。

「无论是尤金、基斯还是萨莱斯，我都当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们小时候，我就开始一直照顾他们。」

她说完话后，基斯用手掌抵着脸垂下了头，尤金则叹着气说「我才是真正的亲生儿子。」看样子王后这个人有点奇怪──这就是我对她的感想。

「萨莱斯那孩子在谒见厅时，露出了至今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我之前明明没看过那孩子笑得那么不甘心。」

当时她并不在谒见厅。看来谒见厅内某个地方设有隐藏房间，她应该是从那里窥见一切。

「那孩子不在之后，我担心他担心到睡不着觉。听到他回来城里时，我想看看他平安无事的模样，想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没事，好让自己心安。结果，萨莱斯完全没打算正眼看我……」

才没过多久，王后的眼眶已经积满泪水。这代表她就是非常关心萨莱斯，她应该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尤金面对这样的她好像无话可说。

「那孩子大概是真的变了。他在这座城里只对你敞开心房，这让我感到好悲凉……」

王后之所以会说萨莱斯只对我敞开心房，想必也已察觉到他没正眼看过尤金和基斯。尤金目前正温柔轻拍流泪王后的背。

「我觉得他理所当然会那样。」

我这么说后，尤金和基斯脸色一沉。

「没错！把萨莱斯逼入那种绝境的就是我们。比起伤害那家伙并让他背负重任的我们，那家伙最后或许会选择和你们待在一起。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听到有人说他会那样是理所当然！」

尤金现在的说话声，像极了当初萨莱斯感叹地说『怀疑了你们，实在很抱歉』的声音。我恍恍惚惚地羡慕起萨莱斯。

（他的挚友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都还活着……）

我暂时闭起眼睛，挥除内心的感伤。

「不对，我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萨莱斯先生之所以不正眼看王后的眼睛，应该都是为了避免曝光自己的真实身分。」

王后用手帕擦着眼泪看向我。

「因为当下根本不晓得有谁在什么地方进行监视。基本上，我的身分是尤金殿下的客人，而萨莱斯先生是我的护卫。以这样的立场来说，他就算只是和王后对到眼，应该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吧。更何况，他和王后对到眼的瞬间，感觉您就会上前紧抱住他。」

我可能是一语中的，王后从我身上撇开了视线。因为她刚才豪迈地说萨莱斯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我才猜测她会对萨莱斯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那么，他为什么连我都不正眼看一下？在谒见厅内的话，应该不必顾虑有人偷看吧？」

尤金用略显疲惫的声音询问我。

「我不知道这件事适不适合由我来解释……」

我稍微思考一下，毕竟萨莱斯应该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无论是萨莱斯还是现场这两位，感觉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错失沟通的机会，导致这件事陷入泥沼。我这么想后，决定进行解释。

「就像尤金殿下和基斯大人你们对萨莱斯先生抱有罪恶感一样，他也对你们抱有罪恶感。」

「他有必要对我们抱有罪恶感吗？」

尤金正眼看了过来，摆出一副「你敢撒谎就试试看」的模样这么询问我。他现在应该是在努力看清什么才是真相。

「因为我发现萨莱斯先生时，他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王后忍着呜咽。

「……你骗人的吧？」

原本一直冷静聆听我们对话的基斯，错愕地嘀咕。尤金应该是一时太过冲动，所以又再抓住我的领口。

「萨雷斯那家伙才没有那么脆弱！！」

面对尤金愤怒的态度，我陷入苦恼。我现在不能用魔法重见当下的记忆让他们观看。如果能这么做，三两下就能化解眼前的状况，问题就在于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会风魔法以外的魔法。因此，我也正眼凝视了尤金。结果他抓住我领口的手突然松软垂落，接着他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萨莱斯干嘛要有罪恶感？他就算再怎么恨我们，也没必要怀有罪恶感吧？」

基斯有气无力地说：

「你如果知道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他说话时没看着我，我先说明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我和萨莱斯聊天时的感受，然后才开始说萨莱斯会抱有罪恶感的原因。

「因为他觉得他没能相信你们：没能理解你们所托之事的含意；你们明明还在拼命奋战，他却想一了百了。还有就是没顾虑到你们采取行动时的辛劳。」

「……」

「萨莱斯先生羞愧到责备自己。因此，他无法看着你们的眼睛。而且你们还是他非常珍惜的人，所以他更是做不到。」

三人默默聆听我说话。

「萨莱斯先生先前跟我说过『我的命是属于主人的，所以连要交出自己的性命都没办法』这句话。」

尤金可能是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情绪，低着头震动肩膀。

「所以请你们再等一下，等到他和他的内心想法达成妥协。萨莱斯先生他可是把尤金殿下你送他的花语『相信并等待你』放在心中，拼了命回到这里的。因此我相信，他主动敞开心房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基斯转过脸低下头。接着，我才在想是不是有椅子倒了发出声响，就发现王后紧抱住了我。她边哭边挤出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话。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萨莱斯，谢谢你把他带了回来……谢谢你保护了他……谢谢。」

我没有抱住王后，只是垂着手向她回话。

「小事而已。」

过了一会儿，王后应该是冷静下来了，所以放开了我。不过，她仍是眼眶泛泪，有些不悦地说：

「一般来说，刚才那种时候，你不是也要抱住我才对吗？」

我为什么要抱住一个今天才刚认识的人啊？再说了，我如果真那么做，不被国王砍头才有鬼。

「我会反抱回去的人，只有我的妻子喔。」

三人一阵静默，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妻子？」

王后这么自言自语。

「对。」

语毕，我让他们看了右手腕上的手环。结果不仅是王后，就连尤金和基斯也都惊讶的猛看手环。

「我听说你在庭院里和贵族的千金们打打闹闹耶！你不会觉得很对不起你的夫人吗！？」

王后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话。

「我也是逼不得已！为了瞒过凯伦特的间谍，我只能那样做。」

她严肃地盯着冷汗直流的我开口说：

「这样的话就没关系，绝对不能搞外遇喔。」

我心想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虽然我从早就开始工作，没有时间搞外遇，但我已经在反省为什么会拟定出这种招来疑虑的策略，同时王后刚才的那番话，让我稍微想起塔莉亚老板娘，不禁在心里笑了出来。

「王后，您这个人还真古怪耶。」

我说完话，她便开心到眯起眼睛，得意洋洋又乐不可支地回话。

「我本来只是平民，要我言行举止都符合王后的形象，实在太难为我了。」

她落落大方且堂堂正正这么说后，我点了点头。

「我感觉这座城中的气氛非常平易近人，这肯定是反映出王后您的心性吧。」

王后听完我的感想，回以无比灿烂的笑容。

在我们谈话期间，阿尔特可能是觉得太无聊，所以把头靠在桌子上睡得香甜。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上午让他吃了一堆点心，害他想睡觉。王后露出炯亮的眼神望着他睡着的模样，基斯则是替我简单说明了萨莱斯遭到流放的来龙去脉。现在换我把自己和萨莱斯这趟旅程的经历告诉他们。结果他们听到我是在森林深处遇见萨莱斯时，应该是觉得不合常理，所以尤金看着我说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一个吟游诗人会在絜葛尔森林里啊？」

我判断这个国家的这两个人不会对我做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不用隐瞒真实身分好像也没关系，所以就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是吟游诗人，而是个冒险者，那天我是去森林里采集药草。」

「什么？冒险者？你刚刚不是在演奏竖琴吗？」

「竖琴只是兴趣。我平常虽然是个冒险者，但这次迫于情势，所以就假扮成了吟游诗人。」

「……你说你那样是假扮的？」

两人好像都不相信我的说法，因此我拿下手套，让他们查看公会图纹。

「是冒险者……冒险者有办法弹奏出那么优美的琴声吗？」

尤金好像非常欣赏我弹奏的竖琴乐声。虽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凯尔在这方面的钻研，而不是我本身，但演奏能受到认可，我还是非常高兴。

「啊，所以你那时候才会笑得有些尴尬啊。」

尤金像是回想起什么事，露出了苦笑。

「哪时候？」

「就是父王说你在外唱出龙族与萨莱斯的相遇，他会很困扰的那时候。」

听到国王说出那番话，我确实只能苦笑以对。

「因为我是冒险者，所以不会在外面唱出萨莱斯先生的事迹。」

我斩钉截铁这么说后，两人都深深叹气，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叹气。只有王后佩服地说「最近的冒险者还真多才多艺耶。」虽然我认识的冒险者不多，但觉得多才多艺的冒险者应该不在少数，所以就回了句：「确实有可能就像您说的。」

「话说回来，萨莱斯看来还记得库德第一王子的事情。只不过没先搞清楚库德当前的情势是我失策了。」

当王后在和我聊天时，基斯好像是回想起我说的话，所以嘟囔了一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南大陆的各国情势，不可能钜细靡遗地传到这里来。不过也是拜此所赐，如今签约仪式应该会进行得更加顺利，所以请你别太自责。」

语毕，我浅浅一笑。

◇7 【萨莱斯】

我在太阳升起的数小时前就已经起床做准备，接着去到之后再也不想踏入的地方等待国王陛下前来。因此我在马车内时，尽量不看窗外。马车外有三匹马没有载运任何东西，还有两名近卫骑士在待命，国王陛下若是抵达，他们会来通知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窥探窗外，结果映入眼帘的景色，让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的心脏上狠钉钉子般痛击我。

正当我感受到心跳异常快速时，骑士敲了马车门。我忍着头晕打开那扇门后，看见身旁环绕随行者的国王陛下，撑着手杖，从传送魔法阵前方的牢房中，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城中的秘密通道出口在牢房中，因此要经过牢房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但还是看得出国王陛下的脸色已是苍白一片。

「萨莱斯，你还好吧？」

长期与毒素奋战，导致体力衰弱的国王陛下，竟然在担心我的身体，害我觉得自己实在没用，同时回答问题。

「不必担心。我竟然会被这样的景色搞得心烦意乱，真的是太丢脸了。」

虽然国王陛下平时容许我与他说话时用字遣词随兴一点，但现在不在城内，所以我刻意挑选比较文诌诌的用词回话。

「不怪你，毕竟先前是我们把你逼到那种绝境。」

我本想下马车握住国王陛下的手，结果他把我往马车内推，同时坐到了我对面的座位，再把手杖收进袋中。

「我希望你尽量不要被人看到。马车的护卫工作也会交由带来的魔导师负责，你和我坐在这里就好。」

国王陛下说话期间车门关了起来，接着马夫敲了敲车壁，示意马车要开始奔驰前进。我也回敲示意后，马车便动了起来。

「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国王陛下面对着我，用力喘了气，接着又再恢复成平常那种司空见惯的稳重表情了。

「总而言之，我还是会担心你回来利佩德这件事，可能会演变成国家之间的问题。」

国王陛下在讲的好像不是签约仪式的事情，我因此开口询问「会演变成什么样的问题啊？」结果国王陛下看向我笑着回答。

「如果是以前，你根本不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是受那位青年的影响吗？」

我先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又否认这个答案继续说话：

「在我心中，这次任务是失败了。单纯只是因为有他在，所以才能完成任务，我根本没做到半样大家原本期许我能做到的事。假如我拥有魔之国的知识和冷静的判断力，至少就不会在絜葛尔森林里感到厌世了。正因如此，我现在很想了解各式各样的事情。」

「这样啊，你有长进了呢。看来对你来说，认识那位青年是个难得的缘分。」

国王陛下开心地笑了笑后，恢复成严肃的表情后继续说道：

「萨莱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是，王族之间仅以口传方式代代相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这些话，今后行动时都要谨慎小心。」

国王陛下说完话后，我也露出严肃的表情颔首回应。

「在利佩德建国之前，人们在北方大地发现了好几处传送魔法阵。这些魔法阵的共通点是，传送目的地全都是魔之国。但是，建立利佩德的祖先发现的传送魔法阵有所不同，因为这个魔法阵的传送目的地也可以是絜葛尔森林。」

我拼命记住国王陛下说的这番话，想把整段文字一字不漏地背起来。

「祖先认为没道理不好好利用这个特性，因而把利佩德的王都设在这个地方。对外则是宣称，这个魔法阵的传送目的地也只有魔之国。你知道祖先为什么不说实话吗？」

我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问题后，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刚看到传送魔法阵就在秘密通道的出口附近，所以是为了逃命用的？」

国王用力点了头，告诉我答案正确。

「当时，四周已经建立了以凯伦特为首的好几个国家。就算建立利佩德，还是有可能被周遭国家灭亡。正因如此，祖先才会想事先准备好逃脱路径。他们当时的想法是，这个魔法阵能传送到絜葛尔森林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敌方就会想办法占据魔法阵不让他们逃跑。但是，目的地如果是魔之国，实际上就等同无路可逃。这么一来，敌方应该就不会理会这处魔法阵。」

我听到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答案后，心里感到开心不已，同时搭腔说：「原来如此。」

「但是现在这个答案，与我刚才担心的国家之间的问题无关。也就是说，我们祖先隐瞒传送目的地的理由还有一个，这个理由你也有办法回答得出来吗？」

我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没想出个所以然。

「我们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抵达目的地，路上可以聊聊其他的事情，你再慢慢想就好。」

国王陛下这么说后，便切换了话题。如今我在聊天的同时，脑袋里还要思考别的事情，他对我做出这么高难度的要求，表情看起来倒是非常愉快。

天亮前，马车离开了利佩德。以目前的护卫人数，实在安全堪虑，因此已安排好晚一点会与五名左右的骑士会合。根据行前获得的资讯，只要沿着西边主要干道前进，再于天色转黑时离开主要干道南下，就等于午夜时分抵达位在巴乌达鲁山脉北侧山脚处森林内的会场。此外，回程时，国王陛下和我会透过风属魔导师们发动的传送魔法返回城中，所以不在城内的时间大约是两天左右。

按原定计画于半夜抵达目的地时，我待在马车中已厌倦到萌生「实在是受够了」的念头。当我为此想离开马车到外头活动身体时，国王陛下对我说「虽然已有设下驱除魔物的结界，但为求保险起见，请你继续待在马车内。」所以最终没能离开马车。我虽然也尝试说过出马车会有护卫保护，结果被国王陛下斥责「希望你能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分！」我心想看样子是没戏唱了，然后漫不经心地隔着窗户望向外面，但只看到骑士们在空无一物的森林中忙碌工作的模样，完全无法用来找乐子。结果，能用来杀时间的方法只剩下睡觉。

翌日，我在晨雾中下了马车。眼前是个树木已被砍伐殆尽、视野彻底开阔的区域。这个区域的四周环绕着木制栅栏，里头铺着白色地毯。此外，有条细长的红毯从栅栏入口处，看起来像把白色地毯一分为左右两侧般，笔直地延伸至南边的小山丘上，一直延伸到顶部，面前有一张作工精美的立式办公桌，大概是用来签字的。

山丘的对面是片枝繁叶茂的绿树，更远处还能看到岩壁险峻又高耸的巴乌达鲁山脉。现在就能想像得到，在签约仪式的最后时刻，太阳应该会从山脊上升至空中，阳光璀璨地照耀着互相握手的各国相关人士，营造出隆重的氛围。我甚至想好好称赞熬夜工作的骑士们，布置出如此雅致的签约仪式场所。

「原本是为了掩人耳目，逼不得已才决定在森林中开拓出一块地方使用的，没想到意外是个不错的决定。」

国王陛下好像也和我有相同的感觉，他把手杖插在地上这么说。搀扶他下马车的我也深表同感。

「我自己下去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体力衰弱到比我想像中还严重。明明一直都只是坐在马车里，就累到快要受不了。当初是有人强迫我随身带手杖，现在看来，那个人真有先见之明耶。」

看见国王陛下苦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看来是王后放不下心，所以才逼他携带手杖。难怪我一直觉得之前好像看过那把手杖。王后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例如衣服、雨伞、帽子之类的，拿来跟我们炫耀。有时甚至会要我穿上她喜欢的衣服，所以我曾经在城里四处逃窜。我回想起这件事后，一直笑个不停，打从心底觉得，能活着回来真好……

「我们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等等先吃早餐，然后再到准备好的座位坐下吧。」

国王陛下面露有些不悦的表情对我说话，因此我收起笑容，交代在一旁待命的骑士，带我们前往备妥早餐的地方。

在太阳从山峦间微微露脸时，各国代表全员到齐，分别坐在白地毯上准备好的座位上。不过单从各国与会成员的身分，就能看出他们对同盟的想法各有不同。位在利佩德的北边的姆巴拿，由于直接面对凯伦特的威胁，因此应该也对这次的同盟抱有相当大的期待。他们是派国王的弟弟出席。另一方面，距离凯伦特最遥远的努布尔就只派来身分地位明显差一大截的第三王子，由此就能看出他们并不重视这次的同盟。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在国王陛下身旁聚精会神思考后，考量到今后的局势，因此还是决定要把在场所也人物的长相一个也不漏地记下来。

国王陛下在山丘上，向来自姆巴拿、赛丁、塔拉德、米古利斯、努布尔的各国政要致谢后，终于要公开我的事情时，现场情势丕变。我在国王陛下面前起身戒备周遭情况，因此及早注意到周围林木的底部，突然出现了好几组三人一队的袭击小队。

我瞬间能看清楚的就只有，有半数小队都有一人已架好箭拉满弓了。他们肯定是用传送魔法移动过来的。看见敌方毫不隐藏行踪，明目张胆地开始狙击我方人员，我就觉得他们攻击后应该又会发动传送魔法脱离战场。既然如此……

「王族请集中到中央，随行人员请妨碍敌人的魔法或张开防护壁！」

我按照行前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讨论好的应对计画大声调度。若是感应到敌方打算采用自杀式攻击，我就下令发动传送魔法逃走；若是感应到敌方打算立刻脱离战场，我就加强防线撑过攻击，继续发动魔法。政要集中到中央，骑士则是拿着盾牌保护主人一起移动。同时我要各国的魔导师发动魔法，但魔法师们的表情全是惨白一片。我不清楚我方有没有成功妨碍敌方使用魔法攻击。目前只知道用来反弹箭矢的魔法防护壁，照理来说会发出强风翻腾的声响，但我没听见。在这个瞬间，我判断敌方妨碍了我方发动魔法。

（希望敌人的魔法也不能发动！）

我这么想的同时，敌方一起展开射击。敌方的箭矢射出后，精准地分成上下两波飞向政要聚集的地点。有的箭看起来会射到盾牌，但有的则是越过头顶，朝着圆阵中央不停飞去。骑士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牺牲自己把盾牌高举到头上。

我看到这个场面后，为了尽人事，身体自然动了起来。我从鞋底拔出短剑，掷向王族们聚集的地面。当短剑插进大地的瞬间，以它的落点为中心，逐渐扩散出散着淡黄色光辉的半球状结界，弹开了所有的箭矢。

（尤金、基斯，我这次是真的完成我的使命了！）

看见眼前的画面，我重新下定决心，接着搀起国王陛下的肩膀，飞快进到结界内。

「只要待在这座结界里，就不会受到外面来的物理攻击。因此，请大家不要离开这座结界。」

我为了让大家冷静，因此大声告知此事，接着从肩头放松全身。国王陛下脚步蹒跚，正当我想拿手杖给他时，才发觉手杖还留在山丘上。我看向山丘上，找到靠在立式办公桌边的手杖。而且可能是因为身处紧张气氛中变得更加专注的关系，我才突然发现自己之所以会认得那把手杖，不是因为王后曾拿来和我炫耀。在记忆角落中浮现我先前看过那把手杖的画面，然而我决定先搁置这件事，将其抛诸脑后，为了忘记拿走手杖一事道歉。

「别放在心上。」

正当国王陛下跟我这么说时，垂着头的我在视野边角，看见某位骑士的手在做的动作。他目前用左手按压着剑鞘，右手则是紧握着剑柄。

（我绝不能让他在这种狭小的结界中拔出剑！）

我完全没有余力向国王陛下回话，赶紧转身面向那名骑士，同时用右手握住他的剑鞘，再用左手按住剑柄上方。接着抬起头后，才发觉那名骑士的块头比我还大。但是，我已若无其事地按压住他想用他那粗手臂拔出的剑。此时对方开始施力想要挥开我的手，剑则是在鞘口震动，「喀哒喀哒」地发出金属碰撞声。自然而然，周遭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声响的来源和我不自然的动作上。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么大喊的骑士和我眼前这名男子一样，身上都穿着姆巴拿的铠甲。这句话让我觉得必须确认当前状况，环视四周后，我理解到这家伙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了。

目前袭击而来的这群人，已被原本在栅栏外待命的各国骑士抓捕或砍杀。肯定是敌方魔导师发动脱身用的传送魔法时受到妨碍，所以才没能顺利逃跑。剩余的人因此体悟到被抓的人如果招供，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才会像这样打算赌最后一把，杀了政要后再逃走。这些人应该是把能让自己逃之夭夭的魔道具藏在某个地方。

我瞬间思考到这里后，本想大喊「把他抓起来」以防男子脱逃。但根本不必等我发号施令，就有好几个人前来准备抓住男子。话说，一马当先比谁都还要早采取行动的人是我国国王。

「对了对了，我有件事情必须跟大家报告。」

所有人在这声如同地鸣般低沉又极具威严的说话声下，全都停止了动作。国王陛下用缓慢的动作，挽起我正按着剑柄的左手臂袖子，让铭刻在前臂的龙纹露了出来。龙纹散发出紫色的光辉，就像在炫耀它那飞翔的雄壮英姿。

「如同各位所见，我方阵营获得龙之庇护了，我们获得了对抗凯伦特威胁的第二种力量。至于第一种力量是什么？用不着说，那当然是我们这个同盟的团结。凯伦特派来破坏我们团结的就是眼前这些人。这些人固然是罪不可赦，但我打算刻意不去了解这些人的来历，直接处罚他们。乍看之下，或许从他们身上穿的装备，我们就自以为已辨别出他们是来自何处。但是，这可能就是凯伦特的计谋。如果真的把这些人带回我国审问，将他们的真面目摊在阳光下，你们各位就能完全信服吗？我敢断言所有人只会变得疑神疑鬼而已。这正是凯伦特设下的真正陷阱。因此，我认为不需要聆听这些人的辩解，现在当场惩罚他们即可。我再重复一次，最重要的是同盟国之间的团结。所以我们现在正好能向这个举世闻名的龙纹发誓，我们的团结将是永久不灭！」

在国王陛下震慑全场的威严和长篇演说发挥出的魄力下，现场鸦雀无声。接着下一秒，各国的王族纷纷表示赞同。

当我方按照国王陛下所言惩罚袭击者，将他们集中到栅栏外期间，我想起了刚才被我抛诸脑后的其他事情。

（那绝对是利拜尔大人之前用的手杖。若是这样的话，让国王陛下携带手杖的人，就只会是刹那了。）

听闻国王陛下提及手杖时，我还以为是王后塞给他带来的，看来这是个天大的误解。我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利拜尔大人的手杖会在刹那手上，但他让国王陛下随身携带绝对有其用意。毕竟我再怎么想，都不觉得那家伙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总觉得事有蹊跷，而且还有种不好的预感。最终结论是，我现在只能摸摸鼻子，思考那家伙为什么要把手杖交给国王陛下。我很不擅长思考分析问题，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首先，我试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已发生的事情。刹那曾警告我们会遭遇袭击，但我拒绝他提供协助。刹那把手杖拿给国王陛下随身携带。我们在签约仪式举行期间遭到袭击。最后击退了袭击者。

（遭受袭击的地方太过轻描淡写，稍微深入一点研究好了……）

传送来到此处的袭击者是为三人一队。我认为他们是一人负责用弓箭攻击，一人负责用魔法攻击，一人负责发动传送魔法进行脱逃。我方面对袭击也出手反制。骑士拿好盾牌防守弓箭，魔导师张开反弹箭矢的魔法防护壁，或是发动魔法妨碍敌方防御魔法。以结果来说，我方受到妨碍，因此无法张开魔法防护壁，是用我的魔道具弹开箭矢。同时我方还妨碍敌方的攻击魔法，没让他们发动，并且妨碍敌方发动传送魔法，将他们全数捉拿。

（好像哪里怪怪的……）

我感受到整个过程不太对劲，总觉得妨碍魔法发动出现特别多次。

（我记得要使用同属性的魔法，才能阻挡该属性魔法的发动。）

由于我觉得「妨碍魔法发动」这个行动不对劲，因此稍微更进一步思考后，回想起以前听基斯提过的事情。我现在想不起来当时我们为什么会谈论这个话题，但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我先试着只思考有关风魔法的事情就好。）

我方阵营的风属魔导师有二十一人。当初行前讨论设置风属魔法防护壁时，确认过这个人数，所以不会有错。然后，决定由其中的十八人负责张开魔法防护壁。相对于此，袭击者大约有二十组小队，由此可推测敌方阵营至少有二十名风属魔导师。如果再加上一起带来负责攻击的魔导师，敌方所有的风属魔导师就有四十人……

（等等、等等，这样的数字完全对不起来吧！）

我方没能设下魔法防护壁，这一点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敌方发动传送魔法时受到阻碍。我察觉我方所有的风属魔导师全都必须妨碍敌方发动传送魔法，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如果弃主人于不顾，并且无视行前讨论的决议，确实可能发生这种事，但实际上绝对没发生过。如此一来，从这种情况可归纳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把手杖是能妨碍风魔法发动的魔道具。）

我想通这件事后，感到苦恼不已。因为基斯当初在跟我提那件事情时，顺便还跟我说「我从没看过，也没听过能阻挡魔法发动的魔道具」。我虽然觉得如果是利拜尔大人这种龙族，持有这种魔道具应该也不足为奇，但现在让我不得不在意的反而是，现在那把手杖的主人竟然是刹那。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各国肯定会抢着请他去当官。

（不过，既然是那家伙做的事情，他应该早就设好防线……）

我这么想的同时，也在烦恼不能就这样丢着那把手杖不管。毕竟王族要返回各自的国家时，必须使用传送魔法，因此在那之前，我得想想办法处理那把手杖才行。目前虽然还不知道手杖的效果会持续多久，总之预设效果会永远持续再行动，应该比较保险。

（破坏手杖说不定效果就会消失……但是这么一来，就有可能惹怒利拜尔大人。还是别用这个方法比较安全。这样的话，把手杖带离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快的方法了。问题是要带离到多远的地方才行……）

「萨莱斯。」

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有件事拜托你。」

说话声非常小声。我感觉这是被人听到会很不妙的事情，因此面向和国王陛下相同的方向点头回应。

「你去马车上帮我把杖袋拿来。」

我听到杖这个字，心头一惊。纳闷着国王陛下为什么会在现在要我去做这件事，同时准备迈出步伐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国王陛下制止了我。

「萨莱斯，果然还是不要把袋子拿过来，你把手杖带过去装进袋子里。然后在签约仪式结束我回到马车之前，你要顾好手杖。」

国王陛下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后，我就明白他的用意了。

「然后我要把手杖换成你腰上那把剑，所以连同剑鞘把剑交给我。」

我从腰上卸下剑交出去后，静静地离开这个地方。

我潜入马车内，隔着窗户见证签约仪式。期间还在提防敌人第二次的袭击，摆出随时都能拿着这把法杖冲出去的姿势，但在看到闭幕典礼也平安落幕后，放松了一下。目前虽然还不能松懈警戒，不过已达成阶段性目标，因此我稍微有些成就感。期间，国王陛下目送走纷纷使用传送魔法离开的各国王族。

他送走所有政要后，在我面前坐下，接着对我说：「终于结束了。」

「话说回来，龙族手上的魔道具，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好东西耶。」

我还不清楚刹那把手杖交给国陛下的用意，因此只是装得毫不知情地回说「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耶。」以免说溜嘴。

「啊啊，话说回来，他说他完全没跟你提过手上的事情。不过，看你一副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可以把你在想的事情说出来给我听听。」

「我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这把手杖是利拜尔大人的东西。」

我无法用谎言回覆王命，但我知道的相关事情就只有这件，剩余的都是推论，所以不成问题。

「你也不知道这是魔道具吗？」

国王陛下继续追问，我回答了没错。

「这样啊。那么，你猜猜我觉得这把手杖厉害在哪里。」

国王陛下露出有点坏心的笑容下达命令后，我算是后知后觉地同情起平时常被陛下询问这类问题的基斯，觉得真是辛苦他了。然后我十分恳切地请求陛下能不能容许我不要回答问题，但最终还是拗不过陛下，说出了我刚才推敲的手杖效果。

国王陛下对我轻轻笑了笑说「没想到你推敲得这么有模有样。」接着讲「其实对方也没详细告知手杖的效果……」但还是把刹那口中听来的事情告诉了我。

「跟萨莱斯缔结契约的龙族告诉我『我实在不太想协助人类，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受庇护之人的故乡遭到蹂躏破坏。因此，我就帮他们这么一次。这把手杖是用来驱散魔法的盾，拥有龙之庇护的骑士是展现力量的剑，让他们用这两种力量保家卫国给世人瞧瞧。所以，手杖用过一次就要还回来喔。』然后将这把手杖寄放在我这里。我有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他好像觉得你是个爱用嘲讽态度看待事情的人，所以不想直接告诉你他会出手帮忙。」

（原来如此。只要先告知这把手杖是利拜尔大人的东西，之后还要归还，刹那本身就不会受到太多注目了。）

我一面佩服刹那这一番话背后藏着的心机实在无懈可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显露内心的想法，继续听国王陛下说话。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所以我也是半信半疑。尤其是手杖的效果实在太过抽象，我当下根本一知半解。不过，刚才遭到敌人攻击时，我就彻底了解到它的强大了。就像你观察到的，我也认为那把手杖具有妨碍魔法发动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可惜。」

「陛下打算抢走利拜尔大人的东西吗？我劝您别这么做……」

「开开玩笑而已。我才不敢去惹神之使徒。」

国王开怀大笑，我看到后只能苦笑以对。

「好了，休息够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回去吧。」

我们的话题刚好告一段落，因此打开马车门呼唤魔导师。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终于可以回去了，但这种安心的感觉转眼即逝。国王陛下忽然对我说「对了对了，我忘了一件事。刚才那个传送魔法阵会演变成国家间问题的另一个理由，你想到是什么了吗？」我实在痛恨这种突袭式的发问，但我反而因此突然意识到这种情况正是答案。敌人这次发动的猛攻也是一样，其实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攻进敌方的核心阵地，无疑就是可怕的威胁。

更何况，利佩德的传送魔法阵不是魔导师那种短距离移动，而是能翻越巴乌达鲁山脉，所以敌对势力根本无法预判他的动向。如果真的有心入侵其他国家，只需要把大量士兵传送到絜葛尔森林，甚至能进攻库德。就算利佩德没发动这种战争，假设凯伦特毁灭利佩德后，也有可能利用那个传送魔法阵侵略他国。

「对库德来说，这可是一大麻烦。」

「没错。因此，萨莱斯，你不要张扬你被传送魔法阵传送到的地点。虽然接下来会有些人研究你这次的行动，进而察觉这件事，但我唯独希望这件事尽可能不要从你嘴巴传出去。」

国王陛下以严肃的表情对我这么说，我则用力颔首作为回应。

◇8 【刹那】

应该是因为国王自结束签约仪式返回城内的翌日起就忙于处理各种收尾事项，所以这整座城堡的里里外外都显得匆忙慌张。然而，这种匆忙慌张的状态对这个国家的人民而言，当然是充满希望的象征。期间，萨莱斯也没例外，回城后便返回自己的房间生活，借此避免被人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的头发和眼睛也恢复成原本的颜色。此外，我和阿尔特也因为签约仪式顺利结束，即将重获自由，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前去觐见国王，而且还要换上指定的服装。

「……」

我望着替我准备的服饰深深叹息。他们替我准备的是成套的白色服装，以金色丝线在衣服边缘刺绣，连袖子等处的扣子也都统一采用金色。至于阿尔特的衣服，看起来相当可爱，是套飘逸的白色裙式礼服。我把前来说要协助更衣的侍女赶出房间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服饰。接着看了看已经开始在我身旁换衣服的阿尔特，发觉他虽然一副百般不愿的模样，但现在已准备扣起背后的扣子。但他的手构不到背后，所以我先把手上的衣服挂在椅子上，再上前协助他。

「我，比较喜欢，能一个人穿的，衣服。」

「我也是喔。」

我又再叹了一口气后，换上衣服，把变为银色的头发束成一束。接着，照了照镜子确认仪容。

（好华丽……）

「师父，你穿起来好好看。」

我听到阿尔特的感想，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同时回了句「你穿起来也很好看。」后，他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我感觉阿尔特和萨莱斯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表情变得比之前更丰富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萨莱斯一路上的恶作剧，到头来对阿尔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因此对萨莱斯稍稍心生感谢。

「我们大概今天就会回旅店了喔。」

我这么告诉阿尔特，结果他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你不想回旅店吗？」

「城里的点心，非常好吃。」

「啊……」

王后相当贴心，替我们准备了各式新奇的点心，阿尔特每天都吃得津津有味，再怎么吃也吃不腻。他知道离开城里就没办法吃到那些点心，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感伤吧。

「我想利佩德的外围城镇，应该有在卖我们之前没吃过的点心喔？」

「喔喔！我好期待！」

阿尔特听到我这么说后，开心地摆动耳朵和尾巴，甚至好像开始想像从未见过的食物会是什么模样。我们准备好后，讨论起哪种点心最好吃，这时传来敲门声。

「请进。」

外头的人确认我允许后，门便缓缓地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直负责监视我们的士兵们，他们应该是奉命来带我们前往谒见厅。我们走在他们的后头。正当我还在回想至今的种种往事时，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不久后，谒见厅的门扉打开，我挺直腰杆，尽量缓步走向王座。

厅内弥漫着犹如紧绷丝线般的紧张感。我与前次相同，来到离通往王座台的阶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向国王和王后鞠躬行礼。由于国王立刻就允许抬头，因此我恢复成原本的姿势。我注意到王后是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我和阿尔特，感觉我对她露出的笑容都快僵掉了。

我十分确定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是王后挑的。接着从王后身上移开视线，查看她的四周，发现萨莱斯站在尤金的后方。我虽然知道他已经重回第一骑士的岗位，但实在庆幸能像现在这样亲眼看到。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情时，应该是国王使用魔道具设下了结界，所以现场的气氛变得不同了。

「我希望你能放轻松，说话时不必拘束，繁文缛节的问候也免了。」

国王这么说后，我稍稍放松了身体。王后虽然是个怪人，但国王可能也是不遑多让。我才和他见过几次面而已，如果是嘉帝尔的贵族……我想起了往事，但随即停止回想。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王座上的国王，有别于中毒时的模样，现在整个人散发出满满的威严。

「首先，我要感谢你为了这个国家尽心尽力。」

国王这么说的同时，在场所有的人一起向我俩鞠躬，接着再缓缓抬起头。我在心中为此大吃一惊，但还是正眼凝视着国王。

「我离开这里后的事情，萨莱斯已全都告诉我了。有一部分的事情我会放在心里不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倾全力帮助我们的国家。」

萨莱斯一直看着我，但我没有看向他。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范围，我能帮你实现任何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在谒见前，就已得知会有这个环节。我虽已回报过，报酬通通给萨莱斯即可，但官方为了顾及国家形象，还是希望我能收下一些东西。我来之前一直在思考，要许什么样的愿望才不会留下麻烦，后来看到阿尔特很伤心再也吃不到这座城里的点心时，所以我决定向国王索取点心。

「那么，能不能请您给我这座城里的厨师制作的点心？」

我说出愿望后，所有人都是用一脸狐疑的样子看向我。

「瑟纳小弟，你只要点心就好了？」

王后像是忍不住般开口询问。

「是的，因为能在旅途中吃到好吃的点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听到王后用小弟称呼我后，面带些许苦笑回答她。

「……瑟纳小弟，你已经要出发去旅行了喔？」

「我是打算稍微观光一下，就准备动身。」

国王斜看着不知为何有点落寞的王后，开始劝说我继续滞留。

「你要不要悠哉一点，慢一点再出发？你愿意的话，要继续留在城里也没关系。」

身为冒险者的我们获允继续留在城里，是种破格的礼遇。但这么一来，主人方必须劳心劳力，我势必也会处处顾虑，所以想回绝这个提议。毕竟，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换到一个能放松身心的地方了。

「非常谢谢您的提议，但我们还有处理到一半的公会委托必须完成，所以也不能太过悠哉。」

其实委托的药品已经制作完成，再来只要交给公会就能结束委托，我只是把这件事拿来当作离开主城的借口。

「在你来谒见之前，我已经把凯伦特的间谍通通叫来，要他们回去了，所以现在城里住起来应该会更舒适。」

本以为解决凯伦特这个烦恼来源后，国王的表情应该是充满喜悦，没想到实际上却是无比黯淡。不过，我随即领悟他心里在意的事情，因而笑着回话。

「我没打算效忠任何一个国家，所以请别再苦恼了。我尤其讨厌凯伦特，所以陛下大可放心。」

「我也，很讨厌，嘉帝尔。」

阿尔特从旁插嘴，就像在说如果要讲惹人厌的国家，那就绝对不能忘了提这个国家的名字。我笑着心想，我现在的主题又不是在讨论惹人厌的国家，不过国王听到阿尔特怎么说后，表情变得柔和，看来阿尔特的这句话才是最佳解答。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还是要好好替你送行。相对于你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你获得的奖赏实在太少，所以就别拒绝我这么做。」

最后国王走下王座台，亲手把利拜尔的手杖交给了我。

「谢谢。」

我向国王和王后道谢后，便离开了谒见厅。

我俩回房间，正在准备返回旅店时，萨莱斯用力打开门进到房内。阿尔特尾巴都膨胀了起来，看来是受到相当大的惊吓。他把手抵在胸口嘟囔了「吓我一跳」。萨莱斯好像是散会后就立刻冲来，所以现在是气喘吁吁地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应该是追在他后头而来的尤金与基斯，在他身后喘气。

「萨莱斯。你丢下我一个人跑来是想怎样。」

尤金想办法稳定呼吸的同时，斥责了萨莱斯。萨莱斯则是用燃着怒火的眼神看着我。

「尤金殿下、基斯大人、萨莱斯大人，快请进。」

由于不清楚有没有人在暗中窥视，因此我很有礼貌地呼唤他们的名字，催促他们进到房内。等我确认基斯确实关上房门后，发动魔法在房内设下结界。

「瑟纳，希望你能用称呼萨莱斯的方式来称呼我和基斯就好。」

「好的，我之后会改变称呼方式。我现在去泡个茶，三位请坐。」

我虽然这么说，但萨莱斯完全没有坐下的意思，直接叫住我。

「瑟纳！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蓝色双眼如今充满了对我的愤怒。

「我还没给你报酬吧！你报酬都没拿就想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萨莱斯想逼近到我面前，基斯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想要加以制止，但他粗暴地甩开基斯的手，往我靠了过来。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可怜我才假装接受我的委托，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报酬放在心上！」

他的表情非常好懂，看来情绪已从愤怒转为悲伤。

「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这么没办法信任的人吗……？」

萨莱斯可能是把想讲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所以现在看起来一沮丧低着头。现场顿时陷入沉默，但尤金和基斯也没有出声打岔，只是在一旁看着萨莱斯。

「萨莱斯先生，收取报酬的人不是我。」

尤金他们听到我像在出谜题的这番话后，纷纷歪过了头。

「现在在你眼前的人确实是我，但也不是我。」

萨莱斯抬起头，脸上浮现充满问号的表情，不过基斯好像已经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他边苦笑边叹息，和尤金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萨莱斯先生，我的职业并不是吟游诗人，而是学者喔。」

「……我不懂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基斯听到他的回答后，嘀咕了一句「怎么还不懂啊。」尤金则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尤金和基斯，你是在点头附和什么鬼啊。」

语毕，萨莱斯看了两人，不过两人好像已对我们这边的事情失去兴趣，现在正在和阿尔特聊天。

「萨莱斯先生，现在在你眼前的我是瑟纳，然后我真正的名字是刹那喔。」

尤金他俩听到这句话后，发出像是吓了一跳的声音。

「你是为了请求觐见，所以用了假名字吗？」

「那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会被抓走耶。」

两人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当我对他们说「这次能不能请两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他们虽然露出苦笑，但还是点头答应。我把目光从两人移回萨莱斯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以瑟纳的身分待在城里的这段期间，就是尤金先生的客人。和你几乎没有交集，我如果想和你说话，就只能先离开这里不是吗？」

「……确实是。」

「我想尽快恢复成原本的身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跟你聊天了吧？」

「啊啊，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萨莱斯终于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尤金看着这样的他，安心地笑了。

「而且，为了拿取报酬，也必须要恢复成原本的身分才行，因为我还得去向冒险者公会进行事后申请特例。我才不会不拿这笔报酬。」

我笑得有点坏心后，萨莱斯铿锵有力地回了句：「你说的喔。」

「我还没跟朋友一起喝过酒，所以我非常期待。当然，萨莱斯先生，这要你请客了。」

萨莱斯瞬间瞪大了双眼，接着露出至今最温和的笑容。

「包在我身上！我知道酒很好喝的地方。」

「料理好吃的地方比较好。」

「你放心，那里酒好喝，东西也好吃。」

萨莱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在紧张感已缓和的气氛中，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接着从怀中取出戒指交给我。

「谢谢你，太晚还你了。」

「不会，有帮到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结果萨莱斯看到我将变装用的戒指收进包包时，跑来问我能不能把戒指卖给他。我问为什么需要变装戒指后，他告诉我之后来到外围城镇时，想要变装去走走。我想了想，萨莱斯走在外头时确实相当醒目，因此在包包里按照他归还的戒指，制作出完全一样的款式，再送给了他。毕竟我原先借给他的戒指是凯尔打造的物品，因而打消了送他的念头。

我们五人喝着茶，天南地北地聊天，接着在萨莱斯拜托我一件事后，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所以向他们告别。由于之后会对外宣称身为吟游诗人的我，讨厌沦为别人的话柄，所以已在半夜偷偷启程离开，因此我会发动传送魔法，从此处返回外围城镇。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我和阿尔特换回平时的衣服，做好了准备。结果萨莱斯像是有些怀念般，眯起眼睛望着我们现在的模样。然后，可能是要切换情绪，所以先闭上眼睛再张开，接着用认真的表情睁眼看向我和阿尔特。他挺直肩背，轻轻吸了口气后，缓缓开口说道：

「刹那、阿尔特，多亏有你们两位，我才能回到我想回到的地方。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他身穿代表尤金王子第一骑士的骑士服，毕恭毕敬地向我们行了骑士礼。尤金和基斯虽然没有鞠躬行礼，但也透过注目礼对我们表达感谢之意。回到想要回到的地方……啊。

「……」

这是非常可喜可贺的事情。我觉得他们的未来还有很多难关，但他们肯定都能顺利度过。

「能完成你的委托，我也感到非常开心。还请务必多加保重。」

「萨莱斯先生，骑士，加油喔。」

看见他点头回应我们说的话后，我开始咏唱传送用的魔法。结果他笑得有些落寞，我因而延缓魔法发动时间，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么，萨莱斯，日后再见。」

他听到我这句话后，眼睛眨都没眨，看着我显露笑容，这时我才发动了魔法。

从利佩德的主城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在旅店的餐厅悠哉地喝着午餐后的茶。由于基斯动用关系帮我们退掉原来和萨莱斯一同入住的旅店，所以我现在是住在另一间的旅店。季节不知不觉中已到了莎尔基斯（夏）3之月的尾声。算一算我遇见阿尔特后，已经快满三个月了。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当我们从嘉帝尔前往库德途中，认识了卡菈与鲁德鲁，在絜葛尔山遇见了杜丽，絜葛尔森林碰上了萨莱斯，于连结库德与利佩德两国的洞窟中结识了利拜尔。

这么回想起来，我原本是打算和阿尔特悠哉旅行，但现在却觉得像被命运之线牵着走，时间总是匆忙流逝。刚来到这世界时，我还会频繁地想起家人。如今在忙碌的生活中，想起他们的次数也慢慢变少。更重要的是，我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我和凯尔离别至今已经快要半年了。

这段期间的生活中没有感受到太多寂寞，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不过这一切都是多亏有正在我眼前默默吃着蛋糕的阿尔特陪在我身边。他一路上都跟在我后头，完全不抱怨、不叫苦。他在这次的主城生活中，应该也吃足了各种苦头，明明是男生还要扮成女装，在那种陌生的环境过日子。

我突然觉得，在这间旅店稍微休养身心好像也不错。我和阿尔特一起走在城镇街道上时，几乎没有人对我们投以厌恶的眼神。多数人都是带着好感在看阿尔特。对他来说，利佩德可能是比库德还更适合居住的国家。

我想起这个国家的王族和宰相，也都是用温柔的眼神看待阿尔特。位居国家最顶层的人们既然是这种态度，这个国家的社会风气或许能称得上平和。

（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才好？）

目前未完成的事情有，要将调制药品的方式传授给公会医疗院，以及运送亚基德委托我做的药品。还有先前在库德曾打算要承接数个月的委托，借此认真赚钱。

然而无论是哪件事情都不一定非要在库德，即使在利佩德也能完成。既然如此，与其返回库德承接委托，还不如待在阿尔特能过得舒适的这个国家承接委托，精神层面或许也能乐得轻松。我归纳出这个结论后，决定询问阿尔特，要不要暂时待在利佩德。

「阿尔特。」

「是。」

他停下吃东西的手，看着我。

（插图011）

「这段时间，我想专心承接委托好好赚钱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喔？」

阿尔特歪过头后，重复了我的话。

「我是希望存钱作为旅行的资金。因此，想在某个国家待上一段时间，承接委托好好赚钱，现在的问题是要回去库德承接委托？还是直接留在利佩德承接委托？还是说就去其他国家承接委托？……阿尔特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唔嗯……师父觉得呢？」

「这个嘛……我是想直接留在利佩德承接委托。」

「为什么？」

「因为如果待在利佩德，感觉萨莱斯先生会告诉我们哪里能喝到好喝的酒，和吃到好吃的东西。」

「啊！那我也觉得，利佩德比较好。」

「真的待在这里就好吗？」

「唔嗯。这里也有好多，看起来很好吃的摊贩！」

阿尔特双眼闪闪发光，非常开心地这么说。他已经在他的藏宝地图上，写下他昨天觉得最好吃的食物。

「那么，阿尔特。」

「是。」

「我要出一个功课给你喔。」

「功课？」

「没错。我认为现在如果是黄阶的委托，你一个人应该也能处理。」

「我，一个人？」

阿尔特听到要独自处理委托后，眼神开始不安地晃动。

「嗯。你和我一起训练，体能也已经变好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打倒黄阶的魔物绝对不是问题。」

「……」

「因此，我要你试着一个人承接黄阶的任务。」

「可是……」

他如果不跟我在一起就什么事情也办不到──我绝不让这种状况发生。阿尔特从认识我到现在，几乎不曾离开过我。他一定会先确认我在哪里，再采取行动。目前阿尔特的一举一动，全是以我为中心。以年龄来说，这样的状况可能还算正常。但是，镜花在他这个年纪左右，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世界，独自行动的频率也变高。因此，慢慢来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阿尔特也做好将来势必要独自行动的准备。我认为一个人承接委托，就是阿尔特构筑自己世界的第一步。

「……」

他贴平着耳朵，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看见后觉得他有点可怜，但这时我必须狠下心才行。

「无论是谁，第一次独自承接委托肯定都会感到害怕。我也是一样，第一次承接委托时非常紧张。」

阿尔特贴着耳朵，不安地凝视着我，我则是继续温柔地开导他。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去其他地方，一定会等待你回来喔。所以，你要不要提起勇气挑战看看？」

他用力抽动着耳朵，看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点了点头，但和我对到眼时，眼神瞬间游移了一下。不过他咬紧牙关，自行吞回泄气话。我感到非常钦佩，心想「啊啊，他的意志力真的好强大」。他可能是下定决心了，因此正眼看着我说出他的抉择。

「我想承接，一个人处理的委托，看看。」

「嗯，这样才像是我的弟子啊。」

阿尔特害羞地笑了后，确实地点点头。

「那师父，你到时候要做什么？」

「我……」

我大概会偷偷跟在阿尔特后面。毕竟一开始我还是会担心让他独自行动，再加上兽人小孩相当醒目，又容易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所以还是打算盯着他。这种感觉大概就像父母亲第一次让小孩去跑腿时，站在后方观看的那种心情。

「我到时候也会承接公会的委托喔。就像我一开始跟你讲的，我的目标是存钱作为旅行的资金。此外，我也想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

「我也想，了解。」

「这样啊。那么除了独自承接委托的日子以外，我们也要找些日子一起工作喔。然后再互相配合一起休假，到时候就能外出探险跟游玩了。这么一来，感觉你也能静下来用功读书。」

「我想要，读，好多书。」

「你非常努力上进，所以已经学会非常多字了，对吧？」

「我想要像师父一样，学会，不同国家的语言！」

阿尔特的求知欲毫无减弱的迹象，他那想要吸收世上所有知识、理解世上所有事物的模样，对我来说也成了种良性刺激。

「一直读书学习会很累，我们也来想些玩乐的事情吧。」

「钓鱼！师父，我想，钓鱼。」

「钓鱼啊……附近这一带不知道有没有好的钓鱼地点？下次问问萨莱斯好了。」

「萨莱斯先生，如果知道就太好了。」

阿尔特眼睛炯亮有神，活力十足地摇摆尾巴，根本已经打定主意要钓到大鱼大吃一番。他忙碌地摆动手、耳朵和尾巴，同时说要思考全新的钓鱼方式，我欣慰地望着他这样的身影。曾经身心俱创、绝望透顶的阿尔特，如今打从心底展现笑容的画面，令我欣喜不已。

「师父？」

「嗯？」

「你有，开心的事情吗？」

「嗯。我在想我们留在利佩德的这段期间，希望能过得很快乐。」

「是喔……啊！」

阿尔特像是回想起什么事般，放大了说话音量。

「萨莱斯先生，还没，告诉我，萨甘纳英雄，的故事！」

「这样说来确实是耶。而且内容好像跟我之前讲的不一样，这也让人好期待喔。」

「我们再来，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安顿好后，会联络我们喔。」

「嗯，真是期待。」

我在有别于昨日的悠哉气氛中，与阿尔特边聊天边讨论接下来的大致目标。我和阿尔特的利佩德生活就此展开。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终章

◇1 【利拜尔】

从洞窟内仰望的天空，犹如清澈见底般湛蓝，没有半片云朵。我为了从长年居住的洞窟返回出生地，因此在养精蓄锐之余，四处仔细抹除我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我废除了从洞窟外出时使用的传送魔法阵，由于库德侧的结界已被破坏，所以我只消除了魔法的痕迹。此外，解除利佩德侧的结界后，同样消除了魔法痕迹。

我不晓得今后人类会如何使用这座洞窟，不过从那个叫萨莱斯的人类对我的态度来看，我的第六感强烈建议，绝对不要留下自己的痕迹。虽然耗费了一段时间，但我的体力和魔力已恢复到能够让我回到龙国的程度。然后正当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离开时……一只以魔法制成的鸟，飞到了我的身边。

就我所知，会用这种愚蠢的魔力运用方式，透过魔力形塑出某种东西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挚友……现在已不在人世的凯尔。然后另一人就是凯尔的弟弟，也是妹妹的伴侣刹那。我向美丽的蓝色鸟儿伸手，原本在振翅的鸟儿便消失无踪，接着我手中出现了两封信。

凯尔以前用的是会在空中游泳的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随心所欲走访龙国各地的凯尔，第一次送信给我的那一天。当时我那年幼妹妹一副快要哭出来般喊着「在空中飞的鱼一直跟着我不离开」时，同时飞快地冲来我身边。我本以为是魔物，但仔细观察后感应到凯尔的魔力，一抓住鱼，鱼就变成了一封信。

我告诉妹妹这是凯尔送来的东西后，她瞪大双眼盯着那封信猛看。从那天起妹妹就变得相当期待空中飞鱼再度到来。不过，那家伙本就讨厌麻烦的事情，所以后来也鲜少写信就是了……

我轻叹一口气后查看两封信，发现一封是来自名叫萨莱斯的人类，另一封是来自刹那。名叫萨莱斯的人类写的这封信里，钜细靡遗地写了他回国后发生的事情。内容提到他平安返回国内，也完成了受托的任务。他还为了龙之庇护……以及手杖？向我道谢。手杖？那个男的是把凯尔那把胡闹的手杖拿去用在什么地方了……

我继续阅读信件内容，得知有一群凯伦特的走狗突然袭击了他们，结果那把手杖好像在防卫上立了大功。那把手杖虽然是凯尔送我的东西，但是我对它完全没有留下好的回忆，所以塞给了刹那。因此跟我道谢，我也很为难，但能让凯伦特的走狗大吃鳖，确实让我感到痛快。

「但是，照理说无论是敌是友，现场所有人的魔法都会被封印，当下两边的魔导师肯定都流了一身冷汗。」

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妹妹从前在森林里进行魔法训练时，说她变得无法使用魔法而嚎啕大哭的情景……我真是想起了讨人厌的事情，而且觉得若再继续想下去，可能会勾起更多不好的回忆，所以把目光放回信件上。文末的结语写着『我纵使死命挣扎，也想全力守护我该守护的人。我会持续精进自己的力量，希望有一天我本身的实力能获得利拜尔大人的认可。但愿，有朝一日能再见到您。』

（纵使死命挣扎啊……）

他若是能驾驭我赋予他的庇护，就算上战场应该也不会轻易落败。不过……那个男的说过「在感到郁闷时会稍微宣泄一下，希望我别怪他」，因此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凯伦特应该就无法称霸世界。

话说回来……那个名叫萨莱斯的人类，自尊心还真强。信件内容透露出他对我在刹那的请求下赋予的庇护感到不甘心，我读完后不禁扬起嘴角。想想也是，照现在的情况，我们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到第二次面，但若是有一天，他让凯伦特吃鳖，名声还传进我的耳朵里，到时候或许能再跟他见上一次。

「就算还不知有什么难关等在前方，死命挣扎也要继续前进。」

我忍不住嘀咕的这番话，彷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害我苦笑出来。

我接着打开刹那的信，上头只写了一行『我们决定要暂时住在利佩德了』。难道这家伙今后只要移居他处，就会像这样通知我？这家伙真的是凯尔的弟弟吗？根本和我行我素过生活的那家伙彻底相反。刹那肯定也曾被凯尔耍得团团转，吃了不少苦头。

「啊啊，我好想喝酒……」

如果有凯尔在教训傲慢义弟的场面当作下酒菜，酒喝起来肯定美味极了。我从洞窟破损的窟窿，仰望晴朗的天空，然而天空的湛蓝在我眼里晕了开来。能阻挡沙子流逝的第三颗宝石，如今已化为碎片散落……

『妈妈，珍爱的人如果不在了，宝石也会消失不见吗？』

脑中响起了弟弟很久以前的说话声，母亲温柔的声音……则是传进了我的心房。

『这个嘛……那颗宝石会化为碎片散落……』

啊啊，没错，我想起来了。悲伤的沙子会被吸入黑暗逐渐消逝，不过宝石的碎片……

『然后变成飘浮在幸福沙漏中的星星喔……』

纵使我连她的长相、声音都已遗忘，甚至连回忆都变得模糊，但与重要之人共度的时光决不会消逝。飘浮在幸福沙漏中的星星，一直与我们同在。

「这样啊。原来不是散落，而是成了我心中的星星……无论是弟弟还是凯尔都是这样……」

纵使沙子会因悲伤而流逝，但星辰永不坠落。

母亲告诉我的那些是书的内容。我记得那本书设定为孩童时阅读的书名为《幸福沙漏》，设定为成年人时阅读的书名则为《化为星辰陪伴在你身边》。我回想起母亲和妹妹，以前都很喜欢专为孩童撰写的童话故事。

那本书的故事描述的是，一只名为希伏，一只名为雷乌斯的动物，身怀能听见沙漏宝石损毁声响的能力，进而陪伴与支援失去宝石的人们。然后在这两只动物感到烦恼或失落时，名为利贝尔的动物现身引导他们。

雷乌斯的全名是，雷乌斯雷贝尔克亚里特，龙国语的意思是强而有力的支援者。

希伏的全名是，希伏斐利尔亚里特，龙国语的意思是温柔的陪伴者。

至于利贝尔的全名是，利贝尔索亚亚里特……意思是导向希望的指引者。我的弟弟妹妹们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三人的名字都是取自这三个字。我的名字虽然蕴含了引导者的意思……但我没能好好指引弟弟妹妹们……

我不断回忆起各种往事，但在途中就中断回忆，接着深深吐气。我回想起了从前不管再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故事结局。我回想起了能阻挡沙子继续流逝的方法。在读者设定为孩童时的书中，大概就是写要提起勇气，向前踏出一步。当时的我觉得，如果做这种事就能消除负面情绪，那世上就不会有人为了这种事感到痛苦。

不过，弟弟妹妹们在他们细心养育长大的动物死去时，就按照雷乌斯和希伏所说，用冷水洗洗脸，感到寂寞时就去找人牵牵手，或是拿束花去供在它们的坟前，我在看到弟弟妹妹们慢慢恢复成开朗的模样后，重新认知到这本书对小孩确实具有教学效果。

在《化为星辰陪伴在你身边》中，登场角色虽然抽换成人类，但故事主轴完全一样，只是结局不同。文末写的是即使沉浸在悲伤中、即使因寂寞而痛哭……活着的人还是必须过日子，只能想尽办法活下去。总觉得书中最后总结出的内容是要告诉我们的，不是埋藏悲伤与寂寞的方法，而是只能和化为回忆的星辰一起继续活下去。

「不对……其实都一样。」

雷乌斯和希伏没有制止失去宝石的人流泪。这两只动物虽然会在失去宝石的人身边陪伴与支援，但也表达了与成年人版内容相同的事情。它们说『不用硬是止住泪水也没关系喔。不过，还是要多少吃一点东西。』这句话不就是在告诉对方，要哭没关系，但要活下去。

我思考了母亲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一直读这本书给我们听，我想通母亲隐藏在这件事背后的愿望后，抬头看向天空。正因为龙族用情至深……正因为龙族可能因失去珍爱的人而失落到走上绝路……所以母亲才会不厌其烦地重复说这个故事给我们听。因为她希望我们活下去……希望我们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们实在不孝……」

爸妈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先前甚至没有余力思考这件事。

「回家看看好了。」

得知妹妹还活着的现在，我其实比较想继续留在这里。但是，这样根本无法保护她。

『你能想像……她现在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吗？』

那家伙说的如果都是真的，就算只是为了要实现妹妹的愿望，我也必须返回龙国一趟。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守护妹妹的未来。为了让我能再次见到她，也为了让她见到爸妈。

妹妹的幸福沙漏，现在不晓得呈现什么模样。刹那说过，妹妹不奢望能够享受幸福。我不是不懂那种感受，但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妹妹能获得幸福。那个男的肯定也是相同想法。我诚心希望她沙漏里的沙子不只是不断流失，而是增加变多。也希望阻挡沙子流逝的宝石能增多，流逝的沙子变得越少越好。我祈祷她能像总是轻柔舞动的风，再次展现她的笑容。

我对自己施展了隐身魔法，再变为龙的型态。接着拍动一次背上的翅膀飞上天空，看向妹妹目前的所在地点，再用嘶吼般的声音呼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撼动了空气，震动了大地，那个地点的周遭有众多生物纷纷向外逃窜。

接着，我把脸朝向利佩德的所在方向。虽然那个男的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死去，但与凯尔不同的是，可能他还年轻，所以还有些让我放心不下的地方。

『毕竟生物都有寿命，只要随着年纪增长，遇见那类人的机会也会跟着减少』。

那个男的当时应该是因为我的一番话，才第一次注意到寿命导致的差异。我想起脸色丕变的刹那。虽然那个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说出像在安慰他的话……

（我觉得那个男的，才需要读读这本书。）

《化为星辰陪伴在你身边》就算了，我下次送他《幸福沙漏》好了。他肯定会很开心。我在脑里想像了那家伙皱起眉头，但还是认真看书的模样。

我感到十分愉悦，在心里笑了出来，同时振翅飞向天顶。上空中久违的清新凉风，轻抚过身上的鳞片。不久的将来，我的幸福沙漏里感觉也会增加好几颗宝石。我这么认为的同时，还望向位在遥远另一方的故国。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追加章节 杜若《音信》

◇1 【缇勒拉】

麻烦死了──这是我听到这件事时，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嘉帝尔第一骑士团的团长，也就是我的师父，前来拜托我去帮忙提升第一骑士团的士气。据说即将在艾拉纳王国举办的讨伐魔物凯旋仪式，我国仅派出勇者大人帅领的骑士团前往参加，第一骑士团好像对这个决定相当不满，士气因此大受打击。

我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毕竟，说是勇者大人的骑士团，其人数仅有三百人左右，然而嘉帝尔派去讨伐魔物的总兵力为一万名士兵，当中第一骑士团的兵力就占了大半。不过，这次要参加仪式的也不是勇者大人的骑士团，只有勇者大人会出席，他将和担任护卫的五十人左右组成小队，前往艾拉纳王国。从这点想来，我就觉得第一骑士团的成员好像也不必情绪化到这种地步。

不过听说就算这么解释，依旧无法激起他们的士气，所以才会前来请我想办法。老实说，我很想当场回绝这件事。但我之所以能当上勇者大人骑士团的将领，全是拜师父鼎力相助，因此一顾虑到此事，我就无法断然回绝。

目前的问题在于，没有时间。我们必须要在后天之前离开嘉帝尔，这样才来得及出席凯旋仪式。因此扣除出发前一刻的最后准备，就只剩今天会有时间做其他事情。然而，我完全想不到「要做什么事情」才能有效提升士气，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只能想到要训练他们。反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所以我迅速穿上骑士装备，前去训练场。

「哎呀，义姐。」

然而途中，耳里传来有人叫住我的声音，所以我停下脚步回头查看。

「是尤艾尔蒂娜啊。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回话的同时，心里也在纳闷平时都待在恩地亚神殿的义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义父叫我过来的。义姐，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我现在有事情要去第一骑士团一趟。」

「你为什么要去第一骑士团？」

「骑士团长阁下拜托我的。」

「这样啊。我本来以为你该不会又为了勇者的事情在烦心，正觉得你有点可怜，幸好不是，真是太好了。谁叫勇者那家伙明明出身卑贱，却不懂分寸。这正好说明了有没有教养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这么说后，把右手举到嘴角，再冷冷地露出微笑。然而她没发现我内心已充满厌恶与愤怒，还继续往下说：

「更好的做法是，你干脆辞去骑士的工作来神殿。」

我无法使用魔法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因此她心知肚明我既当不上神官，也当不了女巫。她摆明就是在贬低我，但我只是心平气和地笑着回应：

「谢谢你这么棒的提议。然而我就算到神殿去，应该也无法和你一起工作吧。」

「怎么会有那种事？就算当不上女巫，应该也能在神殿里工作吧？」

她现在是叫我在神殿里打杂吗？我恢复冷静之余，推测了她的真正用意。她在成为国王的养女后，根本是加速倾向认定自己是稀有人种，刚才那番话就已流露出这种个性。我记得她是因为成功召唤勇者立下功劳，国王才收她为养女，受封的爵位也从中爵升至上爵。如果有人说她是因此变本加厉，这样的说法其实非常有说服力。

然而我总觉得原因不只有这一个。她召唤出来的勇者，长期卧病在床，根本派不上用场，我认为她因此遭受的责难与承受的重压，可能扭曲了她的个性。之所以这么认为都是因为我觉得在之前读的某份报告书内容，已显现出她的个性正在扭曲，虽然这样的证据相当薄弱就是了。

「还是说，义姐是在担心神殿不会雇用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先帮你去说一声。」

「不是的，只是因为尤艾尔蒂娜你要结婚了喔。对象是第二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

她听完我这句话后，大感震惊之余，还进一步追问事情的真伪。我之前差点被迫和宰相的儿子结婚，因此后来一直都有在搜集王宫内与婚姻相关的情报。前阵子有情报指出，先前讨伐魔物有功的副团长获得公主下嫁作为奖赏，还有国王为了让尤艾尔蒂娜下嫁他人，已事先向神殿把人要了过来。由于没有其他公主要下嫁的情报，我根据这一点推断，这肯定是尤艾尔蒂娜的婚事。不过我不能讲出情报来源，所以我只能回一句「要信不信随你便」来打发她。

她一副不知所措、整个人像是失了神般离开了。她会有这种反应非常正常，毕竟第二骑士团的副团长只是个中爵，这等同自动调降她的爵位。照理来说父王根本不会安排这种屈就公主的婚事，看来父王应该也是无法忍受她的言行举止了。话说回来，我不禁自嘲，看到尤艾尔蒂娜那副模样而大感痛快的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抵达训练场后，眼前出现一名意想不到的人。我今天一早就被师父叫来，所以只问了他今天的行程，但他没跟我提到会来这个地方。

「哎呀？缇勒，你也有事情要来这边喔？」

原本在和骑士们说话的勇者大人，注意到我后，出声向我攀谈。

「按照你的行程，现在应该是在接受魔法训练吧？还是我当初听错了？」

勇者大人结束原本的话题，来到我身旁。

「你没听错啦。我只是想说明天就要出发去凯旋仪式了，所以才临时起意要来和这段期间很照顾我的大家打声招呼，所以才跑来这边。」

「原来是这样啊。但还是希望你以后尽量不要突然变更行程，不然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无法追踪你的行踪。」

「缇勒，你真的是很爱操心……」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重新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之后会注意的。」

我看到勇者大人的反应后心想，我的表情有恐怖到需要修改说话内容喔。勇者大人戴在身上的勇者之证是让勇者对嘉帝尔王族言听计从的手环。勇者大人在这个手环之前，就是个软弱无能的存在，出现再不合理的行为都不足为奇。我刚才的表情肯定显露了要他听命于我的想法。看来尤艾尔蒂娜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变得比想像中还要反应过度。

「那就好。我刚才可能把话说得太严厉，实在很抱歉。」

「你是在担心我吧。所以别放在心上喔。」

勇者大人的笑容，净化了我的心灵。

「话说缇勒，你是来这边做什么？」

他在说话期间，也一直盯着我的右手臂上的臂甲猛看。

「你就这么好奇这样东西？」

那副弯曲菱形状的臂甲人称「黑焰苍龙」，是苍银制的魔道具。表面雕有展翅拥月还蜷曲尾巴的龙，由正上方俯瞰下方的图案。

「上次战斗时，我没能仔细欣赏嘛，所以我当然很好奇！」

勇者大人散发出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查看的感觉，所以我高举起右手方便他欣赏。结果他天真无邪地把脸凑了过来，露出炯亮的眼神端详一阵子后，开口对我说：

「然后，那个……我想见识一下黑焰这个称号的由来，可以吗？」

「可以啊。那么我实际演练一下给你看。」

我只能笑着回答。

「太棒了！」

勇者大人开心笑了后拉开距离，我则开始操控魔力，接着在让魔力遍布全身的同时，开始讲解。

「这副黑焰苍龙是嘉帝尔王国的珍宝，据说是初任国王使用过的臂甲剑。由于操作极其困难，再加上近年无人会使用，因此我才获准使用。」

勇者大人最喜欢这种大排场式的开场白。

「嗯、嗯。」

我为了进一步取悦乐在其中的勇者大人，将魔力集中到我的右手臂。接着臂甲吸收了汇集而来的魔力，铭刻在龙下巴的菱形尖端吐出了像是缠绕漆黑的火焰状魔力，然后慢慢形成剑身。

「这就是这把臂甲剑的基本使用方式。这把武器的威力十分强大，只要是铁制物品都能砍开。要我实际砍给你看也是可以，但都实际演练了，我就展示更高一级的使用方式给你欣赏。」

如今除了勇者大人，连骑士们也变得非常感兴趣，开始围绕在我的四周，所以我从中喊了一名手拿钢铁大盾的骑士，请他拿好盾牌站来前方。

「请各位仔细看好，这是普通的刺击。」

我犀利地刺出手上的剑，结果传出「锵！」的金属碰撞声后，剑被盾弹了开来。这样的攻击虽能伤及大盾，但持盾者人仍是毫发无伤。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的使用方式。」

我拉开攻击间距，大概走了两个剑身的距离。

「我要出招啰。」

我再度操控魔力，将一倍左右的魔力量集中至右手臂，同时刺出了剑。剑则呼应了魔力量，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像是长枪般向前延伸，最后刺中了大盾。现场再次响起「锵！」的声响。

「敌人若是使用一开始的剑身计算攻击距离，用这招来突袭非常有效。」

我这么说的同时收回剑，边走回原本的攻击间距。

「接下来是进阶应用。」

我请面前的骑士把大盾插在地面上后离开，接着像刚才一样，边增加魔力边刺出剑。在剑速与剑身伸长速度的相乘效果下，红黑剑身伴随着「兹沙！」的声响，贯穿了盾牌。

「那时候你就是运用这个方式，贯穿魔物甲壳的喔。」

勇者大人在周围的欢呼声中，有感而发地喃喃自语。我看到他这个模样后，心满意足地上前搭话。

「那么最后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秘藏招式。」

「咦？秘藏招式？」

我接下来要使用的招式，是种刻意采用与对方攻击思维完全相反的攻击模式，因此对智商低落的魔物效果不彰，所以迎战魔物时不会使用。但是，用来取悦勇者大人应该再适合也不过，我这么想的同时抓起感到惊讶的勇者大人的手，把他带往我的正面。

「请仔细听好。我接下来会挥下臂甲剑，请你用勇者之杖接招。」

「等等，不行啦。这样勇者之杖会坏掉吧！？」

「勇者装备才不会因为被砍这一下就坏掉。我要出招了喔。」

我不容分说地高举着剑缓缓挥下。勇者大人则是以双手分别握住勇者之杖的上端与下端，接下了这一招。用不着担心，杖当然没有坏。

「接下来才是重点，请你不要动仔细看好。」

下一秒，我边说话边稀释了操控中的魔力量，直接继续往下挥剑。剑身就像如雾的热气摇摆晃动，穿过了勇者之杖。我在剑身穿过的瞬间，将魔力量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在安心喘了口气的勇者大人眼前，红黑剑化为固体。勇者大人瞬间目瞪口呆，接着喊了声「啊！」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想吓死谁啊，缇勒！」

他爬起身的同时，向我激烈抗议，我安抚也没用，只能不断道歉。

「要我原谅你是可以，但是你要把黑焰借我！」

（那个简称未免太怪。要简称的话通常会选苍龙吧……）

我这么想的同时，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觉得他大概是因为红黑剑害他跌倒，所以才会把构成剑身的黑焰作为简称，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抱歉，因此对他说「这虽然是非王族成员不得携出的武器，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就借你一下。」把臂甲递给了勇者大人。

「耶！看过这种东西的实际演练，谁都会想用看看吧。」

勇者大人突然转为兴高采烈的模样，把臂甲装备到手臂上，原本紧张兮兮在一旁静观其变的骑士们也都笑了出来。看样子勇者大人刚才都是演的，不过看他乐在其中的模样，我心想达到预期的结果就好了。

「缇勒，这要怎么弄才能吐出火焰？」

「请你把魔力集中到右手，接着臂甲就会有反应。」

我才用一句话解释，他已顺利生成红黑剑，真不愧是勇者。然而令我感佩的时间转眼即逝，勇者大人一举起剑，剑身就烟消云散。

（他还是老样子，一活动就会变得无法操控魔力……）

在我冷静分析的同时，周围的骑士们纷纷喊着「加油」予以声援，勇者大人回以笑容，不停生成剑身再挥剑。但只要他一挥剑，剑身就会消失无踪。

他直到次日都还是非常在意，跑来向我借了黑焰苍龙去练习，虽然进步的速度十分缓慢，但现在挥剑时，终于能维持住剑身了。而且期间还发生了他不知哪根筋不对，跑来感谢我教导之恩的小插曲。

启程之日，我们在宰相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城堡。走下延伸至北城门大道的斜坡，沿路一直有期盼今日到来的人们热情欢送，我们就这样在城镇中前进。穿过横跨大道兴建的恩地亚神殿，来到与东西向大道交叉的路口时，勇者大人笑着对民众挥手致意，但他的表情略显黯淡。大队人马就像什么事都没注意到一样继续前进，最终来到了城门前。

「陆陆塔斯。」

士兵在开启城门时，我找了参谋说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能不能代替我率领部队到今天的野营地？我晚点去跟你们会合。」

陆陆塔斯露出像在说「你突然说这什么鬼话？」的眼神瞪我，接着询问我的理由。

「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但我保证晚上一定会赶回营地。让我想想……」

我装出稍微陷入沉思的模样后，开口讲出事先拟好的说词。

「我借一下勇者大人，晚一点会请勇者大人使用传送魔法追上你们。抱歉，帮我把我和勇者大人的马一起带走。」

陆陆塔斯的脸色原本就很难看，如今变得更加严肃。

「明明部队首领都不在了，还要让部队继续行军喔！？到时候如果出问题是要怎么办！」

「真要是出问题，我相信你的指挥能力。」

我边说话边下马，同时催促勇者大人也赶快下马。

「我无法答应这件事。」

「这是长官的命令。」

还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勇者大人，从马背上下到地面。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喔。」

陆陆塔斯满腔怨气地开始指挥部队前进。我目送走他们后，对勇者大人说：

「那么，我们走吧。」

「走？是要走去哪里？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去勇者大人想去的地方』这件事。」

勇者大人好像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因而飞快地冲了出去。

两人抵达的地方是位在东侧大道的兽人奴隶商摊贩。路边排列着十名左右用项圈拴着的兽人小孩，位在后方的商人则是笑咪咪地招揽客人。

「那个，我想要买下那些孩子们。」

勇者大人向那位商人攀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必是很心疼。

「你想买哪一个？」

「这些钱能买几个人啊？」

男子纳闷地接过装着钱的袋子，开始计算袋内的总额。袋内大概装有勇者大人讨伐魔物领到的奖赏金币100枚。以目前的行情，应该能买到五人左右，不过我觉得商人不会老实回答这个数字。因为他听到「几个人」这三个字后，已经开始在怀疑我们了。

一般来说，计算兽人奴隶的单位会使用「只」，因此说出「几个人」这三个字后，等同被奴隶商人看穿我们应该对兽人比较友善。更何况连财务状况都摊在他眼前了，他不见机敲竹杠才有鬼。

「最多三人，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虽然笑得亲切，话却讲得荒谬至极。

「是、是喔。」

勇者大人的神情明显变得黯淡。即使如此，他还是环视了所有兽人，开始认真辨识谁感觉比较虚弱。我看到他落寞的模样后，再也无法压抑想要杀了奴隶商的冲动。

「喂，我说你。」

「啊，是。」

男子因为突然有人喊了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回答后，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我们要用那笔钱，买走这里所有的兽人。可以吧？」

奴隶商人瞬间愣住，接着下一秒铁青着脸大声怒斥：

「你讲那什么鬼话，最好有人会卖得那么便宜！」

（插图012）

「喔，先讲鬼话的不知道是谁喔。」

我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男子。勇者大人急忙介入调停，但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话。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边这一位。」

在嘉帝尔，光靠身上穿的衣服颜色，就能知道对方是勇者。

「等、等等。我刚刚是有想过该不会这么碰巧……」

男子的怒气瞬间消散，心生畏惧到脸都在抽动。如果是外地来的旅行者，确实也有可能会穿着代表勇者的浅绿色服饰。而且把兽人当做人类对待，更有可能会被怀疑成外地人。但是，我何必去顾虑对方的烦恼，这些根本不关我的事。竟敢欺骗勇者大人，又让他伤心难过，根本就是罪该万死。

「你要在王宫被定罪？还是要拿着那些钱消失？或是想被我在这里处刑？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苍龙吐出黑焰，我不时亮出剑身。勇者大人急忙想要制止我，但奴隶商人早在这之前就已当场逃走了。

「等等，缇勒。我们这样是抢劫耶。」

「没关系啦。就算我们刚刚在这边起争执，会有麻烦的也是那个商人。」

我停止操控魔力，收起剑身。

「欺骗勇者可是重罪喔。如果是恶意欺骗，最轻的罪也是会被贬为奴隶。我们现在可是让他带着100枚金币逃跑，所以他只会感谢我们，不会恨我们的。」

「你说我被骗了？」

「请你记牢了，兽人奴隶目前的行情是『一只』20枚金币。」

「好啦……不过竟然是用只来计算……」

看见勇者大人露出哀伤的表情后，我稍微放软了说话语气。

「如果搞错计算单位，就会像刚才那样被敲竹杠。你想尽可能地多拯救一点奴隶吧？所以也只能稍微忍耐用一下了。」

「……这样啊。」

在解救奴隶这几个字面前，勇者大人好像扼杀了自己的感受。然而，我非常清楚勇者大人就算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去努力拯救，奴隶也不会从这个国家消失。因为，这个国家如果失去奴隶这项劳动力，将会无法继续运作。不过顾虑到勇者大人的心情，我就觉得不该说出这个事实，因而转换了话题。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群小孩呢？」

「把他们藏进我的房间之类的？」

「我真是败给你了耶。吃饭要怎么办？」

「对、对耶……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他果然没有进一步规画买下奴隶后的安置作业，我叹息看着他那一筹莫展的模样。不过勇者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展现出的美德。

（好了，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才好呢……？）

我一面思索一面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东城门附近的一栋建筑物上。

「你别担心，请包在我身上。我有门路可以解决问题。」

勇者大人听到我的回应后松了一口气，然后我便带着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而担惊受怕的兽人小孩们，前往那栋建筑物。

我留下勇者大人，带着兽人小孩们进到建筑物内。里头意外地宽敞，现在就算有三十人左右进到屋内也不会觉得空间拥挤。再说了，刚才里头没有半个人。我心想来得正是时候，同时依循标示前往柜台，向位在柜台内的人攀谈。

「我有件事情想要委托你们。」

我曾经见过几次眼前这名壮年男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听说你刚才出城去了啊。」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折返回来了。」

「你要处理的事情是和那些小孩子有关的委托吗？我这边不接受贩售奴隶的委托耶。」

由于时间紧迫，我没拆下奴隶的项圈，因此才导致男子无端对我抱持警戒。但若从不同角度来看，我应该可说是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不是，恰好相反。我是想请你把这些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加以保护。」

我这么说后，男子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

「嘉帝尔的将军竟然要保护兽人，我看这下天都要下红雨了耶。」

他虽然笑得很夸张，但眼神毫无笑意。

「这些委托背后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勇者大人也希望这么做。」

「喔。现任的勇者还真是慈悲为怀。上一任，不对，是上上任那一位时，他连瞧都不瞧奴隶一眼呢。」

根据我孩提时的记忆，第67任勇者是个一心追求战斗最高境界的人，其余事情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能因为是这样，所以他当时不太受国民欢迎。虽然男子把他拿来和勇者大人相提并论让我十分不悦，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所以你的答案是？」

「这个嘛……就看你给多少委托报酬了。假设把他们带到库德，再寄养到收容机构，林林总总的费用加起来大概要100枚金币吧。」

「我没钱。」

「啥？你开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喔。」

「我没在开玩笑，是真的没钱。你帮我想办法处理一下。」

「你用常识想应该就知道，总部根本不可能核准这种条件的委托。」

「你们内部怎么判断关我什么事，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再说了，你们平常明明都大肆对外主张『拒绝奴隶』、『兽人和人类是平等的』，结果连眼前有困难的人都帮不了喔？」

「你这样讲实在太强人所难了耶。」

男子傻眼地看着我，这时我提出了一开始就想好的妥协方案。

「既然你都说很为难，那就没办法了。我要指定特定的人来负责这件委托。承接委托人应该就会负责所有的费用了。」

男子的眼神就像在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则把要指定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要指定黑阶的亚基德。他还欠了我人情，你帮我把接下来的话转达给他。」

我把脸凑到男子耳边，说了传话内容。

「『嘉帝尔的公主请你偿还先前在刹那一事中欠的人情』，就这样。」

结果男子静默不语。我在心里赞叹这件事原来是张意外有用的手牌，但还是叮嘱男子，把能打开奴隶项圈的钥匙放在桌子上后，我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那么我就期待能获得好消息了。总之，不管对方有没有答应，我就先把这些小孩留在这里。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喔，涅斯托尔。」

我就留下还无法理解状况的兽人小孩们，以及好像欲言又止的公会会长，离开了冒险者公会所在的建筑。

我想尽快去和已先启程的部队会合，但勇者大人不发一语地走着，所以我也只是默默地一直走到北城门。我们出到城门外时，勇者大人可能是心情还没整理好，所以愁眉苦脸地来跑来问我问题。

「是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在意没有照正常程序付钱的事情吗？」

「那确实也是个问题……但我在意的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怎么会去为难公会。毕竟这次和奴隶商那时候不一样，冒险者公会又没做错任何事。明是如此，你还是没付半毛钱就委托了工作，这以后他们会不会对你怀恨在心啊？」

（我以为他单纯只是在意有关钱的事情，没想到……）

勇者大人的感性，有时候会超乎我的想像。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时，我都会很烦恼，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他们对我应该是怀恨在心，但不敢对我怎样吧。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一国的将军喔。」

老实说，我无法公开表明我是将「不过问冒险者撒的谎」一事，当作这次的委托报酬。但如果只跟勇者大人实话实说应该不成问题，但此时为了让自己的说法前后一致，所以才嘟囔了这一句。

「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放心耶。」

然而勇者大人瞪了我。这下感觉他要有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才会罢休了，我不得已只好用平时在思考的事情，精心编出一个假的理由。

「冒险者公会那边也有做亏心事，所以要恨我也不会恨到哪里去。这件事情讲起来虽然有些复杂，但我现在就跟你说明。你知道在这座大陆上，最不受魔物影响的是哪个地方吗？」

「我只知道受影响的有艾拉纳，然后是嘉帝尔，影响小的国家我就不知道了耶。」

「最不受影响的是西南边的国家利希亚。这一切都是因为魔物只要离魔之国越远，力量就会变得越弱，出现的数量也会变得越少。所以距离魔之国最遥远的利希亚，是最不受影响的国家。然后，冒险者公会的总部就设在那个国家，这件事会和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背景有关。」

「原来如此。是说，这两件事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在讲那些事之前，我先稍微换个话题。现在我要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勇者大人纳闷地歪过头，但我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话。

「你知道嘉帝尔的财政方面，花很多钱在什么事情上吗？」

「这题我也毫无头绪耶。」

即使话题迥异，勇者大人一样认真聆听。我继续往下说的同时，心里对于让他听我狡辩一事感到非常歉疚。

「答案是保护国家不受魔物侵害的国防费用。这笔经费占了国家支出总额的`一半，而且当中的一半是支付给冒险者公会进行魔物讨伐的费用。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的总支出有四分之一是支付给冒险者公会。最后冒险者公会还会从这笔钱中抽取一成收归己有，作为他们斡旋冒险者的手续费。姑且不论冒险者，但冒险者公会可是设立在利希亚这种安全地区，同时还一直在压榨我们。」

「……」

我说的这件事是事实，不过我刻意选用「压榨」这个字，营造出公会方感到愧疚的氛围，替内容增添张力。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想尽办法筹措出那笔钱。而且，同时还要与魔物进行严苛的战斗。因此，才会变得不得不去追求在尽量不花钱的状态下，种植农作物与建造建筑物之类的事情。结果从事这些事情时，被逼得越来越需要把兽人当作奴隶。简单来说就是，冒险者公会根本对魔物讨伐毫无贡献，但付给他们的钱倒是成了兽人沦为奴隶的远因。」

然而毫无证据可佐证这样的因果关系。追溯史书对兽人的记载，就能知道一切起源于恩地亚神厌恶兽人这一点。书中还解释说这都是因为相较于人类，兽人就是种充满缺陷的存在。这种想法接着演变成人类必须引导兽人，尔后这样的关系又演变出兽人地位就是比人类低一阶的想法。最终这个想法更是变为所有兽人都必须为奴的思想基础。

这些记载都是发生在首任国王在位期间，而且历史也有记载，第二任嘉帝尔国王在扩建王宫时，动用了众多兽人奴隶，由此可知把兽人当奴隶使唤的做法，应该在极短时间内就已渗透进人类社会。其实在现代，事实就是如果没有兽人奴隶，国家就会付不出该支付给冒险者公会的费用。

「我后来跟公会的人说『公会如果有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免费协助保护兽人奴隶，不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情吗？还是说你们平时大力抨击奴隶制度只是嘴巴喊喊？冒险者公会真的要对眼前的兽人小孩见死不救吗？』他们就欣然答应承接委托了。」

「这样啊。虽然我不觉得问题就这样获得解决，但缇勒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已经告一段落了。」

勇者大人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我心想这种说法果然没办法轻易骗过他，但同时也很感谢他，就算知道我在说谎，仍是理解出我的真正想法。

「不过，这样我就知道你很讨厌冒险者公会和这个名叫利希亚的国家了。利希亚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耶？」

我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心情也被他看透之余，刻意不提及这件事，只回答他询问的问题。

「听说那是个相当富庶的国家喔。」

「是喔。」

我感觉勇者大人这么搭腔时，眼神还蕴含着想问我「你还有话想说吧？」的意念，因而叹了气。

「目前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概只有我而已，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这么叮嘱后，勇者大人确实点头回应，所以我就当他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冒险者公会从世界各地收取金钱。他们的总部就设置在利希亚，而且身为公会最强战力的黑阶冒险者，大部分都住在那个国家。冒险者总收入的十分之一是他们能拿到的报酬，而这类的钱也全都集中到利希亚。因此，那个国家真的非常非常富庶，据说比其他国家还要先进千年。」

「……」

「然后我怀疑，利希亚和冒险者公会有暗中勾结。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思考，刚才讲的那些金钱全都会回流到利希亚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因此构思出冒险者公会这个组织架构的人真的是个天才喔。」

「这样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为什么不能跟别人讲？」

「因为我不知道还有谁是从这个角度去分析冒险者公会和利希亚的关系，也没有相关的书籍。这么想来，情况就有可能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掉这类人，毁掉这类书籍。所以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请你保密。」

勇者大人稍微歪过头才开口说话。

「我总觉得好像也不是那样耶。」

「哪样？」

「我觉得目前还没有那类人和书籍出现，应该单纯只是因为还没有人懂得从金钱回流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吧？你刚才说构思出冒险者公会的人是天才，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天才的话，那么察觉他们意图的你不也是天才？」

「才没有那种事咧。」

我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好笑，所以笑了出来。

「真是的，我很认真地那么认为耶。算了，总之多亏了你这位天才，兽人小孩们才能得救。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缇勒。」

看到他这个好好先生的模样，我稍稍苦笑了一下。

「看到损失最惨重的勇者大人在这边说什么太好了，我是感到满郁闷的就是了。无论是奴隶商人还是冒险者公会，即使损失100枚金币也可说是事出有因。但是勇者大人你唯独没有理由蒙受损失吧？」

「是吗？我觉得既然孩子们获救了，对我来说就算有所收获。再说了，我也有理由蒙受损失，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我是获益最多的耶。」

「我实在想不出你会有什么蒙受损失的理由。」

我继续反驳说：「毕竟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的理由是，我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都推给你处理了，所以你必须要好人有好报才行。抱歉耶，缇勒。」

勇者大人的感性果然超乎我的想像，但我现在真的很苦恼不知该如何回话，因此只是微笑以对。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后记

【绿青】

「死命挣扎也要继续前进。」

这是本集登场的利拜尔说过的话。我这次在构思第三集故事内容时，也历经了相当多挣扎。但我觉得挣扎得越多，好像越是能构思出令人乐在其中的情节。第一、二集的内容都是以冒险者视点为中心的故事，第三集则是以这个世界和世界情势为背景的故事。

阅读起来的整体感觉或许和先前不同，但还请各位继续支持刹那和阿尔特。

【薄浅黄】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作《刹那的风景》，我是薄浅黄。接下来的内容会牵涉到本文剧情，如果还有读者尚未阅读本文，建议先阅读本集内容，不对，是先阅读完第二与第三集，再来翻阅本篇后记。如果是不在意剧透的读者，或是已读完本文的读者，还请继续往下阅读。

有关第三集的内容，和先前一样，甚至是比之前更大幅加写、改写了剧情。虽然当初是抱持着「不大幅更动网路版」的心情出版书籍版，但本集囊括的网路版内容本身，原就是几近大纲的状态，所以不得不加写内容，还有改写某些剧情，以消除剧情上的矛盾。至于加写和改写了哪些地方，我就不加以具体赘述，但如果去比对网路版的内容，我觉得也是会别有一番乐趣。

这次要跟各位分享的不是撰写本文时的秘辛，而是有关副标题的秘辛。每一集的副标题，都是我和绿青讨论过后才订出来的，但第三集的〈龙缘与危亡之国〉这个副标题中，还有个连绿青也不晓得的含意。那就是第二集与第三集副标题之间，只要加个「与」字就能串成一句话。我当初之所以这么设计，全是因为在我心中是把第二与第三集视为上下两集。因此各位读者若是能从这个不同的角度，再阅读一次第二集与第三集，我会非常开心的。

【绿青·薄浅黄】

最后，我们要感谢这次也鼎力相助的责任编辑；总是绘制超乎我们想像、令人心动的美丽插图的sime老师；出版本作相关的所有人员，还有支持《刹那的风景》的所有读者。

二○二二年三月三日　绿青·薄浅黄

第三卷 龙缘与危亡之国 插图